他首先得有病人,还得有药,有信誉,有一个固定的干净地方,那就是医院。
我一边给人打工,一边流浪,到了城市。
我挣了第一笔钱,你猜我到哪儿去了?没有人知道我的心思,我没有去公园,也没有去商场,我到了一家最大的医院,排队挂号。
轮到我了。
窗口里的护士说,哪科?我说,哪个科的号,你都给我来一张。
护士冷笑着问,妇产科的号也要啊?我说,要。
妇产科有什么了不起的?在一个真正的医生眼里,男人女人都是几根骨头串着一堆肉,没啥秘密。
护士又问,挂什么号啊?我问,号还不一样啊?她说,教授的号,十块钱一张。
副教授的号,五块钱一张。
还有主治医师、医师……怎么样,也一样来一张吧?我只好说,我挂不起那么多的号,你就给我一个科挑一种吧。
我攥着一大把挂号单,百感交集。
我心里叫着,爹,您活着的时候,不孝儿子,没领您看过一次病。
今天,儿子带您看病来了,把您身上所有的毛病,都原原本本跟医生学说一遍,然后带着医生给您开的药方,到您坟上烧了……我上学的医校,根本就没让我们实习过。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进医院,还是这么大这么豪华的医院,一下子就把我震住了,后来我想这就是一见钟情。
我前生前世一定到过这地方,心里就亲切。
立马决定,我这一辈子,就穿定白色的衣服。
我喜欢这种味道,别地儿哪怕四季开鲜花充满了仙气,我也不去……可惜给爹瞧病的事,没如愿。
哪个科的医生都说,病人不来,没法看。
我就把我爹的病学说了一遍,医生的诊断和我自己想的差不多。
在学校的日子里,我把我爹的症状想过千百遍了,这所最先进的医院,给了我证明。
我在妇产科的门口转了又转。
挂号的那个护士坏,她把最贵的专家门诊挂在了这个科。
妇产科的玻璃门上,红字写着“男士谢绝入内”。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呆呆地坐在候诊室门外的长椅上。
我很想见一位真正的医学教授,哪怕她是妇产科的。
所有挂了号的人,都看完病走了,原来乱哄哄的候诊室一下子变得很空。
一位头发雪白的大妈,走出来,对分号台的护士说,有一个挂了我的号的病人,怎么还没有来?分诊护士说,她也许看您正忙着,就到别的地方去了。
病人就是这样,她来看病,可是看着看着,就不知看到哪里去了。
她们老埋怨医生忙,自己比医生还忙!护士用她手里的小喇叭,反复叫着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就在我的手心里攥得发粘,我却没有勇气站起来。
老教授说,她到这会儿还没有来,一定是有急事。
若是以后她拿着这个号来了,还有效,千万别拒绝她。
老教授就要走了,我突然想,这10块钱,够给我妈买一篮子鸡蛋补身子了,不能让它糟蹋了。
我站起来说,教授,那号是我的。
教授说,那你妈妈或是你姐妹在哪里?你这么年轻,我想还没成亲吧?我说,教授,没有病人。
我只是想看看,一位真正的教授怎样给人看病。
教授愣了一下,说,你是我从医这么多年,看到的最奇怪的病人。
好吧,跟我到诊室来。
我指了指“男士不得入内”的牌子,教授说,不必管它,里面没女病人了。
在诊室里,教授详细地听了我的身世,她说,她很感动,一个人从这么小的时候,就这么喜爱一项事业,几十年如一日地做下去,是会有成绩的。
她可惜我不是一个女孩子,要不然会帮助我成为一名优秀的妇产科医生。
以后你打算干什么呢?她问。
我说,不知道。
她说,这样吧,我有一个朋友,在另一所医院工作。
我给你写一个条子,假如那里需要人,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下你。
教授在一张处方背面写了一封短信,希望她的老同学能帮助我。
她的老同学就是滕大夫。
他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完了信和我的结业证,说,它算什么?简直什么也不算,训练江湖术士的班。
你以为一个医生,像当木匠或是泥瓦匠那样简单吗?只凭手把手地教你就成?医学是科学,我真奇怪,我的老同学,多么严谨的人,怎能那么快地就相信了你,还把你托付给我,真是误诊加上吃错了药!我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像一团草根,被人踢来踢去。
我低着头,背起行李就走。
滕大爷说,哪儿去?我说,到我能去的地方去。
滕大爷说,不当医生了?我说,还当。
滕大爷说,这儿就是你当医生最好的地方,还到哪儿去?你跟着慢慢地学,实践经验非常重要。
医院只长一种白色庄稼,就是医生。
我说,您不收我,我也呆不下去啊。
滕大爷说,医院也不是我私人开的,我想收你就能收你?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吧。
第二天,我准时来了,滕大爷什么也没说,拿出一千块铁,递给我说,拿上,走吧。
我说,我不要。
我来,是为了当医生,不是为了要钱。
要是当不了医生,我就去自己挣钱。
滕大爷生气了,说,叫你拿,你就拿。
带上这钱,到河南嵩山的少林寺去……我说,您是要我去当和尚?滕大爷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性急?我是要你到少林的武馆里,学一身武功。
我为难他说,我生性好静,从小不喜欢舞枪弄棒,恐怕习不了武。
勉强学来,只怕也是花拳绣腿,练不成真功夫。
滕大爷说,要求不高,你只要练得像那么回事即可。
要是会了几下把式,嘴里再能哼哈地发出武林高手那种声音,就更好了。
面对这样怪异的要求,我不知说什么好。
但一看滕大爷那么诚恳,实在不忍拒绝他。
再一想,我一人飘流四方,在哪里也是一个人。
趁着年轻,学点防身的本领,碰到歹人也可招架,不是坏事。
我就怀揣着滕大爷给我的钱,上了河南嵩山。
半年以后,滕大爷写信问我武功练得怎样?我说,哪有这样速成的武功,我还未入流。
下封信他又问,会比划几下拳脚了吗?我不知他什么意思,回信说骗骗人还是可以的,毕竟我是少林武僧亲自传授,虽说刚刚入门,架式还标准。
滕大爷令我火速回来、说行了,就这样吧。
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不知详情,急忙赶了回来,才知道戒毒医院要招一批工作人员,滕大爷帮我填了表。
因为缺人,外地户口也不限制。
滕大爷就用他夫人的名字填在保证人栏里,让我去试。
只有一点,让我千万别露出认识他。
面试的时候,主要是简方宁院长把关。
滕大爷护士长也在座,算个参考意见。
和我一块进考场的是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一个是高等医专刚毕业的,正在找工作。
另一个在别处当医士,嫌离家远,想调到近地方。
我不知道院长为什么要让三个人一齐面试,好像应该是一个走了再进一个,不能这么一勺烩。
可能是报考的人多,这样集中处理节约时间。
进了屋,三位考官一排坐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院长事先已经看过我们材料了,她本来要淘汰我,滕大爷说,他的学历虽说软,但业务考试成绩并不比别人差,说明有潜力,让他试试吧。
把我保留下来。
院长的兴趣明显在那而人,脸不由地偏向那边。
开始提问题。
一个很怪的问题,不像医学考试的题目,像一个戏剧小品。
院长说,假如你们唯一的孩子,吃苹果的时候,被核卡住了嗓子,呼吸窒息,脸憋得青紫,生命十万火急,你怎么办?因为她没说是问我们哪一个,大家也不知谁先回答为好。
三人之中,衣服穿得最气派的是医专毕业的小伙子,挺身而出先说。
嘻嘻,他笑起来。
打趣说,我们俩,都还没结过婚呢,哪能有自己会吃苹果的孩子!不知这位乡下来的阿哥,是不是早恋早婚早有成果,反正我们没这个体会。
我说的是假如。
当医生的,什么样病人都可能碰上。
院长不悦。
那我就让他头朝下,往外控,或许有救。
要不就用筷子捅他的嗓子眼,让他恶心吐,没准管事,再不就……医专的回答。
我问你的是作为一个医生,应当如何处置这种情况,不是请教老百姓的验方。
院长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活,失望挂了一脸。
轮到离家远的医士回答了。
他很沉着地说,我将给孩子取头低脚高位,这样利于异物排出。
然后迅速拨叫“120”急救台,请求急救中心火速来救护车。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密切观察孩子的生命指征……孩子呼吸停止了。
院长说。
我在一旁想,院长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存心要那个孩子陷到绝境里。
立即作人工呼吸。
离家远略一思考,很利索地回答。
呼吸道阻塞,什么气流也进不去,人工呼吸无效。
院长仍不罢休,非用嘴把那个吃苹果的孩子,说到死路上去不可。
我……那我就立即抱起孩子,往最近的医院跑。
碰上出租就拦车,没有汽车就央告骑自行车的人,赶快送我到医院,救救孩子,我相信还是奸人多……离家远的医士,说个飞快。
院长含意模糊地点了一下头,不知是赞同他的处置方案,还是示意他就此打住。
轮到我了。
跟在别人后面说话,又好又不好。
好的是你大概能看出考官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
不好的是,前面人说过的话,你不能说了。
院长对这两个人的答复都不满意,我得另开一条路。
我看看滕大爷,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一切都得我自己摸索了。
豁出去了,爱对不对,我就照自己琢磨的答。
我说,要是我,当时就捏起削苹果的小刀,叫别人按住孩子的手脚……我话还没说完,院长就说,当常夯别人,就你一个。
我接着说,那我就跪地上,用腿压住孩子的下半身,省得他乱动,坏了我的事。
左手找准脖子的位置固定好,右手用刀尖在孩子的气嗓咽喉,对准了狠狠就是一下,捅进半寸,刀锋进了以后,再扭上半圈,让喉管破出一个三角形洞。
到了这会儿,若是没有意外,孩子就会大喘进气,呼吸恢复,危险就算暂时解除我说完了,屋里静了半天。
护士长说,你那削苹果的刀,消毒了没有哇?我说,紧急情况,哪那么多讲究?先救了命再说。
至于感染,现在的医学多发达,各种霉素多的是,送医院以后,慢慢再用抗菌药控制呗。
院长说,够野蛮的。
但危急时,医生当以救命为上,其它一切都可从简,可从长计议。
我知道,这道题就算通过了。
院长说,我再问你们三个一题。
这是一所特殊的医院,想必你们也有所了解,病人有时狂躁不安,要是出现打架斗殴的现象,你怎么办?这回医专的吸取了先说话的教训,缩在后面不搭腔。
离家远的可能觉着这个问题比较简单,不愿被我占了先,抢着回答。
我就拨叫匪警110,请求警察支援。
院长一下笑起来说,小伙子,你除了会打电话,还会干什么?轮到医专的,他说,我觉得该给每个医生护士,配备电警棍或是微型催泪弹,出事的时候,可以自救。
滕大爷忍不住了,说咱们这儿也不是监狱,搞得那么草木皆兵的,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还像医院吗?再说要叫病人夺了去,乱上加乱!院长说,你们说了这么半天,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我问的是,打起来后,你怎么办?轮到我了。
我索性站起来回答,打起来的时候,最重要的事,就是让打斗双方,迅速撤开。
听说这里有些亡命徒,好言好语根本劝不住。
有效的方法就是要有比他们更强的对手出现,控制局面。
他一看,逞不了凶了,就乖乖地熄了火。
像武林高手格斗,打得难解难分,一旦有人使出绝招,别的人就不打了。
具体到医院,我觉得体弱的医生护士最好闪开,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制伏他们,不打则己,打则必胜。
滕大爷搭了话,照你这样说,都不往上冲,病房岂不乱成一锅粥?你这意思,好像自有什么高招似的?我立刻明白了,接过话说,我在嵩山少林寺练过一段功夫,还没出师。
滕大爷对院长说,咦,想不到他还有这特长,紧接着问,都学过什么啊?给我们报报。
趁人不注意,向我丢个眼色。
其实他就是不丢眼色,我也知道自己得抓住机会,我就说,我上的是散打拳击班。
除了自由散打、擒拿格斗,十八般武艺以外,还学了拳经和拳理……院长来了精神,说看不出你瘦骨伶仃的,还有这一手?不是天桥的把式吧?我说,天桥在哪儿?医专的和离家远的,露出瞧不起的神色。
没想到院长很高兴,说,不知道天桥的把式好啊。
你能给我们表演一下吗?我说,师傅说了,习武为了防身。
不许没事的时候,以武炫耀。
再说我也没学到家,只会一点皮毛。
既然各位老师一定要看,我就演习一下。
先来一段棒术吧,但空着手恐演不好。
院长挺有兴趣地说,要不我们给你找根棒子来?我说,那不用,得拿个家伙比划着,您要是允许,我就用您手里这支钢笔。
院长看着自己的钢笔吃惊道,这能行?我说,意思到了就行。
各位老师见笑了。
院长走下她的考官席,把笔递到我手里。
滕大爷说,小伙子,你有把握吗?这可是派克。
我说放心吧。
把笔接过来,杆滑溜溜的,好像长满了青苔,那是一管红色的笔,已经用得很旧了。
我知道那上头不是青苔,是我手心的汗。
我心里说,爹爹啊,您的魂就附在这杆笔上吧,保佑我……我舞着那支笔,呼呼生风,就像当年我小的时候,我爹托着我的手,教我使镰刀。
当场练了几套功夫,大家都看傻了。
其实真的是皮毛,武校的师傅,知道习武的人一旦回了家,常被人围着要他露一手,就先教了几套好看的功夫。
哄内行不成,外行人一看,挺眼花的。
院长抱着双肘,看了一会儿,说,好了,停吧。
这毕竟是医院,不是武馆。
滕大爷意犹未尽,说你还会什么,再露几手。
说实话,我那点本事抖搂得差不多了。
但听滕大爷这么一说,我知道自己可不能认熊。
打蛇随棍上,赶紧说,我还会头顶开砖,单指破碗,腹卧钢叉……真的,这番话可是吹牛,我只看过师兄们表演过硬气功。
我想,反正鱼死网破,听滕大爷的,没错。
要是真让我练,我就硬着头皮上。
简院长打断我的话,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说,周五。
她说,你是星期五生的吗?我说,哪啊,生我的那会儿,我爹妈哪知道世上还有“星期”这一说?我行五,上面有四个姐姐。
院长看看滕大爷和护士长说,按说咱们应该研究研究再定,但都忙,我看就定下收了周五吧。
滕大爷和护士长都表示同意,医专的和离家远的两个人就无声地走了。
院长对我说,你刚才对病例的处理,还算机警。
医生就是要有对突发事件当机立断的能力。
别的行业,时间就是金钱。
对医生来说,能力就是生命。
当医生的,要有勇于负责的精神,什么事情都打电话,表面看起来最正确,其实最错误。
我留下你最主要的原因,因为你会几下拳脚。
这里病人复杂,我不得不多做几手准备。
今后你就负责病入出入院时换衣服这道工序,别让他们把毒品和不该带的东西,带进去,具体要求护士长会同你详细交待。
你得昼夜住在医院里,我给你准备一间宿舍。
晚上没事时,你就看书休息。
要是有了什么意外,你就出来帮夜班护士医生一把,多个人多份力量。
凡是你夜里起来处理事情,都给你记上加班……我忙说,院长,您留下我,就感恩不尽了。
夜里起来帮忙,是我应该干的,我不要记加班。
院长说,按我的意思办吧。
我就留在医院了。
不知怎么感激滕大爷,他和我无亲无故的,为我设计得那样周密。
要不是事先准备,机会来的时候,哪能抓得住!我问过滕大爷,您让我习武的时候,想到有这一天了吗?滕大爷说,当我看感冒病人时,哪怕他刚打一个喷嚏,我都想到他也许会转成肺炎。
我说,我的武功实在不怎么样,以后万一有事,到时候打得不漂亮,岂不辜负了您和院长的信任?滕大爷说,只要你不怕死,冲得上去就行。
那帮大烟鬼,风一吹就倒,嘴巴叫得厉害,一动真格的,他们就草鸡了。
甭怕!我说,滕大爷,那一千块钱,等我发了工资,慢慢凑齐了还您。
滕大爷说,等你得了诺贝尔医学奖金,就用这奖金还我。
要是别的钱,我还不要。
戒毒医院成了我的家。
打出来,我还没回过家。
别提多想我妈了,可我没当上医生,我不能回家。
我现在读电视里的医学中专,课挺重的。
我给家里写信,他们说你一定当上医生了,连你每回寄回来的信,都是一股药味。
我跟您说句心里话,我要是真学成了医生,我不在这所医院里干,我到别处去。
不是我忘恩负义,是我太不待见这些病人了。
病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这是最下等的病人。
我要先拣着那人又好、病又干净的人治。
当医生的,不应该什么人都治。
你治一个奸人,就是一份功德。
治好一个坏人,不是给天下多造了一份孽吗?我知道大道理不是这么讲的,可我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院长和滕大爷都是再好不过的人,你看叫这些病人给愁的忙的,其实何必呢?这些大烟鬼赶快死了,死绝了,一个不剩最好,天下就清静太平了。
我在这儿把着入院的第一关。
他们为了能把毒品带进来,什么招不使啊?若不是亲眼见,绝想不出来。
比如他带来一大包洗衣粉,细细一搜,里面抖落出一个用塑料纸包的小包,就是毒品。
他住院,你不能不让他洗衣服吧?家里人来看病人,吃的用的得交我检查。
一天,老太太送来一包果丹皮,就是紫红色甜甜的酸酸的那种。
一般当妈的送的东西,我查得就松点。
因为哪个妈不巴望着自己的孩子学好啊,别的人会把毒品带给病人偷着吸,老妈不会,知道那是害孩子。
可病人反映,这人在病房里倒卖毒品。
这是最可恶的人,不害自己,专害别人。
可问他,死不承认,说是别的病人陷害他。
唯一的法子就是人赃俱获。
他妈来了,一脸的可怜相。
我说,你怎么老带果丹皮啊,也不怕你儿子酸倒了牙?老太婆说,有什么办法?他从小就爱吃这东西,住在里面,戒了毒,我想他没了想头,嘴里就更没滋没味的了。
多给他带点来,留着解个闷吧。
我坐在那里,把每一块果丹皮都打开来,细细检查。
老太婆脸上变了颜色,说小大夫啊,你也爱吃这个?别翻了,下回我来的时候,给你也带些。
我说,那不必,只有女孩子才爱吃这东西,我这是工作。
终于看见一块与众不同的果丹皮,它的颜色要黑一些,分量轻。
我把玻璃纸打开,刚想把它掰两半,老太婆疯了一般地叫起来,说你就馋成这样,连病人的一点零嘴都不放过。
你们这是什么医院啊,简直是抢!说着,就来夺我手里这块果丹皮。
我哪里能让她拿到手,身一闪,就把那块果丹皮捏住了,一使劲。
它在我的手里碎了,里面又是那种小小的塑料纸包,我熟透这种捣鬼包装了。
老太太也够麻烦的了,为做这块假的果丹皮,她一定戴着老花镜,手脚不闲地忙了半晌。
我说,给你儿子传带毒品,是贩卖毒品罪,你知不知道?她哭哭啼啼地说,我只是想,他抽了那么久,一下子戒了,怕熬不住。
我给他带点来,叫他自己掌握着。
要能不吸,就千万忍着。
实在忍不过去了,也好有个救急的……谁让他倒卖啊……还有一回,一个女病人,带的卫生巾。
我隔着外包装摸了一下,有点硌手。
因为卫生巾本身就很软,白粉又很易隐藏,我有点拿不准。
我说,你把这包……东西打开,让我查查。
那女人大叫起来,说要讨老娘的便宜,你还太嫩了点!你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美国木浆造的高级货,岂是你的脏手指头摸得?这一包几十块钱,叫你摸脏了,老娘还用不用了?你要让老娘把裆里用的东西打开了给你看,小心告你一个性骚扰!我的眼泪就在眶里打转。
要不是工作,我上去就给这个娘们一个左勾拳,保准叫她半个月不用画黑眼圈。
还性骚扰呢,我就是骚扰老母猪,也不会骚扰她!一身的脏病!我叫来了护士长,病人稍微收敛了一点,姜还是老的辣,护士长摸了一下,然后说,这样吧,我现在当着你的面,把这包卫生巾拆开。
要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算我看走了眼,我给你买一包一模一样的卫生巾,赔你。
那女人嘟嚷着说,贵着呢美国的!护士长说,再贵,我护士长一个月的工资,买这么一包东西,你信还够吧?甭管它是哪个国产的,它也是纸,不是金箔……女人无可奈何地说,那是……护士长说,要是真有什么东西,该怎么处罚你,咱们按规矩办。
周五,撕开!卫生中撕开了。
雪白的纸层里,夹着海洛因、在这儿干长了,我算知道这拨大烟鬼是什么人了,说话不算数,吹牛拍马说谎翻脸不认人,五毒俱全。
又好虚荣,没有一点情意。
有个家伙,来的时候,一副病秧子样。
换衣服的时候,险些晕倒。
我看他可怜,赶紧扶着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他手哆嗦得像鸡爪疯,愣是解不开皮鞋带,我趴下身子,帮他解开了。
倒不是我为别人做了这么点小事,自我表功。
我经常这么干,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滕大爷和院长,我愿意叫他们说,看,我们收的这个小周五,是个好样的。
再有就是我从他的口音里听出,离我老家挺近的,有一种亲切感。
我干完了这些事以后,他说,小兄弟,你干这侍候人的活,有什么出息?往后跟着我干吧,吃香的,喝辣的。
我心里这个笑啊,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关怀别人呢,留着劲给自己买双没带的鞋吧。
我不吱声。
他还自说自话,出院的时候,你跟我一块走啊。
我给你月薪两千,给我当保镖。
我没理他。
真到了他出院的时候,我把他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
咱们这儿就这条件。
您也知道,柜子就那么大点地方,衣服叠起来放,长久没穿,就折出印来了。
他一看,吹胡子瞪眼,说他妈的,你知不知道,我这衣服是英国进口的原装货,叫你们揉搓成屎褯子样,我一个绅士,穿得出去吗?我是啥人?老子吸毒时用的烟盘子都是紫檀木镶鲸鱼骨的。
今天晚上,要在五星级宾馆和小姐共舞,穿这衣服成什么体统?你们给我把它洗净熨平,咱算没事。
要不,我跟你们没完!他的毒瘾,被我们辛辛苦苦戒掉了,面色也好看些了,身子骨也不再是那种风一吹,跟日光灯管似的乱晃了,肺里也有了点底气。
医院把他治得有劲骂人了,不干不净说个没完。
我真想一指点了他的哑穴。
不为教训他,只为耳根清静,心想他今晚不定在哪个候车室眯到天亮呢,在这里充什么大款!他在这儿吼个没完,把院长引了来。
怎么搞的?周五?院长问。
病人结完了账,为什么还不走?这么吵吵闹闹,多耽误工作!院长挺生气。
我心里特难过,院长那么忙,我给院里添了麻烦。
我对病人说,你到底想干什么?病人说,好说。
你给我到洗衣店,把这套衣服给我洗了,熨平,熨的时候要加巴黎香水。
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香喷喷给我送回来,咱们好说好散。
要不然,我从天黑吵到天明,反正你们得管饭,我还穿着病号服呢!我抱着病人那套沾满血迹和汗臭的破衣服,进了医院的洗衣房。
算是特急快件,我又说了不少好话,师傅才在两个小时内,将一切都收拾停当,花费了我几乎半个月的工钱。
我阴沉着脸将衣服递给病人,手指关节在他的衣服下面喀喀作响。
但是我忍住了。
为了将来当一个好医生,我只有在这里学本领。
病房里经常打架。
要是依了我心,只要不是打医生护士,全甭管。
乌龟打王八,越热闹越好。
最好打死一个两个的才过瘾,反正死的是你们,偿命的也是你们。
打得鼻青脸肿,口眼歪斜,脑袋开花,胳膊脱臼,大腿骨折,那才叫开心!可惜,不行啊,只能在想象里鼓鼓掌。
病人只要进了医院,出了事就是医院的责任。
所以,我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年纪不大,睡眠像八十岁的老头一样易惊醒。
只要夜里有一点风吹草动,我就狸猫一样一跃而起。
晚上,是吸毒分子最活跃、最惹事的时间,因为他们以前吸毒作乐,都是在晚上。
晚上,就是他们的白天。
生物钟憋到那会儿就炸了。
晚上护士最辛苦。
所以我得格外提高警惕,一夜不知醒几回,有时好像根本没睡,天就亮了。
尤其是甲子立夏上夜班的时候,因为她长得漂亮,麻烦就格外多。
气得院长私下里说,面试的时候是谁把的关?要是我,一定不要长得这么打眼的护士,戒毒医院的人,以傻大黑粗为好……大家就暗暗发笑,其实医院里长得最好看的女人,就是院长啊。
甲子立夏已经进了医院,也不能把人家赶出去。
她上班的时候,我就特别提高警惕,她很感激我,以后常来看我,有时还把家里做的好吃的带给我。
说我一个人太可怜了。
滕大爷倒是不大管我了,他说,我能帮你的事,都干完了。
剩下的都得你自己干了。
念完电视中专以后,我还打算上医学院的夜大学。
都读下来,大约得五年。
那时候,我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医生了。
从现在到那时,还有许多年。
我不知能不能在戒毒医院一直干下去,尽管我一点也不喜欢它,还是祝愿它兴旺发达地办下去。
愿全国的瘾君子都听到这里的好名声,都到这里来治病。
当然啦,也保佑我的这份工作一直能干下去,别出大的伤病。
小打小闹地磕碰破皮,我不害怕。
可别真碰上一个不要命的,把我打成个残废。
那样我就是以后学成了医生,有了成就,一个残疾人,人家尊敬里难免夹杂同情。
我不喜欢被别人同情,虽然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别人的同情帮助。
我希望有一天,我有力量去同情帮助别人。
总是被人同情,是件挺惨的事。
啊呀,大姐,你可回来了!庄羽一见范青稞返回病房,张牙舞爪地表示高兴。
这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在病房里住着,消息闭塞,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带回新闻。
回来了。
范青稞回答。
经过这一番游历,她对庄羽他们有了更深的体察。
院长说什么来着?去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三国四方会谈,也该结束了。
庄羽说。
你不是让我问咱们用的0号方案吗,我给你问出来了,是中药戒毒。
范青稞回答。
嗨,就这个呀,不用你问,我也知道了,你看,你的那份药就在小柜上搁着呢,刚才孟妈送来的。
庄羽用手指指一个杯状药瓶。
不是蔡医生管我们吗,怎么换了孟妈?范青稞不解。
是啊,我也纳闷呢。
孟妈说,咱们还是蔡医生的病人,她不过是顺路,帮着把药带过来。
她一会儿还要来亲自看着你把药喝下去呢。
这是规矩。
支远躺在病床上,平展得像一张棺材板。
他很瘦,衣服又揪到背后了,前襟就绷得书皮一般平滑。
突然,范青稞看到他的腹部簌簌波动起来,好像那里潜伏着一只活青蛙。
你的肚子怎么了?范青稞叫起来。
支远不慌不忙地撩起衣襟,说,大姐,既然你看到了,明人不做暗事,把底告你,再说啦,都是一个屋里住着,瞒得过今天,瞒不过明天,藏着掖着,伤了和气。
范青稞定睛看去,支远的裤带上,拴着一个BB机,正在有规律地振动着。
病号服是缅裆裤,没法系皮带,BB机没地方悬挂,真难为支远,他把布带子打了个死扣,小黑匣子捆在里头,像长了个瘤子,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幸好他瘦,要是个胖子,布带子就不够长了。
检查得那么严,你怎么带进来的?范青稞好奇更大于吃惊。
是啊,周五那小子,连老子裆里都摸了两把,真是毫毛也难带。
但真住进来,发现外紧内松。
别的不说,病房里就有大哥大……支远奉行一条主张,如果你要瞒一个人,你就瞒他到底,至死不改,说谎有说谎的规矩和气节。
如果你瞒不了严丝合缝,终要被人发觉,索性一开始就不要瞒他。
对方认为你信得过他,没准还助一臂之力。
他现在用的就是这套战术。
谁有大哥大?范青稞掩饰不了心中的急切,一定得把消息告知简方宁。
看大姐这么上心的样子,该不是想从我这里打探到情报,报告院方吧?支远好像一下子就把她看穿。
哪里……我不过是吃惊谁这么有本事,战斗在敌人心脏。
范青稞急忙掩饰。
大姐讲话还很逗乐。
但是究竟谁有大哥大,大姐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然,万一露了汤,院方追查起来,人家不会说大姐什么,反倒认为我支远不仗义,出卖了朋友。
支远软中有硬地说。
范青稞只得说,好,这样好。
没我什么事,我不过是好奇。
好奇没罪,大家上了毒品的当,不也是好奇。
你凭什么就断定我会当叛徒?红嘴白牙地诬陷人,可是不仗义。
范青稞提到大家的共同点,反戈一击,引起庄羽共鸣。
她说,支远你别瞎猜疑,你爱说就说,不爱说,就让那个秘密在你肚里下小崽。
大姐还不希得知道呢,是不是大姐?范青稞忙下台说,就是,管它谁有大哥大呢,小哥小,我也用不着。
支远说,后面的事就很简单了。
我叫大哥大给朋友通了个信,把我的BB机带来。
就这样。
汪羽说,他是做买卖的人,生意上的事,一时不能断档。
朋友把各种信息报来,一般的事,也就不去理它。
重要的决策,还得他拍板。
正压在手里的一批“枪手”车,一天一个价,必得赶快脱手。
他定了卖,就让大哥大发出去,赚钱戒毒两下不耽误。
范青稞深表理解地点点头,趁他们不防继续问下去,可这BB机怎么带进来的?庄羽笑道,看看你的床单。
范青稞看了一眼床单,同她离开时一样,横平竖直的,没什么异样。
便说,看不出什么呀。
庄羽道,我的姐姐啊,你真是个粗心人。
看来我以后当个护士,铺个床叠个被的,也还够格。
你再仔细看看。
范青稞瞪大眼,又巡视一遍,才看出单子有个角掖得不平整,有一块新蹭上去的脏。
好像是把我的单子抽了去……范青稞说。
这回说对了。
支远让人把BB机送到楼下,我们把几条床单连在一起,连成绳子。
窗户虽上了锁,窗纱用梳子把一捅,就破出一个洞。
单子从洞里顺下去,下头把BB机裹在里面,再拽上来,就这么简单,特好玩,特刺激。
你就不怕被人发现?范青稞抚着胸口,虽然心里巴不得被院方发现,设身处地,又真为他们捏一把汗。
发现就发现了呗,了不起罚款,赶出医院,也不是死罪,不过就是损失点钱。
其实也说不上是损失,恢复了通讯联络,一条信息,没准带来几万几十万的收益,商场如战场,不定谁赔谁赚呢!庄羽傲慢地抬抬下颌,范青稞看到她的红唇沾上了中药的褐黄,成了一种污秽的紫色。
哎哟,40床,你可回来了。
为了你这点药,我都跑了好几次了。
这下可把你逮着了,你得当着我的面,把药喝下去。
随着亲切无比的声音,孟妈老天使般地出现了。
范青稞发起愁,原是护士长负责她的服药事宜,换了不知就里的孟妈,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作得了假?范青稞苦笑了一下,看来她得为自己的好奇,付出更多的代价。
她想起那个舍身尝海洛因的医生,但愿这戒毒的药,不会像毒品那样,引狼入室。
不单孟妈,就连支远和庄羽,也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且看她如何处置这瓶药。
简方宁早上对她的青睐,引起了普遍的关注。
范青稞毫不犹豫地拔掉瓶塞,咕咚咚喝了个底朝天。
好样的。
支远赞道。
什么味?孟妈非常关注地问。
中药,还能有什么味?就是苦呗!范青稞没好气,倒不是操心药的成份,反正已经喝下肚了,破罐破摔她豁出去了。
只是恨这个好管闲事的孟妈,立逼着自己灌了大瓶苦水,口里呼出的气,都是蒿草味。
你好好咂摸一下,药根是不是有些甜?孟妈不肯罢休。
甜?药哪有甜的,根甜的那是糖萝卜范青稞放肆地叫嚷起来。
装扮病人,一大好处,把你从平日衣冠楚楚的形象里解放出来。
这种纯棉制成的没有裤线没有垫肩松垮晃荡的简易服装,随体赋形,让人有一种轻松的浪荡感,好像赦免权。
你可以不顾形象,可以不负责任,乱吼乱叫。
因为病,你就有了某种平日无法享受的特权。
孟妈谦和地微笑着,全然不计较范青稞的态度,从白大衣的兜里,掏出一个裹着红塑料纸的蕉柑,亲热地说,嘴里苦,没办法的事。
良药苦口利于病,虽是一句老话,念叨念叨也就不觉得苦了。
吃了蕉柑,也许会好些。
住院的人,就是可怜。
除了供应饭,想吃水果都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