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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72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9

要是平日,范青稞会推辞,此刻实在口苦咽千,接过红纸团,剥开就吃。

桔皮丰富的汁液像小滋水枪似的,四处迸溅,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孟妈偏心啊,刚才我们也吃药,怎么不给我们吃?支远和庄羽大叫冤屈。

现在水果什么价钱,我哪有那么多?这个还是上次我生病,人家送的。

要是我自己,哪里舍得买?每天上班时带一个,今天是最后的一个了。

刚才看你们吃药,也想掏出来,看到你们从护士长那儿买了水果,我还暗自高兴,心想今天轮到自己吃个新鲜。

不是我吹,哪天我带的水果,最后都进了病人的肚子。

谁让我这个人心软呢……孟妈眉毛跳荡着说个没完。

护士长那儿的水果,你看看,又蔫又小,准是处理货。

我们哪儿吃过这种下三烂的东西!庄羽说着,拿出几个桔子摆弄,果然不及孟妈的水灵。

批发来的水果,哪如零买的好?孟妈说。

可卖给我们的价钱,一点也不便宜。

庄羽气哼哼。

也许护士发奖金了。

我说,你们那么大款,省出几个钱来,支援一下贫困的知识分子,也是善举啊。

孟妈振振有词。

话可不能那么说,一码是一码。

你们也拿着国家的俸禄,我们也不是慈善家。

人情做在明处,不能暗里揩病人的油。

我有钱是不假,但不吃哑巴亏,要是你个人要,送您多少是我乐意……支远也动了气,喷着唾沫星子刚说到这里,孟妈不客气地打断他说,支远,说出来的话,就像拉出来的硬屎,可不兴坐回去。

要是我孟妈真跟你要个仨瓜俩枣的,你是给也不给呢?支远一点磕绊不打地说,给。

当然给。

孟妈满意地笑道,乖孩子,看你还当了真。

孟妈是跟你开玩笑。

范青稞一颗桔子下肚,解了嘴里的涩苦,顺手要把药瓶放进床头柜,孟妈忙说,我给你把瓶子带回护士站吧。

范青稞说,那就谢谢您了。

孟妈说,就手带去,也不是专程为这个瓶子。

不值一谢。

说完,款着腰肢走了。

庄羽笑道,支远,想不到你在医院,还认了个妈。

以后擎等着你妈跟你要零花钱吧。

支远说,她那么大岁数了,不至于吧?人老珠黄都算不上了,简直就是人老珠黑。

庄羽吟吟一笑说,走着瞧。

范青稞实在为孟妈抱不平。

心想这些白面鬼,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支远肚子上的蛤蟆,又蹦起来。

他一眼扫过,眉字间涌出焦虑的神色。

糟糕,让他们把签合同的日子提前,夜长梦多。

他自语着,站起身,出了13号病室的门。

肯定是借大哥大传达最新指示去了。

范青稞真想跟了走,这样她的情报,就更有价值了。

但是,不知庄羽看出了她的心思,还是恰巧想到,拉着她的手说,大姐,不想再听我的故事了?听,想听,哪能不想听。

范青稞只好稳稳坐着,眼睁睁地看着支远不知去向。

我后来在吸粉和犯瘾之间,找到了一个杠杆支点。

每隔一定的时间,不等犯瘾,就把毒品接续上去,两相安妥。

当然,这是玩火。

按时吸毒,毒品的量越来越大,一顿饭接不上来,人会饿得眼冒金星,到时候吸不上毒品,会满地打滚,生不如死。

但我掌握了吸毒的规律,只要有足够的金钱供应毒品,暂时大面上还和正常人差不多。

大姐,甭把眼睁得那么大,好像我骗你。

其实只要有钱,吸毒的人,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可以过几年体面干净的日子。

火,也是可以玩的,比如把火装在灯笼里,放在炉子里,就可以又温暖又明亮。

关键是找到那个平衡点,这是一种地狱里的智慧。

旧社会好多人吸毒死了,这不假。

可我听说不少演戏的名角,都吸大烟,抽白粉,也活了挺大的年纪。

所以不在你吸不吸粉,而在你会不会保养。

好像是个唱老生的大腕吧,每回上台的时候,都要抽几口大烟,要不他唱不出精气神来。

既然大师级的人物,都舍不得戒了这口喜好,我一个小女子,何不也风流潇洒一回?从此,我干脆死了自己戒毒的心,像每日早晚必刷牙一样,服用毒品,并且认真地寻找吸毒规律。

世上的事,怕的就是有心人。

那一段时间,我真的伪装得不错,生意照常做,我得靠做生意挣的钱,养着毒。

舞会照常参加,呼风唤雨,常烘上的风云人物。

不断坐着飞机,从南到北地闯荡。

只是在我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永远带着白色粉未。

我吸毒的技巧越来越高,只要一看快到时间了,不管多么要紧的事,我都非常有礼貌地说一句,对不起,我出去一下。

等我在僻静角落把毒品补进身体,又可以精神焕发地做生意或是一展歌喉。

只有我的贴身女仆知道这一切。

她每天晚上,给我堡人参、桂圆、枸杞当归、乌鸡……汤,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名贵药材,也混在里面一齐煮。

这种汤的味道不鲜美,但药力很大。

它在很长时间内,使我脸色看起来不像吸毒的人,甚至还有些养颜的功能。

其实已是穷途末路了,以我当运动员的身体,这才几年,小小年纪,就需用参汤来补,不是太可怕了吗?我想,但愿这样一直维持到白发苍苍。

要命的是,出远门,要带着毒品上飞机。

海洛因对我比水还要宝贵。

不喝水人能坚持几天几夜,没了粉,我就要现原形。

到别的城市,虽说凭着特殊的敏感,我也能找到贩卖毒品的地方,但一不安全二怕不及时,万一不赶趟就糟了。

所以我每回外出,都是提前从英姊手里买到足够的货色,带着上路。

报上总是登载如何破获毒品,听说还有把老母猪训练成缉毒卫士的,鼻子特别灵。

一道美味下酒菜的原料,成了我的大敌。

我得多加小心。

飞来飞去的,我也摸索出一套经验。

最简单的,有时是最保险的。

每回飞,我都用一个有很多拉锁的大旅行包。

进机场的第一关,是检查托运的行李。

我规规矩矩把包放在写着“胶卷安全”的传送带上。

肯定能顺利过关,因为包里干干净净,绝无毒品。

毒品在哪儿?在我的身上。

那时只检查行李,不查旅客身体。

过了这道关口、我就找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偷偷地打开包上的某一个拉锁,然后把一直揣在身上的毒品放进去,再照原样拉好。

一般我是在公共厕所做这件事,别人能说什么呢?我把行李带进卫生间,怕它丢了,再正常不过的事。

按说检查的时候“在拉锁上贴了一张纸条,类似封条的作用。

但那么多个口袋,它哪里封得过来?这一步,绝无危险。

到了换登机牌托运行李的时候,你就大大方方地把装了毒品的行李交寄,行李包叽哩咕噜地滚:上传送带,把危险带走,和你天各一方。

你自己光溜溜的,一点污点都没有,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过安检那一关,谈笑自若。

到了目的地,提出行李,出了机场,你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把毒品取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我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当然了,有时在外地停留的时间,超过了预算,匆忙之中,我也现买过毒品。

虽说麻烦些,也都还买到了。

就像一个做过贼的人,在哪儿都能偷着东西。

一天,那位副总突然找我。

听说他自己拉杆子出来干了,挺火。

舞厅里灯光很暗,一只透明的莲花灯盏里,红蜡烛一跳一跳,疯狂的迪斯科伴随着我们。

他说,有一些事情已经发生。

我说,是啊,世界上天天都在发生着事情,比如政变和火灾、地震和战争什么的。

他说,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大,但也不大小。

他把一张离婚证书,平平地摊在桌上。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他和他妻子的。

我说,把你的这张自由契约收好,留神别叫酒水弄脏了,它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看。

副总说,我是为了你,才去争取这张纸的。

我说,别把这么沉重的责任,卸到别人身上。

不合适。

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的自由?副总说,我只有是一个自由人的时候,才有资格对你说,我爱你。

我说,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从你说了刚才这句话,我发觉你很傻。

如果你想过一个正常人的日子,就不能对我这样的女人说爱。

副总说,你看不起我?因为我没有你那样显赫的家世?我说,不是那个意思。

这和家庭无关,我比你想象的要坏得多。

他说,无论你有多坏,我都和你一道,哪怕是下地狱。

我说,我已经在地狱里面了。

我吸毒……他一下子捂住我的嘴说,别说这件事。

我知道那是从前。

他的动作太猛,掀起的一阵风,把红烛都扑灭了。

穿旗袍的小姐拿了打火机来点燃,他说,黑着好。

我挣脱开他的手,冷冷地说,那不仅仅是从前,也是现在。

他说,我会把你从地狱里拯救出来。

我说,你赶快离开我。

吸毒这件事,夫妻同吸的,十里有九。

你偷鸡不成蚀把米,到时候咱俩一块吸,就真是并肩下地狱了。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已经戒了,我知道这是你在考验我。

我喜欢你直率坦荡的性格,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吸引住了。

你甭吓唬我。

无论你把自己说得怎样坏,我都要娶你。

我看着他痴情的样子,说,你这是熬米汤当洗发香波,糊涂到顶了。

快闭嘴!再求下去,我意志一薄弱,立场不稳,就会答应了你的请求。

我毕竟也是个怀春女子,你也是个英俊小生。

人的毅力是有限的,别人有的弱点我都有,别人没有的我也有。

落水鬼还想拉上个垫背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嘛!再说,你的钱,也很吸引我。

因为吸毒,我的资产入不敷出,大面上还撑着,但实力已很弱了。

咱们俩要是成了一家,我会把你的钱,都烧光的。

到那时候,你后悔就晚了!听我的话,快离开我,走吧。

现在还来得及。

如果你再不走,我就会答应你,勾引你,再不说这种诚实的话,我会叫你迷住我,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啦!快走!我拼命推他。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可他就是不信,我不明白,在生意场上那样英明果断的男人,怎么在男女之事上,这么糊涂?他泪流满面地对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离开我。

今生今世,他只爱我一个人。

我对英姊说起他。

英姊说,难得有这么真心的男子,我看你就答应了他吧,吸毒的人,不是我吓你,一般的寿数,从开始吸那天算起,最多不过八年,人就完了。

再过些时间,你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趁现在还好,不妨嫁了他,还可享受一下男人。

我指着英姊的鼻子说,好你个坏女人!你怕我的钱吸完了,没法再买你的粉了,就让我拖上一个人,又有许多钱,流到你的腰包里。

英姊说,你不要不识奸人心。

我这是为你着想。

你既是这么为那副总着想,我教你一法。

你到了毒瘾快发作的时间,不要吸毒,特地约了他来,让他再看你一次大发作的样子,到那时,他就迷途知返了。

若何?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就像是西湖边的白蛇,要让许仙死了心,必得喝一次雄黄酒,显一次真身给他看。

这是救他的最后一招了。

我没做。

善良都用完了,就像胭脂口红会用完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我的心坚硬如铁。

我想,这也许是我在地狱台阶上最后的缘分吧。

为什么不抓住他?我们结婚了。

我几乎没有给他快乐。

他很快就知道了,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他。

我把残酷的事实像蛋糕一样摆在他面前,自己不负一点责任,欣赏着他的惊愕,恶意地看着他对我挥金如土买毒品表示惊讶,在他面前炫耀我的吸毒技巧……他呆呆地看着我,我说,看什么呀,也不是没看过。

他说,我要把你救出来。

我说,你后悔了吧?他说,我不后悔。

你真的是这样,就更得我救你了。

因为我依然爱你。

为了他的这句话,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算戒毒。

人家说这家医院是全国最好的戒毒医院,我就特地飞了来,住了院。

那一次,用的是西药戒毒,效果还可以。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医生对我说,半年以内,身体各部分的机能还在恢复之中,毒品造成的影响,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大。

要我务必摆脱原有的生活环境,到新的地方去,开始新生活。

我就在我父母身边呆着。

真的,没有了英姊,没有了灯红酒绿的歌厅,在我从小熟悉现在陌生的环境里,人有一种回到婴儿的感觉。

我每天就是做些轻微的运动,余下的时间就看看杂志和文学作品。

它们不能吸引我,但能帮助我打发时间。

副总几乎一天一个电话,前来问候。

我家刚开始嫌他离过婚,现在看我都这个样子了,他忠心耿耿,也就认了他。

时间过得很快,一切都好,但我感到我是一个多余的人。

我也得开始干点事,不能老是这样游手好闲。

我的身边并不缺乏男人。

戒毒之后,有一段时间,我老睡不着觉,有时抱着被子到天明。

医院给了我催眠的“钢丝针”,这个名字很好笑,是不是?它有一个很正规很科学的名字,但病友都这么叫它。

它挺灵,打了就能睡着。

每晚我到附近一家小医院去打针,有一位年轻的医生看上了我。

他很英俊,也很腼腆,像香港言情片里的奶油小生。

他对我说,打了这针以后,你还要走着回家,才能睡觉,我不放心你。

以后,我利用下班时间,到你家给你打针吧。

我说,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你要小心。

他说,小心什么?我说,小心爱上我啊。

我看你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我得的是什么病,你知道吗?他说,我是医生,你别低估了我。

我知道你得的不是病,是吸毒。

我说,啊,你挺明白。

原谅我小看了你。

那你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他说,爱是没有罪的。

我说,话在平日可以那么说,但那是爱一个无罪的女人。

我是个邪恶的女人,砒霜拌辣椒,又毒又辣。

爱一个有罪的女人是有罪的。

他说,吸毒不是罪过,是一种错误。

我说,你说这个话,我爱听。

但你不要继续说下去,那样我会失去对你的抵抗。

我看你没有什么力量抵抗我,事情就有些麻烦。

他说,我不怕麻烦。

你给我的所有麻烦,都是我的幸福。

面对这样的男人,你除了在心里嘲笑他的愚蠢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况且我是一个虚荣的女人。

我在这种失魂落魄面黄肌瘦名誉扫地的情况下,依然对一个正派的男人有足够的吸引力,不瞒你说大姐,我挺骄傲。

吸毒的人,一旦成瘾,内心就有了深刻的自卑。

当然我不很相信他的话,心想他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所以我一边拒绝,一边勾引他。

好比你知道了一道题的答案,它到底对不对,你没有把握,就得来验算。

我发现对男人,特别是好男人,拒绝就是最好的勾引。

他果然鬼魂附体,每天都到我家来,赶也赶不走。

终于,在一次打针以后,我们睡在了一张床上。

我发现他还是一个童男子,才知道复查成功,确认他是爱我的。

我很好笑,觉得自己吃了亏。

我需要一个成熟的男人来满足我,而不想给一个青柠檬当性启蒙老师。

我说,你不合格。

他还没有从初次的惊喜中完全清醒过来,喃喃地说,我会越来越棒的。

我说,咱俩说的不是一回事。

你对我没有用。

养活我这样一个女人,是需要很多钱的。

没有钱,就没有我。

你是一个没背的沙发,不能依靠。

他说,我会去挣。

我说,来不及了。

等你挣到足够的钱,我早已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了。

听我的话,马上去找一个安分守己的姑娘,过一份平平淡淡朴朴素素的生活。

我看到他的嘴角有似有似无的微笑,我说,你是在笑我吗?你是觉得我这样的女人,没有资格来教导你吗?你错了,那些一辈子方正规矩的人,没有深刻的体验,才没资格来指导别人的人生呢。

他们凭的是想象,我是肺腑之言。

他说,我沉浸在幸福里。

明天我会准时来给你打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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