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红处方》作者:毕淑敏【完结】 > 红处方.txt

  这是我第一回没在行李里夹带毒品,清爽地上飞机。

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9

副总到机场来接我。

他说,你脸色红润了,胖了。

真好。

我说,真要这样下去,过不了多长时间,也许就要减肥了。

副总说,那太好了,我会给你把市面上所有的减肥药都买来。

我们说着话,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是在毒瘾极大的时候,离开这个家的。

现在一回来,一看到吸毒时的那把椅子,一呼吸到熟悉的空气,全身的细胞都激动了。

恰好茶几上有一块白箭口香糖。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立刻化成了汽油,燃成一片火海。

一种强大的欲望像黑色的毯子,裹着我横飞空中。

白箭口香糖是薄荷味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包糖的锡纸,有最好的导热和抗燃性。

我吸白粉时,只用这个牌子的锡纸。

这一块小小的口香糟,把我的心瘾勾起来了,我迫不及待地推开要和我亲热的副总,对他说,我很累,让我独自休息一会儿,好吗?他一点也没发觉危险像狼群一样迫近,很体谅地松开我,说,那好吧。

我去给你热饭。

他刚一出门,我就像美洲豹一般敏捷地开始搜寻毒品。

呼英姊肯定来不及,况且副总要是发现了她,一定会打出门去。

我记得在副总手里是有一份救急毒品的,因为他看到过我的大发作,怕一时找不到东西,要了我的命。

他一直严密保管着,怕我偷了去。

但家是我的,毕竟是女主人,没费多少事,就找到了海洛因。

我马上撕开白箭,把柔软的胶质糖块扔在地上,把粉撤在平整的锡箔上,点燃火柴,均匀地加热。

一缕烟气袅袅升起,我饥渴万分地用小管追着那烟气,拼命吸人肺内……一个虚无飘渺的神仙世界,闪现出来。

戒毒的确是有作用的,它使我久已丧失的快乐,翩翩来临。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门开了。

副总端着餐盘走进来。

他愣了一秒钟,好像被眼前的情形吓呆了。

但马上醒过来,甩了盘子,猛扑过来,疯了一般扼住我的手腕,劈头盖脸给了我几巴掌,大骂说,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苦口婆心地劝你,一往情深等你到今天,没想到你是一个大骗子,一个毫无廉耻的蠢货!你对得起你的父母,你对得起我吗?!你……我抚摸着脸,微笑着对他说,你骂得好,你这么一骂,我就更佩服你了。

你打我,很舒服,像是抚摸。

很久没人这么诚心诚意地抚摸我了。

我对不起你,你到今天才明白,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你糊涂。

你狠狠打我吧,打死最好。

自杀是需要勇气的,我是个胆小鬼,下不了决心,被你打死,很好。

你使劲打吧,别心疼。

你没吸过白粉,不知它的效力,你现在怎么打我都不疼,只觉得从骨头缝里舒服……他痴痴呆呆地看着我,说,白粉就真有这么大的力量吗?你都戒了大半年了,可在10分钟内就崩溃了……我说,你没吸过这玩艺,不知道它的妙处。

跟你说不明白。

他突然一跺脚,抓过来另一包白粉,疯狂地大叫道,我也吸!既然我不能救你出地狱,我就同你一道下油锅!我就不信,天下有比一个人的意志更顽强的东西!我吸给你看,我再戒给你看。

我要拉着你,一道从深渊爬出来,要不就一齐毁灭!他果真开始吸毒,当然技术很不熟练……我看着他。

要是我在清醒的状态,我挤死也会拦下他的,但当时我充满了虚妄,我感到一种深深的解脱。

今后,我跟这个男人就是平等的了,我再也不必自卑了。

有人同我一道挣扎。有一种恐惧中的幸福。

副总最大的失误,是他高估了我对他的爱,高估了他自己的意志。

在他和毒品之间,我更爱毒品。

在意志和毒品之间,更强的是毒品。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在我的面前,瘫痪成泥,我毫无自责,因为我从来没有逼迫过他。

一切都是自愿。

副总也成了瘾君子。

但他比较有节制,没有像我似的,不可收拾。

瘾上来的时候,他可强忍过去。

当然也很难受,躺在那里,一言不发,好像重感冒的高烧病人。

我们的感情反倒更好了,毒品使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我有时说,就这样,也很好。

我们就作这样一对毒鸳鸯,到了没钱买毒品的时候,我们一定要用最后的力气,自己去死。

可是他不干。

说我们还年轻,为什么不再试试戒毒呢?于是我们双双北上……范青稞听到这儿,恍然大悟道,原来副总就是支远啊。

庄羽说,是啊。

不过支远不是他的真名,那张身份证是他买的。

我在这里可以喊他,甚至觉得这个名字挺顺嘴挺艺术的。

可我说他以前时,没法这样叫。

我宁可称呼他副总,好长时间内,我的确是这样称呼他的。

范青稞衷心地说,但愿这回中药戒毒,有起死回生的效力。

庄羽说,怕未必。

这样那样的药,吹得多了。

真有用的,少。

也许应该让一个最高明的戒毒医生,也吸上毒,他才会全心全意地找个好办法出来。

范青稞说,人自然都巴着有好药。

但你这样想,也忒毒辣了些。

庄羽说,以毒攻毒嘛。

不过,这回的中药,看来很受重视。

单是一个药瓶子,孟妈专来要了一回,也许有什么名堂?正说话间,栗秋走进来,说,你们的中药吃完了吗?两人齐答,吃完了。

栗秋说,药瓶子交我带回吧。

庄羽问,这瓶子是水晶制的吗?可惜我没好好看清楚,就交出去了。

栗秋的睫毛一忽闪,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庄羽说,你还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倒要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一个破药瓶,这个问完那个问,烦不烦啊?栗秋说,没有就算了。

说着走了。

庄羽说,我上回住院,她就在。

听说现在和外国人还有瓜葛,以后也许能出国。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优点,但是爱国,看不惯假洋鬼子。

范青稞心里知道她是嫉妒,十分好笑,也不便劝。

庄羽道,这么多人关心咱的中药,也不知到底有用没用?范青稞说,你既然已经戒过毒,就有些经验了。

你觉得呢?庄羽说,要是往日,这么长时间不吸粉,就该有感觉了。

现在还忍得过去,大约就是疗效了。

到底灵不灵,还得看后面几天,那时才是关键。

若鱼,你先生给你的材料,我带来了。

简方宁在厕所门口对范青稞说。

戒毒医院的走廊尽头,并排分布四个厕所。

分别是男女病人厕所和男女工作人员厕所。

身份不同,她俩不能进同一个厕所,只有在门口交换情况。

我有要事对你说。

沈若鱼扫一眼四周,急忙报告。

我到你那儿去。

简方宁随同沈若鱼进了病人厕所。

说起来工作人员厕所的使用频率比较低,若是沈若鱼随简方宁进到那里,说话更方便一些。

可一旦被人撞上,就会引以怀疑。

一个病人为什么同院长在茅房里鬼鬼祟祟?简方宁到病员厕所,则比较说得过去了,院长深入生活呗。

这些厕所当初建成时,内部结构都是一样的,如同一卵多胎。

但斗转星移,使用者不同,就显出巨大的差异。

工作人员的厕所,虽不敢说宾馆似的无纸就添,有水就擦,但收拾得清爽洁净,空气中还散发着清香剂的余香,令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病人厕所每天亦有护工打扫,该擦的地方抹不到,要扣奖金的。

工人也很尽责。

并不是脏,而是它的设备显出饱受躁蹂躏的凄凉,洗手龙头旁扔满了手纸,半边浸了水,半边还干燥地支棱着,一点点塌下去,好像垂死挣扎的白蝴蝶。

门的下半截伤痕累累,虽擦拭得很干净,表面没有浮土,更显出无数凹下去的鞋印。

病人都嫌别人脏,水龙头要用纸捏着开关,用完乱丢。

开门关门从不用手,全是脚踢……简方宁难得进病人厕所,一看之下很是忿忿,好像主妇让客人看到了没打扫的后院,很有些难为情。

殊不知沈若鱼早已出入习惯,急急打断她的感伤,说,病房里,有大哥大在活动。

支远身上有BB机。

说完之后,才想起没有侦察地形,吓得把一间间关着的校号啪啪打开,谢大询地,空无一人。

简方宁皱起纤细的眉毛。

我那天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楼下往病房张望。

你先别打草惊蛇,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

含星的病好些了吗?范青稞这才想起问别的。

他爸爸回来了,孩子的病好多了。

你放心。

简方宁答。

方宁,还有一件事,我吃中药,那么多人围观,没法不喝。

苦着呢!范青稞愁眉苦脸。

大胆喝。

你那瓶子里装的不是戒毒的药方,是专门益血养颜的中草药。

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你交了钱,我是买卖公平,不能让你吃亏啊。

简方宁轻快地笑起来。

方宁,那我先走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别引起人注意。

范青稞怕有人跑肚拉稀,突然闯了进来,想赶紧结束会谈。

我跟蔡医生和送饭老太讲了,要他们抽时间跟你聊聊。

还有你隔壁的14号病室,有两对很特别的母子,我也打了招呼,让他们对你敞开肺腑。

你不是愿意让我分析吗?听完他们的再说。

简方宁结束了谈话。

14号病室的格局,同13号一样,也是顺墙并排摆着四张床,两个儿子靠着墙壁,两位母亲睡在中间。

脱去了在家时的服饰,就等于照片没了背景。

毫无二致的病号服和陪员服、相仿的年纪,甚至两个儿子和两个母亲的长相个头胖瘦也很相似,简直就像是一对孪生的半老太太和一对孪生兄弟。

但你只要同他们一谈话,就会发现强烈的差异。

靠窗户的那一对母子,是某位显赫人物的眷属。

靠门的这一对,是城市底层的孤儿寡母。

范育稞同他们的对话,分别进行。

两对母亲和儿子,彼此看不惯,埋藏着剧烈的反感。

同行是冤家,同病也是冤家。

阳光斜打在身上。

包裹在粗糙布衣里的,是精心保养的白皙肌肤,,己陪着儿子入院多日。不见阳光,竟使她显得越发润泽。

要谈的话题对她显然很不轻松,但神色还是从容镇定,有时还伴以礼仪性的微笑。

只是笑容局限在脸的下半部,眼睛周围总是不笑,隐含着深深的忧愁。

她的手掌肥胖,十指糯糯尖尖,指甲显出和她这个年龄妇女不相称的光泽。

谈话中常常没有什么理由地摸摸鼻子,揉揉嘴巴,好像藉此吸引听者的注意,以转移谈话的压力。

他父亲是谁,我也就不说了。

出了这样的事,我和他父亲都很难过。

自古忠臣多逆子,好像也是规律。

他打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都是一帆风顺。

别的孩子经过的种种考验,比如中考高考什么的,他一概没有。

他不爱说话,有时候问几句话都不开腔,身体也差,文弱得简直像个女孩。

后来,他迷上了摇滚。

我们都不喜欢这种疯狂的音乐,叫人心脏有爆炸的感觉,我被他硬拉着,听了一场这样的音乐会。

熄了灯,到处都挥舞着曳火似的小萤火棍,所有人都大喊大叫,我在那里感到非常恐怖,我对孩子说,咱们走吧,太可怕,再也不听这种东西了。

他回答了我一句什么话,可是我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动,根本就听不见他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分歧更大了。

他说我们是旧人类,而他是新人类。

新新人类。

我不知道新新人类是一种什么东西,只知道他一天迷恋于摇滚,后来居然擅作主张,从学校退学了。

他说不能用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去背别人头脑里产生的垃圾。

我说,你今后怎么办呢?你别以为我和你爸爸会一直养活你。

他说,我从来就没有这样以为过。

我不要你们一分钱,就可以开创一个事业。

我们已经预感到他要出事,以为是年轻人的不安分,就给他介绍了女朋友。

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找个好女孩,是很容易的事情。

刚开始好像还有作用,但是他很快就厌倦了。

他赤手空拳地走了,注册了一家旅游公司,办理国内的旅游事务。

当然是挂靠在某家大单位,牌子很硬。

所有的过程都是他一手办的,我们没插过一个手指头,他以为这都是他的魄力非凡,其实他父亲的名字是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每一步都是我们提前铺垫好的。

总之,他有钱了,那数目总在几百万以上吧。

他开始迷恋上了女人,几乎每个星期换上一个。

有的我见过,大多数我没见过。

凡是见过的女孩,我要说,人都长得风流漂亮,文化水准也很高。

说实话,我觉得我的儿子配不上她们。

但是都被他眼也不眨地甩掉了,像换领带一般随意。

他的钱很快地积聚起来,又很快散掉。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他吸毒了。

我非常害怕,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和他爸爸商量,一筹莫展。

又怕传出去丢人,我就绕着大围脖,在街上买戒烟的丸药给他吃。

那些药吹得都很灵,一丸见效,几丸断根。

也很贵,每回戒下来,都要几千块钱。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复吸。

我早提议送到正规医院来治,他父亲怕丢人。

说一传出去,脸面上太不好看了。

这样哩哩啦啦好几年,好端端一个孩子,越来越没有人形了,再拖下去,只怕就是《红楼梦》里的贾天祥,命丧黄泉。

我对老头子说,见你的鬼面子吧,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是面子重要,还是儿子重要?!我不要面子,我要儿子!我就把孩子拖来了。

他不愿来,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要求了,你不叫他吃饭,他可以几天一粒米都不沾。

每天除了吸毒,什么兴趣也没有,偶尔也有明白的时候,他就说,吸毒是他一生中唯一按自己意愿干成的事;他不后悔。

这回他戒了毒以后,医生不是说一定要离开吸毒的环境吗?我和他爸爸想了半天,决定把他送到美国去,我们在那里有可靠的关系,也有钱。

那是一个和中国完全不同的环境,也许可以救他。

靠窗的儿子:北凉——他个子很高,因为毒品的摧残,皮肤皱缩起来,骨头只好弯曲,以适应萎缩的筋肉,像老年人一样驼着背。

巨大尖耸的喉结,很有力度地前凸着,表明他并不像看上去那般老迈。

眼光如弥漫的黄沙,没有焦点却很浑浊,快速移动着,迟钝中透着躁动的颗粒。

他不像一般的吸毒者,不敢正着眼看人。

他很放肆地盯着你,瞳孔忽大忽小,好像你不是一个固定的物体,而是一个海浪中的漂浮球。

吸毒这件事新鲜有趣神秘。

吸毒时我能从另一个不同的角度,观察人群,观察世界,观察我父母。

很有意思,我建议全世界的人,假如有可能,都吸毒,最少吸一回。

那是一种生死体验,一种冒险。

完全蔑视传统。

最初是在摇滚歌手的录音棚。

天气非常热;边弹边唱,舌头好像被油煎过,变了形。

耳机滑溜溜的,发出海带的味道。

一个歌手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说,试一试。

我说,什么东西?他说,二战时,神风突击队在执行永不复返的任务时,吸的就是这玩艺。

挪威作家易卜生,法国作家左拉,都有对它赞不绝口。

我说,我很热。

他说,它就是喜马拉雅冰,吸了不再热。

我开始吸了一口。

那东西像巧克力,你只要一咬开,就有美味窜出,令你舍不得放开,你忍不住尝第二口。

椅子消失了,肢体被卸掉,我觉得自己即将有伟大的发现。

人家对我说,这句歌真好,我会笑眯眯地在那里想10分钟,真好……这句歌……这是什么意思呢?在梦中,我忏悔而安静,视觉敏锐声音清晰。

我会充满悲剧意味地哈哈大笑。

现代人类在一种互相隔绝的状态中生活,毒品使我们团结起来。

每一种古怪错乱的念头都产生自一颗痛苦的心。

我要寻求对自身本质更透彻的理解,追求人格高度的完整和和谐。

我追逐女人,是为了体现我的意志。

我不要未婚的女人,我只到别的男人怀抱里,争夺女人。

那会使我得到更大的快意,我知道我的力量膨胀,无可包容。

变成一个落魄者的过程,令人眼花缭乱,它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有它自己的速度。

你在这种速度中,感觉到存在。

毒品就是我的宗教。

每一次我都被治好,每一回我都重新变坏。

他们要把我送到美国去,真是笑话。

我在哪里都可以找到毒品,哪怕是在月亮上,我要用毒品不断地奖励自己,抵御灾难。

时间和距离,在毒品王国是不存在的。

我不相信有谁能独自从那里返回。

枉费心机。

所有的人。

简方宁批注一一——这位靠窗的母亲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但她还有许多没说出来的话,那些话也许更为重要。

在会议上,有许多人出席,也有人没出席。

缺席的人要比出席的人,更值得研究。

回避也是一种说谎。

不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你,你的智能就引导你得出谬误的结论。

它让你自己骗自己。

她在回避她和他父亲的责任。

他们从小对孩子娇生惯养,那个孩子一直是在泡沫里长大的,没有遇到过任何阻力。

他们把一切都为他设计好了。

为了防止他远走高飞,他们甚至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女孩子主动送到他身边。

很少有父母这样做,但他们做了,以为这样可以铐住一颗年轻的灵魂。

他们用自己的温情,把他训练为一个吸毒者。

因为缺乏任何恶性和良性的契机,生活在儿子眼见寡淡无味。

假若他在性成熟以后再接触女人,那么这种新奇的体验,也许还会暂时地激起他的活力。

但是他的父母,连这点机会也没给他留下。

在他的生理还不完全知道性为何物,对它还没有储备起足够的感觉之前,就消耗掉了激情。

他和难以数计的女人发生性关系,只是机械的操作与排泄。

他的沉迷摇滚,他的退学,是他的一种反抗。

在这种泥泞中,他遭遇了毒品。

他用毒品麻痹自己的神经,用它代替自己病态的挑战,他在这种沉沦过程中,兴奋不已,下意识地延缓了报复的恐惧。

你听他的谈话,充满夸大与想象。

他对事情,无论大小,都没有责任感。

他拼命地想反抗社会,但反抗以后的社会将是怎样的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自暴自弃地堕落。

他没有爱和依恋的能力,缺乏最简单的自知力。

时而以为自己超凡绝伦,时而只求速死,以谢天下。

他把一切责任归于别人,认为整个社会都该以他为轴心转动,永远有为自己辩护的理由。

毒品创造了伟大的梦想,与剧烈的享受相等的,是凶猛十倍百倍规模浩大的惩罚。

性的提前支取与透支,将带来难以估量的心理影响。

在一枚最美好的果子,还是青的时候,就像蛀虫似的把它啃了,打破的不只是完整,还有一种神秘的神圣。

它的后果,是对恶的超敏感和对美好情感和正常事物的鄙弃。

资料日本某私立短期大学女生酒井智子,驾着她的红色跑车,风驰电掣地回到家里。

今天学校上的女红课,是她最不感兴趣的科目,于是装作痛经,跑了出来,校方管得很严,这样的借口,一个月只能用一回,而且生活管理员,会在记录本上登记日期,使你下回再用这个借口的时候,知难而退。

当然你也可以推说少女期,月经不调。

校方毕竟不敢让你到卫生间,当场检查。

于是大家就把月事,亲呢地称为“红色的朋友”。

可一个月最多用到两回,否则你红润的脸色就会揭发你在说谎,来那么多月经的女孩,一定会惨白如雪。

酒井智子轻易不动用这位朋友,只有在和那些真正的朋友聚会的时候,才请出它来救一回驾。

朋友们——就是一群和酒井智子一样年轻而郁郁不得志的18岁女孩,在野外厌会。

她们在一起把眉毛描得黑浓若鸦,又粗又长。

绝不像江户时代浮世绘中的美女,眉毛纤巧如蛾须,好像猛吹一口气,就会从眼睛上方飞走。

她们把前额头发像孔雀翎毛一样,高高卷起,用特硬摩丝定型,表示一种向世俗的挑战和反抗。

眼圈画成黝黑的海洋色,彼此对视的时候,都为对方新奇而狰狞的形象,大笑不已。

她们在一块吸烟。

本来这没什么了不起,日本女孩吸烟,大有人在。

但她们现在吸的,不是常用的带有轻巧薄菏味的女士烟,而是一种辛辣无比的粗制烟草,以往只有真正的牧羊人,在旷野里对着狼,才吸这种猛烟。

她们非常开心,觉得世界匍匐在脚下,自己结成了亲密的团体。

秘密就是力量,她们在隐秘中感觉独立的存在。

酒井智子回到家星,母亲不在家。

今天是徘句同人聚会的日子,母亲又去做那些缠绵的文字游戏了。

酒井智子真想不明白:当世界的天空都在落下硫酸雨,南极烧了一个巨大的臭氧洞的时候,再去吟微雨和风,是不是惨烈的讽刺?不管怎么说,今天家里没有人。

这是非常难得的孤独的机会。

真正的彻底的孤独,在城市里就像没有污染的水源,多么稀少啊。

酒井智子正在争分夺秒地享受孤独的时候,绿衣信使来了。

这是一封国际特快专递,24小时以前从美国一家公司发出。

请问小姐,您是收件人的什么人?信使问。

我是她的女儿。

需要用证件向你证明吗?酒井智子很体谅地说。

大家都很注重个人空间。

那……就不必了。

只是这份邮件注明一定要本人收取,请您务必亲交……好,请您在这里签一个字,就写上您的姓名,以示代领。

信使说。

酒井智子一一照办。

寂寞被打破,剩下的是更无聊。

她打量起这包邮件,很小,很轻,只有一本书大小,但比书要柔软得多。

酒井智子的父亲多年前遗弃了她们,现在母女一起度日。

母女间是没有什么秘密的,但酒井智子从来没听说母亲同美国的公司,有什么交往。

首饰吗?好像不是。

那家公司有一个奇怪的名字——美国新泽西州巴林杰高科技公司。

时装吗?更是不像。

这么小的体积,充其量只能装一条真丝内裤。

是什么东西藏在这里面,值得母亲万里迢迢地从大洋那一岸买来,而且如此神秘?酒井智子轻轻揭开了函件上的封条。

她不知道这一个小动作:揭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

层层叠叠的包装里面,是一块手掌大的薄若蝉翼的棉絮。

由于浸透了某种液体,它显现出一种清洁的半透明性状。

酒井智子没有打开最内层的保护膜,她预感到它有一种魔力。

函件里还有一封打印的信。

尊敬的xx夫人:您好。

很高兴我们开始了愉快的合作。

您寄来的样品,经过我们极为先进的500-离子光谱扫描仪约分析检测。

现负责地向您报告:海洛因——阴性安非它明——阴性吗啡——阴性但是我们要极为遗憾地通知您,样品中的大麻反应,呈轻微痕迹反应。

也就是说,样品的提供者,有可能使用大麻。

但由于使用量过低,或使用间隔过久,只遗留微弱的反应,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您搜集样品的方式方法,还有有待改善的环节。

这当然不是您的责任,而是我们的说明不够周到和详尽。

我们首先要请求您的原谅。

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为了我们长期友好和富有成效的合作,我们向您免费赠送一个“吸毒报警袋”,并附有详尽的使用说明,请您务必照章操作,并迅速将样品寄交我们。

这样,在大约10天以后,您就可以得到我们的书面报告酒井智子愣了很长的时间。

她大约已经触到那是怎么回事了,但不敢相信。

一个大学生,不断看侦探、凶杀和谍报影视的结果,是年轻人都具备了某种福尔摩斯的基本素质。

她迅速将函件包好,放进书包。

然后飞快地跑出去,跃上自己的跑车。

她在第一个公共电话亭,依次拨通了同志们的电话。

家里的电话肯定不能用了,既然已经开始对她进行检查,焉知没有窃听装置?所有能联系上的朋友,都兴奋起来。

她们终于找到了向老朽的父母宣战的导火索。

当然

第一步是先把事情搞清楚。

现在是资讯时代,大家分头去做,很快就真相大自。

美国新泽西州的这家公司,在全球范围内,登过如下的广告:吸毒,这个消费社会不断滋生的毒瘤,它对整个人类生存家园的破坏,大于艾滋病的蔓延和非洲撒哈拉大沙漠的泛化。

由于种种原因,青少年吸毒者的队伍,正在以天文数字膨胀。

每一位含辛茹苦的家长,都害怕子女卷入其中,千方百计地侦查子女情状,以便早期发现,实施戒毒。

然而,要想知晓你的子女是否吸毒,只有验尿这一个办法。

但采集尿液一事,无法避开当事人,青年对这一举动往往极为反感。

他们把吸毒与否,视为自己的隐私,拒不提供尿液,使父母望洋兴叹。

如果强行收集,常常双方反目,关系极力紧张。

想来每一位家长,都有过这种尴尬的经历。

现在,我们来了——巴林杰高科技公司,愿给伤透脑筋的父母,提供迅捷有力的帮助。

你只需花上20美分,就可以收到巴林杰技术公司邮寄给你的最新产品——毒品报警检测袋。

你肯定要说,区区20美分,就能解决这样严重的问题吗?问得好。

说明你是一位有头脑的人。

在20美分后面,是高科技的500一离子光谱扫描仪,它可以检测大麻。

海洛因等多种毒品的微量存在。

但这种昂贵的仪器,售价高达5万美元,非个人财力可以企及。

技术公司研制出的毒品报警检测袋,正是把这一精密仪器和千家万户联结起来的纽带。

袋中装有一小片浸透药液的纱布,只要用它擦拭孩子常用的桌子、书本和衣物,就会获取到有关孩子的信息。

迅速寄回巴林杰公司,公司将样品放入500一离子光谱扫描仪,结果就出来了。

大约10天以后,家长即可得到详尽的书面或电话通知……酒井智子和她的母亲,爆发了极为猛烈的冲突。

她的同志们,给予她强有力的支持。

她们雇请了律师,向法院提起公诉,认为母亲侵犯了业己成年的酒井智子的隐私权,要求巨额精神赔偿。

国际舆论界,为这一事件,掀起轩然大波。

青年一代,反应尤其强烈,对这一行径表示愕然与震惊。

欧洲评论家指出,吸毒报警袋,有损于青少年的隐私。

法国伦理委员会发表声明,公开反对这一商业行为。

美国刑事犯罪研究所主任说,尽管没有任何书面文件禁止化验室提供邮寄毒品来样化验业务,但按社会现行道德规范,非经医生提议,是不允许随意对青少年进行吸毒检测的……精神病学家劝告说,如果孩子听话,且生活正常,你就没有理由悄悄地跟在他后面,像一只蹑手蹑脚的狸猫一样,对他进行测试。

如果他长时间地离家不归,学习成绩下降,结交不良少年,你可以进行某种测试。

但是无法想象,在已经丧失信任感的家庭里面,这种测试还会有什么效力?亚特兰大吸毒及父母教育研究所的多格?豪尔先生的说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他说,当父母心存疑虑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坐下来,同孩子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而不是鬼鬼祟祟地像个特工。

日本法院将于近日开始审理这一案件。

晚上是孟妈值班。

一反别的医生在时病人的鬼哭狼嗥,病房里一片寂静,好像大烟鬼们都进入了冬眠。

栗秋说,我最喜欢和孟医生对班了,真安生。

要是总这样,一年下来,鞋底子钱也不知省下多少呢!甲子立夏撇撇嘴说,我倒喜欢风调雨顺地匀着来。

上她的班啊,是前半夜累死,后半夜闲死。

先是劈头盖脑地下医嘱,给这个强镇静剂,给那个长效安眠药……就像古时的迷魂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麻倒放平了再说。

要是哪天哪个倒霉鬼睡过去再醒不过来,可就糟啦!栗秋一边从安瓶里抽着药液,一边说,咸吃萝卜淡操心。

就算医院关了张,碍着你我何事?像我们这种手艺的护士,到哪去还不抢破了头?甲子立夏正要说什么,见孟妈来了,再不言语。

孟妈说,小姐们,累吗?栗秋说,多亏您体谅,我们正说您的好话呢。

孟妈说,别拿空话填我。

听我使唤一回,把那个叫范青稞的病人叫来。

粟秋说,您不会亲自跑一趟啊?没看我们正无菌操作着?孟妈说,刚还说我好,这就犯懒。

医生的嘴,护士的腿,规矩啊。

粟秋说,那您在医嘱本上写出来:“某日某时某分,把病人范青稞叫到医生值班室。

“再注上”紧急“字样,我立马就执行……孟妈说,我平时待你们不薄,干嘛这么不给面子?甲子立夏忙打圆场,说不就是叫个人吗,我去我去。

范青稞来到医生值班室,见孟妈笑容可掬地坐在那里,不知她什么意思。

这边甲子立夏对粟秋说,我看孟大夫人挺随和的,你看不上她?栗秋说,我就看不惯她四处讨好的样子。

要讨好,就专讨一个人的好,好比是一条很忠实的狗,只向主人摇尾巴,这个孟妈,向所有的人点头哈腰。

甲子立夏说我看你是小瞧了她。

办公室的灯光下,孟妈笑得太厉害,脸上的皱纹成为深深的阴影,倒叫人不懂她的真实表情。

孟妈说,范青稞,这些天,你是每个病房都串了,知道了不少情况,人缘很不错啊。

范青稞一惊,心想被她瞧出了破绽?不置可否地哼哈着,且听下文。

孟妈接着说,我看你和医生护士也广泛联络感情,和滕大爷唠得很晚啊。

范青稞心中把不准孟妈的脉,依旧装聋作哑。

孟妈好像也不在乎范青稞的反响,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别看我对谁都是笑脸,其实谁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我看你是个良家妇女,虽说沾上了毒,戒了就是好同志。

看得出你办事稳妥,以后孟妈要求你帮忙,你可要给孟妈这个面子啊。

范青稞连连点头,心想正中我意。

聊了半天家长里短,范青稞顺着孟妈的意思,想她是一个爱奉承人的人,就拼命拣她爱听的说,孟妈很是高兴。

过了一会儿,孟妈假装随意问道,你住院时,滕大爷是用一个蓝色的大本子给你登记的吧?范青稞说,是啊。

你还记得他把本子搁在哪个抽屉里的吗?孟妈藏不住渴望的神色。

范青棵一时摸不祝合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想这也不是绝密资料,便用手一指滕大爷的桌子说,在最左面的抽屉里。

孟妈若有所思地说,登记到你时,是不是本子已经快用完了?范青稞想了想说,好像是这样,只剩下薄薄的几页了。

孟妈自语道,这两天又进了几个病人,那个本子快要用完了……范青稞装傻道,孟妈,你既然对滕大爷的本子那么感兴趣,索性自己问问他,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孟妈说,哪有那么简单?谁记得资料就是谁的资本,打这医院一开张,滕大爷就坐镇门诊,我来了才多长时间?他是三朝元老,我不过刚迈进门槛。

正说着,孟妈警觉到有些不当,忙遮掩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

说实话,范青稞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就不纠缠。

孟妈更加和颜悦色地说,我看你这个人不错,给人当保姆,真是屈了材。

要是我以后自己办了医院,你愿意到我那儿帮工吗?范青稞作出欣喜的样子说,当然愿意。

只要孟妈不嫌我笨手笨脚的。

一边心中暗想,这可是重要的情报。

这个孟妈,看起来老实热情,不想暗中生了另立中央的野心。

又扯了些闲话,孟妈虽仍兴致勃勃,但大家都知道,重要的话已经说完,心不在焉。

靠门的母亲——她的眼光时刻不离她的儿子,好像在这种近乎封闭的环境里,仍然无法感到安全和稳定。

每当儿子睡着以后,她就抚摸他的眉弓和耳垂,有一种母兽般的狎昵。

她的儿子有时从睡梦中惊醒,愤怒地打开她的手。

她就用没有挨过打的那只手,抚摸着挨过打的手,久久地重复这一单调的动作。

说话很慢,语句散发着一股北方低矮屋檐下的茴香味。

院长让我同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啊?我只有一个儿子,成了这个样子。

我和他爸爸很早就分了手,那是一个不要脸的男人。

我们吵吵打打好多年,孩子一直夹在中间。

我把对那个男人的满腔怒火,都对孩子说。

我找不到别的人听我说话,只有对他说。

我就像祥林嫂,她的阿毛死了以后,逢人就说阿毛。

我的阿毛活着,我就对阿毛说。

别人可以不听祥林嫂的,可我的儿子不能不听我的。

找每天都说,晚上他和我睡一个被窝,我就用唠叨把他送进睡眠,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听我说。

小时候,他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后来,他慢慑长大了,有一天,我对他说:你自个睡一张床吧。

他没说什么,晚上默默地到了我给他铺好的小床。

但是半夜,他爬进我的被子,说,妈,我怕。

没有你,我睡不着。

后来又有过几次,我想让他独立。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到半夜就翻悔。

我想,家里从小就没有男子汉,他生性胆小,就这样凑合吧。

再长长,也许就好了。

我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不容易,工厂给的那点工钱,刚够吃饭。

没爹的孩子,本来就容易让人看不起,我想,家这么穷,以后哪个姑娘肯嫁过来?我得趁我的这把老骨头还能熬点油的时候,为孩子多挣些家当……我辞了职,跟人借钱,摆了个小买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