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穷人多娇儿,真是这么回事。
别人都说,孩子长大了,可以帮你一把了,其实我一个人赁房子,搬货物,他袖着个手,横草不拿一根。
到了月底,就知手心向上,管我要钱。
他一天什么事都不于,就是跟人吹牛,喝酒。
晚上醉醺醺地回来。
我说。
你喝那么多,就不怕毁了身体?他蛮横地对我说,你懂个屁!只有这样我才能睡得着。
后来,他终于一个人单独睡了。
我才发现,他不在,我睡得也特别不踏实。
多少年了,我已经习惯他像婴儿似地蜷在我身旁。
我不喜欢他慢慢长大这事,我觉得我熟悉的那个小男孩,被时光这个妖怪给杀了,还给我的是一个胡子八叉那么像他父亲的一个怪物。
不怕你笑话,我不只一次地想过,要是世界上有一种药,能把活人变小,我一定千方百计地找了这药来吃,把儿子变回去,把他变成一个胎儿,重新揣进我肚子里去,永远不让他生出来。
这样生生死死就和我永在一起了。
儿子对我的态度越来越暴躁。
除了要钱,几乎不同我说任何话。
我问他要钱干什么,也不回答。
人真是一个怪物,我就心甘情愿地挣钱养他,还生怕他有一点不痛快。
一般的小本买卖,根本供不上他的花费。
我就在外国人爱去的旅游点,用高价租下一张货床,专卖拼花的床罩。
中国人根本看不上这东西,跟过去老百姓的百衲衣似的,是穷人的物件……但外国人喜欢它是纯棉的,还完全手工,说是具有东方风韵,很抢手。
货是打苏州那边进的,我每个月要跑一次南方,押货回来,外带把新的货样子交给当地加工的人。
有好些人看我做这买卖发了,也到南方去定货,可他们做不过我,因为我懂得外国人的喜好,有好些样子是我设计出来的,比如顺风褶、平安褶什么的,外国人爱买我的,不爱买他们的。
有一回,苏州当地一个小伙子说,大妈,我看您这么跑来跑去的,挺辛苦,我给您当个帮手,好不好?我一看,挺清秀的一个孩子,打过几回交道,人也老实。
再一个我年纪大了,这身老骨头,也实在顶不住了。
我就说,好吧。
他就跟着我回了家。
我在农村买了一个小院,主要是存货,私下里也想,以后儿子娶了媳妇,城里的房子就让给他,我就住在这里。
那个小伙子住进小院,工作挺卖力的。
后来,不知怎的,我的儿子和他好起来,突然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妈,我想和小江苏一块看库房。
他给那孩子取了个好听的名一一小江苏。
我这个人,只要儿子给我一个好脸,他说什么,我没有不答应的。
再说,我想,让他学点做买卖的经验,也好。
这样哪一天我蹬了腿,他还有个混饭吃的本事。
那一段日子,说起来是我家最和睦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