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第一回有了笑模样,和小江苏成双成对地出入,对我也和气多了。
我给他说了几个对象,可他一点兴趣也没有,说他要一辈子独身。
别的妈听到儿子这么说,心里都着急,我不。
说心里话,还有点高兴。
我不喜欢媳妇,没有媳妇,儿子就是我一个人的,他对我不好也罢,这个世界上没人能代替了我的位置。
有了媳妇,就难说了。
媳妇和婆婆是天生的对头,婆婆永远也打不过媳妇……只是他的钱越花越凶。
我说,你也太高消费了,你妈是个穷老婆子,也不是皇太后。
他嬉皮笑脸地说,以前是我一个人,现在不是有了小江苏吗。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要儿子高兴,就是他要喝我的血,我也会把胳膊伸出去。
我忘不了那一天,有一个非洲的什么酋长夫人,看上了一种大花的床罩。
要买10床。
这是个大主顾,可不能让她跑了。
我手头没有那么多货,对她说,明天一定提来货等着她。
她两手一摊,作了一个老母鸡扇翅膀的动作,我知道她明天就飞了。
我对她说,下午来。
下午我就有货了。
她点点头。
我把货床子让别人给看着,就往郊外的库里赶。
正是上班上工的点,破房子周围静悄悄的,院门也没锁。
我心里还直埋怨俩小子,怎么不经点心,也忒大胆了。
进得门来,就闻到一股特香的味,从没闻过这味。
我心想,背着我炒什么东西吃呢?贴进门缝一看,两个人在抽烟,这也就罢了,我刚想进去,没想到两个人就搂抱在一起,紧接着,就像公狗母狗似的,做起了苟且之事……当时真把我气晕了,一个箭步闯进去。
抄起棍子就打……小江苏还算老实,吓得哭了,说是我儿强迫他做的,他没法。
我儿没有一点侮意,对他说,你那个后窟窿、我也不是白入的。
你吃的,穿的,还有抽的白粉,哪一点不是我供的?你他妈有什么脸哭!我拄着棍子立着,觉得天在我的眼前塌了。
这才知道,他们吸上了毒。
小江苏以前在家时,养上了这毛病。
因为穷不敢敞开来抽,到了我家,我儿子居然看上了他,把他当个女人一样地养着。
他们俩一天鬼混,混完就抽,抽完就混……我坐在地上,哭天喊地,没有一个人理我。
儿子抄着手说:反正早晚你也得知道,早知道了好,我在外面欠人家的账不少,你去还吧。
欠账还钱,这是天理。
我一打听,才知道这个不孝子,扯下的饥荒,把我所有家当都填进去,也还不满。
我吓坏了,连他爸爸当年撇下我们孤儿寡母时,我都没这么慌过。
那时候还有盼头,我还有儿子。
现在,除了有一身账,我什么也没有了。
不,比什么都没有还糟糕,因为还有这样一个男不男女不女、吸白面的儿子!我真不想认他了,可我不认他,天下还有谁认他?有时候,我是真可怜他,我一个老婆子,好歹也这么大的岁数了,黄土埋到下巴的人,是好是坏,都没有什么要紧的了。
可他还年轻,就这么往黄泉路上去吗?老天!你为什么不长眼,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你罚了我,还要罚我唯一的骨血?!我跟人家说谎求情,让人家唾骂,有的账死都不认,这样挤出了一点钱,把儿子送到戒毒医院来了。
小江苏也想来,趴在地上求我,说大婶,您救救我,把我也送到戒毒医院去吧,要不,我就是死路一条啊。
我一脚把他踢出门去,说,你个不要脸的男娼,要不是你勾搭了我儿,他会落得这个下场?我儿站在一旁,也不伸手帮他,只是冷冷对我说,你不必怪他。
没有他,我也得走到这一步,不是小江苏,就是小河南、小黑龙江什么的……他跟我共过一场患难,你把送我上医院的钱,拿出一半给他。
要不,我就死在家里,绝不出这房门一步。
我看着他,浑身哆啸,怕得不行。
这就是我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吗?我咬牙切齿地把钱给了小江苏,后脚领着儿子进了这医院。
现在用的法子我看有效果。
冶好了,我们出了院,兜里一个子也没有了。
我这么大岁数了,没别的指望,阎王爷慢点召我,让我临死之前,给我的儿子多挣下一点钱,让他多活些日子,我知道,这回他是生生死死地跟着我了,没准还死在我前头。
要是那样,他头天死,我第二天就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就把他送到乡下去。
不是说要改变环境吗,我穷,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变,就是到我的老家去、给人家打个零工,混口冷饭,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收留他……靠门的儿子:琪仁——他像劣质原料制成的肥皂,有一种半透明的污浊。
百无聊赖,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手指长而病态地柔软,说话的时候总是像蜘蛛一般互相缠绕,做出常人无法做到的手势,好像在同魔鬼交换眼色。
他谈到多么恶劣的语句时,都平淡得毫无顿挫,目光平视,让你误以为半空中悬着一张污纸,他只不过在代人宣读:我从校夯有见过我爸爸。
其实我是见过他的,他走的时候,我已经几岁了,记得那段时间周围的事,甚至我当时穿的一件衣服的条纹花色都能想出来。
但我不记得他,一点都不记得。
他没有给我留下丝毫印象,很长时间,我以为他根本就没存在过,后来我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存在的事,什么都存在。
我周围没有一个像样的男人,连不像样的也没有。
我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一群叽叽喳喳的老娘们和小娘们。
我既看不起她们,又离不开她们。
小时候我最佩服的人,是我妈。
晚上我蜷在她胸前的时候,觉得她是一座无边无际的肉山。
柔软,香喷喷。
她的胸口,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对女人的肉体没有什么神秘感,因为早从我母亲身上看到了一切。
后来,我渐渐地长大了,我还记得母亲要我离开她,独自睡觉的情景。
那一夜,我害怕极了,感到母亲再也不要我了,到处都是半个脑袋的妖怪,要用血红的舌头把人卷进大嘴。
直到我重新钻入母亲的腿和胳膊之间,把自己缩得像一个肉球,我才感到安全。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怪梦,我趴在母亲身上,上下摇动……这本来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以前也做过这样的梦,但是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大腿中间有一些粘液。
我从伙伴们那里,搞明白了自己的变化。
所以有了这件事的男生结成一个阵营,觉得是成熟的男子汉。
大家都在说自己的梦,别人都是影星歌星什么的,最差也是街道上卖苹果的小贩或是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幸好大家没有追问我梦中情人是谁,要是问了,我会在那一刻羞愧死……大家哈哈大笑,好像梦中想了,就会成真。
有两个人差点打起来,因为他们梦到了同一个女生。
我气急败坏地回到了家,母亲看我脸色不好,关切地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了。
我暴躁地打开她的手,在手指与手指相撞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异常酥痒的感觉。
我吓坏了,模糊地感到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这是乱伦。
那天晚上,我忐忑不安地睡了,一千回一万回地祷告,再也不要梦到我的母亲了。
就在我朦朦胧胧地刚睡着,那个女人又来了。
刚开始我有些高兴,她不是我母亲。
定睛一看,我又冒出冷汗。
她虽然不是我现在的母亲,却是年轻时的母亲,比现实中的母亲,要妖烧和丰满得多,我的意识并没有完全丧失。
我一个劲对自己说,这是不行的,她是我妈。
但是本能根本就不理会,它疯狂地勃动起来,舍不得放开那个妖媚的女人……待我醒来,身下又是精冷一片这一回,我的恐惧更甚了。
要是以前,好像还有被迫的成分,这一回,完全是我自愿。
白天,我看到母亲,非常内疚。
我再不想让她在我的梦中出现了,我开始对她大发脾气,无缘无顾地吵闹,再也不接受她的抚摸……找以为这样就会好了,没想到,事情变得更厉害了。
梦中的母亲,来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放荡……我毫无办法,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又贪恋梦中的欢乐。
有时,我气愤地想,是母亲勾引了我,白天,我在无人处狂抽自己的嘴巴,直到牙齿间都是咸咸的血,希望自己能从这种状态清醒。
但是,母亲一出现,我就不由自主地观察她,想象她年轻时的风韵,哪里更凸些,哪里更凹些……我极力逃避她,又不能有片刻看不到她。
我仇恨她,又喜爱非凡……白天,我渴望着早早入睡,在睡梦中和她温柔亲热……睡梦中,我惊出全身冷汗。
醒来睁眼到天明……我陷入极大的恐慌中,神魂颠倒。
有时我想,这一切都是男人那个物件闹的,假如没有它,至今我还可以蜷缩在母亲的肚腹之间,头上是母李的乳房,脚下有毛茸茸的黑草地,天真自在,永不长大,多么快活!我不止一回拿着剪刀,对准那个命根子女,心想,去了这个祸害,天下就太平我是一个懦夫,终于没有下得手。
听说要流很多血。
找到一个好法子,就是喝酒,喝得昏昏然,任你是天王老子,也进不了我的梦境了。
刚开始,还灵。
每天懵懵懂懂,一觉到天明,但很快,酒精就不灵了,那个梦中的母亲好像也很有酒量,她在酒中与我相会,更加肆元忌褝、……在每一次放荡之后,我都更觉孤单,有一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
我害怕极了,觉得天下惟我最坏,我白日里不敢见人,觉得每一个人都看穿我心中的秘密,我的脾气越发狂躁,性格越发怪异。
母亲这时开始为我张罗女朋友。
我一个都看不中,因为她们同我的梦中情人相差太远。
而且我对真正的女人一点都不感兴趣,只对我母亲一个人充满爱心。
事情并未到这儿结束,内心的魔王越来越指使我行动。
我不只一回地冲动起来,居然想在我母亲身上,照着梦境实践一回。
真的做一回,只一回,看和梦中是不是一样味道……它像一只喇叭,不停地对我说,声音越来越大……我拼命地往外面跑,不敢回家,生怕自己失去最后的控制……我知道,我就决控制不住了……就在这时,小江苏出现了,他去看库房,我找到了一个摆脱母亲的机会。
而且小江苏身上,有一股邪气。
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我感觉到了他的吸引人。
他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我可以在他身上发泄我的欲望,又完全可以排除和母亲在一起的幻想。
他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东西。
他有一种无精打采懒洋洋的魔力。
小江苏刚开始不干,但我很快发现他非常需要钱。
他在抽海洛因。
我说,这有什么意思?他说,大哥,只要你给了我钱,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吸一回,就会觉得原来过不下去的日子,变得轻松起来。
我给了他钱,和他成就了那事。
这是全新的体验,和梦中根本不一样,所以也无法比较。
我高兴极了,我终于用个江苏成功地把母亲自梦中赶走,我避免了一桩大罪恶……我开始和小江苏一起吸毒,之后作那件事,就更有神仙的味道。
我的母亲不会吸毒,所以她永远也不会在我新的生活梦境里出现,。
这下保险了。
而且随着吸毒的量越来越大,我发现那方面的能力,差多了。
我很高兴,我和一般的男人不同,他们把这儿当成命根子,天老大,它是老二。
我把它看成累赘,所以海洛因能伤它,我喜出望外,巴不得的。
我越吸越多,盼望海洛因早点把我阉了,我就可以早点回到我妈怀里,那真是我一生最幸神的日子。
不是小江苏毁了我,是小江苏救了我。
我怎么能过河拆桥,不谢谢恩人?所以我得给小江苏钱。
我妈送我到戒毒医院,她是瞎忙活。
但是这样就可以天天和她在一起了,我挺高兴。
出了院以后,她要把我送到乡下去。
让我自己养活自己,真是开玩笑。
我自校夯干过活,现在身子都淘虚空了,让我干活,门也没有啊。
我是过一天算一天,和我妈在一次儿,她就有办法养活我。
要是没办法了,就死。
和我妈死在一起。
要是我先死,我相信她马上就跟了我来。
要是她先死,没人养活我,我也得死,不过我不敢自杀,胆小,下不了手。
简方宁评注——病态人格。
对某些人,知道了他的家庭,就知道了他的病。
弗洛伊德认为解剖学界定一切,当然有些绝对。
但是,如果你知道了一块土壤是贫瘠还是肥沃,你对它上面生长的植物,在通常状态下的长势,大体上就有一个判断了。
他的父亲是一个怯懦而没有责任感的人。
没有父亲的单亲家庭,很容易使得男孩在家中和社会中“失范”、Anomie,来源于希腊语,指一种反常的社会状态。
当我们要铸造坚硬的金属时,需要“范”,是榜样和模子的意思。
比如“钱范”、“铜范”等。
“范”字是草字头,说明它本身并不一定非常硬,但它一定是规矩而有匡正力的。
古语说,陶冶者,必模范为形。
如果人的一只胳膊断了,另一只胳膊就会代偿性地强壮起来。
在没有父亲的家庭,母亲必须负起养育的全部责任。
假如这个母亲不具备男人和女人最基本的优点,孩子就在茫然中“失范”。
爱自己的母亲,这并没有罪过。
即使母亲作为性的符号,在梦中出现,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耻辱。
如果我们有更健全的心理咨询,也许可在萌芽状态将它纠正。
梦是一种心理现象,梦是人类思维平衡的基本要求。
在实验中,如果不让人做梦,人一做梦就把他打醒起来,连续五天以后,人就变得烦躁愤怒,甚至出现幻觉。
所以梦不是事实,也不是罪恶。
在梦中,希望是带着脸谱出现的,梦曲折地表达愿望,并不负现实中的责任。
孩子生理上成熟的时候,却伴以心理上的幼稚,是一种大悲哀、大危险。
这仲幼稚型的人格,事无主动,缺乏自我约束能力,极易忧郁和爆发,志向远大。
却没有任何付诸实施的具体行动。
他一事无成,每天沉浸在色情的想象中,无以自拔,就迷恋上了酒精。
酒精其实是一种轻型的毒品,在这种成瘾的过程中,他感到欣快和麻木。
那种精神上不得填充的空虚感,被酒精的火焰占满了。
他似乎解脱了,实际上是更深地陷入。
恋母情结发展为性的变态,他感到一种崩溃的绝望。
恰在这种时候,他遇到了小江苏。
小江苏吸毒,他把海洛因传染给了这个被痛苦煎熬的青年。
他急速地上了瘾,在毒品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这几年,吸毒的青少年增多,好像上海的毛蚶传播肝炎一样,吸毒也像是由病毒传播,野火般地蔓延,失范是重要的外部原因。
我对他的最终治愈,不敢太乐观。
有些人,也许注定是要毁灭的,不同的只是具体的时间。
在一次成功后面,是沉默的九十九次失败。
资料金三角的含义——发源于中国云南澜沧江的湄公河,流经老挝、缅甸边界后,从东北向西南奔流入泰国。
作为泰北、缅南界河的夜赛河,静静地从西向东与湄公河相遇。
湍急的湄公河水夹杂着大量的泥沙,把夜赛河水的一部分,倒卷回原来的河道。
天长日久,在两河之间形成了一块广阔的缅属三角洲,土地肥沃,气候相宜。
地上生长着茂密的森林,地下埋藏着丰富的宝藏。
早年间,这里盛产玉米,每年收获的季节,庄稼一片金黄,故称“金三角”。
在缅甸——老挝——泰国边境,泰方一侧的清黎府昌盛县索哩区,立着一座大理石牌楼,高大的方柱护卫着乳黄色的拱门,方柱的顶端用尖锐的石笋架起一块半月形的石雕,上面镌刻着一个高做的黑鹰头,鹰头四周簇拥着四朵祥云,好似背负云霞,意欲冲天而起。
门上有一块褐色石匾,上面用黑色的英文和泰文写着:“金三角”。
现在世界闻名的“金三角”早已不是原始意义上丰收的象征了。
它在地域上已极度扩张,据美国《生活》杂志估算,面积大约有15.5万平方公里,略小子柬埔寨,是台湾面积的4倍。
它是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像一只半长筒雨靴,那里遍植罂粟。
“双狮地球牌”精制海洛因,是金三角的名产。
两只凶恶的狮子,像玩一个皮球那样,尽情地玩弄着地球。
各国使用高科技手段,启用卫星,侦察各地的毒品生产,清楚地掌握毒品犯罪情况。
美国原用于监视苏联军事目标,包括跟踪导弹的二十几颗卫星,在苏联解体后,一下子失去了目标。
但不久,应美国反毒机构的请求,军方让失业的卫星重新找到活干,自高空监视全世界的毒品生产。
现在,卫星密布在自哥伦比亚到缅甸金三角的广阔空域,获得令人难以想象的准确情报。
在远离地面4~5万公里高度拍摄下的照片,能够清晰地分辨出罂粟茎是正在土内萌生,还是已经钻出了地表……它还能准确地计算出罂粟果实的成熟程度,并折算出重量。
卫星资料证明,1993年,全世界共生产了4500吨鸦片,制造出了500吨海洛因。
缅甸仍是世界头号毒品生产国。
它种植了153700公顷的罂粟,产鸦片2250吨。
阿富汗自苏联解体后,自巴基斯坦返回的500万难民,头等大事就是恢复了种植罂粟,1993年共生产了640吨鸦片。
哥伦比亚的大毒袅,指挥人在安第斯山区砍伐了12000公顷的土地,试种罂粟,准备争取一个大丰收。
肯尼亚人,在乞力马扎罗山峰周围,种植无边无际的罂粟,把鸦片卖给尼日利亚人。
缺乏经验的哥伦比亚人,自老挝和泰国引进了1.5万名农民,代替他们照料罂粟。
现在,田里的罂粟已经长到1.5米高了,预示着一个好收成。
西班牙国家电台台长卡塞多,最近在马德里康普鲁肢塞大学所作的《传媒和吸毒》的讲演中宣告,迄今为止,全世界共有50多位记者,由于揭露贩毒行为而被杀害。
他指出,新闻媒体应当认真负责地报导社会情况,其中包括吸毒、贩毒问题。
这个报告会的组织者桑切斯先生,主张专门培养报导贩毒斗争的新闻人员。
他认为,媒体要以青少年为主体,进行强大的反毒宣传。
简院长要我同你谈中药戒毒,不知怎么谈比较合适?你要是以一个病人的身份,三言两语就行,要是您以一个国际性学术会议参加者身份出现,只怕几天都说不完。
蔡冠雄医生坐在办公桌前,面对范青稞,很矜持地说。
他判断不出面前这个相貌平凡的女人是何身份,甚至也不想去判断,只是执行院长的特殊医嘱。
办公室里很热,他索性脱了白衣,露出深蓝色的毛衣,上面织着很复杂的花样,领子的图案也很独特,好像一条巨大的蓝披肩,看得出有一个女孩子,泼墨般地在毛线里倾注了心血。
范青稞一笑,说,院长既然把我托付给你,你就要负责任啊。
我不是一个你三言两语就能打发得了的病人,也不是医学权威,介于二者之间。
别把我想得太无能,也许我会挑出你的破绽。
小伙子不服气地说,那么,好吧。
我们来试一试。
如果你听不懂了,就告诉我。
我将尽量深入浅出。
范青稞道,不客气,你尽可以深入深出。
蔡冠雄说,行。
像柳树绽出的絮花一股蓬勃和舒展的蔡医生,第一句话,就差点把范青稞吓个跟头。
我从来就没有把病人当成人,当然也包括您。
不过是些容器,装着海洛因或是吗啡鸦片的玻璃瓶。
是那种长颈大肚子的古典瓶子,不是现代才兴起来的那种像女人裙子一样的可口可乐瓶子。
你们是透明的,透过各项指标,我可以清楚地观察你们,不单是外表,主要是内脏。
人们常常把外表和内部等同起来。
比如两个老朋友见面,经常会说,你一点都没有变。
不一定是客套话,可能在他的眼里,对方就是没变。
医生的瞳孔里,没有变化的人不存在,上午的人和下午的人,绝对不一样,一些不同的激素和化学成分活跃在体内,你敢说睡觉的你和清醒的你,是一样的吗?当然,我,不一样。
范青稞乖乖回答。
说完以后,她马上后悔,发现原不必回答。
不停地反问,只是蔡冠雄的习惯。
当他甩出问号时,脸上露出和年轻肌肤不相容的权威神色。
他读书时,一定受业于一位酷爱反问的导师,他原汤原味地复制过来了。
人的生命变化多端,跟踪这种变化,冷修地观察一个生命的诞生与毁灭,详细地记录这一过程,你会在其中感到莫大的兴趣。
你将透彻地洞察自身,推而广之,理解整个社会。
所以我认为,将来的国家领导人,最好有当医生的经历。
能治好一个病人的人,也有希望治理好一个国家。
好了。
关于中药戒毒,你懂得多少?蔡医生突然发觉自己离题太远,马上刹车,进入正题。
基本上一窍不通。
范青稞做出很傻的样子。
她早就发现,当你对一个事物一知半解的时候,装傻是一个很好的策略。
它可以掩盖你的无知,使你显出近乎可怜可爱的谦虚。
对方没有顾忌,在兴之所至事无巨细的介绍中,你会把以前对于这一问题支离破碎的了解,在不知不觉中补得天衣无缝。
你的知识就像老太太的一床旧棉絮,千疮百孔,现在有人捧来了一堆新棉花,只要你有耐心,他就会不厌其烦地替你把网套上所有透亮的窟窿,填得风雨不透。
何乐不为?那我们就从头讲了?蔡医生一歪脑袋,一撮头发落下来,软软地耷在眉弓。
他用手指梢一捋,头发乖巧地弹上了头顶。
真可惜,这一动作彻底地出卖了他的老练。
中药戒毒的老祖宗,是林则徐。
但是按今天的观点看,他也着实孤陋寡闻。
蔡医生的开场白,又是颇为吓人……范青稞镇静地听着,不显出大惊小怪的模样。
虽然这话令她耳目一新。
林则徐曾对别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林则徐在永嘉县时,听说一个叫张元龙的人是老烟鬼,就着衙役把他抓来,要狠狠地处罚他。
来人哪,凡买食鸦片者,杖一百,枷号两个月!张元龙,你还必得如实指出贩卖之人,我将他速速查拿治罪,流2000里边地充军!林则徐的号令掷地有声,威风凛凛,闻者无不骇然。
没想到那张元龙并不惧怕,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连连辩解说,清官大老爷,您要杖小人,枷小人,纵有一万条理由,小人不敢有半点怨言。
只是若为大烟打我,小人着实是冤枉。
我以前染过那玩艺是不假,但早已不沾了。
那东西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林则徐是坚定的戒烟派,听人说到鸦片的害处正中下怀,马上回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实招来,若有半句谎言,责罚之外,再加施以“墨刑”,在你面部刺字,羞恶其心,仗你永无面目见人,惮而悔祸,肃绝烟患。
张元龙说,大人英明,小人不敢说谎。
确是绝了鸦片这害人的东西,已经整整三年了。
众人听得稀奇,阿英蓉流毒天下,比断肠草迷魂汤的毒性还大,从来只见成瘾者执迷不悟,富者荡尽家资,贫者沦为娼盗,这一个人怎么就清清爽爽宁宁静静地绝了这祸患,万里无一,真真不可思议!大家都想听个端详,不料林则徐淡然一笑说,来人啊,将张元龙送与公所,施以“熬法”,以验真伪。
张元龙一听,浑身筛糠也似地抖起来,心想自己也算走南闯北之人,只是这“熬法”一刑,闻所未闻,不知怎样严刑峻烈?一个“熬”字,惊煞人也,或许同酷吏的“请君入瓮”法相似,都是将人作食物一般的烹煮也说不得……顿时瘫软如泥,二便失禁。
下人来提他,见地上秽不可闻,便说,可见你刚才所道戒烟云云,均是假的了,大老爷只一句话,未及用“熬”,你已原形毕露。
张元龙呻吟说,脏了公公的手,小的罪该万死。
但那烟毒委实是戒了的。
就是将小的熬成肉酱,骨头里也再无半点鸦片渣滓。
苍天在上,明镜高悬,小人实在是冤枉啊!衙役笑起来说,你当是怎样用“熬”?张元龙战战兢兢说,必得用火用钵用釜用油……方为熬……衙役撇嘴道,听你报的这一应用具,倒像个开饭馆的,想得恁周全!快快随我来。
张元龙被带到公所,押人一间广室,里面汇集了囚困之人,并不虐待,每人一凳,相距尺许,如举子会考时的坐号,只是不得交头接耳,更不许擅自离开……从早到晚,大眼贼似的目目相对,每餐有人送饭,虽说不丰盛,也还过得去。
就这样一时复一时,一日复一日,只是静坐,并不问供。
张元龙初起惊慌,见无生命之虞,渐渐心安。
未及一个时辰,身旁之人就大汗淋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两眼翻臼,四肢蠢动……张元龙是过来之人,知这是大烟瘾犯了,忙招呼救人……这厢一波未平,那厢又咚地倒了一个,好似瘟疫一般,顷刻间跌倒半边……衙役也不吃惊,想是见得惯了,顺着门一个个拖了出去,自作安顿。
张元龙这才明白,所谓的“熬法”。
熬的是时辰。
数日之后,林则徐问,那日大叫冤枉的张元龙,是否审问具结?下人答,不曾。
那张元龙还在公所“熬”着。
林则徐道,熬了这多天,怎么还在熬?下人答,因为尚不曾熬出结果来。
林则徐正色道,不曾有结果,便是正果。
看来他那天所言不差,真是彻底地禁绝了烟毒。
让他细细道来。
这一番再见,情形比上次不同。
林则徐心中暗喜,但脸上作出不信的神色说,世人虽知鸦片之祸,甚于鸠毒。
但凡染上者,第一口吸入时,觉得像兰花桂香般馥郁。
第二口吸入时,好像美酒佳酿般沁人心脾。
待到第三口第四口吸人时,已是昏昏然大得满足,梦见自己白日里化作蝴蝶,翩翩起舞。
自以为是增气补智延年益寿的玉液琼浆,其实早把他的肝肠肾肺的精血,煎熬一尽。
待到邪气侵入包裹心脏的膏盲之间,人世间已经没有任何药石可医。
眼见得一个好端端的人,就成了蓝面鬼魂,命断黄泉。
鸦片之毒,甚于洪水猛兽。
国人嗜此,一丧威仪;二失行检;三掷光阴;四废事业;五耗精血;六荡家资;七亏国课;八犯王章;九毒子孙;十……好了好了,不与你细说了。
多少年来,我力主戒毒,但朝野上下,嗜毒如命。
我只见无数死到临头还无有丝毫悔悟之心的瘾君子,难得见你这样一个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浪子金不换。
速速报来,你是怎样迷途知返,自拔于鸦片的滔天毒祸之中?好以你这个聪明人为鉴,传布天下,以警世人。
张元龙连连叩头道,回禀大人,小人实在算不得是聪明人。
不过是三年前,为办理货物,乘海船到达了苏禄国。
苏禄国就是今天的菲律宾那地方。
蔡医生解释。
范青稞点点头,示意知晓。
蔡医生继续讲下去。
张元龙说,我自打在苏禄国,亲见那里的人,是如何种植鸦片的,一睹之下,便再不敢吸入鸦片烟气一丝一毫。
林则徐说,那你就如实道来,苏禄国人是怎样种这毒物的。
我虽力主严禁鸦片,但只知它生于罂粟,荼毒甚广,还真不知它本质何去何来,究竟怎样一个根底?今天倒要听你说个分明。
张元龙说那苏禄国的人,国俗裸葬,死者浑身上下,一根布丝都不挂。
这样节省地方,一亩大的土地,层层叠叠骨骨交错,可以埋下上百个家族的人。
一代代传下去,几百年之后,土地被骨髓浸得肥沃无比。
罂粟就在这种墓地繁衍而出。
播种的时候,先在地上挖一个深约数丈的大坑,把坑底夯得坚硬无比,四周也砸得铜墙铁壁一般。
再把掘出来的土,用石杆捣得极细,再用丝筛细细滤过,放在太阳底下,晒得烟尘一般干燥细腻。
这时,在大坑中铺上一层上等的石灰,再撒上一层灰土,然后铺上一层罂粟花瓣为种子,再加上一道糯米粥。
上面再敷以芦苇席子,席子上面再盖毡,毡子上面再压以木板,木板上再镇以重石……这样自春到夏,自夏到秋,罂粟花就算是长成了。
它吸了数百年间的陈人膏血,以人的精神魂魄凝聚而成,所以价钱比金子还要昂贵。
我是自打看到罂粟花的本来面目以后,便发誓死也不沾染它了……林则徐听完了这段关于罂粟的栽培史,很难说他是信还是不信,但他在很多场合,无数次地给人讲过这段故事。
以他的见多识广,博学多闻,该是不相信这种海外奇谭的。
也许是他戒烟心切,觉得对于无妄校厚,与其苦口婆心地讲道理还无人警醒,不妨把这样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讲给大家听,能吓住几个是几个。
在这方面,我看林则徐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只要动机和效果都是好的,手段也就不在乎了。
我是在搜集古代戒烟偏方的时候,看到这段往事。
林则徐是一员销烟的骁将,但他的戒烟方,实在不敢恭维。
他先是发明了忌暖丸,补正丸,四物饮,瓜汁饮……药放不显,后来又以“十全大补汤”为主,加上鸦片烟灰戒烟。
这实际上是一种渐缓渐撤的姑息保守治疗法。
林则徐写道:“本汤瘾发时服之。
初甚委顿,渐服渐愈。
两月后复初。
书其方,以告天下之能悔者。
“以低含量的鸦片替代高含量的鸦片,需要服药者高度的配合。
稍有不慎,戒毒者就以这种汤,代替了鸦片烟。
只不过每日的需要量,更大而已,成了“汤瘾”。
后来,可能林则徐也发现了这方子的局限,又请教了著名的老中医,研制出了一种有18味药的新型戒毒方剂。
他上书朝廷,力荐推行此药,命名为“林18”。
我们用现代的科学手段,分析验证了“林18”,证明它确有清热解毒、滋补强身、扶正法邪、调理阴阳的种种功效。
但它的成分里,依旧含有鸦片。
只不过比那种改良的十全大补汤,量要少一点。
林则徐销了一辈子的烟,但在他所研制的戒烟方剂里,始终含有鸦片。
这是他的悲剧,一个绕不出的怪圈。
他只会用逐渐减量的办怯戒毒,用另一种含有鸦片的药剂,来解除对鸦片的依赖。
殊不知,量少了,不管用,量多了,又形成新的依赖。
过了100年,事情也没好到哪里去,旧中国20世纪30年代,禁烟委员会假装病人,在南京市场买了15种戒烟药品,送到内政部卫生署做了个化验,你猜怎么着?沈若鱼不理蔡冠雄,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嗨,结果是金鸡牌济生堂卫生药露,飞雷牌蔡制自由戒烟平安药水,美商三德洋行威利糖,以及各种戒烟丸、生命丸、益气丸统共12种戒烟药内,都含有可卡因、鸦片、吗啡等毒品。
以毒戒毒,药品即是毒品,方死方生,何日才能根绝毒患!蔡冠雄长叹气。
年轻人的忧郁毕竟短暂,很快他就转了话题。
罂粟其实是一种很美丽的花。
不能因为它含有某种生物碱,人类滥用,就肆意丑化它。
这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罂粟绝不是长在死人骨头上的,而是像婴儿一样挑剔柔弱的植物。
它活得挺娇贵,阳光要充足,空气要流通,周围不得有杂草,还得活水滋润……像张元龙说的那种法子,罂粟绝对成活不了,只能铸出建筑材料。
我看见过罂粟花。
茎是灰绿色的,有一种阴暗的强韧。
花朵硕大,朝天收拢,每一朵都像承接天露的玉碗。
它还有一个凄美的名字,名叫虞美人。
虞美人谢了以后,留下一个青青的葫芦似的果实。
大的像拳头,小的也如鸡蛋一般。
这时候,就可以开始收获有毒的汁液,这种活儿,通常需要两个有经验的种植农合作。
一个人在前面,左手托着烟葫芦,右手持刀。
轻轻用手在果壳上划出刀痕,好像尖锐的指甲刮伤皮肤。
片刻之后,罂粟的浆液就从伤口沁出,刚滴出来的时候,像蒲公英的汁,是乳白色的。
见到阳光,就缓缓地变作粉红,绯红,酱红……直至血痂般的深紫色。
这时,后面的种植农相随而上,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扶住烟葫芦。
右手的中指沿着凝因为半固体的烟浆一抹,把它收集进随身携带的容器。
从割第一刀开始,在收获的季节,每颗罂粟的果实,在早晚之间,要被切割两刀。
大约15天之后,青葫芦已经遍体鳞伤,内里的浆液榨取一干,所有的血液都已淌尽。
表皮皱缩,枯黄干朽,像魔鬼遗弃的衬衣。
作为罂粟的生命,到这里已告一段落。
作为海洛因的旅途,现在才刚刚开始。
在产地收获的罂粟,10公斤只能卖到350美金。
可是用它作原料,可以提炼成1公斤多一点的海洛因。
运到美国芝加哥的黑市,可以卖到100万美金的天价!这是多么高昂的利润!所以毒品交易是当今世界上,比贩卖军火和人口更险恶更疯狂的买卖。
所有卷入其中的人,都被欲望指使着,义无反顾地卷入血雨腥风。
喔,我们不说它了。
这些好像同国际刑警组织的关系更密切。
我们还是来说我们的本行,医学和戒毒。
罂粟是一种植物。
这一点常常被人们所忽视,好像它是上帝专门为了惩罚人类,才栽在人们家门口的。
我坚信,在远古时代,人类的祖先,一定是由最不安分的猴子变成的。
它们好奇的舌头遍尝野草,其中必然包括罂粟。
在公元前3000年的记载中,就有用罂粟治病的记录。
那时的人,凭着朴素的感情,一定喜欢这种外形美丽内力深厚的药品。
在公元前5世纪的记录中,古老的阿拉伯人,就把罂粟籽磨成粉,铺在焦热的岩石上,让撒哈拉的烈日,将罂粟烤出袅袅青烟。
他们围成一个圆弧,追赶着烟雾,吸食这种让人身心欢畅无比的气体。
上个世纪,一位上了岁数的毒物学家,打算亲身试一试古柯碱的效力。
你知道他有多大岁数了吗?蔡医生问。
但他并不需要回答,接着讲下去。
他叫罗伯特?克里斯蒂,那时已经整整78岁了。
按说这是一个颐养天年百病缠命的年纪。
但是老人家咀嚼了古柯叶,突然回归少年,开始精神抖擞。
他毫无倦意地行走了15英里,在9个小时内,未进一滴水,一粒米,全无饥渴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