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红处方》作者:毕淑敏【完结】 > 红处方.txt

  因为那方子,我爷爷第一回给我看时,我不知是什么意思,看了好几遍,记忆深刻。

事后虽然说不出来,但那格式药名,再看的时候,就非常熟悉,全想起来了。

秦炳言之凿凿。

简方宁点点头。

这符合记忆规律。

再说,那方剂共分七种,每一种里,都有一味特殊的药。

这味药的名字,我是至死不会忘的。

秦炳诅咒发誓。

爷爷还留下一本自编的医书,上面写着:鸦片,性味苦温酸涩,辛香走窜,苦味燥烈,善除万病。

苦温可助火升阳,酸涩能滞气凝血。

初吸时,以其辛香开泄气道,振奋精然长期以往,损精耗液,伐伤气血,元气耗竭,运行失度。

久食必致正虚邪实,脏腑受瘾,全赖烟力以升阳提气,津液干涸,气血亏虚。

皮毛不华,肌肉不润,筋骨不健,四肢屡弱。

一旦停吸,气,无以升提,血,运行受遏,阴阳两虚,脏腑俱损,诸病变生而出。

故而涕泪俱下,哈欠连声,自汗盗汗,瞳孔散大,腹痛腹泻,面色惨白,全身鸡皮,心悸气怯。

终者形脱神败,待六关俱头,脉微欲绝,不日即危……秦炳摇头晃脑,倒背如流,看来真是下过一番功夫。

简方宁道,你的故事讲得挺好听。

不过,到我这里来的人,一般都有一个好故事。

可是,我们这里是科研治疗机构,我们不凭故事,而要确实的药物和疗效。

秦炳说,这我懂,不见兔子不撒鹰。

简方宁说,你打算和我们怎么合作?秦炳说,买断。

简方宁说,我听不大懂你的意思。

医学上我是内行,买卖上我是外行。

秦炳说,你出一笔钱,我就把方子写给你,就这么简单,方子装在我的脑子里。

这一回,就是把我的脑浆抠出来晾成干,我也忘不了啦。

简方宁说,这不可能。

我不是蒲松龄,我不用烧饼买故事。

我也不能凭一个故事,就出钱买一纸处方。

秦炳说,我有证据。

简方宁说,我需要临床验证,用病例说话,我方能下决心。

秦炳气吁吁道,我的这个方子正在报请国家专利,如何能告知你?你不相信我,我还不相信你呢!别人给我的条件比你优惠多了,我都没答应……简方宁说,初次相识,互不信任,也是正常现象。

但你所持有的,只是一张待验证的处方。

没有权威机构认证,它只是一张纸,我这里是条件很好的戒毒医院,如果由我验证了处方确实有效,就奠定了它在中药戒毒方面的权威地位,这是巨大的医学信誉,就是以商业的眼光来看,也是一本万利之事。

关于这方面,你自比我内行,就不多说了。

秦炳说,我爷爷说过,传子不传女,看来不确。

女子也有英豪。

院长一席话,令我耳目一新。

我确实去过一些戒毒的游医处,他们只想看到我的方子,全不给我保障,你说我能信他们吗?简方宁说,秦炳先生,我们的合作也有很多细节,需要推敲。

据您刚才所说,药物的收集和制作,都比较困难,且耗资甚多。

您一人如何制药?是否需要我们协助?秦炳说,制药的事,由我自己来办。

只是需要你们预付一部分药费。

也就是说,我拿了你们的钱制药后,由我提供成药,你们临床验证。

简方宁说,我给了你钱,若是你不给我药,我到哪儿找你去呢?秦炳说,你不先给我钱,我怎么能配得出药来?两个人,陷入了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争执之中。

简方宁说,医院是国家开的,你只要把药拿了来,就会按价收购。

不会说话不算的。

况且我们还要做动物实验,确有成效,会按质论价。

秦炳说,国家开的医院,还会计较这几个小钱?你让我筹本,一个小百姓,哪里一下子拿得出许多原料钱?骨头熬了油也不够。

还请院长设身处地为我想想。

简方宁叹息一声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预付药费的事,我全力去办。

秦炳说,院长是个痛快人。

我愿和你打交道。

他说着,从破提兜里,掏出了几个药瓶,说,这是我用自己的钱,配的一点药。

院长可以先给动物试一试。

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了。

简方宁说,这最好。

我怕的就是隔山买牛,有实物在手,方便多了。

范青稞说,喔,原来庄羽和支远,吃的就是这种药。

蔡冠雄说,正是。

那药先给成瘾动物模型服用,效果挺好。

简院长现在用科研基金,购买了秦炳的药,开始临床验证。

真像传说的那般神奇,就是划时代的进展。

范青稞说,那药方究竟是什么成分?蔡医生说,哪里知道?那是人家的命根子,悬重金的。

范青稞说,你们有先进的科学仪器,一化验,还不昭然若揭?蔡冠雄说,这您就外行了。

中药不像西药,它是各种复杂成分的集合体,就像粘糊糊的腊八粥,没法分析清楚。

我们在锲而不舍地努力,万一秦炳不肯给方子,也不能半途而废。

我们已经做了大量的临床工作,让别人摘了胜利果实,于心不甘。

实验一旦成功,还不从中站起一两位医学泰斗?范青稞说,如果真的能用中药戒毒,你们就可开办一家国际性的戒毒医院,引进各国的瘾君子。

一造福人类,二为国家赚取外汇,三还可弘扬中国古老的传统医学,真是一箭数雕。

蔡医生说,看不出您还有商业眼光。

中药戒毒现在炙手可热,很多人趋之若骛,都是被钱烧的。

简院长嘱咐一定要保密,要不是她特意交待,我哪会对你和盘托出?仅仅这个故事,还有秦炳这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商业秘密,可以卖出大价钱。

要是有国际性的财团,知晓了这件事,顺藤摸瓜,插上一杠子,表示愿意垄断这个方剂,秦炳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很可能就把药方出卖了。

中国的崇山峻岭中,有一种生物就得绝迹,成为中外瘾君子的救命符。

范青稞说,那到底是一种什么生物?蔡医生说,经过化验,我们已经初步掌握。

但你这样问个不停,我都怀疑你是否是经济间谍?范青稞一笑,按照她对蔡医生的理解,这一类的问题,都是不必答复的。

资料因贩毒罪被捕入狱的美国佛罗里达州33岁的女子塔莉斯,在狱中服刑一年期间,生下了一个男孩,并由监狱方代管。

最近:她出狱了。

两天后,她自监狱领回了3个月的孩子。

但她立刻将孩子卖给了毒品贩子,以换取毒品。

现在,她被判以出卖儿童的重罪,将在监狱中度过余生。

60%~90%的吸毒妇女月经不正常。

吸毒妇女生出的婴儿,引起特殊的医疗问题。

她们在孕期缺乏良好的环境和营养,导致了新生儿极高的死亡率。

胎儿间接地服用了毒品,而成为海洛因的依赖者。

阿片物质可通过血液循环,进入胎盘。

如果孕妇中断吸入毒品,可引起胎儿在子宫内的毒瘾戒断发作,孕妇会感觉到婴儿猛烈的子宫内动作。

胎儿即使发育到出生,新生儿在出生后48小时以内,就会有严重的戒断症状:狂叫、暴躁易怒、失眠、发热、喷嚏、流泪、震颤、肌肉张力增高……在他们的尿中,查出海洛因的代谢产物一一吗啡……独角兽老太困难地刷着不锈钢的餐盆和勺子,她矮胖的身子俯向水池,头埋得很低,好像准备一头扎进去。

洗涤剂把她的手烧成肿胀的胡萝卜色,指端膨隆成白色鼓槌。

随着她每一下用力,白帽子里的发纂也左右摇晃,好像要散摊子。

这些盆啊桶的可难洗了,油水太大。

老太用抹布擦着菜桶提梁凹陷处的污秽说。

看一个老人这样操劳,你却必须袖手旁观,还得问东问西,让她气喘吁吁,真是罪过。

可老太正常点上下班,除了给病号布饭就是反复擦拭锅碗瓢勺,你永远找下到她轻闲的功夫。

你也不能帮忙,不管怎么说,你的身份是病人,病人是不能动这些入口的家什的。

老太说了很多话,就像一棵老树,有许多分岔,你不知道哪一技上面有鸟窝,只有耐心地听。

……有人说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瞎说。

他不是白痴的爹,就是丑女孩的妈。

我在一个小城市做了40年助产士,老了跟着闺女,才到了这里,闲不住,找了这活。

孩子和孩子的差别,比人和屎壳郎差别还大。

聪明儿和傻瓜蛋,一哭就听得出来。

婴儿室里,孩子都躺在小小床里,光溜溜好像一只只白胖的蚕蛹。

我在中间走来走去,拍拍这个的脸,摸摸那个的脚丫,对我特别喜欢的孩子,就捏他们鼻子,逗他们放声大哭。

每天可劲地哭一哭,是婴儿的太极拳。

年轻的时候,我负责接生。

年纪大了,干不了。

接生是费手劲的活,就像石匠,太老了不行。

我留在婴儿室,专门照看刚出生的孩儿。

经我手的孩子,不说上万,也有几千了。

他们就像蘑菇早上生出来,到了晚上就跟着妈妈走了,消失了,再不回来。

一个人忙不过来,给我配了一个小姑娘。

她不喜欢孩子,为了谋生,只得干这个活。

幸好手脚还勤快,我也不特别要求她,一个黄花姑娘,自己也没养过孩子,也就不错了。

有一天,我的婴儿室都住满了,好像一间超级旅馆。

小姑娘给孩子们洗澡,这不是一件很费力气的活,但对责任心要求很严。

你想啊,孩子从一模一样的小衣服里剥出来,精光蛋一个,泡在水里,什么记号也没有。

要是一不留神弄混了,血脉就错了。

不少官司就是这么种下的。

我们俩分好工。

她专管洗孩子那道工序,我专管解包和捆包,两不耽误。

小姑娘给孩子洗着洗着,突然惊叫起来,大妈,您快来看看,这孩子怎么这么阴险!我就笑她少见多怪,一个月娃子,怎么能用得上阴险这词?我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活计收拾好,才赶过去看水盆里的孩子,那是一个男孩,瘦弱呆小,小鸡鸡比红头火柴粗不了多少,皮肤暗得傻锅巴,整个身子就像一截烧枯的树根。

这倒没有什么,营养不良的孩子这些年虽说比以前少多了,零星也有,值不得大惊小怪。

但我更仔细地看了一眼之后,也被钉在地上,小小的孩子乌豆般的眼仁缩到眼犄角,恶狠狠地狼羔一般瞅着你。

我赶紧把奶瓶递列他嘴里。

我有个绝招,看一个孩子有没有毛病,就看他吃奶的劲头怎么样。

只要能吃东西。

多么弱,也好养活。

要是不吃,再壮的孩子也悬。

这怪孩子,扑地就把奶瓶嘴吐出来了,梗着脖子再也不张嘴,好像那是毒药。

我也不着急,心想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我就不信你一个小小的人儿,能抗得住饿?没想到他就是不吃不喝,皮肤很快就干得像旧报纸。

我报告了医生,等医生陪我回来的时候,床上小毯子空了,那个小小的人居然丢了。

我赶紧问小姑娘,那个怪孩放哪儿?她说一直在给别的婴孩换衣服,根本就没过到这边来。

你说这奇怪不奇怪?一个月的孩子,能到哪里去呢?是不是叫她妈妈给偷着抱走了?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当妈的想孩子,就把自己的孩子偷到病房去了。

我对医生说,到她妈妈的病房里看看有没有,别光在我这里找,婴儿室从来没有过丢孩子的事,就算有人偷,贼会挑个白白胖胖的男娃,不会要这个孩子。

医生说,会不会是老鼠叼走了,既然你说那孩子个头最小?我说,老鼠能叼着孩子,从二尺高的床栏杆跳过去?话还没说完,突然听见一声鬼哭狼嚎,吓得人浑身的寒毛都竖得钢针一般。

猛一回头,只见那个丢了的怪孩子,正躲在我的书包后面抽烟。

真的,要不是我亲眼看见,谁说我都不会相信。

我一个老婆子,书包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盒便宜的烟卷。

上班的时候不能吸烟,我守规矩,这烟是预备路上抽的。

平时我都是把书包锁在更衣柜里,上班的地点没外人,从来没丢过东西,有时随便一扔,也没出过岔子。

今天我的书包就是搁在一张小凳子上,带子还耷拉在地。

那个赤身裸体的小怪孩,真的,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助产上,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事。

他竟然从围着铁栏杆的小婴儿床上爬了出来,鬼知道是不是妖精帮了他的忙,他不单爬了出来,还扯着我的书包带子爬上了小板凳,把我的书包打开了,把烟卷从最里头掏了出来……天哪!他到底还是小,道行浅,不知道怎么把烟点着,烟卷被他的小手揉漏了,黄白色儿的烟丝撒了一身,整个人好像沾了生芝麻的天津麻花。

他抽不着烟,急得毗牙咧嘴,就像狼一样嚎起来……我愣在那儿,半天缓不过神来。

真的,我以前接生的时候,看到无脑儿、蜘蛛手,四只胳膊四只腿的孩子,我都不害怕。

那没什么,不就是怪胎吗!这回可把我给吓着了。

我看看医生,他比我镇静,皱着眉,好像在想什么。

说话间,那孩子突然把烟卷丢了,浑身筛糠般地抖起来,好像有一个大电门接到他身上了。

眼看着大滴大滴黑黄色的水,就从孩子身上渗了出来,皮肤就出现了大理石一般的花纹,不是那种光亮亮的大理石,是坟墓里埋了好多年那种……我一把拽住医生,生怕他跑了。

我说,大夫,这孩子不是什么妖怪托生的吧?医生是男的,胆大,走过去,抱起那孩子,翻着他的眼皮看了看。

那小子张口就狠咬了医生一嘴,不过他到底有气无力,嘴里也没牙,只把医生的虎口嘬肿了。

医生放下孩子,从药房拿了一片药回来,掰成碎未,从中拣了针尖大的一小块,隔着纸捻成极细的粉,对我说,把它搀到奶瓶里,喂这个孩子。

我说,这孩子绝了食,喂什么都不吃。

医主说,那是以前。

你再试试。

我不信。

可医生的医嘱,你得执行啊。

我说,好。

可是你别走,就在一旁看着,我害怕这孩子。

我把药末冲进奶瓶。

说来也怪,这一次,我的奶瓶刚伸过去,离那孩了还有半尺远,那孩子就像眼镜蛇一样,把身子整个竖了起来,来抢我的奶瓶。

叼上奶嘴就不撒嘴,直到喝得精光,还乱咂巴嘴。

我把奶瓶抢了下来,好家伙,橡皮奶头都吸穿了。

那孩子立刻就睡着了,安静得像醉猫。

我看着医生,这孩子太古怪了,得赶紧让他家长知道,要不不说是他们先天的事,赖咱们给养成这样的。

医生说,他没家长了。

我说,那怎么会?医生说,他的父亲,本来就不知道是谁。

他妈,是一个吸毒的女人,难产加上毒瘾发作,刚生下他,就不在人间了。

我说,你是说……医生说,是。

他是一个吗啡成瘾的婴儿,因为母亲吸毒,他在母体内就成了瘾君子。

刚才就是他的大烟瘾犯了。

我给了他极微量的吗啡,他马上就安静了。

对付这么小的成瘾者,我不知道怎么办。

先这样维持着吧,要不然,他立马会因犯瘾而死。

我看着这个最小的大烟鬼。

心想,可怜的孩子!老天,这是作的什么孽!范育稞和独角兽老太正聊得起劲,忽听走廊里一片嘈杂,病人热烈地大呼小叫:快来看啊,打起来啦!

14病室。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两个母亲都不在。

靠门的那一位回家去拿衣服,天冷了,要加棉袄。

靠窗的那一位去买水果,正在护士长那儿想挑点水灵的,不想后院起火。

两位母亲平日就像烟雾,锁在两个儿子中间,让他们互相间看不清面目,倒也相安无事。

今日云开雾散,双峰对峙,虎视眈眈。

栗秋推着治疗车,款款走来。

每有新病人入院,她都仔细地察看入院登记表,遇有格外背景的病人,就特别加以留意。

没有几十万上百万身家,玩不起白粉。

虽说到了上这儿来的时候,多半都家产荡尽,但也有正烈火烹油时,就金盆洗手者。

更有显宦之于,处处要表示自己的优越独特才吸了毒,他们更是根深叶茂,落魄却并不缺财。

昔日姐妹论起将来,都说看人的时候,招子要亮,非款爷或是洋人不嫁,才不冤枉了自己的条子盘子。

一个在五星级的大酒店作迎宾小姐的朋友,受到大家的普遍羡慕。

栗秋面上应和,心里微微冷笑。

心想你只知道富人像狗尿苔似的,成堆挤在酒楼的屋檐下,岂不知道世上还有一处集中有权有钱人的地方,那就是戒毒医院。

要说最相信戒毒会有效果的,正是粟秋小姐,她读了许多的医书,通晓戒毒理论和实践,她不怕毒瘾,知道只要严格地按照疗程和方案操作,平日里严加防范,毒可以彻底戒除。

就像张学良还有美国的著名影星德鲁?巴里莫尔,不是都浪子回头了吗?德鲁出身子电影世家,她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是著名的电影演员。

美丽聪明的德鲁,7岁的时候,就在电影《外星人》里面扮演角色、无数影迷在她亲吻外星人的镜头前,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也就成为亿万人喜受的银幕宠儿。

也许是桂冠来得太快,也许是母亲对她开始放任自流,她从9岁开始,就成为好莱坞最豪华的夜总会常客。

小小年纪开始酗酒,12岁的时候,抽吸毒品。

13岁的时候,被送去戒毒,但她很快复吸,戒毒失败。

14岁时,她企图自杀,未成功。

她又一次走进了戒毒所。

这一回,她成功地戒除了毒瘾,成为一个正常人。

1990年,她写了一本书,叫做《小女孩逝去的时光》,坦呈自己的经历与教训。

这本书成为畅销书,使她重新受到大家的喜爱。

1993年,她参加了惊险片《坏女孩》的拍摄,精湛的演技,使她成为好莱坞一流的明星。

一个吸过毒的女人,都可以取得这样灿烂的转机,一个有背景有钱财的男人,还有什么不能东山再起的呢?既然现在世界上的有钱人,都被漂亮的女孩包围得水泄不通,既然算不上美丽,又心高气做,却偏偏只能上护士学校,分到医院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去处,出身小户人家的栗秋,只能因势利导,找一个落魄中的大款,找一个暂时被人唾弃的倒霉鬼。

栗秋确信,住在这里的人,别看现在瘫软如鬼,真要戒了毒,出去就是另番光景。

要么手狠心毒,要么道行深广,要么法力无边,要么树大根深,都非等闲之辈。

小时候有一回转学,学校正好没有现成的桌椅了,好多天,她都是自己抱着四条腿的小凳子去上课。

后来,一位老师看她可怜就说,你到修理工赵大爷那儿看看吧。

小女孩半信半疑,心想那会有什么好东西呢?但老师的话你得听,她懂这个道理,放学以后,在学校后面的旮旯里,找到修理工。

赵爷爷听她说完来意,说,小姑娘,好福气啊。

我刚钉完最后一颗钉子,跟新的一样。

你过来看看。

粟秋看到了一套漂亮的桌椅,比同学们的桌椅都排场。

她吃惊地问,这是打哪儿来的呢?赵爷爷说,这是以前高年级用的桌椅,和它一块来的,都坏了。

这一套,因为坏得早,一直扔在旧木料堆里,我找出来修修油油,你看,是不是和新的一样?以前的木工手艺精致,其实它比新的还好。

栗秋蹲下去,发现桌子和椅子各有一条腿,断过。

换上新腿,油漆一盖,要是没人说明,谁也看不出来。

栗秋把旧桌椅搬回课堂,同学们惊奇极了,以为老师特地给她买了新桌椅。

栗秋也不说明,她喜欢让大家嫉妒地乱说。

自那以后,栗秋知道了,当你没有办法得到新东西的时候,可以到修理铺看看,也许能碰到又便宜又实用的货色呢!你不是国色天香,你的外语水平只够认几个拉丁药名,你没有大学学历,你不风骚不放荡,你没有在外国飞黄腾达的亲戚,你没有跺一脚地动山摇的兄弟姐妹,你也没有索性为娼的勇气……你只是一个小护士,你的爹妈只是胡同里摆小摊卖冰棍的大爷大妈,你空有满腔出人头地的抱负,你不是太凄惨了吗?除了你自己,除了青春,你还有什么?!栗秋是奸人家的闺女,若钱来路不明的,绝对敬而远之。

所以对腰缠万贯却不清白的人,冷若冰霜。

钱并不是一个女人最忠实的奴仆,只有把丈夫始终控制在手里,才是贫寒女孩一生的幸福。

爱情像什么?就像一种外科手术,一人是手术者,拿着锋利的小刀,一人躺在手术台上,盖者白布,任人宰割。

对那些暂时发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痞子,粟伙也是一万个看不起。

做人要有根基,上得快的东西,落得也快。

栗秋是从胡同里出来的人,她太了解昨天还在公共厕所蹲坑,今天就嫌金马桶圈冰屁股的人,是些什么货色了。

她喜欢古老的贵族凤范,喜欢源远流长的气派,喜欢一掷千金却绝不夸耀的慵懒气度,喜欢在万般寂静中操纵大局的能力。

栗秋知道自己距这一切多么遥远。

唯有确知,她才格外谨慎和冷静。

她只有一次资本,这就是她的婚姻。

而自己青春年华的日子,也不过是这么几年。

真得争分夺秒啊,栗秋有时会在梦中惊醒,感到一种压榨般的紧迫。

但她表面上,依旧是矜持而雅致的,她的业务很棒,几乎是除护士长以外最优秀的护士。

只有这样,她才可能接触到最重要的病人。

开阔眼界,她才能在一个更大范围内挑选丈夫候选人。

未来的丈夫,眉眼年纪都看不清。

只有一点确定不移,他是有身份的吸毒者。

栗秋感谢毒品。

这个令人谈虎色变的恶疾,正是栗秋的拳头。

一个是身染沉疴的瘾君子,一个是白衣翩翩的爱心大使,还有比这样的恋情,更令人难以忘怀的吗?你在男人最凄苦无助的时候,结识了他,爱上了他,嫁给了他,还有比这样的恩情,更令人刻骨铭心的吗?纵是铁石心肠,也会感激到永远吧?丈夫有这样一个把柄握在你手里,他就注定比你矮一截,你就天造地设地俯视着他。

你的所有弱点,都被摆平了。

你的家境,你的学识,你的相貌上的不足。

都被是一个大贤大德的优长之处,像毯子一样遮盖住了。

栗秋这样想着,手里握着丘比特之箭,绝不肯轻易射出。

箭只有一支,候选人可多得很呢!况且,看这势头,吸毒的人越来越多,档次也越来越高。

做女人嘛,栗秋是传统而尊贵的,嫁人一生最好一回,可要千万慎重!她看了14病室的病历,仔细研究了靠窗户的那个儿子,态度之庄重,比院长会诊还要字斟句酌。

经过再三权衡比较,觉得北凉可列为候眩蝴单。

一经决定,她开始仔细观察靠窗的那个母亲。

观察之后,暗笑这雍容华美的夫人,也并非自己的对手。

这种女人,习惯了他人的仰视,对巴结之心,最是敏感。

你若显出丝毫讨巧的模样,她就认你作小人,觉着你看上了她的家,你有野心和智慧,她绝不能容你得逞,大门就永远关闭了。

一定要做出浑然不觉的样子,一定要让她在暗处选你,你还要百般拒绝。

这种人家、绝不珍惜轻易得来的东西。

拒绝可以显出珍贵,特别是你露出轻视她们权威的样子,她们就会被激怒。

适度地激怒一个人,会使你身价倍长。

她会格外想把你收入她的麾下,以证实她显赫的地位与威仪。

当然栗秋做这一切的时候,得淡山远水,不着丝毫痕迹。

必须慢慢来。

等待就是一切。

来日方长。

至于如何讨得夫人们欢心,无非是投其所好,善解人意,温柔体贴,贤慧内敛,把谋略深深地藏起。

这对栗秋来说,实是雕虫小技。

在艰难中长大的孩子,只要他愿意,看人颜色行事几乎是天赋。

粟秋走到靠窗的床前,耳语般地说,北凉,打针了。

北凉觉得这声音很性感,就细细地看了一眼拈着针管的护士。

他对女人的鉴赏力,堪称一绝。

可在瞬息之间,用眼睛将女人剥个精光,将那具胴体所有的周径,说个分毫不差。

这手绝活以前曾当众试过多回,哥们儿无不称奇。

连那些以裸体验证结果的女郎,也说见过无数男人,没有这么精通女人的。

本来北凉对于栗秋这种黑脸色的女孩,不屑一顾,但多日禁闭在戒毒医院,所见除了老母,就是自衣自帽静若雪霜的医生护士,对白色的逆反程度,已达爆炸当量。

栗秋黑得纯净均和,令人有红木家具般的古典和黑珍珠的润滑感。

好多天没有和女人嘻闹了,潜伏的欲望蠢蠢欲动。

北凉想起一句外国谚语,男人的精液是女人最好的美容品。

觉得这个黑护士,煞是可爱。

打什么针?他说,一阵烦躁涌上心头,柔情消失,脸歪了。

精通治疗程序的粟秋知道,北凉和他的同室琪仁,都到了戒毒关键时刻。

病人情绪不稳,会不断地骚扰索要药物。

针一打上去,更会大汗淋漓。

此刻正是攻心为上的好时机。

自然是为你好的针。

栗秋开始做输液的准备,用手在北凉布满针孔的臂上,轻轻地揉着,松缓若弹琴。

,。

“这是护士在静脉注射之前必做的一道手续,为的是让血管怒张,穿针的时候比较顺利。

栗秋做得很坦然,光明正大。

就是护士长火眼金睛地在一旁瞅着,也看不出破绽。

只有那被揉捏的人,方能感到这肌肤相亲之间,传达了怎样一份情意。

北凉是玩过无数女人的情种,立刻明白有戏。

你的血管不好,进针的时候可能有些疼,请你配合。

栗秋说。

我自个儿都能给自个儿扎针,还怕这个?再说,你的手软得像丝棉,就是真疼,我也一声不吭。

北凉试探。

栗秋听出挑逗,置之不理。

麻利地悬挂输液瓶,消毒,进针。

嘭!几乎可以听到北凉伤痕累累的血管,裂了一个孔,立即有污浊的血液,返流针筒。

回血翻涌,证明穿针成功。

粟秋刚要打通机关,让药品快速滴入,北凉用另一只能够自由活动的手,按住栗秋。

先别忙着打药,你给我用针管把血连着抽出来,再打进去。

多来几回。

抽得越多,打进去的劲越大,越好。

北凉抚摸着栗秋的手,央告着。

所有静脉扎毒的病人,都有一种诡异的嗜好。

他们像魔鬼一样,喜欢血自血管汩汩地流出,然后再打着旋儿冲回去,感到病态的满足。

这习惯源于自注毒品时,药水和鲜血混合反复冲刷血管的震颤,会带来莫名的狂喜。

平日,护士对于这种非法要求,嗤之以鼻。

栗秋当然按惯例说,这哪行?治疗是执行医嘱,又不是游戏。

你乖乖躺着,再动,针头就滑出来了。

你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了。

说虽这样说,但手上的操作却是另一番。

她抽出北凉的血液,又猛烈地回灌血管,动作准确有力,令北凉感到莫大舒适。

他用力向栗秋眨眨眼睛,以示衷心的感谢,栗秋脸上毫无动静。

这个女人是黑妖,和我以前认识的所有女人,味道不一样。

北凉想。

栗秋将输液的滴速控制好,离开北凉,开始给靠门的琪仁输液。

栗秋也抚摸琪仁的手臂血管,但那是完全机械而公式化的,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平日护士都是这般办理,琪仁也习惯了。

今天他目睹北凉长时间地被抚摸,心中就不平。

琪仁并不是对女人有兴趣,他喜欢被抚摸,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的手,都唤起童年的记忆。

可惜这不平无法述说。

栗秋马上开始治疗,给他静脉扎针,一针见血。

要是栗秋连扎了好几针,还像纳鞋底似的瞎捅,琪仁就可以借机发挥说,怕我有肝炎传染给你吗?也不好好把血管看仔细,我看你摸着别人的手,揉了半天呢。

是不是他的手臂上,纹了一条龙啊?我背上也有一只虎,你要不要看看?琪仁设想自己的语调一定是冷冷的,带有猫玩老鼠的戏耍,让这个不肯多摸他一会儿的黑护士,脸色变成酱紫。

可惜啊。

一针见血。

让他所有的话,都封在喉咙以下,胀得胸痛。

琪仁对自己的血,又恨又爱。

血像抖动的红布,使他全身起了微微的战粟。

你把我的血,反复抽几回,多舒服啊。

琪仁哀求。

又来了。

栗秋冷淡地回答,这是治疗,不是游戏。

她很快结束了操作,开始收拾治疗车上的杂物。

这一番话,几乎同平日一模一样。

甚至同栗秋一个月以前一年以前的程序,一模一样。

但是,琪仁听出了不一样。

你这个婊子!琪仁恶狠狠地骂。

栗秋脸上不动声色。

好像这屋里并不仅仅是她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应该领受这称呼的女人。

你骂谁呢?北凉打抱不平。

他已经把栗秋当做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女人了。

按惯例,什么东西只要他看中了,就是他的。

你听差了吧?他什么也没说。

栗秋柔声道。

轻轻走近靠窗的床,问,你感觉怎么样了,这药是有些反应的。

吸毒病人暗示性极强,加之药物反应的确开始出现,北凉每一个毛孔,都向空中蒸发汗液,他呻吟起来。

妈——我妈你个老混蛋,跑到哪里去啦——我难受啊——北凉野狼似的嚎叫起来。

你哪里不舒服?栗秋又是耳语般地问。

这声音有一种薄荷膏作用,使北凉额头片刻舒适,但马上又燥热起来。

哪儿……都不舒服……北凉吟唤。

我来给你按摩一下……栗秋说。

按摩……好好……北凉想起灯光昏暗柔若无骨的按摩女郎,虽在药物反应中,眼神还是恍惚起来。

不要想入非非,这是医学上的正规按摩。

栗秋正色道。

真好……好极了……医学的比不医学的还好……栗护士,你以后还能给我按摩吗?北凉吃语般地说。

这黑护士的手指,像温柔的熨斗,把他心的纹路都烫平了。

以后……到什么时间呢?只要你住院,只要我当班,都可以。

为病人服务,是我们的职责。

栗秋说着,手越发龙蛇般向敏感部游走。

当然不光是这个……以后了。

我说的是……以后的以后。

北凉结巴着紧逼。

以后,你出了院,和我还有什么关系?栗秋说着,不动声色地加大了手指的力度。

把大拇指窝在掌心之中,以防指甲伤了北凉的皮肤。

纤巧的小手圈成空心拳,用四指的侧背部温柔地在北凉饥渴的肌肤上滚动,好像一只玉石碾子。

要是我又住了院,和你是不是又有了关系?北凉问。

如果我还在,如果我值班,当然就有关系了。

但我会走。

栗秋淡淡地说。

走哪儿?北凉急切追问。

天下这么大,哪儿不能去?别的医院……外国……栗秋更在双拳上下功夫。

北凉受不了,眼睛冒火求道,要是我求你给我当保健护士,以后一直跟着我,你愿意吗?不愿意。

栗秋很坚决地拒绝。

北凉的母亲恰好走回来。

栗秋早用后背,感到了那女人的存在。

她按摩的手法更加纯正专业。

淡淡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好一点了?今天我是正班,很忙。

我还要给别的病人按摩。

就到这里吧。

呵……你不要走,能不能……给我擦擦背?出的汗太多了。

北凉说。

可以。

这是工作,不必这么客气。

栗秋依旧十分淡然地说,拧了毛巾,就给北凉抹背。

北凉感到非常舒服,就说,你能不能给我洗洗脚?栗秋又用千篇一律的口气回答,这是工作,可以。

栗秋回身去端水盆,好像突然发现了北凉的母亲,就说,既然您回来了,就麻烦您给儿子洗吧。

如果亲人不在,我当护士的可以做这些。

但我很忙,还有好多人需要我,我到别人那去了。

说着,走到琪仁床前。

别啊,粟秋护士。

我还想让你给我揉揉太阳穴,只要你的手指一碰我的头,立刻就清亮了……北凉舍不得放栗秋走,没话找话。

对不起,我不是你一个人的护士。

栗秋坚决走开。

琪仁本来很生栗秋的气,觉得这个女人趋炎附势。

现在看到粟秋来照顾自己,很得意,心想自己到底还是比那个小子棒。

他要加倍抖出自己的威风。

栗护士,你也得给我按摩。

好。

栗秋来者不拒。

你也得给我洗洗身上。

既然你母亲不在,汗出得又这么凶,我会给你做的。

栗秋应道。

凡是粟秋给北凉做过的,琪仁都要求,栗秋都一一做了,但琪仁分明感到,那双手在敷衍了事,他全然没有北凉描述的那般舒适。

他说不出地恼火,但无可指责。

他开始蓄意挑衅,呲着牙说,我还有一个地方,不好受,也请护士大姐,给我洗一洗。

栗秋沉着地说,哪个地方?琪仁说,拉屎的地方。

栗秋微笑着说,那个地方,等你妈妈回来给你洗吧。

琪仁说,我就要你给我洗。

你一洗,我就舒服了。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你开个价吧。

栗秋说,我是护上,不是你雇的老妈子。

琪仁撤野道,只让你洗后面,还没让你洗前面那玩艺,就不错。

装什么正经!栗秋面如秋水说,你要再胡说,就请你出院。

治疗就快完成了,你妈妈挺不容易的,我看你不为自己,也为她老人家想想。

不要脏了我们医院的地。

说完,轻轻巧巧地走了。

这类疯话丑话,平日听得多了。

今日更是要扮一个有涵养的女郎,不和街痞计较。

北凉母亲注视着栗秋清秀的背影,赞叹道,北凉,你领过多少女孩,可见过一个这样聪明伶俐通情达理的姑娘吗?北凉回味无穷地说。没见过她那软中有硬的手……琪仁在一边听得怒火中烧,但又找不到宣泄的缺口,急得抓耳挠腮。

终于,他想起一个碴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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