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红处方》作者:毕淑敏【完结】 > 红处方.txt

  因为那方子,我爷爷第一回给我看时,我不知是什么意思,看了好几遍,记忆深刻。.3

一般人都做不到。

因为赚的钱太少,能利己而不损人的,为中策,一般人都用这个办法,但正因为走这路的人太多,所赚就不多。

不利己又损人赚钱的、实为下策。

卖毒品。

就是下策赚钱。

但这个下策,赚钱最多。

我是老三届的。

我让大伙管我叫三大伯,并不是行三,只因是老三届的人。

三大伯很自豪地说。

范青稞大吃一惊,失声说,您可不像是老三届的。

三大伯咄咄逼人问,哪里不像?是饱经风霜不像?还是圆熟老到不像?是年纪不像,还是相貌不像?这些……都像……范青稞结巴。

你就把实话说出来吧。

我已经跟你说了那么多的实话,你跟我说的实话可不多。

我虽不敢说自己是火眼金睛,这点还是看得出来。

三大伯说。

好,我告诉你。

老三届是一群受尽了苦的人,他们在社会底层上完了他们的大学,曾经有最崇高最美好的信仰,也受了最惨重最深刻的愚弄。

所以他们非常珍惜人世间的真情,轻易不会上当受骗,也不会去害别人,这样的一代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范青稞还想说什么,但她看到三大伯嘴角苍凉的笑容,猛地打住自己的话。

三大伯说,你说得不错,在戒毒医院里,除了医生护士,没人用这种语调说话,说这话的人,是不该吸毒的。

不是医院搞错了,就是你也像我一样,是混进来的。

你脸别变色,我不会追究你是谁,虽然我知道你会追究我是谁。

在这一点上,我可能像你想象中的老三届,与人为善。

比如我就不应该和你讲这么多的知心话,这是很危险的。

但人有的时候很怪,他是为自己说话。

他不可能老不说真话,那他就憋死了。

为自己,有时候,他必须得向什么人说点什么。

就像人在江湖上,会对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一生的秘密说出来。

你好运气,今天我特别想说话。

我下过乡,而且是表现最好的知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被最早地抽调到当地工厂,成了吃商品粮的人。

因为有城里来的背景,我娶了当地最漂亮的姑娘,一连生了三个孩子。

我至今认为这是我的福气,像我这个年纪的人,除非他是在美国,否则绝没有三个孩子。

我在小地方过着很自在的日子,一批又一批的知青返城,对我不是没刺激,可我要回生我养我的城市,就必须和老婆离婚,把三个孩子分得七零八落。

我是一个很爱家的男人,我想,委屈了我一个,就可以换得全家人的团圆和睦,滚它的蛋吧,城市!我打定主意做一个当地人。

我甚至不回城里探亲,干脆断绝和城里的一切关系,当然也是因为父母已经去世,再没有一个亲人。

这样过了许多年,我的孩子们长成大人。

被我毫不犹豫拒绝的城市,却对孩子有极大的吸引力。

他们不满足当一个小地方的人,要到大城市去。

我的漂亮老婆,早用孩子代替了我的位置,她原来害怕城市,怕城市看不起她。

现在,为了孩子,她土豹一样勇敢起来,天天在我的耳边只说一个字,回!我说过,我是一个非常恋家的男人。

当初,我坚决地不回城市,是因为家。

今天我坚决地回了城市,也是为了家。

回到城里,我才发现自己是大错特错了。

比当年到乡下去的错处还大。

那时我是一个人,现在我是一家人,我一个人能忍,但我的妻儿过苦日子,我不能忍。

我原来在乡下苦心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土崩瓦解。

好像一棵被凌空拽起来的土豆秧子,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大大小小的土豆,都留在塞北的小镇子里了。

按照政策,我只要找到接受单位,全家就可以回城。

没有人要一个快50岁的老工人,尽管他的钳工手艺不错。

我看了无数的冷脸,最后我说,哪怕让我扫大街呢,只要能回来!我说的是气话,没想到人家立刻说,环卫系统正缺人,如果您真的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三不怕脏,我们负责说服他们收下你。

我带着一家老小,回来了。

临走的时候,把家具都卖了。

不会有地方搁它们,城市没一寸屋檐,肯让我们避雨。

那种过时的乡下木匠的手艺,在城里肯定是遭人笑话。

我们一点不觉得是在和命运开玩笑,只在小地方注意,怕惹城里人笑话。

城里没人笑我们,我们太高估自己了。

城里人只对那些引起他们嫉妒的人和事,不怀好意地笑。

对我们这样的可怜虫,不屑一顾。

他们见得多了,视而不见,才是城里人的风度。

城里的犄角旮旯,有一种像炮楼的建筑,上等人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那就是垃圾站。

每天他们消费的垃圾,被送到这里,再从这里拉到远郊。

我们一家就住在垃圾站上头,那儿有一间小房。

垃圾车都是夜间活动,这小房原是留给夜班工人喘气歇脚的,现在成了我们的新家。

在孩子们眼中,城里那么美好,虽然是住在垃圾站。

他们站在别人的楼前,想,我们的爸爸很快也会给我们挣到这样的房子。

他们一点都不灰心。

要说一点钱都没攒下,那是假的。

但孩子转回城里上学,几乎把我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

我不后悔,我之所以破釜沉舟地回城,就是为了给孩子们创下一个锦绣前程。

小镇子里的孩子,上大学的比例是多少?几十分之一。

大城市的孩子呢?二分之一。

这是谁都会算的账。

几个孩子差不多大,脚前脚后的都要上高中大学读书。

不能让他们成了高玉宝。

我媳妇回来就没了工作,或者说是有了新的工作。

这就是每天在垃圾楼上,支一口大锅,煮破烂。

垃圾真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城里的垃圾。

里面什么都有,既有大便纸、用过的避孕套、带血的绷带和死耗子,也有进口的玩具、漂亮的假古董、不时髦的衣服和鞋,根本没坏的罐头和补药……研究家说,从垃圾里,可以反映出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情况,真是千真万确。

不管整个国家是不是小康,我那个垃圾站附近,已经初级阶段了,是没问题的。

孩子们穿的衣服,都是从垃圾里拣来的。

我也没到了连给孩子买件衣服都舍不得的地步,但他们宁可穿高贵的旧衣服。不愿穿便宜的新衣服。

他们虚荣,想当上等人。

孩子她妈虽是个乡下人,对穿别人穿过的衣服这件事,一百个不能忍。

可她拧不过孩子,只得在家里煮这些拣来的东西。

煮衣服,煮帽子,煮胶鞋,煮围巾,煮锅碗瓢勺,煮花瓶和塑料花……煮我们拣来的一切东西。

每种东西的气味都是不一样的,加上原有主人的味道,还有楼底下垃圾的气味,我们家成天笼罩在古里古怪的有毒空气里,让人想把脾胃都吐出来。

旧衣服有一种海边咸鱼的味道。

帽子的味道近似走了油的猪皮。

皮鞋像是用大火烧着了轮胎,纯毛围巾的味道比较不错,像一群山羊慢慢迎着落日走来……最好闻的要数煮塑料花,像小时候用两块有机玻璃对着摩擦,有一种香蕉的味道飘出来……常有人写小说,说是某人给领导送的礼物,比如点心匣子什么的,被原封不动地扔进了垃圾箱,里面藏着金项链或是成千上万钞票,让某个拣垃圾的发了大财。

我看,这些写小说的,都是些穷人,而且从来没人给他送过像样的礼物,他才躺在那里,想入非非。

自己发不了财,就编一个根本没影的美梦,送给一个拣破烂的老头。

依我的经验,垃圾最大的用处,除了养活我们以外,是让我们知道了别人怎么活法。

你平常不能趴人家窗户,看人家是怎么过日子的。

但你看了人家扔出来的东西,你就知道人和人的差距有多大!垃圾是世界上最不会撒谎的东西。

它虽然臭气熏天,却是老老实实的。

垃圾每天都是新的,川流不息地从我们眼前经过,教导着我们,嘲笑着我们。

没有人愿意永远过我们现在这种日子。

孩子马上就要上大学了,需要学费。

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家,一个远离垃圾站的家。

我的媳妇唯一没煮就保留下来的东西,是一个非常精致的小瓶。

它几乎就是一块整个的玻璃,打磨得非常精致,好像钻石雕的。

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空腔,盛过名贵香水。

当然我媳妇拣到它的时候,已经空了。

可它仍然散发着非常强烈诱人的香味,好像那个瓶子本身是香料制成的。

儿子翻着字典,读了那上面的英文标签,说里面装的是给贵夫人用的高级化妆品,以幼嫩的玫瑰香为基础,混合了含羞草、紫罗兰、郁金香……构成延续不断的魅力。

采天地精华,抹在脸上永葆青春美丽……还不是屁话,外国女人老了,比中国女人难看多了,像妖婆。

我媳妇舍不得煮,说一煮那瓶就不香了。

我看她一天摩挲,劝她说,这种外国东西,说不定有艾滋病在上头、丢了吧。

她说,人家那么贵重的命,都敢用,咱这贱命还怕?我看着媳妇以前美丽非凡现在像败草一样的脸吼道,我们不是贱命!过去说知识就是力量,我看现在知识就是权势,就是钱财,就是美人家产……我这一辈子是完了,但我的后人,得受最好的教育,成为有钱有势的人。

垃圾可以养我一家不死,但不能让我一家发达,我需要钱,我又是最没钱的人。

终于有一天,人家跟我说,你知道怎么弄钱最快吗?我说,不知道。

卖原子弹吧?那人说,也差不多。

卖白粉。

卖粉有一个严密的组织,不是他们认为可靠的人,绝不发展。

觉得被人信任挺荣幸,可我胆小,风险太大不能干。

经过长期的慢慢摸索,我才找到了现在这种活法。

我的家境已经大为改观,有了自己的房子,带拐弯楼梯那种。

其实我们都不喜欢那种楼梯,太占地方,一点不实用。

可我媳妇坚持要买这种样式,说是只有每无慢慢地从上面走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像以前印度电影堆的阔人一样。

我的孩子都上大学了,人家都说他们是大款的后代,说是这种人的孩子,一般都不学无术,你们是一个例外。

我一年几乎不在家中生活,都住在医院里。

一是为了挣钱。

虽然我给他们挣的钱,已经足够他们花的了,但穷惯了的人,就像干惯了活的老农一样,挣钱的手停不下来。

主要是为了让他们习惯我不在家的日子。

因为总有一天,我会住到铁房子里去。

平常锻炼出来了,到时候,不会太难过。

未雨绸缪。

这一点,是不是像老三届?老三届这一帮人里面,将来能出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大企业家,大经理……也能出大匪大患,大阴谋家,大野心家,枭雄。

不信,你等着看。

你能说谁像还是不像?范青稞听得冷汗涔涔。

今天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简方宁已经下班,情报是汇报不上去了。

范青稞临走的时候,对三大伯说,谢谢您。

电话我虽没打,您这一席话,却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大开眼界。

您要是信得过我,我也送您一句肺腑之言——把东西收拾好。

简方宁经过长长的病房走廊,仿佛一辆孤独的跑车,跨越过海隧道。

医院的封闭性,使她处在一种格外高寒的地位。

医疗、人事、基本建设、科研诸事,都需她最后定夺。

外界的人,对这里充满恐惧的想象,有一次,院内的电线坏了,请人来修。

先是久久不到,后来一下子来了好多人,足够修复一所炸毁了的电站。

修理工听说是来戒毒医院干活,谁都害怕,最后决定抓阄,几乎所有的纸团都写上“有”,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她一天泡在医院,潘岗颇为不满,说,你若是这样老不回家,有一天我变了心,你可不要后悔。

简方宁说,咱们老夫老妻的了,霜重叶更浓。

我还不知道你?你办事,我放心。

潘岗急了,说,我不是开玩笑。

简方宁说,我也不是开玩笑。

你对我这样好,我真是不知怎样谢谢你。

潘岗说,男人都是有了二心,才对老婆格外好。

简方宁说,这么说,你对我已有多年外心?如果这就是外心,你有好了。

我不反对。

保姆范青稞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话。

简方宁在家里经常想到医院,在医院里,又经常有自家厨房的感觉。

古典的女人只有在厨房里,感觉最自信。

锅碗瓢勺是她的兵,火是她的大将军,盐是谋士,辣椒是先锋,五味调和面是长短武器,朴素的米面就是小卒子了,没有它们绝对不行,光是它们就更不行了……厨房是女人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女人在那里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简方宁很爱做饭,把一堆乱七八糟的米面和菜叶,变成一顿色香味俱全的美餐,其快乐可以和救活一个病人相比。

可惜的是能一展手艺的时间太少。

早晨,医生护士开班前会。

夜班值班人员,报告了昨晚病人的种种变化。

以便各位主管医生掌握自己病人情况。

大家静静听着,紧张地记忆着与己有关的讯息,为即将开始的一天,做好准备。

13病室的几位病人情况比较反常。

医生汇报说。

详细讲。

简方宁对13病室格外关注。

几位病人服同一中药,临床表现相差很大。

病人范青稞一切正常,好像进入完全恢复期。

病人支远有轻度的腹泻和烦躁,符合中药戒毒的规律。

但是病人庄羽的情况很费解,亢奋多语激动不安,一般的镇静剂无法使之入睡。

因为不知道中药的具体成份,难以判定是药物反应还是其它问题……夜班医生简明扼要地报告着。

蔡医生撩了一把低垂下的头发说,支远和范青稞是正常反应。

庄羽反常,中药里没有导致这些表现的成份。

夜班医生眼圈青青的脸上毫无表情,她只负责报告,不负责解答。

剩下的事情,是赶快扒了工作服,挤两个小时公共汽车、回家睡个好觉。

当然路上要顺便买点便宜菜,这样下午起床,才能给全家人做出物美价廉的饭。

众人散去,医生先从病历上迅速察看病人的脉搏体温,急急浏览刚报回来的化验单,然后各自去查房,回来后开出一系列长期短期的医嘱,以便护士及早开始新的治疗。

这有点像排队抢购紧俏物资,去的早占便宜。

若是医嘱开得晚,护士就先为别人忙活去了,你的病人也许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还没完成上午的治疗呢!护士还在你背后指指点点,说你这个医生太肉,手脚不利索,瞧不起你。

按照疗程,13病室的中药戒毒,今天要更换新的方剂。

蔡冠雄对简方宁说。

药送来了吗?简方宁问。

秦炳送药很及时,都在冰箱里保存着。

临床试用同动物实验的结果也很吻合,只是庄羽的反常难以解释。

蔡冠雄抱着厚厚的病历夹说。

简方宁道,要查清楚,关系重大。

是庄羽的个体反应?还是药物本身的副作用?马虎不得。

是。

蔡医生答。

这次变化了的方剂,秦炳曾再三交待,病人一定要根绝了毒品,方可使用。

如果体内有新吸入的毒品,会引起生命危险。

简方宁再三叮嘱。

这一点,倒不必过虑。

蔡医生很有把握地回答,入院检查这样严格,像三八线,毒品进不来。

再说我前天才给庄羽做完尿毒检,化验报告刚送回来,阴性。

有这样权威的鉴定,还怕什么呢?简方宁说,今天报回来的化验单,只反映前天以前的情况。

要是病人昨天用了毒,你如何知道?蔡医生鼓着嘴,不说话。

院长的话,虽然逻辑上无可辩驳,但也太吹毛求疵了。

哪里就那么巧?病人拿自己的生命闹着玩?。

简方宁知道蔡医生不服,刚毕业的博士,多有做视天下群雄的气概,他们认为世间所有知识的精华,都印在书上或输入电脑。

但生活总是比铅字和程序更新得更快。

她不忙着说服他,淡淡地说,咱们一块到13病室去一趟吧。

两人相伴而行。

范青稞不知到哪里去了,席子又去洗衣物。

屋内只剩庄羽支远。

简方宁一眼看到,床头柜上插在瓶里的红色玫瑰花少了许多,远较送来时单薄。

花瓣也是一副遭受荼毒的模样,失去了生机与鲜艳,瘟鸡似的耷拉着脑袋。

花茎若不是被人用绳紧紧地捆成一把,团结就是力量,早就弓进水里了。

她很想问问钻石玫瑰的事,但她克制住自己。

严肃的院长查房,绝不能从这么温馨的话开头。

怎么样?没有任何开场白和问候,也没有通常的称呼和微笑。

简方宁院长双肘抱肩,身材笔直,头略后仰,突兀开了口。

俯视众生的漠然和深潜在下面的关怀蕴涵其中。

庄羽恨死这种口吻。

普天下的医生,都爱以悲天悯人的口吻,开始他们同病人的谈话,表明居高临下的优越。

庄羽是一个骄傲美丽的女子,虽然因为吸毒,美丽大打了折扣,但骄傲有增无减。

她喜欢与众不同,吸毒就是一种深刻的与众不同。

无力反抗。

她是院长,你是病人,就规定了永远的不平等。

要是有一天,把院长也变成病人就好了。

这样一想,庄羽心平气和了些。

她说,挺好的。

支远也回答,不错。

中药很平稳。

除了有点拉肚子,没大的不舒服。

简方宁点点头,成竹在胸的样子。

这种样子也令庄羽气郁难平。

无论你说什么,病情是好还是坏,瞬息万变还是一成不变,院长总是优雅地点点头,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你痛苦的身体力行,只不过是在验算她已知的答案。

今天我们要开始改用新方剂,效果更好。

但有一点,必须在完全排除毒品以后,才可使用。

否则,危及生命。

开始治疗以前,我想再确认一下,你们是否已彻底停用毒品?简方宁字字千钧。

那……支远脸色刷白,说……当然是没有……可是……舌头像打了个解不开的水手结。

可是什么呀,在戒毒医院里,到哪儿去找毒品?进来的时候,让你们像澡堂一样扒了个光,就是孙悟空,也别想带个猴毛儿进来。

这么问,是不相信我们啊,还是不相信你们自己?庄羽见支远要露馅,赶紧滴水不漏地接过来。

简方宁微微一笑,说,不是信不信,是对生命负责。

出了问题,我们是用墨水写检讨,病人是用鲜血写死亡报告书,好吧,既然肯定没用,就开始下一步治疗。

整个过程蔡医生一言不发,直到跟随院长走出病房。

我的天,庄羽,你这不是自搓麻绳自上吊吗?药如水火,最是无情。

吸了粉的人,不可用药。

你不说实话,到时候会要了你的命的!我这就跟她说去,要罚要撵,随他们去,不敢和阎王对着干。

支远用手指肚,刮着流到耳朵眼的冷汗说。

还老爷们呢,禁不住吓唬!她的话,就是真的了?敲山震虎,我懂!招了吸粉,就罚款,他们创收的手段,拿了钱分奖金。

一脚把咱踢出门,后面怎治也不管了,便宜了他们!庄羽自以为洞察秋毫,说得活龙活现。

支远焦虑地说,他们怎么想的,咱就甭管了。

我怕的是万一呢?要是真像她说的那样,你的校狐不就完了?庄羽轻松一笑地说,我完了,不正合了你的意?好停尸再娶啊,你不白拣了一洋捞儿?支远猛地甩开她,咬牙切齿地说,少来这疯疯癫癫的一套!你要不说,我去!你不要命,我还要命,你要真死了,我落个知情不报,一辈子怕撞上你这个冤死鬼!说着,就要往外走。

庄羽这才收敛一些,说你急什么?瞧那院长,一进门就盯着玫瑰花死看。

定是觉出了破绽。

她用话敲打,意思明摆着。

我们不说,谁也没法。

粉我吸完了,纸顺下水道跑了,她没证据,什么也定不了,用药吓唬人,以为一扣上科学的帽子,别人就得趴下,太小看人了,就算新中药真和海洛因相克,我不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活人还能叫尿憋死?我把中药连瓶扔了,死无对证!庄羽得意洋洋。

支远想想也有道理,稍定下心,说,我妻言之有理,临危不乱,是我急昏了头。

庄羽说,我是老客了,自然比你经验丰富。

支远说,是我沉不住气,惭愧惭愧,还望娘子原谅。

两人正说笑着,甲子立夏端着治疗盘进来,说,请回到自己的床上,要做治疗了。

庄羽说,给谁做?甲子立夏说,都有。

支远坐在庄羽床上,说,打针?甲子立夏开始取药,说,是。

支远说,先给我打,再给她打。

甲子立夏说,可以,但请你回到自己床上去。

支远说,我的床就在旁边,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打完了针,我就过去。

甲子立夏一丝不苟地说,医院的规矩,无论何种操作,都要求在病员自己的床上,以防发生错误。

请你协助。

庄羽小声嘀咕,脑袋瓜真轴。

甲子立夏很利索地给支远肌肉注射完毕。

支远一边放下袖子,一边问,这针是干什么的?怎么平常没在这种时候,打过这种针?庄羽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相信医生护士?打听得这般详细干什么?你没看小姐多忙?不烦你才怪!她也极想知道这药针的功效,又怕护士不肯答,故先用话激人。

甲子立夏果然好声好气解释,说是院长刚下的临时医嘱,即刻执行。

好像是配合中药戒毒的一部分。

支远立刻满头冒汗,说,不是说一直用中药吗,怎么换了水针?甲子立夏说,既然有人跟你说了,你问他就是。

做护士的,只管执行医嘱。

护士是跑腿的,腿能说出什么话来?说着,就要给庄羽打针。

庄羽,这针你千万打不得。

这不是中药,进了你的身体,抠也抠不出来。

你打了针,就会有生命危险!支远敏感地大叫,恨不得用手打落护士手中的针头。

甲子立夏气得跺脚,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干扰他人治疗啊?庄羽神色不乱地说,支远,你是不是打了针,有什么不良的反应?支远说,我挺好的。

可现在情况和你刚才想的不一样,不是中药瓶子,你不能不喝,也不能扔了。

你别打这针,真出了什么事,后悔就晚啦!庄羽气恼地说,别一惊一炸,不会出什么事,我比你有经验。

听我的,没错!说完,坦然地把宽大的病号服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

恰在这时,简方宁同蔡冠雄走了进来。

刚下的医嘱,执行完了?简方宁问。

甲子立夏回答,支远的已执行,庄羽的,马上做。

简方宁对庄羽道,这针是整个中药治疗的一部分。

关于重要性危险性,我刚才说过了。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偷偷吸食了毒品,一定交待出来。

否则后果自负。

支远几乎要喊起来,但庄羽狠狠的眼光像封条,粘得他的嘴唇作不得声。

没吸就是没吸!凭什么三番两次逼问,想屈打成招啊?庄羽傲慢地说着,缓缓地绷紧臂上的三角肌,动作颇有剑豪运动员亮相时的风采,看来以往训练有素。

但她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因为无论怎样使劲,上臂都无法隆起任何一块肌肉,晃动着的只是松散筋皮。

护士,你打针啊。

我没偷吸,我什么都不怕。

庄羽睨视着众人说。

甲子立夏把针头楔入,推药。

蔡医生呆着无趣,说,院长,我还有几个病程要记录,是不是……简方宁很果断地一挥手说,不能走,留下观察,你既然对药物疗效发生怀疑,又进行了对症处理,就要一追到底。

你走了,就失去了临床医生最可贵的第一手经验。

蔡医生脸现羞涩呆在一旁。

屋内一时静寂无声。

支远努力捕捉身体深处任何微小的感受,借以推测庄羽的反应。

还好,他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感觉还要好些。

庄羽安然微笑着。

她想,好你个面善心不善的女院长,在我面前玩小花招,给我随便打个什么针,不是太空水就念矿泉水,想把我的真话套出来,你太看轻老娘了。

瞎了你的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仍是没有丝毫反常。

范青稞从外面急慌慌地撞进来,说道,简方……院长,我有急事……今天一早,一直在你办公室那儿等,不想你却在我病房……简方宁用手轻轻向下一按,好像面前是一片起伏的柔软草坪,宁静地说,范青稞,等一会儿,我找你,好吗?一句话让范青稞恢复了既定的角色意识。

她看着屋内肃穆的气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钳闭了嘴巴。

突然,庄羽感到一股毫无先兆的冰冷,从骨髓扩散,像西伯利亚的寒流,自天而降。

米粒大的冷疹,从背后向前胸、两臂、腹部、双腿迅速蔓延,直到脖子的皮肤都紧张地收缩起来,每根寒毛凌空挓起,仿佛蒙了一层黑毡,整个人都变灰了。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庄羽有些慌,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传递四肢百骸。

难道真是这药和白粉相克,今天要置我庄羽于死地吗?她求救地去看支远,不想支远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降临,悠闲地看着自己的指甲,好像在琢磨是不是要剪一剪,很惬意的样子。

简方宁锐敏目光,早已洞察到最初的异象,平静地对蔡冠雄说,你注意到了没有,病人的皮肤有什么变化?皮肤?无所事事的蔡冠雄这才开始低头观察检查,片刻后说,病人皮肤上布满了密集的粟粒疹,压之不退,色泽无变化,说明是汗毛孔四周的竖毛肌受到了强烈激惹。

简方宁点点头。

到底是博士,一点就透,观察得很仔细。

蔡冠雄迟疑地问,是什么激发了这种异常反应?简方宁莞尔一笑说,是毒品。

这种反应名叫“吗啡鸡皮”,是使用过吗啡类毒品的确凿依据。

庄羽仍在顽抗,说,你说我用了,我没用就是没……话还没说完,她的瞳孔开始散大,涕泪横流,热天的狗一般剧烈地喘息,神智渐渐昏迷……支远大惊,死死扣住简方宁腕子说,你们给她打的什么针,把她害成了这个样子!快救救她,你们为什么还站着不动?简方宁轻轻地把支远的手拨开,说,我给她打的和你是一样的针。

你有什么反应吗?支远说,你胡说!我什么难受的感觉也没有。

蔡冠雄冷峻地说,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你没有偷吸毒,所以你就什么反应也没有。

她吸了毒,所以才有这样猛烈的反应。

刚才不是再三再四地向你们询问过了毒品的事情吗,你们欺骗医生,一口咬定绝未复吸,现在出了这种情况,应该受谴责受制裁的,不正是你们自己吗!支远连连抽着自己的嘴巴说,我们不对!我们混蛋!我们该死!我急糊涂了,说了假话,院长大人你可千万别见怪,怎么罚,都行!只求快点救她!蔡冠雄说,你安静点吧。

医学不是儿戏,来不得半点虚假和欺骗。

院长这正是在救你们。

正是她有经验,在正式使用那种烈性中药之前,先用其它药物测试了你们体内是否有残存的吗啡,多加一道保险。

要是依我的主意,按照化验单,早上了中药,现在就会危及生命。

支远也听不甚明白,只是大概知道情况很糟,但好像还不是最糟。

忙说,求你们,好事做到底,快点让她醒来啊!简方宁说,庄羽私用了毒品,不但破坏了院规,而且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现在用药试了出来,人受一点罪、但生命没有危险,几个小时以后,就会恢复正常。

你放心好了。

只是按照规定,她必须立即出院。

支远还想说什么,看到庄羽痛苦不堪抽搐一团的样子,只得以后再说。

简方宁对蔡冠雄说,蔡医生,记住,永远不要被病人的一面之辞所蒙蔽。

蔡医生说,院长,我记住了。

护士长像王夫人查抄大观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搜查了所有病房的犄角旮旯之处,将收缴来的BB机和毒品一律没收。

但1号病室的三大伯那里,地面无纸屑,床垫子下无违禁品,清白如水。

虽是一无所获,根据病员的举报,也确认他暗通信息,所以将他驱逐出医院。

三大伯临出院的时候,和大家一一友好告别。

对范青稞一笑说,谢啦。

您宽宏大量,手下留情。

大家问他为什么突然就走了?他说,想家了。

其它的诸项问题,也都按照规定进行了处理。

只是庄羽和支远的事情,有些难办。

让他们一走了之,自然是最简单的。

但中药戒毒正当关键,现在停顿下来,无论对病人还是对医学事业,都是损失。

简方宁一下做不了主,请示景天星。

景天星听完了简方宁的汇报,下意识地用一块眼镜布,拭着镜片,许久没作声,然后说了一句,你看呢?简方宁有些懊丧,心想我正是不知道怎么办,才来请教于你,要是我知道了,那教授就是我,而不是你了。

她不是一个喜怒深藏于色的人,嘟着嘴说,怎么都行。

我反正叫他们折腾烦了,由他们去好了。

景教授说,你等于把一个半成品扔了。

那个送中药的人,还会无限量地向你提供实验药剂吗?。

、)一简方宁说,他指着用这个药方,买一座花园洋房呢,哪里会无条件地供应?景教授说:要是把它一下子买下来呢?简方宁说,我们院一年所有的科研经费都给他,也不够。

景教授说,你看,这样一比较,答案不是就出来了吗?简方宁一想,也是。

景教授好像也没说什么高明的话,但问题豁然开朗。

景教授说,有许多事,当我们离得很远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它光明的一面。

当我们离得很近的时候,我们就过多地注意到它阴暗的一面。

看人也一样。

其实,学问做到后来,相差只是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就决定了最终的胜负。

你既然作我的助手,我就有责任告诉你,你在我的身边,只会发现我绝没有外界传的那样神奇。

好多年以前,我在美国求学,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的导师几个月的时间,没接见过我一回。

每逢我找他,他就说,对不起,我完全想不出有什么可指示你的。

我们过一段时间再谈,好吗?他芽梭般地在世界上空飞来飞去,忙着讲演或是作报告。

我开始怀疑他徒有虚名,其实是个草包。

我开始不理他,凭自己的努力钻研业务。。

有一天,他突然通知我,说要同我一谈。

我问,在哪里?什么时间?他说,在机场的候机室里,利用晚餐到登机前的一点时间。

要我千万不得误时。

我准时到了,怕晚点,只在快餐店吃了一个热狗,就赶到机场候机厅。

我到得大早了,根本就没看到导师的影子。

我耐心地等下去,直到还有10分钟,导师乘坐的那次航班,就要停止验票时,导师满嘴是油地赶来。

真对不起,今晚的烤火鸡真是太出色了,所以我来晚了,你知道我是一个馋嘴的老头。

你是东方来的女士,想必能原谅我这样一个经常吃不上可口饭菜的单身汉……导师说。

我点点头。

我除了点头什么也不敢说,因为只要一开口,我的愤怒一定比一个西方女子还要猛烈得多。

导师把一块餐巾布递给我说,我要同你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了。

你一定觉得我还没有你以前上小学时的老师负责任,可以答疑解惑。

是的,我要同你说的,是我也不知道的问题,你不要指望自我这儿,能得到答案。

小学的老师是无所不能的,因为他们解答的是我们已知的问题。

但科学前沿的研究者,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只有向前走,这就是一切,好了,姑娘,如果你不想让我再买一张飞机票的话,咱们只有告别了。

我看着白发苍苍的导师,掩没在安全门里。

从始至终,我没说一句话。

我展开那块雪白的餐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如果英文也可以用龙和凤形容的话,那其实只是一个短句,它表示着一个研究方向和一种导师设想的方法……那天,我在机场候机厅里,一直坐到夜幕降临。

我知道导师把他一生研究的部分心血传授于我,给我指明了方向。

后来,我沿着导师的路径走下去,取得了很好的成果。

也可以说,我一生学术上最坚实的成果,是奠定在那块雪白的餐巾布上。

景教授谈到这里,仿佛被往事击得受了重伤,很疲倦地阖上双眼。

因为衰老,她的眼皮好像有四层皱折。

简方宁不由得想,景教授和她的导师之间,是否有一段未果的异国恋情?当景教授眼帘重新打开的时候,简方宁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景天星的眼光绝非脉脉含情,而是犀利高傲的。

我今年到美国的一家TC去考察,拿回一些他们的资料。

你可以看一看。

这是一份英文的生活信条,你能给我翻译一下吗?景教授说着,把一沓印制得硬如钢板的纸,递过来。

简方宁心里苦笑了一下。

景教授永远把她的英语视为眼中钉。

好在经过这一阵锲而不舍的努力,她的水平有所提高。

她迅速浏览了一下,便放心了,并没有太深奥的医学术语,倒像一段祷告。

她开始念道:“日顶村生活信条: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最终无所……逃避自己。

只有将自我,置于他人的目光与心灵的关照之下,我才能获得安全……假如惧怕为人所知、我便无法自知。

更无法了解他人,只能孤立无助。

除了我们的共性,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明镜呢?在这里,我置身子集体之中,终会现出真正的自我。

既非梦中的巨人,也不是充满恐惧的懦夫。

我是集体的一员,和集体同呼吸共命运。

只有这样,我才能扎根生长,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我们不会再死气沉沉。

而是生机勃发,天天向上……“简方宁念完了说,这有些像知识青年集体户的扎根誓言,当然带有更多的宗教气息。

景教授说,我不喜欢你们这一代人把什么都敢拿来调侃的毛病。

最后一句你译得不准,什么天天向上,美国没有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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