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红处方》作者:毕淑敏【完结】 > 红处方.txt

  因为那方子,我爷爷第一回给我看时,我不知是什么意思,看了好几遍,记忆深刻。.4

直译成“不断前进”即可,不要卖弄你的小聪明……简方宁一声不吭,她想,景教授要是像她的导师一样,把这么一堆资料交给自己以后,就一言不发,实在难办。

好在景教授还没有完全西化,又递过来一份资料,说了句“这是NA的宗旨”,然后示意继续口试。

有了刚才的基础垫底,简方宁这回镇定自如。

扫了一眼,就琅琅译出:“NA,一个非赢利性质的组织。

其成员均是深受毒品困扰的男女。

我们的方法是定期聚会,互相帮助,保持操守,从而达到康复的目的。

我们不关心成员滥用何种药物,也不关心每个人的过去。

我们唯一所关心的是如何康复。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戒除一切毒品。

协会成员只要具备下列一条要求,即可加入。

那就是有戒除的愿望。

每个成员都要敞开心扉开展……谈心活动……“简方宁译到这里,偷着看了景教授一眼,怕她又说自己调侃。

这次简方宁自觉已经很抑制习惯用语,比如她本想译成“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怕引起景教授的不悦,才临时改口。

还好。

或许是年纪大了,景教授进入假寐之中,没有计较简方宁的用词。

简方宁接着译下去,觉得自己好像是遥远的一家什么机构的传声筒。

“我们的核心是十二步戒毒法……”简方宁向后面一看,还有不少章节。

她不知道景教授为什么要让她译个没完,又不敢不译,只得吞吞吐吐地念下去:“第一,我们承认,我们对吸毒已无计可施。

我们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

第二,希望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可以将我们拯救出苦海,恢复往日我们平静的生活。

第三,我们把自己的意志与生活,交给这种强大的力量照管。

第四,不断地进行自我……(简方宁差一点就吐出“自我批评”这个字眼,因为它楔到这里,实在是天衣无缝。

但一看景教授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赶紧刹车)反省。

第五,向上帝,向我们自己,向其他人,承认我们的错误的实质。

、第六,全身心做好准备,让上帝把我们人格中的弱点拿走。

第七,谦恭地祈求上帝,根除我们的缺点。

第八,列举曾经被我们伤害的人的名单,衷心道歉。

第九,假如可能的话,直接向受过伤害的人弥补过错。

除非这样会再次伤害对方或有害于他人。

第十,不断地进行反省,发现过失立即承认。

第十一,不断地沉思与祈祷,增进心灵与上帝接近的机会。

只有上帝愿意并且有能力帮助我们。

第十二,由于经历了上述十一个步骤,我们完成了心灵上的觉醒。

我们要把这一信息传给其他的药物滥用者,并在自己的生活中以身作则……“简方宁好不容易译完了这段拗口的话。

景教授说,最后一句话,还是译成“身体力行”比较好。

简方宁答,是。

不管怎么说,你的进步还是相当大的。

我很欣慰。

景教授说。

景教授很少夸奖人,一旦夸奖了,反倒比批评人,还令人不知所措。

景教授不理会简方宁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只是按照自己的思绪说下去:NA是匿名戒毒会的缩写,是当今西方国家最具影响力的药物滥用者的自助组织。

最初是在1953年自发创建的。

但后来,随着吸毒人群的不断扩大,有识之士的不断觉醒,这个组织就越来越发展壮大了。

到了1983年,全世界就有了2500个NA在活动。

到了1993年底,全世界已经有了54个国家设有NA组织22000多个……景教授谈得很投入,简方宁却没有相对应的热情。

她打断景教授的话说,恕我不够礼貌。

我不知道这种组织对现阶段的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处?景教授把几本刊物递给她,说,这是他们内部发行的文献,很难得,你可一看。

你不单是一个临床医生,而且是一个研究者。

用一句你们爱说的话,就是不单要胸怀祖国,而且要放眼世界。

世界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怎么办?简方宁看了那些印刷精良的出版物一眼,发现它们的名字很有特色:匿名戒毒会宝典匿名戒毒会康复之路信中的朋友简方宁把它们很妥帖地收拾起来。

心想,教授今天是决定把自家书橱里的资料,都移交给助手了。

你知道TC吗?景教授继续考问。

是therapeuticconmmunity,就是“治疗集休”的缩写。

简方宁答道。

我在国外,参观了一家TC,它的名字直译过来就是“阳光村”。大概象征着村民们都自黑暗中返回光明之意。

那是一个半封闭的村落,专门收留已经脱瘾的前吸毒者们。

如果他们立刻返回社会,原有的生活气氛立刻重新包围他们。

他们既然在那种环境中,有了第一次沉沦,就难免不发生

第二次第三次的堕落。

而且他们沉溺于吸毒,已经忘记怎样做一个正常人。

阳光村就是一个良好的过渡,让吸毒者恢复良知,丢掉撒谎、懒惰、毫无廉耻之心、无责任感、无道德感等种种恶习,培养起新的美德……这是很艰巨的创造性工作……景教授沉吟着说。

有些像我们改造战犯。

简方宁表示心领神会。

不……不完全一样。

景教授接着说,所有进村的人,必须要有强烈的改过自新的要求。

如果没有这个要求,就不必进来。

进来了,也是没有好结果的。

每一个村民,都要提出书面申请,然后经过面试。

那种面试是很严酷的,主持者对申请者,展开强烈的攻势。

气氛虽比不上我们文革时的批斗,也有某些类似之处。

主持者事先要做大量的调查,把申请者的种种劣迹,掌握得一清二楚。

面试开始之前,有一个步骤很有意思。

就是把申请者请到一间至大而空无一物的屋子里,让他在那里等候面试。

这段时间,不是一般等候的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而是一个小时或是更长时间。

没有任何人来同申请者说话,一个人在这种空旷陌生的环境里,很容易滋生出焦虑、紧张、孤独的情绪。

到了他快被寂寞压倒的时候,面试开始了。

主持者在面试者毫无准备的情形下,把调查来的他的劣迹,像标枪似的,一柄柄稳、准、狠地掷出,每一枪都切中要害。

通过种种无可辩驳的事实,说明面前的申请者,是一个满口谎言、诡计多端、居心险恶、无可救药的坏人。

要想改变这种形象,必须痛改前非,与过去的“旧我”一刀两断,加入到集体中来。

通过大家的力量,重新设计自己的生活蓝图,做一个“新我”。

申请者的假面被彻底地摧毁了。

他们微薄的自尊被践踏成碎片,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他们的谎言变成肮脏的水泡,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多么面目可憎,千夫所指。

他们被事实打倒了,有的泪流满面,有的瘫若稀泥。

当他们走出面试室的时候,都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好像把一种沉重的负担卸在身后了。

申请者称这一关为“断脐”,表示一种脱胎换骨的决裂。

新入材的人,要过上几个月与先前的社会关系统统切断的日子。

这种类似“禁闭”的隔离,据说非常有好处。

它使新村民有一个洗心革面的时间,从容地检讨自己的过去。

村民生活在集体之中。

口号主要有“共享”——就是在集体面前公开暴露自己以往的罪恶,请大家批判。

经常开小组会,每次活动针对一个对象,由大家进行揭发检举批判,批评时一针见血,不得讲情面,说得越尖锐越好。

但是允许被攻击的目标,进行反驳。

现场的空气紧张,有时一触即发。

但争辩的结果,往往是被攻击的目标垮下来,认识到自己的肮脏。

口号之二是“分享”。

一般由8~14人组成一个感情分享小组,由辅导员领着,到广袤的大自然中去,登山野炊露营。

这种活动需时较长,一般要单独行动数天。

在纯自然的风光里,人也容易变得天真淳朴。

辅导员引导大家畅谈自己以往经历,但这一回是只许谈论美好的情感和快乐的回忆,比如母爱和初恋,不能涉及丑恶。

借以挖掘内心中善良的一面,对世界恢复信任和责任。

每当一个人沉浸于幸福往事的时候,大家都与他分享,让快乐的情绪互相传染。

村民们很喜欢分享活动,它使大家的心灵贴得紧密了,对前途有了希望。

口号之三是“等级”。

阳光村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微型社会。

创建阳光村的村长认为,许多滥用药物者,虽然他们的生理上达到了成人的水准,但他们的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幼稚而不成熟的心,神智只是出于儿童期。

所以他们在面对困境的时候,举止失当,老思退避到某种物质的保护之下。

他们的思维模式和社会通行准则不相容,他们无法良好地适应社会,只求自我满足,丝毫不顾及他人。

关键是迷失了自己的“等级”。

等级是社会一切规则的出发点和最后归宿。

阳光村里有一条漫长的等级台阶。

刚入村的人,只能自最低一级爬起。

每一级持续的长短,和向上一级攀升的速度,都是你自身的行为决定。

如果你遵守规章制度,就可以快速得到升迁,享受多的自由和物质奖励,受到表扬,获取尊重。

如果违反规定,就受到惩罚,接受批判,要写下书面检查,并公开检讨……大约经过18个月严格的等级制度训练,村民们逐渐锻炼出了走向社会的能力。

他们像长大的儿童一样,建立起了对社会的责任心。

等级制使大家明白了:1你在社会中的地位,是由你自己的表现决定的。

2你在社会中,必须服从规则,服从权威。

3你要有耐心和控制力。

要达到目标,必须经历过程,过程会需要你的努力和汗水,不要急于求成。

4、责任感与自尊感是兄弟。

没有责任感的人,必然没有尊严。

5认识自己的短处。

它是一定存在的。

6你首先服从命令,你才能指导别人。

不服从就意味着孤立无援。

7假面具只能欺骗一个人,那就是你自己。

8保持你的健康,因为它不仅属于你。

9学会诚恳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意思,它将给你带来无穷的益处。

10你可以返回社会了。

从阳光村回到正常社会的人,会不会继续重蹈覆辙,又去吸毒?阳光村用了一个新的概念,叫做“操守”。

就是说,如果村民能够坚持正常人的生活,不再堕入深渊,就称他保持了“操守”。

简方宁屏气凝神听了半天,说道,费了这么多功夫,应该有效啊。

景教授说,阳光村通过随访,证实总操守率为25%。

其违法犯罪率,也都有所降低。

简方宁拍拍额头说,这也很不错了。

终有四分之一的人,回归正常。

景教授说,我说完了。

简方宁说,谢谢您。

让我大开眼界,好像自己也出了一趟国。

景教授说,别急。

就快轮到你们这茬人了,在这之前,你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资料袋,装得再厚实一些。

到了国际性的讲坛上,你不但要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论点,还必须要有铁的论据。

简方宁很郑重地回答,我记住了。

我看你不妨考虑一下中国的TC和N. A当然以我们现在的国情,谈论它们还为时过早。

但科学就是赶早的事业。

如果你晚了,你就不再是科学家,而只是一个蹩脚的匠人。

景天星斩钉截铁地结束了她的话。

范青稞与端着治疗盘的甲子立夏狭路相逢,赶紧贴着走廊边给她让路。

两车相会,病人让护士,天经地义的事。

甲子立夏点头致谢,微笑说,还得麻烦你,帮我把这间病房的门开一下。

范青稞自然是乖乖照办。

甲子立夏一进门,立即收敛起笑容,嚷开了,跟你们说多少回了,白天门都得敞着,我端这么一大堆东西,哪能腾出手来?走廊里没抓没挠的,总不能把针管让我叼在嘴里,再来开门吧?一个正用竹针织毛活的女人慌忙站起来说,小姐,是我不好。

我看柏子睡着了,怕他着凉,就关上……温嫣,就你事多。

你也不看看暖气烧得有多热,快能孵出小鸡来了,你还怕他冷!甲子立夏一边说着,一边很熟练地给别的病人操作。

小姐,我们柏子已经用了好多药了,怎么不见起色啊?温嫣小心地看着甲子立夏的脸色,悄声问。

问孟医生。

你们是她的。

甲子立夏说完,又到别的病房忙去。

叫温嫣的女人,怔怔地看着窗外,好一阵无声无息,漆黑的眼珠里映出窗棂上的层层铁条和漫大的飞雪。

许久,她猛地埋下头,两手穿梭般地织起毛线,好像那无穷的思绪,织成图案,就有了某种希望。

毛线是正红色的,把她苍白的脸颊也映得有了生气。

织什么呀,范青稞搭话。

女人手里的毛活是一个狭长的圆筒,说它是袖太肥,是裤腿又太瘦,琢磨不透。

女人这才发现范青稞,说,大姐,这是毛袜子。

范青稞说,红色的袜子,好看吗?像圣诞老爷爷穿的。

女人默不作声地打开盛换洗衣服的床头柜,范青稞捂住了嘴,里面充满毛绒绒鲜红颜色的毛袜子,好像蜷着一窝艳丽无比的红狐。

你……给哪儿来料加工?范青稞问。

不是来料,自己的料。

加工,就算是吧……女人仍是十指不闲地操作,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工头,在严厉监督她的工程进度。

是啊?范青稞问。

她在病房听故事的心气,已经没有刚来时高了。

那会儿,不论是惟,只要愿意讲,她都半张着嘴,吃惊地听着。

现在她的耳膜已经麻痹,谁要是自告奋勇地痛说苦难家史,她就退避三舍。

但是碰上这种吞吞吐吐的家属,残存的好奇心又燃起一点明火。

毛袜子是织给佛的。

温嫣的眼珠又在凝视窗外的飞雪了。

大姐,你不知道,我在菩萨面前许了愿,只要柏子能戒了大烟,我要在莲花座前献上一百双红袜子,每一针都是我亲手所织……回到从前,那时候多好啊……温嫣把半成品的毛袜子捧在眼前,泪水滴下,那蛇毛线的颜色就渐渐变得深起来,好像密集的雪花降落在上面。

为什么一定是袜子?一定是红色?范青稞问。

因为……柏子……就是我男人,他第一次送我的礼物,就是一双红袜子温嫣泪眼凄迷地看着昏睡中的柏子,别的病人因为用了药,也睡得天昏地暗。

一时间听得见雪花扑打在温热的玻璃窗上訇然融化的声响……我男人以前可能干了,在窖上烧砖,是一把好手。

那时候,我们刚好上不多久。

爹妈不让我嫁他,说是凭了我的脸模子,嫁个城里人或是军官,都有指望。

可我就是瞧上了他,家里逼我在他和父母中间选一个,正这时,一场大祸,窖塌了。

他砸了手,刨出来一看,十指断了八根,两只手都成了血葫芦。

去医院的拖拉机上,我捧着他胳膊哭,他说,你给我看看,还剩哪个指头是好的?我告诉他,只有右手大拇指二拇指还在动弹。

他仰天哈哈大笑说,有这俩好的,足够了!我害怕说,柏子,你是不是急火攻心,迷糊了?你甭害怕,有我温嫣一口饭,就有你吃的。

我去挣给你花,要是我在家,我就给你喂饭。

要是我不在家,你只靠这两个手指,也能把饽饽塞进嘴里。

饿不死你。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说,看你说的,我没疯!我这会儿比什么时候都明白。

只要这两个手指头是好的。

就够数钱的了。

我捧着他的手,还是止不住地落泪。

柏子突然说,你把手伸进我的胸口,使劲摸。

我哆嗦着说,摸到了。

柏子说,摸到啥?我说,摸到你的心,比平常还有劲。

柏子说,谁让你摸心,我让你摸我的兜。

我从他贴身的衣兜里,摸出双白尼龙丝袜子,已经叫血染红了,只有袜腰贴商标的地方,还多少透几根白丝。

柏子说,原本要双手送你的,现在只能双指送你了。

可惜脏了……我说,柏子,这是天下最好的袜子。

我不顾家里的反对,和他结了婚,这样才能更好地照料他。

柏子只剩了两个手指头,没法烧窑了,就改行挖药材。

沙荒地上长着一种壮阳的药,以前也没听说怎样灵,这两年邪乎地红起来,价钱一个劲地往上蹿。

那药长得很奇怪,有的是地底下一大嘟噜,地面上只有一根小茎,有的是地面上花红柳绿的,可挖了半天,下面只结了一个蛋蛋。

外地来了好多人,可他们白费力气,挖着的很少。

柏子有心,一听说谁挖出了药材,就跑去给人帮忙,一个子也不要。

就这样,他练成了一双神眼,借了钱作本,雇了几个工人。

他也不带家伙,揣着袖子在沙荒地上溜达,突然指着一个地方对小工说,给我挖。

小工啥也不问就下镐,一挖就刨出成堆的药材。

大伙都说神了,有人说,这小子是不是他爹当年吃这药材,才养下的。

所以离地三尺,他也能闻出这药的气味。

不管怎么说,小工挣小头,柏子挣大头,我们家有了一点钱。

柏子说,我得到外面看看世界去。

柏子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后对我说,那些卖药的老客心真黑。

把咱们的药倒出去,价钱就上了几番。

药厂把咱们的药磨碎兑上水,装进小瓶里,配上个空心小管,一盒能卖几十块钱。

我说,你说这有啥用啊,柏子,咱也不能自家开一座厂子。

柏子说,你以为我不想开厂子?只是我现在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但我能让那些收药的老客,扒不成我们的皮。

自己倒药,运到外面去卖。

柏子说到做到,风尘仆仆地收药,卖药。

应酬也多起来。

抽烟他以前就凶,加上喝酒,后来又学会打麻将。

我总劝他,柏子,见好就收,别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柏子老说我妇人见识,说不会这一套,哪里挣得了大钱?可他带回家的钱,越来越少。

我问他是不是在外和别的女人相好,他说什么毛病他都能得上,但这不会,因为他记得我的大恩大德。

我说,那钱呢?不是我温嫣贪图钱,以后还得养孩子,总得攒下钱。

问得急了,他终于对我说,我染上大烟了。

我摇晃着他说,柏子,我知道你这是逗我呢。

我胆小,你别吓我。

他说,不是吓你,是真的。

他把实情告诉我。

他在外头,刚开始自己揣摩,买卖作得还行。

可柏子是个好强的人,他想作大事。

他知道光凭自个儿悟不成,又拿出以前学挖药材的劲儿,偷着学开了本事。

他投到最有名的一家老板手下,要求服侍老板。

老板说,你五爪不全,我用起你来,心里不舒服。

柏子说,那我就晚上陪着您,您喝酒打牌,我可一夜不睡。

躲在阴影里,谁也看不见我。

你用我,我随时到。

还不要工钱,管口饭就行。

大老板说,你的要求又不高,在哪儿都能找到饭吃,为什么非得给我干呢?柏子说,我一个废人,白天怕人耻笑。

老板就收下了他,要他晚上烧水,服侍大家玩牌。

大家就称他“二指禅”。

他用两个手指头,把大伙服侍得舒舒服服。

他酒量好,老板喝不了的酒,他一仰脖就代干下去。

要旱白天有应酬,他也不得睡,人倦得不行。

可他很高兴,跟在老板身边,知道的秘密就海了去,特别是老板喝醉以后,更是吐出不少真言。

正当柏子学得差不多的时候,有一天,白天晚上都有客人,柏子半夜时打起了瞌睡,老板连喊了好几声“二指禅”,柏子才醒了。

老板说,看你还是个年轻人,倒抵不过我这个半老头子。

我们喉咙都着火了,你这沏水的总不来!柏子使劲打自己的脑袋,说再也不敢误老板喝水。

可他的眼皮不争气,一会儿就找到一块儿了。

看你这样子,真丧气。

喏,给你一支烟,抽了就不困了。

老板扔给他烟。

柏子还想客气,说我有烟。

老板说,你的那个不行,抽我的。

老板有个脾气,他不给你的,你要了,他就大发雷霆。

他要给你的,你不要,他也对你恨之入骨。

反正你不能忤了他的意,柏子就只好接了。

那烟真的很管事,当夜,柏子再没发困。

第二天白天忙,晚上又是牌局。

老板又给了柏子一支烟。

柏子吸了,一夜到天明,两眼瞪得和老猫一样,没一点瞌睡。

就这样,柏子白天干活,晚上服侍老板,一连半十月,跟成仙似的,不困也不乏。

后来有一天晚上,老板到外面去了,家里就没什么事。

柏子想,这下可好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没想到,脑袋沾了枕头,说什么也睡不着。

到了老板给他吸那支烟的钟点,全身更像着了火,恨不能钻进水缸冰个透。

他爬起来,赶紧抽烟,一支又一支,眨眼一盒烟就抽空了,可浑身的难受劲,一点也没过去。

柏子是个明白人,他悟出来了:老板的烟和他的烟,不一样。

他一定得找着老板,抽上那种烟,要不然,今天晚上就得憋死。

他疯了一样地去找老板。

他就是给老板下跪,也得把这支烟磕出来。

老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遍寻不到。

柏子把自己的胸口都抓破了,昏昏沉沉中,他还没全糊涂。

他想,老板身上有这种烟,他屋子里一定还有这种烟,到他屋里去找。

柏子后来说,人到了那种时候,就是皇帝老子拦在面前也没有用,也得硬撞过去,爱杀爱剐是以后的事,当时就得找到那支烟。

他砸了老板的窗户,蹦了进去。

他一点也不背着人,因为顾不了那么多。

别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知道他是老板的心腹,还以为是老板让他这么做的,没人敢拦。

柏子打窗户进了屋,就开始昏天黑地地一通乱翻。

他终于在老板的大衣口袋里,找到了那种特殊的烟,赶快哆嗦着手指划了火柴,一口气就抽了半支。

他马上就好了,用他自己的后说,好像是老天把附在他身上的魔鬼,一股烟地收了去,别提多舒服了。

他本该马上走的,可他一点都不害怕,就坐在老板的皮转椅上,来回打圈,得意极了,好像自个儿变成了老板。

老板进来了。

柏子大大咧咧地对老板说,嗯,我把你的烟抽了……不赖……老板二话没说,过来就抽了柏子一个大嘴巴,说你竟敢翻我的兜?!柏子清醒了一点,说我除了烟,什么也没动。

老板说,这么讲,你还打算动我别的东西?你别以为你在我的身边卧底,我不知道。

我不过是逗你玩,看你一个四肢不囫囵的人,不忍心揭了你的底。

现在你还想和我作对吗?我送你一件随身携带的宝贝,就是这口烟瘾,以后无论天南地北,它都会一步不离地跟着你,比狗,比女人,都忠实得多!不信,你等着看!滚吧,二指禅!柏子真被害惨了,没有一天离得了那毒烟。

他。

刚开始还想在城里戒了再回来,瞒过我,假装自己是个奸人。

但他吸完了烟的时候,就想下回一定不吸了。

几个钟头一过,想的就是到哪儿去搞下回吸的毒烟了。

那瘾真的像魔鬼一样跟着他。

他花光了所有挣下的钱,就开始偷。

柏子是个聪明人,学什么都快,他故意把残手吊在胸前,一般的人就不防他,有人还给他点钱什么的。

柏子说他不偷穷人,专偷富人,两个手指头比人家十个手指头还灵。练出了一手绝活。

日子长了,身子骨越发不行了,他带着偷来的钱和一口毒瘾,回家来。

我对他说,柏子,你别抽了。

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想有个孩子。

柏子说,孩子有什么用?毒烟让我舒服,孩子行吗?我说,柏子,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走了。

柏子啥都不怕,就怕听这话。

他说,不吸了。

再不吸了。

我信了他。

可吸毒人的话,你是万万信不得的。

他们不会说真话了。

打他们吸上毒的那一天,他们就必得骗人。

家里的钱,又被柏子糟蹋得几乎没有了,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偷了。

背着他,我留了最后一点钱,是留给孩子的。

我一直劝柏子戒毒,他就是不听。

他变得越来越没有人性。

除了有时候想起来跟我睡觉,再跟我没话。

我说,那咱们就离婚吧,柏子恶狠狠地说,离了婚,我逛窑子还得花钱,哪如这样省下钱来,还能多吸一口烟!你要是愣要走,我用两根手指头,照样掐死你!他的话虽然说得很凶,但我看他的眼神全是可怜的哀求。

他根本就掐不死我,别说是用两个手指,就是十个指头都在,也不行了。

他已经抽得像皮影戏里的影子,一层空壳了。

我知道,我一走,他就得死。

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正是这个时候,我怀孕了。

真是想不到的事,以前我们都好好的时候,想要个孩子,就是没有。

现在这样家破人亡的边缘,这个孩子竟投生来了。

我趁柏子抽完毒烟精神好的时候,对他说,我有了。

他倒依然明白,不紧不慢他说,喔,有了。

是谁的啊?我一下子一只眼睛冒火,一只眼睛流泪,说柏子,你好没有良心!这是你的孩子!你的!柏子说,我还能有孩子?我说,柏子,千真万确的。

这是你的孩子,你难道信不过我?柏子一下醒过来,说,我信不过我自己,信不过天下所有的人,可是我信得过你!我说,柏子,你戒了烟吧。

你还行,我们再来过好日子。

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大胖小子的。

柏子说,你赶紧把他生下来。

我说,柏子,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敢要这个孩子吗?若也是生下来一个小烟鬼,不是给这个世界造孽!这个孩子是不能要了,我到医院去做了他。

只要你今后好好做人,我们还愁没有好孩子吗!柏子哭起来,苦命的孩子!我说,他是个孝顺的孩子,还没到这个世界上,就知道爱惜他的爹妈,用自己的命,给爹妈带了个后。

要是你打今后戒了毒烟,做一个奸人,我再也不用着这么大的急了。

这个孩子,不就是我们最心疼最有用的孩子吗?我给这孩子立一块小石碑,就说他舍了自己的命,救了他的爹娘。

我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柏子也动了真心,他说,温嫣,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孩子。

我今后要重新做人了。

我到医院去做了手术,赶紧就领着他来戒毒医院。

我把养孩子的钱,带来了,给他用。

这是最后的钱了,要是这回还戒不了,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反正我是再也忍受不了。

我的身子很弱,可我不敢再耽搁。

吸毒的人,没有一点长性,他们说什么话,都是假的。

别看当时痛哭流涕的,全是骗人,我用一个孩子的命,换来这么一个许诺,我不能让孩子白死了。

我在菩萨面前许下宏愿,救救柏子,救救我,救救我们全家……我要给菩萨供上一百双红袜子……我们住的时间不短了,袜子我也织了几十双了,可为什么老没效果呢?我这次铁了心,要在医院长住下去,好得利利索索的再出院。

豁出去钱,谁撵也不走!这时柏子伸了一个懒腰,喃喃地说,我要撒尿,神情像一个耍赖的孩子。

等着啊,我这就给你拿尿壶去。

温嫣忙不迭地收了竹针,颠颠地往厕所跑。

范青稞再呆下去,就不便了,也起身离开。

一会儿,又在水房遇到温嫣,大家好像是熟人了。

大姐,我看您这脸色挺好,自己肯定是不吸的,您也是陪家里人来的?男人吗?温嫣关切地问。

不,不是。

范青稞回答。

那就是您儿子吸粉了,看不出您这样年轻,就有了那么大的孩子。

温嫣习惯低着头说话,让你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口气很诚恳,绝无讥讽之意。

也不是。

范青稞虽觉好笑,知道温嫣是好意,也就认真地回答……那……温嫣想不出答案。

我原来多少用点大烟,为了治病,现在戒得差不多了。

范青稞回答。

唷,能戒得这么好?大姐,求您了,有空再到我们那儿坐坐,让柏子看看你,他总是说没有一个人能戒得了。

见了您,也许就有了指望。

因为希冀,温嫣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

范青稞哭笑不得,说,人和人不一样,还得具体对待。

但这儿是最好的戒毒医院,我敢打保票。

温嫣说,我来的时间是不短了,可谁也不认识。

这出出进进的女人,都是些什么人?我有时碰上过,见她们都很年轻,长得也不丑,就是见人带答不理的,也就不敢跟她们说话。

范青稞说,她们多是大款的傍家,吸毒的人,多半都有几个钱,没钱的人,耍不起这玩艺。

有钱的男人跟前,常常围着女人。

男人进来戒毒,需要有人照顾。

有的女人走了,再也不回来。

有的女人就跟到医院来了,端屎端尿,侍候得很周到。

温嫣说,大姐,不管怎么说,这些女人也还有点良心。

一个男人到了这个分上,还有女人愿意服侍他,也是缘分了。

我那死男人怎碰不上这样的女人?只要有一个肯陪他,不管是为了什么,我都磕头谢她。

那样我就可以不到医院来了,真丢死人了。

范青稞说,你也别这么想。

既来之,则安之。

治好了病,你们就可以一道回家了。

温嫣说,等他治好了病,我就离开他。

我现在所以不走,是知道只要我一走,这世界上就再没有一个人疼他。

他是必死无疑了。

说着,眼泪籁籁而下。

范青稞原来是一见别人流泪,自己也产生共鸣的人,经过这一阶段的锻炼,也练得心硬如铁。

劝慰说,他吸毒的时候你都没有甩了他,好了以后,更要好好过日子才对啊。

温嫣说,大姐,您真的这样想?范青稞说,真的。

人都是希望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要不,人活着干什么?

护士长来上班,伤疤像一道永恒的笑纹,括弧在嘴边,牵扯着表情肌,令人觉得她总在无端发笑。

大家说,护士长,您这个酒窝是公费整容,所以上班时间,该增加使用频率。

护士长说,想得美!你们要学会看我的表情,以后,我要是大笑,就是大怒。

护士长进了13号病室,对范青稞说,叫你留尿复查,为什么不好好做?现在化验科报你的标本不合格!范青稞说,不会啊?我很守规矩,从没槁错。

护士长忿忿道,这么说,反是我搞错?或是化验科搞错了?你不服,自己来看化验单!范青稞只得跟在护士长后面走。

走啊走,护士长越过了护士站,把范青稞领到了接诊室旁的小房子。

这是护士短暂休息的小天地,墙上挂着换下来的家常衣服,窗台上摆着用了一半的洗发香波和充当水杯的果酱小瓶,有一种诱人的家庭感。

化验单如今改放这了?范青稞狐疑。

哎哟,我说你这个范青稞同志,怎么这么死心眼?我不用这个办法,能不显山不显水地把你从病房里调出来吗?你不是打算长期潜伏吗?护士长振振有词。

范青稞面对面地见到伤未痊愈的护士长,很有些羞愧。

她原来一直认为自己相当勇敢,真到面前血肉模飞的时候,简直吓呆了。

作为简方宁的朋友,一个正常人,她应该英勇地制止病房里的恶斗,可她傻傻地缩在角落里,思维停顿,好像在看一场并不精彩的卡通灯。

自我谴责的同时,也自我开脱。

她想,这是因为看武打凶杀的影视节目太多了,以为人生不过是戏,看到出血就以为是特技表演,只要与己元关,就张大了嘴看热闹。

人的基本的同情心和勇气,都在虚构的故事里消解了。

范青稞喏喏道,护士长,那天我要是会美人拳就好了,帮您一把。

护士长说,别!那功劳就得咱俩摊了。

光荣还是独享好。

范青稞只得回到化验单问题上,说谢谢护士长。

您为了我,变得鬼鬼祟祟。

护士长说,我这一辈子,总是光明正大的,烦死了。

干点阴谋诡计的事,很有趣。

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机会,我得谢谢你。

范青稞说,您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护士长说,一会儿要来一个病人,简院长原是准备亲自给你讲他的故事,不巧她有事,就把包袱甩给了我……范青稞没精打采地说,护士长,您要是忙,就干别的事去吧。

关于戒毒病人各式各样的故事,我都听烦了。

故事不外乎上当受骗堕落那几种模式,没什么新鲜的。

护士长说,咦?不感兴趣了?我脸还囫囵的时候,看你到处竖起耳朵,像个包打听,这么快就洗手了?范青稞说,事物总是发展的嘛,哪能一成不变。

要说我的活思想,大体经历了这么几个回合。

先是怕得要命,看他们一个个面色枯槁骨瘦如柴,心里就哆嗦。

然后是好奇,我觉得他们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人,虽说都是三根筋扛着一个头,血管里流的血不一样的。

睡觉的时候,我使劲地洗洗眼睛,觉得眼珠太委屈,要把鬼魅形象洗出去。

后来就开始可怜他们,不,是伤感人类的弱点,因为好奇和追求虚伪的幸福,要以生命作为代价。

之后,飞快地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麻木不仁,置若罔闻,变成铁石心肠。

不知还有没有悲惨的故事可以打动我,反正我是越来越冷酷了,说真的,以前几十年加起来,都没有这些日子看到的腌臜事多,听到的丑话多。

不过有一点始终如一,就是满怀阶级感情地为你们作探子。

护士长大笑起来说,你才住了几天院,就这样叫苦连天?我们呢?院长呢?你不过权当一次旅游,途中睡了几天下等旅馆,我们可是日久天长的扎根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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