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回之所以不敢检验血,是因为抽得正凶,知道过不了这一关。
后来自己强忍着痛苦,把毒量减小了很多,以为可以蒙混过去,没想到还是露了馅。
说实话,后来他一想,还是查出来好。
要是他把混有毒品的骨髓输给姐姐,就算救了她的命,把姐姐变成一个大烟鬼,不仍是毁了姐姐一家吗?!以姐姐的刚烈脾气,她是宁愿死,也不愿这样可怜而耻辱地活着啊……业兴在医院里表现得很好,几乎是这所医院建院以来最好的病人。
遇到戒毒反应十分难熬的时候,别的病人大吵大闹,他一直忍着,非常配合。
平常一有空闲,就帮着护士干活,比如收拾病房或者给同室的病人端水倒药。
这在普通医院很平常的事,在这儿就令护士长感激涕零。
我不是惜自己的力,看别人帮着干活就高兴,实在觉得遇上了知音。
就像养了一群狼,有一天,一只狼突然像狗一样,舔舔你的手,就感动得了不得。
贱骨头,没出息的人,有什么办法?护士长自嘲,脸上只出现叵测的笑容。
听了护士长这一番介绍,范青稞残余的好奇心又膨胀了。
不由得问,这业兴是个什么样的人?护士长说,他一会儿就来复查。
要是这回没问题,开春就可以进行骨髓移植了。
很复杂的过程,经过很多程序。
先从骨髓捐献者身上,抽出200毫升血,储备起来,过两个星期,再从他身上抽出400毫升血,然后把上回储备下的本人的血,再输回去。
再过两个星期,再从捐献者身上抽出600毫升血,再输回去以前积极下的400毫升血。
再……范青稞说,哎哟,护士长,你可把我说糊涂了,满耳朵就是“再……再……”,你说得眉清目秀一点!护士长说,糊涂就对了。
骨髓移植尖端着呢,是个人一听都明白,权威凭什么领国家级的津贴?简明扼要地说吧,就这样反复抽了输,输了抽,一直到最后一回可抽出数千毫升鲜血……范青稞说,业兴任重而道远。
护士长说,他以前瘦得像只螳螂,戒了毒,他爹和他姐姐姐夫,还不得把他像神似的供着?他的骨架子不小,揣起来正经是条汉子呢。
今天他一定来,你一会儿就看到他了。
正说着,甲子立夏来喊护士长,说病房有事必得她亲自处理。
护士长说,我虽是天下最小的一个带“长”字官,真要离了我,地球就不转了。
本想借执行院长的这个医嘱,在你这里偷得半日轻闲,不想就鬼叫魂似的,四处找我。
好了,失陪了。
护士长刚走,滕医生就过来说业兴来了。
范青稞急急走过去,赶在滕医生之前进了屋。
偌大的接诊室,只有一个人,佝偻着身子,掩着棉祆,蹲在暖气边,瑟瑟抖着。
范青棵走到他面前,看见一股清鼻涕毫无知觉地流到他的嘴边,还有继续向青筋暴露的脖子蔓延的趋势。
他淡漠地看了一眼范青稞,瞳仁沉没,好像就要掉出深陷的眼眶,淡苹果绿色的脸庞,海蓝色的眼眶,这是典型的吸毒者的面貌,不用任何检验,范青稞耳温目染,也具备了分辨病人的能力。
这当然不是业兴了。
那么业兴在哪里?范青稞趴在窗户上朝下张望,看到一个垂垂老矣的白发之人,扶着一棵枯树,摇摇晃晃地站着,眼巴巴地看着楼上。
滕医生走到蓝眼那人跟前,说,业兴,你留个尿吧。
范青稞在这惊世骇俗的地方,近来已练出坚如磐石的风度。
但面前萎靡的男人,就是迷途知返的业兴,还是让她震惊。
我不尿。
没尿。
业兴嗓音沙哑地说。
他态度蛮横,但内心很虚弱。
像那种被雷电击中了树心,只剩最外环一圈树皮的老树,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轻轻一推,就倒了。
你又吸毒了?滕医生的声音永远宁静到冷漠。
没……没有……绝没有……业兴撕扯着自己的胸膛,好像那里储藏着他的证言。
你到我们这里来,为了复查,如果不接受检查,当然可以。
你就请回吧。
滕医生说。
那……怎么行?我爹,我姐姐,还等着我……业兴站起身,拉着暖气管,生怕把他赶走。
刚开始,居然迟钝得没发觉暖气管是烫的,直到烫了指甲,才嗷的一声松开。
喏,如果你还记得他们的话,这是开好的化验单,做完毒品检验,我们再来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滕医生说。
嗨!查就查,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一泡尿,也不是百年老窖x0马爹利什么的,这么希罕,就给你们接一盅好啦!业兴的神情变得飞快,一扫刚才的苦瓜相,嘻皮笑脸,拿了留标本的小瓶,出了接诊室。
滕医生待业兴出门,就给周五挂了个内线电话:有个病人到卫生间留毒检标本,你去一下,看他是否符合要求。
过了一会儿,周五像押犯人一样,督着业兴回来。
滕医生,他在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打算以水代尿,让我给逮住了。
人给您,看怎么处理吧!周五兴冲冲地汇报。
业兴垂头丧气,愈发猥琐。
滕医生依旧没有丝毫感情地说,做一个毒检,要100块钱。
你这是何苦。
业兴捂着头,声音有一种虚妄的浮肿,我又吸毒了。
我跟我爹和我姐没法交待,我没脸见他们啊!我姐的病等不了,医生说最迟过不了这个春天,再晚了,就是有骨髓,也没用了。
我不争气,我毁了我们全家!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我想就把我这有毒的骨髓,输给我姐吧,也许她能戒了呢?她是个奸人,不像我,是个无信义无情分的坏蛋……业兴把头在墙上撞得当当响,额头上沾满白灰,显得十分滑稽。
轻易不动感情的滕医生,也有些不忍,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经得住几百毫升的抽血?真是不要命了!业兴说,我真是不想要我这条命了,要不您就把我在这屋里杀了,好吗?我实在没脸下去见我的老爹……滕医生气极了,说你冷静一点!这会儿你比什么时候都明白,可吸毒的时候呢?你怎么就不想想你的老父亲?业兴说,那时候我真的什么也顾不上想,我不是人!是畜牲!是狗!是王八蛋!他一边骂着自己,一边抽嘴巴。
脸上被抽过的地方并不发红,愈发显出污浊的僵白。
滕医生低下头。
足足有五分钟,毫无反应。
屋里静得只剩下业兴抽打自己的回音,在雪白的墙壁和屏风间回响。
滕医生抬起头,脸上依然铁板一块。
他说,这样吧,我是今天的收诊医生。
我再收你住院戒一回,看看你能不能痛改前非,看看你姐姐能不能等你那么长的时间。
至于你怎么对你父亲说,我不知道,但你不能说谎。
业兴叩头如捣蒜。
滕医生也不避让,就迎着这些嘭嘭的声响,安然地坐在那里。
说,起来吧,脑门破了,还得贴纱布。
业兴如遇大赦,匍匐着出了门。
滕医生说,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范青稞倚着窗户向下望去,只见业兴眉飞色舞地跟他老爹说着什么,与几分钟前判若两人。
范青稞说,您这样的人,应该长寿。
滕医生说,救得了,有这份功德,若是救不了,只是做了一番救的模样,又有何用?不过是游戏。
范青稞不再说什么了。
各种迷误与过错、罪恶与忏悔像绳索一样,把病人和素不相识的医生、病人和他们朝夕相处的亲人,紧紧地拴在一处。
戒毒医院,一个文明社会的大修站,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一个绞缠在一起又被锤子砸扁了的死扣。
头痛欲裂,真想脑袋朝下,让血快速流到苍白的大脑皮层里,才能想通这里的事,作为普通人,她实在承受不了这种压力了。
从滕医生那儿出来,范青稞不愿意回到13号,恨不能缩成一粒灰尘,躲在墙脚喘息。
病房里没有个人空间,路过水房正好没人,她拧开龙头洗了一把脸。
同自己家水管里一样清洁凛冽的自来水,使她头脑清醒了些。
一个面色凄凉的老女人,跌撞着进来呕吐,扶着隔断门,大颗的泪水比自来水还汹涌地滴着。
范青稞这些天在病房游荡,虽不敢说认识了所有的病人,大半也混了个脸熟。
这个女人,却是从未见过的。
水房墙壁很脏,不知多少病手摩娑过。
这女人却全不忌讳,整个身体贴在上面,好像那是锅台。
范青稞本想等这女人走了以后,自己依然可以独享水房的寂静清冷,没想到那女人缓缓地软软地散乱瘫下去,仿佛劣质蜡烛就要熄灭,化成丧失了形状的蜡油,跌向地面的污水。
范青稞忙不迭地搀起她。
你怎么了?范青稞关切地问,迅速判断出她的身份:是陪同的家属,而非吸毒的病人。
她的脸色糙白如纸,却还干净,不是吸毒者那种污浊邪恶的垩白。
头晕恶心,吐了……就好了……女人捋了一把焦枯花白的乱发,因为冷汗的浸染,变得滋润了一些。
你是哪个病房的?我送你回去。
范青稞好言好语安慰她。
我是15病房的,刚来的。
大妹子,谢谢您了……女人感恩不尽。
你们是新补进来的病人。
啊,咱们都归蔡医生管。
范青稞说。
蔡医生……不认识……女人喃喃地说。
范青稞说,你们一进病房,来问长问短的那个年青人就是蔡医生,咱们是病友。
女人说,想起来了,挺俊的小伙。
说着又剧烈地咳起来。
范青稞半架半扶,想把女人送回病房。
女人先是软软地倚在范青稞身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好像范青稞到天涯海角也跟着走。
不想一看到15病室的牌子,突然像见了鬼似的抖起来。
我不进去……不去……她的颤抖渐渐猛烈,好像极端恐惧。
还能到哪儿去呢?13号病室里庄羽一家正等待处置,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范青稞想起了医院的活动室。
对,就上那儿去。
正是治疗时间,活动室里空无一人。
一些散乱的杂志和录像带,堆在书架上,好像荒凉的图书馆。
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被窗框上钉着的铁栏杆,分割成迷惘的图案,很有韵味地铺在长椅上。
跌落到地上的光芒,因为水泥地的苍黑,使金色的阳光也混浊起来。
女人惊魂渐渐平静,叹说,要是孟妈管就好了。
范青稞说,这个孟妈,就是嘴甜手脚快,你们刚来,就认识了。
女人说,怎么是刚来?我们都在她的诊所里,住了好些日子了。
诊所?好些日子?“……范青稞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得对老女人格外和气起来。
孟妈那是个什么诊所啊?范青稞用水杯给老女人倒了水,她很感激地喝了。
孟妈自己开的呀,楼里,像个住家,是她找着让我们住的,每天晚上给治病,白天就让雇的小护士看着我们。
态度是没的说,可就是治了这么长时间,掌柜的不但没见好,反倒越来越重了。
孟妈赶紧把我们收到医院里来。
说是过了危险期,再到她的诊所去养。
这个医院可不好住进来呢,送礼托门子都不成。
幸亏了孟妈值班,愣把我们给收进来了。
我们也不白使人,给了她这个数……老女人凑过来,说了一个手势。
我是看你大妹子面善,这才把实底告诉你,可别再跟人说啊,孟妈叫千万别显出和她认识,说院长眼毒着呢,要是叫她发现了,今后就完了……女人拉拉杂杂地说着,范青稞听着,头上的汗就冒出来了。
我们屋住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海关上的,说是专门管清查走私毒品的。
别人都说要想有毒品,多么不容易,可他大把大把自眼前过。
他先是偷偷往外倒卖,只要捣腾出药丸子那么大一坨,就顶得上干一年的活。
后来他想,别看书上报上写得那么邪乎,这个玩艺必是不赖,要不那么多人,肯出大价钱来买?我何不自己也试试?来个老猫看鱼,自看自盗。
开了头,就了不得。
别的人虽然也想吸,毕竟来得不容易,还得花大价钱买,进展就慢。
他可好,要多少有多少,一开戒,就没个限制。
没多长时间,就吸得只比活人多口气了。
这次来戒毒,是秘密的。
说是一定别露出口风去,要不给单位丢脸。
还有一个说是什么医药公司的总经理,看着像个杀猪的,一点不斯文。
他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直接自库里提毒品出来吸,就像自家地里长的庄稼,要多少有多少,谁管得了?听说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兄弟姐妹都嫌他丢人。
他来往院,找不到一个愿服侍他的人。
他在本单位是个头头,这么一个病,也不是说死就死的癌症,要是治好了,回去还是头头。
于是他们单位的人,就争着来服侍他。
看来还是当个头脑好,哪怕就是得上这样病,也有人乐意服侍。
那个海关的人,是他舅舅陪他。
一天问寒问暖的,照顾得挺周到。
孟妈也看上他了,说这么会服侍病人的老头,还真难得。
就问那个舅舅,愿不愿意到别的医院去服侍这样的病人?因为医院里除了得有医生护士,还得有服侍病人的人。
这种人难找,一般的人,都不愿干,害怕。
我一听就知道,其实就是给孟妈自己的医院找人。
那个舅舅说,免了吧。
你以为我愿意干?不过是看着外甥可怜,看着我的老姐姐可怜。
别的人,我管得着吗?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干。
范青稞听得心焦,看看没有更多的信息,打断她说,我送你回病房吧,陪着你老伴,好好照顾他。
范青稞这么一说,又像是接通了电源,老女人的身体里藏着电动按摩器,均匀地发动起来,颤动幅度不断加大。
你怎么了?范青稞骇然。
我不回去!!怕!!!女人大哭。
住了院,打了针,掌柜的变得膘哄哄的。
“膘”是俺们家乡话,就是傻的意思。
可他别的膘,男女那事上可不膘。
我正给他抹身子上的汗,不想他的下边就硬起来了,拉着我,就要睡觉。
我说,可不敢。
这不是咱家炕头,这是医院。
掌柜的说,医院怎的?你在家是我老婆,走遍中国也是我老婆。
和你睡觉,谁还拦着我!你要是不让我睡,我就回家抽大烟去!一屋子的人都听见这话,那几个大老爷们,就等着看笑话。
我好言好语劝他,忍忍吧。
大白日天的。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但马上又来了一句,那你用嘴给我嘬出来。
一屋子的老爷们就不怀好意地笑。
我若不答应,掌柜的就大嚷大闹。
我想,再怎么委屈,我也得救他一命。
我含着泪说,行,掌柜的,等天黑了。
等夜里,我给你嘬……没想到他发了疯,说我等不得夜里了,你这就给我嘬,给我喝!我的眼泪哗哗地淌下来,我说掌柜的,我是你老婆,可我也是人。
当着这一屋子的人,你还把不把自己老婆当人?掌柜的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就往他的腿里塞,一边说,我把你当人,你怕丢人,我给你蒙上被子,别人就看不见了……你开始啊,使劲啊……我的头捂在被子里,还是听得到满屋子的男人,像刀子一样的笑声。
大妹子,你看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水池里吐那些脏东西……范青稞恶心欲吐,她甩开抖动的女人,往卫生间跑,直到用冷水将头发淋得像落水鬼,才稍稍镇静下来。
路过15病室,她怒气冲冲地撞开房门。
这间屋子比较大,摆了六张床。
屋子里有五个男人,都在抽烟,空中黄尘滚滚,好像刚往湿柴上泼了水,呛得进不去人。
范青稞的眼睛不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屋里的人也看不清她,以为是老女人又回来了,一个男人对着墙脚浪笑着,说,大哥,你娘们还没享受够,再来一个给我们看看!被称为大哥的人,显然是女人的丈夫,放肆地袒露两条毛森森的腿,炫耀地笑着,谁让她是我老婆,让她干吗就得干吗!另外几个男人已经看清了范青稞,但发泄使他们狂热地邪恶起来,大吼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齐齐用猥亵的目光看着范青稞。
范青稞勃然大怒,一连串从没说过的脏话堵在喉头,喷薄欲出,但她猛然把拳头填进了自己的嘴巴。
她看到老女人的掌柜那张凶狠丑陋的脸——他不是别人,正是张大光膀子!范青稞旋风一般跑回活动室,老女人还在那里抚着胸口喘息。
范青稞扯住她的脖领子,厉声喝问,你男人是张大光膀子?是啊。
老女人不知刚才的恩人怎么变得凶神恶煞,老老实实回答。
范青稞从老女人惊慌的样子里,发觉自己失态,缓了一口气说,我见过张大光膀子的媳妇,可不是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老女人抽噎着说,那个挨千刀的女人!他们是一伙强盗,那女的也是个头领,他们在外头一块抢,回来一块睡。
公安局到处在逮他们,那伙人看他成了这个样子,先想送他进戒毒医院躲躲,谁想这里不收。
幸好碰上孟妈,拐了一个弯,总算进来了。
他们又去抢了,要不是掌柜的知道一笔金子藏在哪儿,他们早就不管他了。
现在这样好,张大光膀子又是我一个人的了,谁也夺不走了。
我心甘情愿地服侍他……张大光膀子的伤,是喝了你的火碱吗?范青稞的疑惑越来越多。
啥?!我的火碱?一定是那个小妖婆编的谎,那是他们黑吃黑,把硫酸灌到他喝的酒瓶子里了……范青稞用最后的力气,撕了块报纸,夹着张大光膀子老婆喝过的水杯,丢到垃圾堆里。
她的意志崩塌了。
在病房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亲眼见到人类的弱点与迷误,沈若鱼心灵苍老若千年老史。
神经像劣质粉丝在灵火上烘烤,有的地方膨胀如酥,有的地方破裂如冰,肿胀着,焦灼着,冒着青烟。
周围是人,和你一模一样的人,这没错。
你不能否认他们是你同类,鼻子眼睛手足皮肤……维妙维肖,你不由得从他们要联想到自己。
你和他们隔着比衣服要柔软但比钢铁要坚硬的外壳。
你听得懂他们所有的话,但那些话连接到一起,就成了一种奇特的语言,永远搞不懂了。
也许人类其实只需分成两种人,吸毒的和不吸毒的。
人类与生俱来的弱点啊,沈若鱼猛烈地敲击着自己的脑壳。
这些日子自家脑沟回里面的F肽一定减少到了负数。
毒品,这个人类的克星,千万不要碰上它。
人的意志是纸糊的风筝,只要系上了毒品的黑丝线,必将迷失在风暴里。
耳朵里充满了污言秽语,你不由得燃起咒骂的欲望。
刚开始是想骂那些骂人的人,但很快就变成纯粹的为骂而骂。
这种粗俗的尖锐的凌辱文明的语句,有一种邪恶的生猛,它粗野放肆富有一种魔力,让人回到无拘无束的兽性。
大量关乎生殖和性的丑话,使人有茅塞顿开之感。
沈若鱼极力抗拒着,但悲哀地看到抵抗感像被醋溜的鱼,渐渐酥软成糊。
眼里看到的都是残缺的人。
谎言飞舞,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力量。
你不由自主地把说谎当成家常便饭,说真话成了不好意思的幼稚行为。
周围都是病态的人,理智孤立无援。
罪恶占多数的地方,依偎它的就是黑白颠倒。
沈若鱼肺叶淤积病室肮脏的空气,耳壳中储满了戒毒病人粗暴的咆哮,眼里充斥着灰暗的色调,嘴巴没有办法自由地倾吐心声。
唯一能够畅所欲言的对象是简方宁,但也不能老去找她。
一个普通病人哪能随随便便乱闯院长室!特别是迄今为止,她没有看到一个戒毒有效的病人。
沙上建塔,水底捞月。
失望像灰布缠住了沈若鱼的心,她再也不想忍受下去了。
没有请她来,也没有人能让她继续待下去了。
走!立刻就走!
很有韵律的敲门声。
请进。
简方宁说。
庄羽应声推开门,却倚在门口,并不进去,整体打量了一下说,想不到院长的办公室这样简朴。
简方宁说,我是专给富人看病的穷人。
富裕未必就是好事,穷未必就是坏事。
请坐吧。
她指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不喜欢这样面对面地坐着,有一种审讯的味道。
侧着坐,是否可以?庄羽傲慢地说。
可以。
不在于我们是怎样坐着,而在于我们是怎样活着。
是吧?简方宁微微一笑。
庄羽就毫不客气地把原本是面对面的椅子,摆成了90度角,好像她和院长促膝谈心的样子。
能进院长室同您谈话,在这所医院里,是病人的殊荣。
想不到我在临出院的时候,能有这份待遇,很感谢。
庄羽说。
自从通知院长要找她谈话,她就非常紧张。
紧张的结果就是格外色厉内在,话锋甚是桀骛不驯。
她把自己认为最坏的结局抢先说出来,表示一种来去自由蛮不在乎的豪迈气概。
谁通知你要出院的?我这个院长怎么不知道?简方宁安详地问,一句话就把庄羽按到了她应该呆的位置。
是……是……庄羽接不上茬,这才感到病人和医生斗嘴,永远占不了上风,因为你是在客场迎战,未曾交手,就得甘拜下风。
但她毕竟聪慧过人,很快就反应过来说,这还用谁告诉我吗?你们的住院规则说得很清楚,私自吸毒者,按自动出院论。
简方宁说,谢谢你把我们的规则记得这样清楚,看来是明知故犯了?但规则上说的是“自动出院”,你并没有走啊。
我也没有通知你出院,你现在还坐在这儿,是我的病人。
庄羽说,人都说院长厉害,果然是。
我没有自动出院,院长你如何看这件事?面对着庄羽反戈一击,简方宁平静地说,我觉得你还是珍惜自己的生命,内心还想戒毒。
你只不过是熬不过一时的痛苦反应,所以才吸了毒。
我们的病房管理也有漏洞,如果你无法得到毒品,就是想吸,也是无米之炊。
你既已知道我们的规矩,事发之后并没有溜走,说明你还想继续治疗。
庄羽的心事一下被说穿,又是感动,又是无地自容,气焰不再嚣张,忍不住说,大姐,你怎么这么了解我?简方宁正色道,我不是什么大姐。
我是院长。
庄羽刚热了一下的心,又冷下来。
说,是是。
我哪配有您这样的大姐。
简方宁说,不是配不配的意思。
我跟你谈的是工作。
庄羽沮丧地说,那您就开谈吧,我好好听着呢。
简方宁说,你和你丈夫,严重地违反了医院的规定,要受到处理。
但考虑到你们进行的是中药戒毒的实验治疗,为了验证结果,如果你们愿意继续留治,在写出书面检查和接受罚款后,可以继续留院。
你们的意见如何?庄羽说,院长,您真的想听我的意见?简方宁说,我想知道你的意见。
庄羽说,复吸把瘾勾上来了,立马要犯。
要是您不想看到我跟死狗似的躺在这儿,人事不知,先给我搞点粉吸。
别的呆会儿再说。
简方宁抄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对着护士吩咐。
片刻之后,栗秋送来一杯蓝色糖浆。
你喝下去吧。
简方宁温和地说。
这是什么?庄羽不摸头脑。
假如你留下来继续治疗,我就给你服这种药品。
一种新的戒毒药物,药效强大,1毫克可以对抗两倍海洛因。
简方宁解释。
天下有这么好的药?那为什么不早点给我吃?庄羽说着,饥不择食地把药液吞进口里,连杯口的蓝色水珠,也舔得一滴不剩。
如果你们夫妻……简方宁刚想说下去,庄羽向她很权威地摆摆手,好像她是这间房子的主人,然后微眯着眼,表示没有兴趣谈话。
简方宁明白吸毒病人反复无常,也就不再说什么。
庄羽正在和体内的感觉争斗。
过了好一会儿,她对简方宁说,你这个药不赖,可以对付得了海洛因。
简方宁说,别把一切想得那么简单。
药物不是万能的,到了后期,要把药戒掉,会有一种煎熬感。
庄羽说,不就是拿我们两口子做实验品吗?他中药,我西药。
一对苦命夫妻。
院长,我很佩服你的为人,你的医术。
还有,你的风度……简方宁说,扯什么题外话!风度……这与我们何干?庄羽说,关系大了。
病人在医院里,见不到别人,只有医生护士围着转,就是一天到晚地研究你们。
如果病人不敬佩他的医生,会相信他开的药?医生的一切,都对病人举足轻重。
看你院长当得这么辛苦,给你一句忠告,你的手下,小人多多,你可要当心。
这番话要是放在平时,庄羽不会说。
此刻服了药,精神处于很欣快的状态,想好好表现一番,就畅快地涌出来。
简方宁淡然笑笑,谢谢你的忠告。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缺点。
但你知道吗,世界上许多伟大的事业,就是由无数有缺点的人做成的。
主要的问题已谈完,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以前没发现你这样细致。
庄羽说,你没发现的还多着呢,你会逐步认识到,我是一个本质上并不坏的吸毒者。
或者说,一个吸毒者并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一定丧失了智慧和道德感。
简方宁说,我不喜欢听你这样形容自己,一口一个“吸毒者”。
那天我在文献上看到一个名词,称这种状况为“药物滥用者”,觉得很好。
庄羽无所谓地撇撇嘴,说,自以为清高的人,觉得自尊心多么宝贵,以为改变一个名称就会有效力。
其实,我们已经习惯了。
没有人真正知道我们的心。
包括像你这样治疗我们的医生。
简方宁说,我真心希望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能够一天天好起来。
庄羽说,别倚老卖老,别用女孩这个充满奶味的字眼恶心我。
我最少和十个男人上过床,是你这样妇女闻风丧胆的事。
简方宁冷笑道,你也太小看我了。
一个最年轻的医生也比一个最老的病人懂得更多。
我给艾滋病人做过检查,送过终。
这所医院里有很多性病的病人。
我只是不忍看着如花似玉的生命,被毒品吞噬。
庄羽说,别跟我提毒品的事,好像你因此就高我一头。
简方宁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原来你很不愿意让人提起毒品?庄羽说,你以这点基本觉悟都不具备?简方宁诚挚地说,那就好。
只要憎恶毒品、世界就有希望。
庄羽说,自以为高尚的人最易犯的错误,就是藐视他人。
简方宁说,你到底愿不愿意彻底脱离毒瘾的苦海?庄羽说,你问得很对。
我有的时候并不想戒毒,它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像我的手足一样。
我要把它彻底戒掉,就像王佐断臂似的,非得为了一个值得的目标。
把它赶走,我会想念它。
说真的,在我以前接触的那个圈子里,我看不出继续活下去有什么意思?醉生梦死,尔虞我诈,活60岁的人,不过比活30岁的人,储存多一倍的罪恶。
简方宁说,庄羽,你应该知道,天下还有无数不吸毒的人、奸人在那里生活着。
你到阴暗的地方,当然只能看见苔藓。
你到了阳光下,就见到鲜花了。
庄羽敏感地说,你是自比香花,把我当做毒草了?简方宁说,我不喜欢你这种一有风吹草动,就往自己身上联系的习惯,有点像文化大革命中的无限上纲。
我发现在没有经历过文革的一代人当中,文革遗风甚至比亲身经历者还烈。
庄羽松快地微笑了,你说得对。
经历了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反倒嫉恶如仇,永不再犯。
没经过的人,以为与己无干,倒是轻车熟路。
简方宁笑道,你说得对。
不过,我从来没有同我的病人,这样深入地谈论过戒毒以外的其它问题。
庄羽很在意地说,那我是一个例外了?简方宁说,是的。
想救你。
庄羽说,怎么又来了,救世主的口吻。
简方宁困惑地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其它的关系?庄羽挑战地盯着简方宁一字一顿地说,朋——友。
简方宁愣怔着,好像碰到疑难病例。
要是在普通医院,医生当然是很乐意同病人作朋友的。
在这所特殊的医院里,还真没有哪个吸毒病人斗胆提出和戒毒医生作朋友。
庄羽不待她思考出比较周到的答案,乜斜着眼说,怎么样?吓回去了吧?我们还不如一条动物实验的狗吗?庄羽觉出自己的眼珠比平日要滑,她很生自己的气,自离家出走以后,她就和哭泣这种软弱的感觉,彻底告别了。
当然她有时也流泪,那都是因为烟瘾犯了,一种不由自主的反应,和情感无关。
她拼命斜着眼,靠眼球的转动,把多余出来的水份晾干,这一着很见效,细心的简方宁沉浸在自己的难题里,没有注意到病人的微细变化。
我愿意和你作朋友。
简方宁很坚定地说。
你以为我会感激涕零?庄羽气恼刚才自己的婆婆妈妈,气恼简方宁回答问题时的延宕,格外凶恶地反问。
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简方宁心平气和。
她想起景天星教授给她的资料里提到,在所有的TC和NA里,工作人员、辅导员,都是由原来的药物依赖者担当,由他们现身说法。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试一试呢?这个工作现在就应该做起来。
庄羽也许可以算一个合适的入选。
因为她是那样典型地不服管教和治疗,那样地聪慧和敏感。
若能改恶从善,对其他的病人将是强大的推进。
当然,一厢情愿没有用。
对方必须有强烈的戒毒要求。
内因是一切矛盾转变中最重要的条件。
简方宁一下子不想很快结束谈话了。
她循循诱导说,庄羽,你出院以后,打算怎样开始新的生活?对话,是一种黑暗中的游戏,她们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
每个人的世界对于对方都是陌生的,每个人都想了解对方,又处在不断的误解当中。
她们不停地解释,说明,捍卫着自己,又企图更多理解对方。
俗话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对。
话不投机的时候,促使人谈得更多,因为希望投机起来,说服对方的愿望,变成强大的述说行动。
我没有什么新生活。
我只能回到我的老生活当中去。
就像一条鱼,它暂时蹦到水面上,你以为它今后就会摇身变成青蛙?你们太天真了,当它一旦回到水里,它还是鱼。
而且比以前还珍爱水,因为它已经知道只有水,是它的家园。
庄羽振振有词。
简方宁语重心长地说,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和你的生活不同的生活,你要最终走出魔鬼的宫殿,必须开始新的生活。
庄羽突然大喊起来,说我不用你像个圣母似的训我,我对自己的事,比你要清醒得多!我回去就是堕落,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永远地住在你的医院里!简方宁紧接着她的话说,你可以永远地住在医院里。
庄羽先是吃了一惊,马上就看穿世事地笑了,说你这个院长倒是不傻啊,我明明已经脱了瘾,你还把我留在医院。
我什么药也不用吃,住在这里给你创收啊?不过算下来我也不吃亏,住院费虽说不便宜,终是比每天买粉的钱要少。
经济上还划算。
可是我不会干,这里多么乏味,一天就是护士门帘一样丧气的脸,再就是想讨小费的医生……简方宁警觉地问,谁想讨小费?庄羽说,我这个人什么毛病都有,就是不出卖人。
自己查去吧,反正我说的是真话。
简方宁心中记下这事,说,好,你接着说。
庄羽说,说完了。
我不愿当你们的摇钱树。
简方宁说,假如不是你给我交钱,而是我给你发钱呢?庄羽说,有这等好事?我不信。
而且我这个人,偏偏又是最不在乎钱的。
简方宁说,我们不绕圈子了,简短些说。
假如在你出院之后,我聘请你作我们医院的工作人员,就是周五那样的身份。
我们恰好缺一位女性,进行入院检查和有关的工作。
你以为如何?庄羽脸上充满迷恫和惊奇,说,你就不怕我利用工作之便,给病人传递毒品?那可是太容易了!简方宁说,我当然怕。
但我想,你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你自己就吃了这种私人毒品的大亏,难道还去害人?庄羽说,院长,我最初是怕你,然后是恨你。
现在我开始崇敬你了。
在你这里住院,我看见你是怎样工作的,真是感动。
我非常愿意同你作朋友,虽然您答应了,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起码现在不可能。
因为朋友必须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院长,正因为我喜欢您,所以我劝您一句话,你熟知吸毒者身体变化,可你不知道我们的心。
简方宁不知庄羽何以把话题扯得这么远,急欲拉回来,就说,谢谢你。
但我只想知道你对我的建议的回答。
庄羽说,到我出院的时候,我会答复你。
简方宁说,当然要和你老公商量一下。
庄羽说,他做不了我的主。
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正说着,门被撞开。
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闯进来,说,方宁,我可受够了。
我看了你引以为自豪的那个业兴,告诉你最新的动态吧,他的骨髓里浸满罂粟。
还有张大光膀子……简方宁说,范青稞,慢慢说。
庄羽是机警之人,一看这情形,赶紧退出了。
清冷宁静的院长室,似乎有一种安抚神经的效力,范青稞渐渐平静下来,但她仍旧捂着头,好像那里受了根深重的震荡。
方宁,我要出院。
我再也受不了,你这里是地狱,到处是人间的丑恶与凄凉,你和你的同事全力以赴做的工作,不过是杯水车薪,我没有看到过一个治好的病人,我精神高度紧张,好像充得太满的氢气球,又放在火上烤,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我宁可没有你这个朋友,永远不知道这一切,不知道人间这个肮脏和无奈的角落。
那样,我的心比现在要干净平稳得多,我会对人充满了希望。
在你这里,我看到了人太多先天的缺陷,看到了医学的欺骗和无能。
看到了正义并不一定能战胜邪恶,看到了人类也许被自己的无穷的欲望扼杀……沈若鱼一口气说下去,将自己住院以来积攒的忧郁和恐惧,倾泻而出。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简方宁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地背对着她。
沈若鱼走到简方宁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