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红处方》作者:毕淑敏【完结】 > 红处方.txt

  他第一回之所以不敢检验血,是因为抽得正凶,知道过不了这一关。.2

她看到两行透明的水,在简方宁憔悴的脸庞上婉蜒。

方宁,你哭了?为什么?因为我的话吗?我不是故意想伤害你,真的是承受不了这里的煎熬。

请你原谅。

沈若鱼抱歉地说,用一块洁净的纱布,轻轻拭着简方宁的眼睛。

不,若鱼。

你没有错。

你说的都是实话,它们正是我心中想过无数次的,如果有一线可能,我也要逃离这里,但这是我的岗位,我必须在这里坚持下去。

我这就给你开出院证,你马上走吧,我应该早想到这一点,再呆下去,它会让一个正常人精神崩溃的。

简方宁的泪水很快干燥了,又恢复了冷静。

方宁,对不起,我也许在这里更长久地陪着你。

虽说帮不上多少忙,总多一个说话的伴啊。

沈若鱼生出歉疚。

别这么婆婆妈妈。

我已经惯了,心情磨出了茧子,一般的事伤害不了我。

心理学讲,软弱会孵出三只鸟——沮丧、绝望和忧愁。

我的心就是鸟窝,我不断地和它们做斗争,有时我觉得自己无坚不摧。

简方宁把自己的手放在沈若鱼的手里,想传达给朋友信心和力量。

但是沈若鱼只感到她的手指很凉。

沈若鱼渐渐地平静下来,把这些天得到的所有情况,也不管有用没用,事无巨细地向简方宁报告,以此略微减轻自己脱逃的内疚。

方宁,别理庄羽这个女人!她有一股邪恶的魅力,别想拯救她,她是毒蛇。

你就是把自己撕碎了炼成金丹,也救不了她。

吸毒的人神经和我们不一样,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会像蜘蛛丝缠住你,临死也会拉个垫背的。

海洛因已经把他们变成魔鬼,看起来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其实是另一种动物了。

他们只有死,才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若鱼,你说的我都懂。

这里不是医院,是一座祭坛。

也许我们的生命都奉献了,天上也不会降下甘霖。

但科学就是这样,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献身,我小的时候,读过精卫填海,我想那是一只多么傻的鸟啊。

世界上真有这么蠢的动物吗?现在我就成了这种鸟,可我必须填下去,这就是我的轨道。

两个好朋友静静地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若鱼说,方宁,我这个戒毒医院住得冤枉。

天天说白粉,却从来没见过。

没见过好。

是你的福分。

见过它的人,不是瘾君子,就是大毒枭,再不就是戒毒医生。

这三种人,都是倒霉魔。

简方宁这样说着,眼睛下意识地扫了保险柜。

沈若鱼马上捕捉到奥秘,怎么,还像宝贝似的锁得挺严实?那当然。

要是被病人偷了去,就是犯罪啊。

你连并肩战斗过多年的老战友也信不过?简方宁说,你就那么好奇?沈若鱼道,是啊。

你刚才不是说了,除了那三种人,别人无缘一见。

我是第四种人。

简方宁说,一见之下,必定失望。

纯正的海洛因和碱面没有什么区别。

她说着,蹲下身,在按钮上左旋右旋,鼓捣了一阵,沉重的墨绿色铁门跳开了。

沈若鱼叹道,森严壁垒啊。

简方宁说,这是什么地方?不得不防。

说着,拎出几个灰头上脸的小纸包,好像街上卖油炸烤鸡时奉送的调料袋。

大名鼎鼎的海洛因就藏在如此破烂的纸里?沈若鱼惊诧不已。

你以为毒品有非常豪华的包装?善良幼稚的人们啊。

简方宁打开了一个报纸卷起的小包,一些污黄的粉未懒散地呈现出来,很无辜地看着她俩。

沈若鱼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好像它是一种小而凶狠的动物。

白面白面,顾名思义,不应该是白的吗?怎么是黄的?简方宁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捻起一点,用鼻子闻了闻说,这货成色不好,搀了甘草合剂片。

沈若鱼道,就是说,这药不但能解毒瘾,还兼治气管炎?简方宁说,黑道上的人搀假,这种黄粉不知害了多少条人命呢。

说着,她走到水龙头跟前,把手指上沾染的海洛因冲得干干净净。

沈若鱼说,你还不快把这些可怕的玩艺都送到下水道里?留着干什么?想用它种出罂粟花来?简方宁说,我要是都扔了,像你这样要一睹毒品真颜的人,看什么?你怎么自己刚饱了眼福,就不管别人?沈若鱼说,是我自私,检讨。

简方宁说,也不全是为了展览当样品。

这些毒品都是从病人手里缴获的,你别看脏得大便纸似的,每一包少说也能卖一千块钱。

沈若鱼说,乖乖,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想不到比黄金还值钱。

简方宁道,这就是我保存它们的真实原因。

吗啡类的止痛效果真是非常好,医院里有些晚期癌症病人,掏不起昂贵的医药费,我就偷着送给他们。

不过,这个尺寸只有我才掌握,就是说,只有短期内必死的病人,我才敢送。

这叫做化废为宝。

沈若鱼道,若是我,宁肯痛死,也不吃这种从吸毒者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简方宁说,别嘴硬。

是你没到那个时候。

沈若鱼说,那我就安乐死。

两人本想从最初的悲伤跳出来,没想到转了一个圈,回到了更暗淡的题目,都觉得不吉利,又不知如何扭转话头,好一阵沉闷着。

闷闷地又坐了一会儿,简方宁说,你走吧,永远别再来。

沈若鱼说,原谅我。

简方宁说,该请求原谅的是我。

让你目睹了这么多人间苦难。

人多眼杂,办出院手续去吧。

我就不送你了。

她吃力地转过身,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手。

沈若鱼找到血液治疗室,和护士长告别。

护士长正在仪器群中忙碌地操作,吸毒病人的血被抽吸出来,接受光量子的照射,整个房间笼罩在紫色的血光之中。

按常规是不该打扰护士长的,但沈若鱼就要走了,不能不辞而别。

护士长,对不起。

我要走了……范青稞喏喏,有一种临阵脱逃的怕死鬼的感觉。

干吗跟畏罪潜逃似的?出院是好事。

护士长朗声说。

想到你们在这里受苦,心里不好受。

范青稞说的是心里活。

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受苦。

轮到我们头上了,没办法。

护士长也有些黯然。

不说这些了,以后多和我们院长聊聊,你们是好朋友,看得出。

我们虽然也想帮她,但毕竟是上下级关系,有的话,她是永远不会和我们说的。

你们原装的友谊,和我们这种组装的不一样。

好了,再见吧。

对了,医生护士和病人告别的时候,是不兴说再见的。

祝你好运,范青稞!护士长很有力度地扬着她胖胖的手臂,好像警察在指挥车辆。

范青稞走到街上,不,现在是沈若鱼了。

城市满含汽油味的空气,使她心旷神怡。

不多的几件随身物品,按说不重,但住院这一段时间,完全没有室外活动,她感到体力的衰减。

的士自她身边驶过,本该招手停车的。

但她坚定地往前走,充分感受普通人自由走动的幸福。

宝蓝色的玻璃幕大厦,像竖起的湖泊,没有一丝涟潴。

目所能及的地方,无数起重机的胳膊,尖锐地割裂着瓦灰色的天空。

一只被城市冬天的烟尘熏成黑色的麻雀,惊慌地停留在垃圾桶上,好像一滴陈旧的墨水。

红绿灯呆板地眨着眼睛,疲倦极了。

,树枝坚决地把干枯的枝桠伸进污蒙蒙的空气,无声抖动着。

只有大路两旁的冬青树,维持着鸡蛋一般圆润的边缘,抗拒着寒冷的凋残。

这一切并不动人的景色,深深地感动着沈若鱼。

她对自己说,你想知道天堂在哪里吗?就在人间。

她无缘无故地向每一个过路的人微笑,向冬天落尽了树叶的杨树和树干上眼睛状的瘢痕微笑。

人们肯定会奇怪,觉得这个半老的女人神经兮兮。

就是这种感觉也很好,它使你觉得大家之间的友善与关切。

很香的烤白薯气味传来。

世上有两种食品,闻着比吃着好,那就是糖炒粟子和烤白薯。

浓缩的淀粉被文火熏着,爆裂出甜蜜的焦糊气,把流动的风染作淡黄。

沈若鱼买了一个烤白薯,它很烫,像一个有生命的物体,在她的两只手间,跳来跳去。

她舍不得吃它,用手心感受着它的热度渐渐在寒冷中散去。

戒毒医院被甩在身后很远了。

沈若鱼回过头去观察,它是一所平凡到陈旧的楼房,谁也不知道里面潜伏着许多故事。

她要把这些故事永远地埋葬,因为它们太不真实了。

包括自己的这种乔装住院,都有一种无事生非的愚蠢。

沈若鱼揉揉自己发红的鼻子,这种冷飓飓的感觉是多么珍贵。

戒毒医院里,充满汗气的燥热,令你有猛然间暴跳如雷的愿望。

沈若鱼舔舔嘴唇,那里遗留着刷不净的中药味道,据说它益气养颜,沈若鱼还是感到在过去的这段日子里,自己迅速老迈,像个老媪,她的心猛地收紧。

她是胜利大逃亡了,可简方宁呢,永远战斗在封闭的堡垒里。

她不知道的时候,无能为力。

她知道了内情,就更无能为力。

人都有为了自己所喜爱的事物而殉情的特点。

她坚信、简方宁骨子里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生活,在这种尖端枯寂的探索中,感到极大的满足。

寒冷渐渐地渗透到最贴身的衬衣,要不是怕自己冻出肺炎,沈若鱼真要继续享受寒冷。

唯有这份痛彻肌肤的寒凉,使她的全部身心,包括每一个寒毛孔,都意识到脱离了戒毒医院的环境。

她恋恋不舍地扬手打的,同时深吸气。

这是她有生以来呼吸到的最清爽的空气,虽然里面都是汽车尾气的渣滓。

到了家,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沈若鱼开始做饭,操劳令她欣慰快活。

到了先生下班的时候,已操办出一桌丰盛菜肴。

先生进得门来,露出失望的表情说,啊,是你出院了。

我远远地看到家中灯光,还以为是画中人。

不想是个旧相识。

沈若鱼懒懒地说,爱吃就吃,不爱吃就算。

先生说,怎么样?收获大吗?沈若鱼嚷,先吃饭,别说那些混蛋的事。

倒胃。

先生说,你瘦了。

莫逆女知己让你受虐待了?沈若鱼说,她是不错。

别的乌龟王八蛋们,令人晦气。

能不瘦吗?那是什么地方?屎壳郎带墨镜,又臭又黑的去处。

能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啦!先生大笑,说我已经发现了你到戒毒医院最大的收获。

真是不虚此行啊!沈若鱼不知指的何事,吵着让他说清楚。

先生说,你回来拢共说了没几句话,粗鄙异常。

比去戒毒医院以前,下流多了。

沈若鱼说,这只是外伤。

还有内伤,不是一会儿半会儿看得透的。

先生说,看你这样子,一定有很多奇遇。

讲给我听听,也算我搞好后勤加秘书的报答。

沈若鱼说,呸!你想听谁愿给你说?今天最重要的,是让我睡一夜走廊里没灯光的觉,明天好去看我妈。

先生说,听我的,明天别去。

看你妈缓几天再说。

沈若鱼在自己家里,总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质问,你凭什么干涉我的自由?先生说,等你恢复了正常再去。

知道吗,这趟院住的,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若鱼大声嚷,哪里变了?说清楚!先生说,要么贼眉鼠眼偷着看人,好像受气包。

要么突如其来地发脾气,撒野骂人。

时不时地还会讨好地傻笑,听人讲话时恍恍惚惚……留神吓着老太太。

晚上简方宁打电话来。

沈若鱼说,方宁,你好吗?很想你。

好像我们分手了一千年。

简方宁说,我都好。

问候你。

过得怎么样?沈若鱼道,我刚到家,你就乘胜追击。

你现在最大的关怀,就是让你的前病人好好睡一觉。

噩梦醒来是早晨,我可不希望噩梦醒来,还是噩梦。

简方宁说,看你又能这样恶狠狠地发脾气,我就放心了。

分手时你万念俱灰的样子,让我心痛。

说到底,你还有个醒来的时候,我呐?天天是噩梦。

沈若鱼说,你也可以生产自救。

简方宁说,不说这个永远没有结局的问题。

我们再联系,世上只有你知道我在水深火热之中。

沈若鱼本想把戒毒医院扔到爪哇国去,起码得到自己的情绪恢复正常时再梳理印象。

意志裸露着,肿胀着,好像经了霜打的大葱,一动就要流出粘稠的浆液。

但是,树欲静,风不止。

第二天就有电话联系。

您是范青稞女士吗?一个湿柔的女人声音,沈若鱼一激灵,虽然告别这个“范青稞”才一天,好像已是公元前的事情。

经过电流的变声,口气虽熟络,但具体的人,怎么也想不起来。

范青稞是在戒毒医院的专有名词,什么人找她?简方宁吗?显然不是。

庄羽吗?出院时,庄羽很想要她的电话号码,范青稞一副逃难模样,有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冷淡,庄羽何等聪明,就不再追问,只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床头牌后面,递给范青稞说,假如你还想听我的故事,就打这个电话。

电视剧演完还远着呢!电话的那一端,究竟是谁呢?实在想不出来。

沈若鱼支吾着说,你好。

我是范青稞。

请问,您是哪一位?我是孟妈。

范青稞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哟!是不是病房丢了什么东西,找她核对或是调查?热心的老太太打上门来了。

找你不容易。

病历上留下来的号码,滕医生写了又涂了,好不容易才看清。

电话里的孟妈好像比平日简练。

不……没关系……只是,您找我什么事?沈若鱼不知怎样解释才好,只有避而不答。

是这样,我的一位朋友也是研究戒毒的。

他很想同您谈一谈。

不知您是否赏光?孟妈显然有备而来。

沈若鱼在近期内,再也不想听“戒毒”两个字。

但简方宁部下暗渡陈仓,她不能袖手旁观。

好吧。

她说。

那么好。

明天上午您是否有时间?孟妈似乎很着急。

沈若鱼想说自己天天有时间,但她意识到这样有失自己的身价,故意沉吟了半晌说,本来我和朋友有个事,现在我把它推了,见你们。

九点咱们茶园见。

不见不散。

说完这句话,孟妈好像是怕沈若鱼改变主意,很快补了一句“拜拜”,就把电话放下了。

沈若鱼冲着电话摇头,电话里的孟妈好像变了一个人。

看来她同戒毒医院,结下不解之缘,甩也甩不开。

晚上,沈若鱼把电话事对先生说了,本想把这个来历可疑的电话,报告简方宁。

一想到她日理万机的忙碌,心想还是搞得更确实一些,再向她汇报。

沈若鱼早上为穿什么衣服,费了一番脑筋。

她基本上是个不修边幅的人,倒不是自以为潇洒,是自觉太普通。

假若穿得耀眼,别人就会对你估计高,以为你有抱负或野心。

沈若鱼同这两项都搭不上,愿作芸芸众生。

所以在服装上,也取沧海一粟的风格。

但今天沈若鱼特地穿鲜亮的衣服,一件红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套赭石色套装,脚下登一双小牛皮的短靴,令人有重整河山之感。

先生大惑不解地说。

虽经多年考验,我对你的革命情操有所了解,但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地出行,实在少见。

你没有在戒毒医院那样的地方,寻一个第三者吧?沈若鱼说,新桃换旧符,,去去晦气先生顾虑重重地说,那个医生不会认不出你来吧?沈若鱼立时变脸道,你这个提醒太及时了。

她脱下时装,换上和西北妇女范青稞相宜的俭朴服装。

沈若鱼准时到了茶园,倒是差点没认出孟妈。

对方穿一身像丝绒般细腻的皮衣皮裤,一看就很高档。

经过特殊处理过的皮子,已经感觉不到血腥狩猎遗下的原始气,只有简洁明快的现代风度。

同病房里遇里邋遢的样子判若两人。

打了招呼后两人相视一笑,孟妈因了自己的装束给了人一个冷不防,反倒不议论一句服装上的事。

范青稞女士,您好。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毕瑞德。

从一旁杀出来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向范青稞微笑。

范青稞惊得咬着嘴唇,怕自己嚷出来,破坏了茶园静谧到沉闷的气氛。

对方的长相吓了她,倒还在意志控制范围内,但这个自称姓毕的家伙,国语说得太地道了。

要不是他的嘴唇开合同他的话严密得无懈可击,范青稞简直怀疑有一个买办,躲在背后为这个真洋鬼子配口形。

您是……范青稞迟疑着。

喔,忘了介绍。

这是我的朋友毕瑞德先生,是M国一位对戒毒有兴趣的学者,他很想同您谈一谈。

孟妈解释着。

又侧过身,轻声对毕瑞德说,瑞德先生,您也太沉不住气了。

我马上就要介绍到您了。

毕瑞德回答说,我是毛遂自荐。

范青稞三人围着一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落座。

服务生过来问各位都要什么茶,范青稞说,庐山云雾茶。

孟妈说,要立顿红茶。

毕瑞德说,茉莉花茶。

茶送上来了。

范青稞面前碧绿,盂妈面前血红,毕瑞德面前橘黄。

煞是好看。

范女士的名字很令人遐想,你们这个古老的民族以食为天,毕瑞德吹着茶叶中浮动的茉莉花瓣说。

毕瑞德先生的名字很中国化。

范青稞想不出有什么好谈的,索性也从姓名入手。

不想毕瑞德笑逐颜开,说其实我的名字很普通,就是那部叫做《随风飘逝》、而被中文翻译为《飘》的小说中,男主人公的名字。

他可以翻译为“白瑞德”,你们以前的版本就是这样写的。

但在新的版本里,被译为“瑞德”,不知什么缘故?毕瑞德碧蓝的眼珠现出真正的迷惑。

好像谁向里面刚注入了纯蓝墨水。

范青稞的身份,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孟妈更是一头雾水,大家就咕咚咚喝茶。

我不喜欢“白”这个姓,它太软弱了。

要是一个女人,我会要这个姓氏,纯洁,清白。

但是对一个男人,它像棉花或是云彩,让人提不起精神。

因为是音译,我还可以选择的近似的姓是“毕”。

我喜欢“毕”这个姓,它给人一种完成感、结束感。

特别是一个中国人告诉我,这是一个很罕见的姓,全中国这个姓氏的人,不会超过十个,我就坚定地为自己选定了它。

毕瑞德很得意地说。

范青稞再想不卑不亢,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说,瑞德先生,你叫人骗了。

这姓虽说不多,但绝没少到朱寰和扬子鳄那种程度。

瑞德也笑了,说,看到您的精神松弛下来,我很高兴。

您好像对我充满了戒备之心。

范青稞说,主要是你的中国话说得太好了,叫人心里生疑。

中国有句俗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洋鬼子说中国话。

瑞德说,你说的这个意见很好。

我原以为说得越好,越好。

没想到,适当的不好,会更好。

范青稞说,这就对了。

结结巴巴,更容易让人信任。

瑞德说,我和孟女士是朋友,很好的那种。

她说戒毒医院在用一种新的中药戒毒,我很感兴趣。

她说,您是第一个服完了全部疗程的病人,我可以知道一下你的感受吗?原来是这样!简方宁啊简方宁,你真是在风口浪尖上行船,连国际友人都惦记上你了。

你的医生里通外国,你还蒙在鼓里。

沈若鱼这样想着,嘴里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人家给什么药,我喝什么药。

里面有什么成分,我也不知道。

能给你们帮什么忙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孟妈一眼,就像看一个汉奸,特别强调了“你们”。

孟妈悠然地喝着红茶,丝毫没有被指桑骂槐的尴尬。

你只要谈谈你服药后的感受就行了。

我以为你不应该有什么顾虑,因为毒品是人类共同面对的敌人。

人类在许多问题上,因为地域、种族、意识形态等等,而有巨大的分歧,比如核武器、裁军、对资源的分配和使用……只有一件事,万众一心的,这就是戒毒。

这不是什么秘密,在进行不断的探讨中,西方的目光也对准东方。

我不是做微观研究的,并不太在意某一种药服下去,药效是不是最好。

我是做宏观研究的,关注人类最终怎样战胜毒品。

每个有良知的地球人,都应该做出自己的贡献。

这一番话,当然无懈可击。

但范青稞无法回答,不仅是因为这牵涉到简方宁的医学秘密,更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服用戒毒中药。

出了医院,她不想再随时随地骗人了。

她只好把庄羽和支远服药后的感觉,大致说了一下。

想必有关的情况,孟妈也早就说过。

毕竟是第一手资料,瑞德听得很专注。

你是说,即使在服用中药的过程中,还是有病人偷吸毒品?瑞德格外验证。

是的。

范青稞说。

这实在不是秘密。

好了,谢谢你范青稞女士。

今天你谈到的这些,愈发坚定了我的看法。

因为沉思,瑞德的蓝眼珠几乎变成幽深的黑色。

您是一个什么看法,范青稞问。

毕瑞德说,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正像中国古代对鸦片有“弛禁”和“严禁”两派,我是一个国际性的弛禁派。

范青稞说,那您应该到戒毒医院去蹲蹲点,体验一下那里的生活,见见他们的家人,您就永远不会说这种话了。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我说的蹲点的意思就是……毕瑞德说,呶,不必注解,我知道焦裕禄和四清。

我去过很多国家的戒毒医院,还有强制性戒毒所,比如泰国的药物成瘾治疗中心,我追踪过1000名吸毒者,大约有31%的人,最后不吸毒了……范青稞说,这是一个相当好听的数字啊。

那你还有什么理由悲观?毕瑞德说,在我的国家,毒品已经同电话和汽车一般普及。

如果天下有一样东西,你禁得越久,它泛滥得越广,你是不是要检讨自己禁得有没有道理?抑制毒品最好的法子,是轻视它,把它看成一个公共健康问题,而不是一个犯罪问题。

政府自毒品贩子手里接管毒品市场,像烟草一样实行专卖制度。

毒品一旦公开上市,青年人就减少了好奇心,不必再钻墙打洞地寻找毒品,把它渲染成一种历险。

否则今天你抓一个,明天就变成两个,你动员大批警力,查获了一公斤,他像孙悟空一样,一下子就变出了两公斤。

累死的是警察,暴富的是毒袅。

瑞德突然说,毒枭这个语汇,我是查了字典的。

枭是什么意思?我倒要考考你们。

范青稞望望孟妈,孟妈低着头,用精致的小铜壶,向自己本来就很满的杯里续水,全无回答的意思。

范青稞虽然对这个外国人的卖弄忿忿不已,看来还是要自己挺身来堵枪眼。

“枭”大概是一种吃肉的鸟,类似魔和秃鹫吧?范青稞既要符合身份,又不想让瑞德小看,字斟句酌。

心想这个洋鬼子不好对付。

中国人破谜,谜底一旦被人猜中,出题者便有些羞答答。

瑞德不同,非常高兴,好像“枭”这个字是他创造的,现在找到了知音,快乐把脸都烧红了,说,“枭”是木头上站着一只鸟,那只鸟就是猫头鹰。

毒枭就是有毒的猫头鹰,它们专在夜间活动。

我真敬佩中国文字的精细和形象,还有中国人的耐心。

就是对自己所憎恨的事物,为它们命名的时候,也一丝不苟。

范青稞真是哭笑不得。

瑞德继续说下去:1914年美国即有了哈里森麻醉品公约。

可是怎么样?它颁布了80多年,毒品像地球上的二氧化碳一样,越来越多。

白色瘟疫弥漫我们的星球,把人类逼上了生与死、灵与肉的断头台。

一位诺贝尔奖金获得者,自由市场的经济学权威说,毒品对社会所造成的损害,很多是把毒品视为非法所造成的。

我认为吸毒不是一种罪恶,而是一种性格,一种人格。

性格,character,这个词来源于希腊语,原意是“绘图”、“痕迹”,以后逐渐转变为“特征”、“标记”。

吸毒的人对个体的幸福和快乐非常敏感,为了追求愉悦,他们在所不惜。

他们没有能力用创造和劳动赢得对人最为宝贵的尊严感,企图用一种外在的摹仿快乐的物质,来麻醉自己的神经。

很可惜,我们这颗星球上,就出产这种物质。

如果不从根本上纠正这种性格,毒品就将同人类的历史并存。

装入针管的这种廉价仿制的幸福,使人类在一种虚幻中,毫无知觉地走向毁灭。

人格不健全,遭受社会生活无法承受的压力,希望以某种外在的药物,消除自己的心里痛苦……邪恶地追求神秘,这是吸毒者的初衷。

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陷进泥潭,用不着沾沾自喜悲天悯人。

下一个就轮到你。

就拿中国来说,据我所知,比如昆明一个城市,现在吸毒的人数就比1988年时增加了40倍。

吗啡是个好东西。

一盎司吗啡可以医治2000个伤口的疼痛。

吗啡没有罪过。

每个人都有权利自由地支配自己,包括自由地损害和杀死自己。

所以不让一个对自己完全有控制力的成年人拥有毒品,实在很荒谬而且不现实。

一发子弹可以打死一个人,但是一包毒品,只要对方拒绝接受,就杀不死人。

所以毒品比枪,脾气要温柔和气得多。

这完全是私人的嗜好。

就像有些糖尿病人,需要终生服用胰岛素一样,有些人,需要终生使用毒品。

我对这一点,抱深切同情。

如果要纠正他们,首先应纠正人格。

不知你们注意到了吸毒人的长相没有?毕瑞德讲话时,有浮想联翩的特点,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范青稞和孟妈面面相觑。

范青稞发现孟妈在审视自己的脸。

真是晦气。

可是有什么办法?既然你住了一回这种医院,你就得一直维持这种特定身份。

范青稞索性把脸端端正正地对准二人,一会儿偏向这一边,一会儿偏向那一边,像那种会自动摇头的电风扇,让他们看个够。

瑞德说,范女士一进来,我就目测过了。

不标准。

这让我很失望,几乎怀疑你是一个冒牌货,范青稞赶紧转移话题,谈谈你的研究成果吧。

瑞德说,那都是从白种人取得的资料,井底之蛙。

范青稞有点高兴,她终于发现了毕瑞德中文中的破绽,比如这个“井底之蛙”,就用得不是地方。

他应该说“一孔之见”。

老外毕竟是老外。

瑞德说,他们的头发一般比较稀少,脑袋小,或者是看起来颅骨的体积虽然不小,但是骨质比较厚,里面能够容纳的空间还是不大,就像……瑞德四下里睃寻,看到了茶具,就说,对了,像皮很厚的瓷壶,装不了多少水……他的上颌和颧骨猛烈地前凸,好像在猿到人的进化旅途上,只走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眼眶比较大,耳朵也比较大,牙齿的间隙也宽,这都是动物的特征,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充满危险的世界。

眼珠倾斜,永远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是一有风吹草动,行动敏捷。

他对痛苦不敏感,触觉迟钝,你抚摸他,他会充满仇视。

但是视觉很好。

皮肤比较黑,前额塌陷,情感麻木,伤口愈合得很好,绝不是疤痕体质。

但浑身暴露的地方,你仍可以看到片状或网状的伤痕……瑞德边思索着边说,好像他的面前就站立着一个吸毒者,他用语言在做素描。

不。

黄种人不是这样的,他们和普通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孟妈不喜听这种复印机似的形容,打断了瑞德的话。

以范青稞在医院的亲眼所见,好像这种长相的人不多。

很遗憾。

如果我能到你们的医院里,去实地考察一下就好了。

瑞德不经意地说,孟妈把中药的残余汁液,给我带了一些。

但是中药是成分复杂的混合物,分析的结果不满意。

范青稞脸上抽动了一下。

科学是全人类的。

比如为了征服艾滋病,中国就不断地把各种中药汤,送到联合国卫生组织化验和临床验证。

我们很愿意得到第一手的资料。

瑞德说。

范青稞对面前这个神通广大的外国人,提高了警惕。

假如你服药以后,有了远期的反应或疗效,能够通知我一下,我将不胜感激。

分手的时候,毕瑞德说。

好的。

范青稞回答。

谢谢您的合作。

孟妈留在后面说。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范青稞觉得有一片透明的丝网罩向戒毒医院,心中忐忑。

晚上沈若鱼把对话过程,连标点符号,都传达给了简方宁。

知道了。

简方宁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说。

多重要的情报!我是义务的,你还爱答不理的样子!沈若鱼莫名其妙。

我太累了。

国内外的戒毒界眼睛都出了火,盯着中药,可我实际支配的力量又是那样微薄。

别人总以为院长就该有办法。

我赤手空拳,事业处在一个非常艰难的地步,没有人理解。

真的……我疲倦极了……简方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拿着话筒睡着了。

电话确实没有挂,但电话又确实没有声音。

沈若鱼为自己的朋友深深地担心。

先生说,给你。

沈若鱼放下电话,说,什么?给你找的资料啊。

沈若鱼说,我不看。

从此我和有关毒品的资料绝缘。

先生说,真是不识奸人心。

就说是三令五申禁止什么事,也有个余音袅袅下不为例。

你别烦,这是最后一份了。

资料严复是中国近代杰出的启蒙思想家、翻译家。

早年学习海军,留学英伦,学贯中西。

1894年甲午战争之后,他翻译出版了《天演论》《原富》等一系列著作,将西方的进化论和进步的社会科学学说,系统地介绍到中国来,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毛泽东同志曾称赞他是“在中国共产党出世以前,向西方寻找真理的一派人物”。

但是鲜为人知的是,这位大思想家、大翻译家,在青年时代就染上了吸食鸦片的恶习,终身难以戒除。

严复从19世纪80年代,就已染上鸦片。

1879年,他从英国留学回来后,被北洋大臣李鸿章调到天津北洋水师学堂,任总教刁,会长,总办。

在他的卧榻后面有地铺,他常常躺在上面吸食鸦片,以榻帐为烟雾。

严复1916年1月9日的日记里用英文记载着:“Twopipcrsintheafternoon.”意为:“午后,吸烟两筒。

“严复的鸦片烟瘾很深,酿成重病。

1920年,因吸食鸦片引起的哮喘病与肺心病,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严复不得不住进了北京协和医院,并遵医嘱,停食鸦片。

他在1月4日写给熊纯如的信里说:“但以年老之人,鸦片不复吸食,筋肉酸楚,殆不可任。

夜间非服睡药尚不能睡。

嗟夫,可谓苦也。

恨早不知此物为害真相,致有此患。

吾早知之,虽日仙丹,吾不近也。

寄语一切世间男女少壮人,鸦片切不可近。

世间如有魔鬼,则此物是耳。

吾若言之,可作一本书也。

“严复带着无穷的痛苦和深深的悔恨,于1921年10月27日病故。

庄羽回到病房,支远说,医院炒了我们鱿鱼?庄羽回答,惩前毖后,只要交了检查,就可留院观察。

支远说,这样最好。

治病也像野兽喝水,走得顺路了,一般不愿另起锅灶。

我用中药,感觉不错,或许真能根除了。

只是两人的事,为什么只找你一个人谈?好像我无足轻重?庄羽说,这也值得吃醋?你许不是看上了女院长,想找一个和她单独谈话的机会?支远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觉得这种受训的常烘,由我顶着,心里安定些。

身先士卒的意思。

庄羽说,谢谢你的好意,我的案情比你重。

你不过是私藏BB机,我是偷吸毒品。

支远说,只是这检讨书,多年没操作过,难。

庄羽说,这有什么难的?你叫孟妈来。

支远说,孟妈是什么人?到底也是个医生,又不是你的保姆私人校贺,焉能随叫随到?汪羽说,我叫你去,你就去。

她一准就到。

看你这磨磨蹭蹭的样,席子,你去。

果然,不一会儿,孟妈就随着席子过来了。

好闺女,你怎么啦?孟妈这两天忙,没顾得上来看你。

你还好吧?没人欺负你吧?孟妈一张脸若九月金菊。

孟妈,别蜜里调油了。

今天我有一事求您。

庄羽开门见山。

何事啊?孟妈可是个大忙人。

孟妈开始端架子。

请您代写一份检讨,越快越沉痛越好。

庄羽吩咐道。

孟妈说,闺女,孟妈我乐意帮你。

可写这玩艺,我也没谱。

庄羽拍拍孟妈的肩膀说,拿糖是不是?我也不是白使唤人,给润笔费。

孟妈眼睛一亮,随即暗下来,说,仨瓜俩枣的,恐怕不够润笔,只够润喉。

孟妈不希罕。

庄羽说,孟妈你别小看人。

我就花大价钱买个痛哭流涕的检查,只怕你的手艺潮!孟妈激将道,庄小姐你不要小看人,你孟妈当年也是造反派,什么没见过?咱们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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