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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9

米哈林的嘴角翘起来说,哦,好极了。

这就公平了……愿我们在地狱里再见……他的胸口不再流血。

所有的血已经流尽。

猎人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药?白衣人说,毒品。

他们都是因为吸毒吸到走投无路,才来当野兽的。

沈若鱼重重地合上了这本纪实性的刊物。

这个故事令她毛骨悚然。

她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但毒品真的就使人这样痴迷吗?!想不通。

沈若鱼年轻的时候在西藏当军医。

高原除了留给她一身病痛以外,还馈赠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在西藏的每一年工龄,都按一年半计算。

这话说起来有些绕嘴,换个说法就是,一斤粮食可以抵一斤半白薯,沈若鱼突然拥有了和年龄不相称的工龄,使她在40岁的时候,办了退休手续。

游手好闲也不是一件舒服事。

一个人精力充沛,身体健康,除了操持家务以外,每天像个充气过足的篮球,走路的时候急得噔噔作响。

必须要找活干,把多余的力气宣泄出去,就像一个人发了高烧,要喝姜汤发汗,把烧退了,浑身才舒畅。

她到公园里去学过跳舞。

那些舞伴太老了,气息奄奄日薄西山。

从他们的脸上看到拼命与年龄挣扎的表情,与他们共舞,反倒更清晰地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练过字画,手艺学得不怎么样,天天为这样一件事发愁——当你学到可以自鸣得意但又没人欣赏的时候,大批作品将如何处置?对于一个徐娘半老又无生计所迫的女人来说,可干的事情真是不太多啊。

如果单纯是为了消磨时间,她考虑过卖冰棍或是卖晚报。

先向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打听行情,老人一反平日卖冰激凌时的和蔼,面目狰狞地说,你要是想卖冰棍就得到远处去,从这根电线杆子到那边的公共厕所,都是我的地盘……沈若鱼暗暗而退。

才知道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都已被割据。

她转而开始动卖晚报的主意。

守着交通要道,不远处就是巍峨的火车站,流动人口的数量煞是可观。

这一次她不再同街头的小贩打交道,直接到了受理报刊批发业务的邮局,笑容可掬地问工作人员,卖报需办什么手续?面容清癯的小姐说,钱。

沈若鱼说,怎么交?小姐说,你不是要卖报吗?要卖报就先得买报,你明天打算卖掉多少报。

就在我们这里登记买多少报,然后交钱。

明天下午到这里来领报,我看您岁数也不小了,腿脚大概也不利落。

能早来一刻是一刻,卖报打的就是个时间差。

你比人家能早上货半小时,也许就能多卖出100份报……面对小姐的谆谆教导,她频频点头,人不可貌相真是一句真理,从猩红滴血的嘴唇里,吐出的都是金玉良言。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沈若鱼摩拳擦掌,预备挣个开门红。

到了下午,正打算冲出家门的那一瞬,电话铃突然响了。

一个人在家,电话线就是延长的神经纤维。

她立即扑向电话。

我是简方宁。

沈若鱼,你家的电话号码还真没变呵,我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一拨就通了。

是你啊方宁。

电话号码没变可不是什么好事,它说明我们家的住房条件一直没有改善,离到达小康还远着呢。

嗨,你看我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你大老远地打了长途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好了。

这个电话已经不是长途了,我已经转业到你所在的这个城市。

这太好了。

可我记得你不是这个城市的人啊?潘岗是啊。

嫁鸡随鸡。

还是那个潘岗!你怎么还没离婚啊?若鱼,你这个乌鸦嘴。

我知道你看不起潘岗,可他是个奸人。

要知道是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不是天下奸人终成眷属。

我不跟你争了,好在以后我们同在一片蓝天下,有无数可以争执的机会。

告诉你我的工作地址,一所特殊的医院。

不要故弄玄虚,方宁。

医院只有大和小的区别,没有什么特殊的。

你这话,唬唬外行还行,要知道我也当过医师。

若鱼,我当这个院长,一点底也没有。

也许我会在半夜把你吵醒,跟你诉苦,先说好了,不许烦啊。

我不会烦。

我现在一天就巴着这个世界上多几个打仗或是地震的地方,像迎头泼一盆冷水,让我精神振作。

听一个漂亮的女人诉苦,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打电话来都可以,哪怕是我和先生正在睡觉,我也会把他推开,听你鸣冤叫屈……谢谢你,若鱼。

我们已经认识了20年,这算好,就像窖藏的女儿红。

我们不用唠唠叨叨地从头说起,只听一个话头,就可以揪到尾巴。

人在30岁以后,大概再也交不到最好的朋友了,就像女人过了最佳年龄,生的多半是怪胎。

哦,忘了问你,到底分到一个什么医院去了?张口闭口是女人和生育,该不是妇产医院吧?若鱼,你把电话拿稳一点,不要让听筒掉下来砸了你的脚面。

我分到一家戒毒医院,当院长。

沈若鱼说,喔,方宁。

我明白了,不就是和那种以前叫作鸦片现在叫作吗啡和海洛因的玩艺作斗争么?你打算作一个女林则徐?在某种程度上讲,比林则徐还困难。

他只是把鸦片烧掉,而我们要把那些吸鸦片的大烟鬼挽救过来。

我还没有见过一个大烟鬼,他们是不是长得很可怕?一句话形容不了。

我刚开始进入这个医院,一切从零开始。

我想这是天下最奇特的医院,不过你从部队一下来,就给你一个院长干干,还挺信任你的。

这是一所很小的医院,院长其实和一个科主任差不多,但和所有的医院都不同。

一切从头来,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勇气。

但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愿意一……哎呀……怎么啦?没怎么,我突然看到天色已经黑下来。

时间也不是很晚。

怕要下雨,满天都是乌云。

是……要下雨了……你的孩子好吗?孩子……还好,上高中了,住校……窗户上已经有雨滴了……我的孩子也很好,叫星星,只是比你的要小得多,现在才上五年级。

若鱼,你在听吗?“……你的煤气炉上是不是烧着肉?怎么,你闻到香昧了?不是,我感到你似乎心不在焉。

炉子上倒是没有炖肉,只是在邮局的柜台里,有我预订的报纸,我要赶紧去拿。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不明白?这是一件虽然没有你的戒毒医院复杂,但也要说半天的事情。

等我闲下来再给你讲,好吗?挂了电话。

看窗外,已是暴雨倾盆。

沈若鱼举着雨伞,夹着雨布,拎着装满钢鏰儿(这是昨天晚上就换好了的,预备给买报的人找钱)的书包,进了邮局的门。

冷若冰霜的小姐说,您预订的这报还要呢?她说,那是当然。

我已经和街坊四邻说了,请他们专等着买我的报,算是捧个人场。

小姐高深地点点头说,是,那是。

那您就好好算算有多少人,在这大风大雨的晚半晌,还坚贞不屈地等着买您的报,算好了,再打出个三份五份的富余,然后您把报纸数出来,再用雨布裹了走,剩下的,您就放这儿吧。有收废纸的来了,我替您卖了,该给您多少钱,一分也不会少了您的。

省得您黑灯瞎火地抱着这一大堆纸,一出门遇着小沟,摔个大马趴。

沈若鱼脸上露出割舍不下的神情,说要是我卖卖试试呢?小姐说,不是我说您,都这个时辰了,您还卖晚报呢,只怕送都没人要。

沈若鱼说,咱们的广大人民大众,还没小康到您说的那个程度吧?小姐说,要说富裕,还真没到白给都不要的地步。

只是这报纸不比别的,时效性特强。

该买的都买了,没买的,您送他,他就包油饼。

沈若鱼说,我还是自个抱着走吧。

遇到水坑,还能垫垫脚。

放在这儿,看占了你们的地方。

小姐说了一句,还挺财迷,就不再搭理她。

沈若鱼讪讪地抱着纸走了。

那许多报纸,使她家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包裹东西的时候,总看到同一条新闻。

可怜沈若鱼仍旧像一个荷尔蒙分泌亢盛的小伙子,找不到所爱的对象,每天躁动不止。

丈夫关切他说,你不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吧?她掐指一算,说,六七天癸竭。

还真快了。

丈夫惊道,那你最好回你娘家去养。

这样闹腾,大家都受不了。

她说,你也不能转嫁精神危机啊。

同甘苦,共患难,相濡以沫,才像一条战壕的战友。

先生从第二天开始,施行新战术。

他大量地购买妇女和青年刊物。

一回到家,就从皮包里往外甩杂志,封面上的俊男靓女在地毯上挤成一坨,好像马路边的小摊。

沈若鱼说,什么意思?他说,让你开阔眼界,与沸腾的生活同步。

沈若鱼说,我早已过了青年的范畴,可不想扮个老天真。

至于妇女刊物,不是教你怎样打扮得魅力夺人,就是为对付第三者出谋划策,我的模样,想你多年来已是熟视无睹。

至于

第三者的问题,关键在你能不能保持晚节了。

丈夫并不气馁,说,那我给你买名著吧?莫非你也敢不放在眼里?其后的一段日子里,肆无忌惮地往家里搬文学书。

有一天,沈若鱼对他说,你不要老买这些名著给我看,烦请你给我买一些二流、三流以至等外品的东西看看。

丈夫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现在外面正在扫黄打非,你该不是示意我给你弄一些糟粕来自娱吧?沈若鱼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能把革命群众想得这样肮脏?我能连这么起码的阶级觉悟都不具备了吗?同志,真辜负了我多年对你的信任。

丈夫说,假如我理解得不错的话,你是要看一些中间水准的吗?沈若鱼说,你说对了。

大师们让我气馁,只有这些作品,才能鼓起我的勇气。

丈夫吓了一大跳说,你想干什么?沈若鱼说,请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丈夫不好意思地说,噢噢,对不起,原来是我想错了。

向你道歉。

沈若鱼说,你想得一点也没有错。

我们毕竟在一个锅里吃了这许多年的饭,知我者,莫过于你。

先生说,你真的打算一试。

沈若鱼说,是。

失败了怎么办?这不是是个人就可以试一把的。

先生忧心仲忡地说……愣了半天先生又说,从投资的角度看,不妨一试。

不需要多少成本,一笔一纸足矣。

沈若鱼说,是的。

经营风险几乎等于零。

除了我的脑汁消耗以外,基本不需要其它物资投入。

先生说,好啊,不管你写什么都好,只要你一天别像梦游似的就行。

沈若鱼开始向报刊杂志投点小稿件,也许是因为她未经过任何正规的文学训练,主观上也没有想一鸣惊人的动机,文字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坦率和朴素,居然就旗开得胜,豆腐块大的文章不断见报,并没有经历一般文学青年或是文学中年初学写作时的种种磨难,渐渐地也有了些校蝴声,有杂志向她约稿了。

沈老师,我觉得在您所有的文章里,写医院是最传神的。

年轻编辑逢人就叫老师。

童子功。

沈若鱼半是谦虚半是自豪。

您能不能多给我们的读者,写写医院白色帷幕之后的故事呢?要知道,现代人越来越惜命,只要一沾保健的边,糖水都能卖出蜂王浆的价。

您的笔,只要一写到医院,就透出消毒水的味儿,别人比不了。

可医院就那么点名堂,冬天防感冒夏天防中暑,有多少新鲜事呢?沈若鱼虽说认为编辑说得对,但自己肚子里的存货有限,想不出新角度,发愁道。

医院也是在不断变化着的,比如性病艾滋什么的,以前哪有?您可以再度深入生活。

编辑循循诱导。

千不该万不该,沈若鱼一时冲动,脱口而出,我有个朋友在戒毒医院……那太好了!您就写写戒毒医院吧,咱们一言为定!编辑兴奋得两眼放光。

沈若鱼悔之莫及地回到家,心想自己对戒毒医院知道多少?如今夸下海口,如何交差?当然可以出尔反尔,对编辑说自己当时信口开河,完全不算数。

但以她当过军人的性格,君子一言,应是导弹也追不上。

实施起来,头一关要过的就是先生的盘问。

沈若鱼便抖擞精神,整治了一桌好饭菜。

她始终认为,在大脑的决策过程中,胃是极为重要的参与者。

先生吃得嘴角胡须都油光光之后说,你有什么阴谋诡计,现在是公开的时候了。

沈若鱼大喊冤枉说,我不过是想写一个医院。

写吧。

先生说,在你还不是轻车熟路?沈若鱼说,不,我想写一个新奇的医院。

先生说,什么医院?医院可是像酒,越老的越好。

沈若鱼说,戒毒医院。

先生说,那是个人们躲都躲不开的地方,你这是为什么?沈若鱼说,好奇。

先生说,好奇就有那么大的力量?沈若鱼说,是的。

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可我想不出来戒毒医院是个什么景象。

瓦特因为好奇,发明了蒸汽机车。

牛顿因为好奇,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先生说,就算好奇,你一个平头老百姓,谁会把情况告诉你?沈若鱼不吭声了。

沈若鱼心怀鬼胎,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条出路,就是征得简方宁的同情,同意自己进入戒毒医院,探得第一手资料。

但简方宁是一个非常正规严谨的医生,她能赞同这种近乎游戏的方式,干扰自己的工作吗?一连若干天,沈若鱼愁眉不展。

先生说,像你这样,整天蹲在屋里发愁,就是愁得自己吸上了大烟,只怕也丝毫无补。

沈若鱼一下子跳起来说,感谢你给我出了一个好主意。

丈夫吃惊道,我给你出了什么主意?我什么主意也没给你出啊?沈若鱼说,那就蒙在鼓里,做你的无名英雄吧。

她提笔给简方宁写了一封信,约她到麦当劳餐厅吃饭。

信写得很简单,像是一封公事公办的请柬。

只说是定于某月某日下午某时某分,在餐厅门口见面,不见不散,署名是“时刻关心你的大姐姐——沈若鱼”。

请柬早早写好以后,沈若鱼并不马上发出去,摆在桌上,像一件工艺品似的欣赏了好几天。

丈夫说,为什么不早早寄出去?现代社会,不打无准备之仗。

沈若鱼说,兵贵神速。

到了预订时间的前一天下午,沈若鱼到黄帽子邮筒将请柬发出。

第二天上午10时,大约就是邮递员将信送达的时辰。

沈若鱼关闭电话,把自己像螺狮一般封锁起来。

到了约会时间,收拾停当,急冲冲地赶到麦当劳门口。

简方宁已经像门口椅子上塑料的麦当劳叔叔一样,等候得地久天长。

她一身桃皮绒黑色套装,腰线很高,将窈窕的身材勾勒得出神入化,锥形的裤子显出一种锋利的冷峻。

一切都是这个城市目前最时髦的装扮,只可惜每一根布丝里头,都蒸发出前军人的气味,有些败坏风景。

沈若鱼说,哈!方宁,想不到你这么新潮。

简方宁气哼哼说,有你这么请人吃饭的吗?简直是绑架。

也不问问别人有没有功夫,整个一个没商量。

上午一接到你的信,我就忙着给你打电话,想换一个时间。

你家的电话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就是打不进去……沈若鱼推着她说,方宁,我们进去,一边吃热呼呼甜蜜蜜的苹果派一边说,好吗?天下所有的麦当劳都是一卵多生,景色永远一成不变。

因为不是节假日,餐厅内竟是少有地清静。

沈若鱼还不满意,一味要找更僻静的所在,最后居然在专给小朋友过生日的区域落座。

简方宁说,我只吃个汉堡就走。

医院总算走上正轨,大量收治病人。

百业待举,事事都得我亲临现场。

沈若鱼说,才当一个小小的院长,就拿这个官说事。

看来我们就要高攀不上了,现在流行一个词,就是形容你这种人的。

简方宁说,什么词,说出来,让我看像也不像?沈若鱼说,扮忙。

简方宁说,什么意思?不懂。

沈若鱼说,打扮的扮,忙碌的忙。

就是打扮成忙碌的样子。

简方宁扑哧笑了,说你不必含沙射影。

我是真忙。

沈若鱼说,不管真忙假忙的,反正你已被我诓到这里了,就算陪我忆忆旧好了,人一退休,就有一种泡沫的感觉。

表面上你是跟别人在一道过生活,但实际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水底下发生着,你看得见,但是同你无关。

简方宁说,别说得那么伤感,身在其中并非什么好事,旁观者清。

沈若鱼说,我要那么清,有什么用?只希望你今天下午舍命陪君子。

简方宁说,哪有那么严重?我愿意听你聊天,听你讲话比听那些大烟鬼的故事好多了。

你忘了多少年前,我们住在一间宿舍,有时候会聊到半夜呢。

真奇怪,我们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说。

沈若鱼用托盘端来了咖啡和冰激凌,独独没有汉堡。

汉堡一吃就饱了,肚子里就没有别的地方吃东西了。

我们先扫荡外围吧。

麦当劳里响着若隐若现的音乐;正是最易回溯往事的气氛。

二十多年前,沈若鱼在高原部队任助理军医。

一天,后勤部长找她谈话。

小沈啊,现在有一个光荣的任务分给你,需要你下山。

部长说。

“山”就是特指西藏这一块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土地。

下山是好事,起码氧气可以吃饱。

但沈若鱼别看年纪小,已练出宠辱不惊的气魄。

部长,您先说说是什么任务吧,要是我干不了,岂不白高兴一场?您还得改派别人。

按说下级是不敢同上级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但沈若鱼的父亲也是军人,她从小讲话就大大咧咧的,普通一兵的生活也没把她改造好。

部长说,上头卫生部门发来一个文件,说是要推广新型计划生育手术,凡是师以上单位,都要派出一名思想红业务精的医疗骨干,学习这种技术。

你近日内就下山到野战医院报到,给咱学一手计划生育的绝招回来。

沈若鱼看着部长的花白头发说,思想红业务精这两条,我倒是蛮合格的。

可我就是想不通,我们这里地广人稀,每10平方公里才摊上一个活人,搞什么29计划生育呢?学手艺我不发怵,回来后有机会施展吗?三天不练手生,只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又还给老师了。

部长长叹一口气说,人家跟我说,你这个姑娘怎么怎么傻,我还不信,今天一看,果然缺心眼。

上面怎么要求,下面就怎么执行,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后来骒马就是不能上阵。

沈若鱼没听清,说什么马?部长。

部长说,韦氏野马,西藏已经绝种。

平常雪山上见的到处撒欢跑的不是野马,是野驴。

沈若鱼不解道,绝种的野马和还没绝种的野驴,同我们有什么关系?部长说,对,没关系。

咱们还回到人的计划生育上去。

艺不压人,多学点本事有什么不好?你就一辈子呆在10平方公里只有一个人的地方吗?山不转水转,你还这么年轻。

赶紧准备行李吧,到了野战医院,看到好小伙儿,态度和气点。

沈若鱼说,干嘛?我又不求他们办什么事。

部长说,你求他们办的事大了,得有一个人愿意娶你。

沈若鱼嘻嘻笑起来说,部长,那您可把我派错了地方。

您让我去的是妇产科,除了孕妇就是产妇,我对人家态度再好也没用。

部长说,真是傻啊,丫头。

奉命下山,到了野战医院。

进修医生沈若鱼先去库房,像病人一样领用公家的白被子白单子。

管被服的老护士欺生,非要把一床染有血污痕迹的床单,分给沈若鱼。

我不要。

这一定是死人铺过的单子。

沈若鱼到了新单位,不敢太造次,小声抗议。

当白衣战士的就得不怕苦不怕脏,死人用过的东西又怎么样,死人睡在身边,我也照样打呼噜。

老护士不屑地说。

那你自己床上的被子怎么崭新?沈若鱼一眼瞥见库房里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床,洁净得如同新出笼的豆腐。

一个新兵蛋子居然反了!这里就是我说了算,你又能怎么样?看看你脸蛋子上的那两蛇红印章,只怕还没从高原反应中清醒过来,就在这里指手画脚。

看我不跟领导上反映,在你鉴定上留下一笔,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老护士恶狠狠地说。

久居高原的人,因为缺氧,皮下毛细血管扩张,颊部形成两团紫晕,被人称为“高原红”,自是极影响美观的。

沈若鱼下得山来,往脸上涂了厚厚的“面友”白霜,照了镜子,自以为可鱼目混珠,不想叫老护士火眼金睛洞穿,好不晦气。

加之鉴定一说,确实切中要害,一时间眼泪汪汪。

护士人老了,还没当上医生,多年的苦媳熬不成婆,对年纪轻轻的女医生充满嫉恨。

一看女医生落泪,心态多少平衡了些,抽出一条洁净些的单子说,我这个人就是心肠软,好,照顾你,给你换。

没想到沈若鱼一把将染有血污的单子抱在胸前说,少充奸人!我才不领你情,我就用这个单子,什么也不怕!她一跺脚一转身,扭头就跑,差点将身后等着领物品的女护士撞倒。

那女子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漆黑的眉毛和瞳仁,整个脸庞像白雪地上遗落了乌鸦的羽毛和龙眼核,简洁而分明。

你是从高原来的?她轻声问。

是又怎么样?沈若鱼一时对野战医院所有的人都充满仇恨,戗道。

那儿非常艰苦,咱们俩差不多大吧,你真不简单。

别生气,到我屋里坐坐吧,离这儿不远。

那女孩不由分说牵着沈若鱼的手走。

沈若鱼刚到这所医院,两眼一摸黑,又遭了老护士的训斥,一肚子的委屈正想找人诉,就乖乖地跟在女孩后面。

我叫简方宁,妇产科护士。

喔,那真巧。

我正要到妇产科学习。

两人越说越近乎,进了女护士们的宿舍。

简方宁从自己当做枕头的包袱里抽出一条干净单子、递到沈若鱼手里,说,这是我自己的,你拿去用吧。

虽说不是新的,保证不是死人用过的。

沈若鱼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的,我怎么好拿?再说女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我知道你也不愿用肮脏的单子。

莫非你和那个老护士相好,她能给你换过来?简方宁说,她那一副丧气样,谁和她好?你把单子换给我,我用消毒水泡泡,然后晾干了,去了心病,就可以照常用了。

反正这单子也不能丢了,总得有人用,我就用吧。

沈若鱼便在心底认定这是一个好女孩。

临分手的时候,沈若鱼说,咱俩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怎么你一直戴着口罩啊?你得把口罩摘下来,要不医院里女孩这么多,明天我就找不着你了。

简方宁刚要摘口罩带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明天你到我们科里上班,我还是带着口罩的,认得出来。

手中的床单发出好闻的香皂气息,沈若鱼天性好奇,她想简方宁大概鼻子嘴巴很丑,没准是个缝合的兔唇。

在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带口罩的美人,一旦摘了口罩,吓你一大跳。

即使她是塌鼻梁或是暴牙齿,我也同她作朋友。

沈若鱼在离开简方宁的小屋时这样想。

第二天,沈若鱼到妇产科报到。

开早会的时候,主任很简单地向众人作了介绍,大家礼貌地向沈若鱼点点头。

其中一个护士忽闪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沈若鱼也向她眨眨眼睛。

今天我带新来的小沈医生手术,简方宁作器械护士。

主任宣布道。

她是一个很老的女人,发缕稀疏,头皮因过度干燥而发出瓷砖般的亮光。

器械护士是手术的配合者。

一个大月份的流产术。

病人是一个很美丽的未婚女人。

也许不能叫她是病人,她只是因了正常的生理机能,孕育了一个胎儿。

她至死不肯说出什么人是这个胚胎的父亲,但孩子在一天天不可遏制地长大。

无论事件今后如何处理,这个孩子是一定要消灭的了。

病人躺在那里,很清醒。

什么人使你怀孕?主任一边用冰凉的消毒水涂抹着手术区域,一边冷淡地问着。

女人一声不吭。

我们除了医务工作以外,有时也要协助有关部门了解一些其它的情况。

主任向沈若鱼传授。

沈若鱼机械地点点头。

手术开始了,刀光剑影,音色铿锵。

沈若鱼第一次看到这般血淋淋的操作,眼一阵阵犯晕。

胚胎取出来了一半,极小的孩子的脊椎骨,像一枚怪鱼的鱼刺。精致而玲珑。

你数一数。

主任吩叫道。

数什么?沈若鱼茫然:。

数数胚胎的肋骨是否完整。

简方宁小声地告诉沈若鱼。

沈若鱼就把小小的脊梁,摊在洁白的纱布上。

肋骨是半透明的,像粉丝一样晶莹,沾染母亲的血滴,发出珠贝般的银粉色。

沈若鱼心中发呕,但第一次跟随主任干活,万不能留下坏印象。

她就是再不拘常法,这点利害也是懂的。

无奈眼神总也不聚焦,小胎儿的肋骨不是数成13根就是数成14根。

但人的肋骨只有12根,这是确定无疑的。

简方宁看她久久报不出数来,就主动过来帮忙。

11根。

简方宁口齿伶俐地报告。

一定是折断了一根肋骨,一定要把它找出来,否则病人会疼痛不止,还会造成危及生命的大出血。

主任的日吻像钢板一般平直,没有丝毫抑扬顿挫。

沈若鱼看到一直紧闭双眼的病人,微微颤动了眼皮。

你说出那个男人是谁,我就马上把你孩子遗留的这根肋骨取出来。

如果你不说,就让它像一根柴禾,留在你的身体里,做永久纪念。

主任冷冰冰地说。

那个女人赤裸着半身,死一般寂静地躺在那里,一片片粟粒般的冷疹,仿佛展开的席子,在她洁白的躯体上滚过。

沈若鱼的手指在橡皮手套里发抖,她呆呆地站着,看着干涸的血迹。

看一眼简方宁,简方宁望着墙角,坚决不和她对视眼神。

在这间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手术间里,只有主任的呼吸响彻寰宇。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让你这样一直躺下去,看我们谁的耐性可好一些。

主任冷漠地说。

要不是手术正进行到一半,还要保持双手的无菌,她会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悠闲地交叉到自己的腋下。

死一般的僵持。

由于寒冷和内心的恐惧,那个女人的身体好像缩小了,变成白色纸片一样的漂浮物,一阵又一阵猛烈的抽动,从那女人的体内迸发出来。

看到了吗,她就要坚持不住了。

女人在这种时刻往往是最软弱的,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个置她于羞辱与悲苦中的男人,躲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充当正人君子。

她的内心感到极大的不平衡。

这时候,只要我们再加一把油,她的防线就全面崩溃了……主任谆谆告诫。

沈若鱼觉得这些话不是灌进了她的脑海,而是填进了她的胃,见棱见角地堵在心口。

把她的孩子给她看一下。

主任淡淡地吩咐。

她的孩子?在哪里?沈若鱼下意识地四下打量。

就是刚才我们吸刮钳夹出的那些血块、骨骼和模糊不清的筋脉啊。

你把它们在纱布上大致拼成一个人形,端给她看。

主任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说。

不!我不看!我不要看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啊……那个一直好像昏睡的女人,猛然发出裂帛般的嚎叫,钢制的手术床,如遭8级地震,晃得几乎坍塌。

沈若鱼的手哆嗦着,不敢在纱布上靠近那团成形的胎儿残骸。

冷静一点,你必须得看,这是规定。

我们为你作了手术,是不是成功,得有实物作凭证。

所以你是一定要看,还得看得清清楚楚。

怀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你一定得和另一个人通消息,报告你这些日子的遭遇。

你不看看你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说得明白呢?再说,你和这个孩子,毕竟也是一种缘分,他来世间一趟,你这个当妈妈的,就不看他一眼吗?就让他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吗?“……主任的话像孤独的咒语;在惨白的墙壁四周折射。

沈若鱼就在这一瞬决定,永生永世,不搞妇产科。

大滴大滴的泪水,像泉一样,从那卧着的女人紧闭的睫毛问,沁了出来,顺着她玉石一般光洁的脸颊,将手术枕浸透。

好了,她就要说了。

主任轻轻嘘了一口气。

你说吧,你说了那个男人是谁,我马上就给你把手术做完,再耽搁下去,你会大出血……你会死的……主任柔和地说,话语中有一种梦幻般的亲切。

我说,我说……女人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主任,有人找。

手术室外间有人喊。

我在手术。

主任不屑地回答。

是院长。

外面答。

喔……好,就来。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我去去就来。

你们用无菌单把手术区遮盖好,我回来换副手套再接着手术。

主任说着,匆匆地走了。

那女子石像一般躺着。

妇产科,都是,这样,吗?沈若鱼问。

不是。

但,主任是。

简方宁答。

为什么?她不是女人吗?不知道。

女人和女人不一样。

简方宁轻轻走到躺着的女人面前,替她盖好无菌单。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似在表示感谢。

简方宁俯下身,轻轻对着那女人的耳垂说,如果你不想说,你可以不说。

一个当医生的,不能逼着你说。

她非要你说,你就闭上眼睛。

眼皮一落,就遮住了整个世界。

她不敢不给你做手术,那她要负法律的责任。

你可以沉默,永远保持你的秘密。

仰卧着的女人一直涌流不止的泪水,在那一刻灼干。

待主任兴冲冲地赶回来,女人仿佛被施了魔法,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无声无息地仰卧着,好像在沙滩上晒太阳。

任你说破大天,她像木乃伊一般干燥宁静。

主任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要不是口罩遮挡,肯定可以看到嘴角凝结着白沫,那女人就是烟雾一样渺无反应。

主任看看再说不停,也是徒劳无功,病人的情形不允许再晾下去了,只得匆匆完成了手术。

主任甩下手套,悻悻离去,留下她俩将病人推回病房。

你真棒。

沈若鱼由衷地说。

棒什么?我只觉得医学是高尚的职业,我只注重医学,对别的不感兴趣。

只有病人快乐,我才快乐。

简方宁说着,疲惫地摘下口罩。

沈若鱼这才看到简方宁的全貌。

她是典型的东方美女,藏在口罩里的是端正的鼻梁、小巧的嘴巴和颊部的桃红。

那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啊?沈若鱼想到自己的猜测,不由得大叫。

这不是很简单吗,因为我一直在感冒,怕传染了你啊!沈若鱼与简方宁成了好朋友。

最好的聊天时光,是两个人都值班的时候。

妇产科是一种生长莫测的植物,丰年的时候忙得要死,一天要做若干的手术,接生的婴儿足可组建一个排。

歉年的时候冷清得像墓地,没有一个等候手术的病人,没有一声新生婴儿的啼叫。

只有那些早几日娩出的老婴儿,在吃饱喝足之后无聊地哼几声。

主任抱歉地对沈若鱼说,你是来学习的,应该给你多创造实习的机会。

可没有病人,我也没法。

你知道产妇孕妇来医院这件事,看起来好像很偶然,其实是一种必然。

那不是她们今天决定的,早在十个月或是两个月之前;就有了这件事。

种子是早就定播下的,现在不过是收获或是间苗。

谁也奈何不得。

沈若鱼唯唯诺诺地点头,极力掩饰心中的快意。

打定主意不搞妇产科,病人自然越少越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恶意祈盼奏了效,妇产科进入连续的荒年。

你干脆住到科里来吧,这样夜里若是有了急诊,你也可以多一点实践的机会。

主任说。

沈若鱼服从,就在产房附近的小屋支起一张床。

轮到简方宁值护士班,她们就面对面地坐在护士值班室,几乎彻夜长谈。

渴了就拔开一瓶输液用生理盐水的橡皮塞子,对着瓶嘴一饮而尽。

到了下半夜,聊得肚子饿了,就敲开几支50%的葡萄糖溶液,像喝糖稀似的把它吮进肚里,一会儿就精神百倍了。

沈若鱼知道了简方宁是一个工人的女儿,但心气极高,想成为医学权威。

那你先得跳出护士这个圈子。

医生的嘴,护士的腿。

护士就是医生的工具,干得再好也是工具。

沈若鱼说。

“权威”和“工具”这种话,都是犯忌的。

彼此能说到这分上,就有一种休戚与共的相知。

我不是看不起护士,护士和医生其实不是一个行当。

医生是说话的人,护士是听话的人。

一个当医生的,可以说是我治好了这个病人,护士就没有这个资格。

就像将军能说是我打胜了这一仗,士兵就不行。

简方宁托着腮,屋外是沉沉的夜色。

当护士一天服侍人,也够烦人的了。

我们又不是他的爹妈,上辈子该了他们吗,要把他们当祖宗一般伺候着?沈若鱼为护士们忿忿不平。

简方宁好看的嘴角翘起来,说,我倒不是烦病人,只是想让自己的一辈子过得更有意思,名字像旗帜一样飘起来,心里充满快乐。

沈若鱼说,我的天!你这样的抱负,哪里是一件医生的白大褂能容得下的?简方宁不好意思说;嗨,咱们不是说着玩的吗?沈若鱼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想出人头地一举成名。

我看馒头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地打。

第一步,想想怎样当上医生?简方宁反问,你是怎样当上医生的呢?沈若鱼说,说起来惭愧,还是不说吧。

简方宁低下头说,我也许碰了你的痛处,你不用说就是了。

我知道现在想当医生,只有上军医大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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