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红处方》作者:毕淑敏【完结】 > 红处方.txt

  他第一回之所以不敢检验血,是因为抽得正凶,知道过不了这一关。.6

我对于如此宝贵和偶然降临于我的躯体的生命,已无庄严的敬慕和永恒的感激。

没有幸福的生命,是丧失了水分的冰。

也许没有痛苦,是一种奇妙的境界。

我不喜欢没有痛苦的日子。

痛苦是快乐的影子,没有痛苦,注定也就没有快乐。

人可以躲避痛苦,这是一种智慧和勇气。

痛苦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受,没有痛苦,就是灵魂的麻木。

麻木是一种慢性的死亡状态,它具有死亡的一切缺点,但是没有死亡的优点。

那就是简明扼要的死亡,让人留恋和思索,让人体验到果敢和坚定,有一种新陈代谢的贡献。

延宕的麻木,只会让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的人,心生厌倦和憎恶。

我这样想着,在不知不觉当中,走了很远的路。

看了看表,再在马路上游荡,过了预定的时间,一旦发作起来,我就不能平安地回去了。

好像要下雨,我听到乌云相撞的柔软的声音。

急急往回赶。

还好,“七”是守信用的,它没有提前到达。

我在办公桌前,列了一张表。

活着的优点:人们依然可以看到一个名叫简方宁的人,在一如既往地忙碌。

所有的人,都不会感到缺少了什么。

活着的缺点:简方宁自己不存在了。

她变成了木偶、皮影、机械手和面具的复合体。

只要问题提得准确,答案几乎是应声而出的。

所以最危险的是爆炸性问题,而不是答案。

我一停笔,答案昭然若揭。

我对自己说,真是没办法,我很想活下去,但是这样活着,价值可疑到零。

而且更为糟糕的是,一旦切断了蓝斑,我连写出这种设问文字的心情和欲望也没有了,因为真实的我已经消失在银幕的后而,人们看到的只是酷似我的一具躯壳。

好了,问题就这样简单地解决了,真是令人顿觉轻松愉快。

不管怎么说,轻松愉快和刚才的烦恼,都是多么好的状态啊。

因为它们是一种人的正常感情。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见我的丈夫,告诉他,我已原谅他。

自从不原谅人成了一种气节的代称以后,我们都耻于原谅别人。

好像直到了临死,还不原谅他人,是一种风度。

不,我愿意原谅我的丈夫。

因为我们并肩走过了那么远的路。

在最后的时刻,我记得他给我的所有帮助。

我对潘岗说,我原谅你。

他说,我并没有请求你的原谅。

我说,那就请原谅我的自作多情。

潘岗说,我是不可原谅的。

我说,你可以拒绝我的原谅。

但我的原谅已经像放飞的鸽子,收不回来了。

潘岗,你多保重,我要工作去了。

我见了含星。

他说,妈妈,你为什么老不回家?我说,以后妈妈就一直回家了。

他说,爸爸想你,我也想你。

我说,我也想你们。

直到永远。

我赶快离开了孩子。

在我钢铁般的意志上面,含星的指头只要轻轻一戳,就会有一个洞,他如果继续摇晃它,也许我就会全军覆没。

上午是我大查房的日子。

我格外认真地听取了每一个病人的病情变化,做了有关的指示。

我凝视着我的医院,我的病房,我的病人,我的处方,我的处方上的签名……我知道自己就要离它们远行,心中恋恋不舍。

我给景教授打了一个电话。

我没有勇气亲自向她告别。

她那双学者的眼睛有一种超凡入圣的魔力,会极端尖锐地洞察你的内心。

景教授,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请您原谅我。

我说。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我只是预感。

我说。

预感到了什么?我虽然不相信预感,但我觉得你很惊慌,是吗?景教授说。

不,教授,您错了。

我一点都不惊慌,而是胸有成竹。

也许我的声音和往日不同,那是我昨天晚上睡得太迟。

但是我今天晚上会补上的,您放心。

我很坚定地说。

我放下了电话。

还有什么事呢?啊,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事,我没有办。

真是灯下黑。

我的手枪还没有准备好。

我抽出一张红处方。

红处方是专门开毒麻限剧药品的。

它是医疗界的杀手。

这张处方纸,不很光滑。

我知道我所用的这张处方,以后要经过很多双眼睛的扫描,将被反复研究。

我希望它柔韧光滑清洁规整,甚至是美丽的。

我在整整一沓红处方里挑选了半天,看中了一张。

它符合我以上的所有要求,没有一丝疵点。

就用你吧。

我对它轻轻地微笑了一下,决定了。

在患者姓名一栏里,我填上了“范青稞”。

范青稞,当然是真的范青稞了,为了你帮我的这最后一次忙,我也原谅你。

我把处方开好,请护士长代我到药房取药。

其实我很想亲自去做这件事,让一切尽善荆豪。

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在我身后的日子里,护士长将因为这张处方,受到多次盘问。

但是,以院长的身份,我不可能亲自做这件事,它会引起怀疑。

对不起了,护士长。

反正你已经多次代我受过,多受一次,也未必就更委屈。

好在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护士长看了看处方,说,天爷,开这么多药,一下能吃死10个人,你对这个叫范青稞的朋友有把握吗?她还吸着那么重的毒品!我说,护士长,你是不是长幼不分?哪种章程上规定,下级可以指挥上级?我已经签了名,就说明由我来负全权责任。

执行吧。

护士长把药交给我的时候,我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谢谢您。

我说。

护士长说,我本来一肚子气,看到您这么隆重的礼节,火现在全消了。

院长,您的躬鞠得像日本人一样地道,您会哄人。

我说,护士长,当你白发苍苍的时候,还会记起我来吗?护士长说,这件事指日可待,我现在已是随手抓一把头发,就见白丝。

我说,我指的是头发纯白如雪的时候。

护士长说,只怕我活不到那么高的寿数。

只要您那时还记得我,我是一定要高攀您的。

那时您一定已是国内国际知名的专家学者。

我微笑着说,护士长,我发现你奉承起人来炉火纯青。

护士长说,岂只这一点。

以后您还会发现我更多意想不到的长处。

我说,那可不一定。

发现到今天为止。

看着护士长牛奶桶一样的身影远去,我心里涌起淡淡的眷恋。

BB机又响了。

“爱你胜过七。

恨你胜过七。

永别了!“依然没有落款。

我知道你是谁了。

真有趣。

我佩服你的聪明和才智。

只有吸毒的人,方能想出这种奇怪的对仗。

我不知传呼台的小姐,在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时,会不会蛾眉紧皱?她一定以为“七”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抚模着BB机冰冷如蛇的链子,我将开关永远地关闭了。

我到医院的浴室洗了个澡。

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我很欣慰。

它们是坚实而洁净的。

我要等待“七”的效力消失的时候,再实施我的计划。

这样,我就是一个完整的我,没有毒品在我的体内。

我的决定完全是自我意志的体现。

都下班了,医院很安静。

我最后巡视了一遍医院,检查了所有的病历,开了重要的医嘱。

给公安局的同志打了一个电话,请迅速制止张大光膀子家人对戒毒医院的骚扰。

然后用目光和所有的一切告别。

回到办公室,深深呼吸。

我把“白色和谐”摘了下来,用早就准备好的小锤子和手术剪,将它的木框砸成碎片,画布剪得稀烂,然后很仔细地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我做得很认真,没有让一粒渣滓遗留地面。

我看看墙壁,“白色和谐”突然飞走,墙上留下了一片空白。

我终于明白庄羽为什么要把它命名为“白色和谐”了。

毒品是白色的、天使的衣服也是白色的,她想将这两种白色混淆在一起。

我朝它龇龇牙,作了一个笑脸。

你再也别想在这里为非做恶了,这两种白色,永不和谐。

我拎着袋子下了楼。

有几块尖锐的框角,扎穿了袋子,像断臂一样探出来,蹭着我的裤腿。

我走到侦察好的位置,那个挖好的坑,被风沙掩埋了一些,好像是准备种树,而树苗久久不来,坑的边缘成了倾斜的慢坡。

我把黑色的垃圾袋暂放一旁,用自带的小铁铲把坑修理好,深得可以做一个单人步兵掩体,然后把袋子打开,把破碎的“白色和谐”洒进坑里。

再用一层层的黄土和它们均匀地混合起来,就是有谁知道了这个秘密,他也绝对无法利用这种“七”了。

当我把一切都做好的时候,已经到了体内的“七”失效的边缘。

我必须马上走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浮土拍实,又在上面走了两步。

借着远处浑黄的光线,我看到我的脚印清晰地留在上面。

这不好,也许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为什么周围都没有痕迹,独独这里有双奇怪的脚印?我蹲下,用手把痕迹抹掉。

现在,妥帖极了。

没有人会发现这里的秘密。

就是以后有谁不经心挖开这处遗址,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位生不逢时的画家,为自己不成功的作品建的画冢。

你干得挺好。

我对自己说。

想起销烟的老祖宗对毒品是火葬和水葬,我用的是土葬。

比较原始,但可靠。

全部掩埋好了以后,我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毕竟“白色和谐”追随了我这么长的时间——然后往回走。

我走得很快,留给我的时间已以分秒计算。

路灯下,我看到一个小姑娘,拎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默不作声地站着。

桶里只有一支红玫魂,花冠很小,枝叶凋零。

在早春的寒风中,凄清地香着红着颤抖着。

我说,多少钱一支?问过之后才觉得很机械很没价值。

无论它是多少价钱,我都会把它买下。

小姑娘说了一个很便宜的数目。

我去拿钱,才发现根本就没带钱包。

对不起。

我抱歉地放下花,转身就走,时间于我,每秒都宝贵。

你等一等。

她在背后喊我,跑过来,把花塞到我手里说,送给你。

回去把根部剪掉,用火烧一烧,可以开很长时间。

我擎着单独的红玫瑰,在黑夜里快步如飞。

回到办公室,已经没有那种可以令我精神抖擞的空气了。

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深呼吸,屋内残存的“七”,还可帮助我多维持一段时间。

若鱼,你一定生气我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为什么几乎没有想到你?不要怨我,因为我早已想好,把最重要最艰巨的工作委托给你——就是我的这包文字。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让自己最好的朋友阅读这些文字,也许是一种残忍,但是我想这个世界上,至少应该有一个人知道真相,除了你,我无人可托。

我想,我的远行,会让太多的人吃惊。

我不想解释什么,每个人都有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权利。

按照我的天性,我是什么也不想解释的,但我想让更多善良的人警惕。

我是一个捕蛇的人,我被蛇咬了。

我要用自己的生命向这罪恶抗议。

我要证明,人的意志是不可战胜的,毒品可以使我中毒,却无法使我屈服。

护士长、滕医生、周五……请原谅我的远去。

活着,或者植物人一样痴呆,或者证明一个阴谋的得逞,对我都是无去忍耐的刑罚。

我和敌人在战场上同归于尽。

我渴望安宁。

作为一个戒毒医生,我误中毒品的暗算。

这是很悲哀的事情。

幼时,当我看到某个猎人掉进陷阱的时候,我常常想,他为什么这么蠢?我现在知道,有些牺牲不是聪明就可以避免得了。

一项伟大的事业,很多时候,是要用鲜血来作祭品的。

现在,我把那些药片倒在桌上,想仔细看看它们的模样,我的桌子由于多日疏于打扫,蒙着淡淡的灰尘。

要是平日,我绝不会把入口的东西放在桌面上,哪怕它比现在干净百倍,但是,这一次,我不怕。

肠炎和痢疾的潜伏期最快也在一天以后,所以它们对我是无害的。

我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光滑冰冷的药片,指尖有一种轻微的舒适。

我宁静地想,这就是死亡吗?就是这些晶莹的小药粒,组成了狰狞的死亡吗?它们的每一粒都是单薄精致而柔弱的,合在一起,就具备了黑色的剥夺生命的能量,多么残酷的事实。

我轻轻地捻着它们,问讯着它们,是这一粒药片。

会让我的双腿失去知觉吗?对了,一定是这一片,会让我的心脏麻痹。

那滚到桌边看起来很谦虚的一片,可能会让我的胳膊永远也抬不起来。

在桌面中央聚成小小的金字塔的这一堆,必定具有非凡的效力,会让我的大脑堕入无底的深渊。

我想,七,你输在我的手里了。

我比你更强大,我用死亡战胜了你。

我轻轻呼唤着,蓝斑,我的蓝斑。

你再也不会听命罪恶的毒品,你是清醒而明智的,我选择了死亡,选择了一个戒毒医生应该干的活,以生命去殉自己的事业,你此时一定是充满幸福的。

我为自己倒了一小杯水,开始吃那些药。

我很快但是有条不紊地服下它们,希望自己的死亡也是洁净和有序的。

味道不好,它们有些酸,吃到最后,简直是醋的感觉。

假如我在那遥远未知的地方依然当医生,我会让制药厂把药的味道,调整得更可口一些,糖衣包得更厚。

也许人家会反驳我说,谁让你一下子吃那么多呢?我就说,总是有人吃得多的。

既然它成了某些人最后的食品,为什么不让它更可口?好了,不写了,我的朋友。

我也许不应该用这么宝贵的时间,说这种无关紧要的活。

但我的心里,现在就是充斥着这么一个随意的问题,真是不好意思。

我的神智已经有些朦胧,强大的药力就要发作了。

我还要给自己剩一点最后的时间,把这封信粘上足够的邮票,写上挂号的字样,把它丢到信筒里。

负责的邮递员会把它办好手续,只是收据没有人取了……我挣扎着把玫瑰花的根部剪去,插在药瓶里,它经了温暖空气的熏陶,舒展着,怒放着。

我没有用火柴烧,它不必开得那样久。

别了,我的朋友!我愿以死殉我的事业,记住我最后的嘱托,世界上善良的人啊,请热爱生命……简方宁深夜最后的签名已是十分涣散了。

潘岗以为自己会对简方宁的死,悲痛欲绝,他在众人面前的确也是这样表现的。

他得承认,简方宁是一个好院长,好母亲,好妻子。

在内心深处,他知道她的死,和自己有着不可分割的责任。

但是,他绝不是为了推诿责任,也深知简方宁必得有一个更大更险恶的理由,使她不得不死。

潘岗对追踪这个理由丝毫不感兴趣,既然简方宁自己都说这事与他人没有关系,为什么不让死者安宁呢?简方宁一死,当然潘岗看着没娘的孩子,也觉得可怜,但片刻之后他就为即将获得的自由所兴奋。

扪心自问,他深深地感谢简方宁,她用自己的死,给了丈夫一份体面的解脱。

当年,是简方宁选择了和他在一起,现在是简方宁选择了离他而去,潘岗有什么责任呢?这个世界上,强者死去的概率要比弱者高多了。

潘岗尽自己的努力,要为简方宁操办一个盛大的葬礼,这是他为妻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至于范青稞,当然还是让她回家去吧。

简方宁的去世按正常死亡划上句号。

一封黑色的治丧函摆在桌上。

先生说,你的朋友也有一失啊。

沈若鱼说,失在何处?先生说,以简方宁不事喧嚣的天性来说,一定不喜欢这种大张旗鼓的治丧方式。

沈若鱼说,也许是无奈。

在那种情形下,她已是临危不乱,至于身后的事,哪里还想得那许多?况且潘岗一定要兴师动众,是心中愧悔之意。

也要给人家一个机会嘛。

先生说,这几天我看了简方宁的遗书,想了很多……他看了看表,催促道。

你快走吧,追悼会的时间就要到了。

沈若鱼虽一夜未睡,但并不显疲倦,对先生说,要是我今天回家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决定,你不会怪我吧?先生说,我好像已经摸到你那决定凉冰冰的鼻子了。

沈若鱼大惊道,那不可能!我到现在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呢。

先生转过身,在桌上写了一张纸条,很仔细地叠成小燕子形,仿佛他是一个准备给老师送病假条的学生,夹在一张卡片里,递给沈若鱼说,为了证实我的先知先觉,我把自己的预见写在这张纸上了。

留此凭证,你的决定做出后,可打开一瞧。

还有一份资料,最新的。

沈若鱼把纸条放进黑外套的衣兜,将信将疑。

先生临出门时,说,记得小时候看过一篇童话,叫作“老头子做的事总是别的”,咱家的事现在是反其道而而之,改成“老婆子做的事总是对的”。

只要你的决定不是跟我离婚,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

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

沈若鱼说,你别催我,今天我不想跟人说话。

到了仪式快结束的时候入场最好,方宁会原谅我的。

公墓设在郊外,沈若鱼从地铁口钻到地面的时候,有一种重返阳间的感觉。

春天已经汹涌澎湃地到了,阳光和来自地心的暖气交织成温暖透明的帏幔,将所有的人和事紧紧地包裹起来,有一种即将爆炸的生命力活跃其中。

远远地看到前面一丛花在移动,一个人轻柔地怀抱着专用于祭奠的黄白两色菊花,缓缓地走着,花影遮断身影,在违反花期的春天,一大抱灿烂无比的菊花,首先令人想到祭奠者的豪华。

不知今日同时是哪一位体面人物的归期?沈若鱼这样想着,偏过头去。

一路上,她总在借着各式各样的偶然事件,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尽量不去想到遗体告别大厅里的朋友。

眼看葬礼的会场就在前面,那花丛竟然行动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了。

路过持花人的时候,沈若鱼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预备在系花的缎带上看到一个报纸上见过的名字,在花丛中看到一张泪水浸湿的少女脸庞。

没有缎带。

没有少女。

没有泪水。

在黄白色的菊花后面,她找到的是一张苍老忧郁的面孔。

是三大伯。

您怎么来了?沈若鱼用惊愕的目光和翕张的嘴唇无声地问。

我听说了,就来了,在吸毒的人那里,这种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三大伯说着,把菊花的花瓣一缕缕撕下,抛撒在地上。

初放的花朵遭此荼毒,坚韧不屈地粘附着枝干,三大伯的手指便因为用力,染上淡黄的汁液。

为什么不进到里面去?沈若鱼机械地问。

我不配向她鞠躬。

我干的活儿和简院长干的活儿,正是戗着的。

我是她的对头。

三大怕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撕花瓣的速度,脚下顿时积了一地碎金银,在春风里抖动着,反射着阳光。

既是对头,您又何必来呢?沈若鱼问,三大伯在她心里永远是一个谜。

我住过好多家戒毒医院,我见过好多戒毒医生,她是个好样的。

我佩服把我打败的人。

您什么都明白,为什么还要干那些事呢?沈若鱼问。

世上的事,有些正是因为明白了,才去干的。

三人伯眯着眼睛,好像被菊花的金光晃疼了眼。

三大伯说完这话,就把光秃秃的菊花枝子丢在地上,慢慢地转回身,向遥远的地铁口走过去,渐渐地下沉,消失在暗中。

恍然是一个梦。

要不是一地破碎的菊花瓣。

沈若鱼险些觉得刚才的一幕,是自己的幻觉。

追悼仪式正在进行中,吊唁大厅前的空场一片静寂,听得见淡褐色的蚯蚓在地表下掘进的声音,几根纤细的蛛丝挂在新生的侧柏叶上,被风吹拂着,发出不均匀的共鸣声……沈若鱼悲愤凄凉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大自然抚平了心的伤痕。

一个人死了,但整个世界仍在生机勃勃地向前。

背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来,好像怕打破了她的沉思。

沈若鱼慢慢回过头,她看到一个衣冠整洁、基本上可算作神采奕奕的支远。

两人大张了张嘴,意思是打招呼,却都了无声音。

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名字是假的,又不知道真名,在这种肃穆场合,只有点头示意。

你就叫我支远吧。

支远说。

我叫沈若鱼,是简方宁的朋友。

沈若鱼简短说道。

我刚处理完庄羽的后事,从那边飞过来。

支远指了指高远的天际。

沈若鱼一千次一万次地诅咒过那个邪恶的女人,一旦听到她确切的死讯,又有森然的冷意袭来。

好在毕竟是阳光下的春天,手脚凉了一瞬,依旧温起来。

庄羽临死前,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赶回来,就是想帮帮简院长,可惜晚了。

支远垂下头,过多的发胶使他的发丝一根不动。

遮挡不祝杭眼,沈若鱼看到了发自内心的哀痛。

支……远,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真姓名,只得这样叫。

沈若鱼想和以前的老病友说点什么。

我现在已经正式改叫支远这个名字了,它很顺嘴,是不是?我喜欢这个名字,它是在戒毒医院叫起来的,那里是我的再生之地。

我最近的生意做得很大,业务拓展也很宽。

有的人初次商谈,不了解不信任我,我就对他说,我吸过毒。

很多人当场脸就变色,我把戒毒医院的出院证明给他看,我说,支远就是我,一个人如果连毒都可以戒掉,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到呢?有些人就走了,永远不同我合作。

但更多的人把手留给了我……支远看了一眼大厅,说,我们进去吧。

沈若鱼这才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一直在回避那个时刻,回避见到往日知心好友的遗容,她怕自己的精神在那一刻崩溃。

但是她再也不能拖延了,遗体就要送去火化,这是她们在人间的最后一面。

吊唁已到尾声,到会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大厅挤得满满。

沈若鱼看到前排站着景天星教授、潘岗、护士长、滕医生、蔡医生、周五、甲子立夏等一行人,神色肃穆。

中间是身穿白衣的医院工作人员,后面是着深色衣服的杂色人等。

沈若鱼不愿站在前面,与中间的人也是半熟脸,还是不见为好,便选择了中间与后部相交的位置。

后面的人表情十分悲痛。

沈若鱼悄悄问身旁的白衣人,他们是方宁的什么人?亲戚吗?白衣人答道,简院长哪有这么多的亲属啊。

这都是她治好的吸毒病人,听到了她的死讯,自发赶来的。

沈若鱼点点头,心里说,方宁,我终于看到你治好的病人了。

简方宁安卧于鲜花之中,一身雪白的衣衫,宛若女神。

沈若鱼轻轻绕过她的鬓边时,清楚地看到她永恒的笑容。

她甚至听到简方宁的低语,若鱼,我没有骗你吧?人们渐渐散去。

沈若鱼走到阳光下,春天给了她力量。

袅袅的白烟从苍空掠过,那该是方宁眷恋大地的魂灵。

景天星教授走过来说,你好,刚才没有看见你,但我想你一定会来的。

她好像苍老了许多,眼圈灰暗,下颌上的皮肤低垂着,犹如遭了天火的老树。

沈若鱼看着教授,说,您的戒毒医院怎么样了?教授昂着花白的头颅说,我要纠正你两点,第一,戒毒医院不是我的,是人类的。

第二,你凭什么要我回答这个问题?沈若鱼说,凭着我有简方宁的遗书。

您一定愿意看一看。

教授沉吟着,既然我最好的助手把你认作可以托付一切的朋友,好吧。我告诉你。

新的院长已经选定,中药戒毒方子,经过蔡医生滕医生他们的集体攻关,其主要成分已确定,也就是说,没有什么人能封锁这个秘方了,实验继续进行。

我们获得了更多的支持,钱,物……沈若鱼打断她说,可是你们缺人,缺戒毒医生,对不对?教授颈下松弛的脉管绷紧了,顽强地说,对。

但是我们正在培养。

沈若鱼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恐怕远水解不得近渴。

教授道,你说得不错。

可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令你大感兴趣的地方,袖手旁观,显示你卓越的判断力吗?沈若鱼笑笑说,教授,看您想哪里去了。

我是想向您推荐一个致力于戒毒事业的医生,自觉自愿,身体健康,吃苦耐劳……业务算不上特别出色,但她会努力学习的。

教授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问道,性别?女。

多大岁数?和简方宁差不多大,只有一条可能令您不满意,她也是工农兵学员。

沈若鱼有些不安地答道。

教授的神气一下子恍惚起来,好像飞到了以前的时光。

幸好长期的科学素养使她迅速回归现实,她平静地说,简方宁使我改变了对某种概念的看法。

你通知这位女医生下周一到我的办公室来吧,我要面试。

好吧,,她会准时到的。

沈若鱼说完,离开了教授。

她不想同任何人说话,在这个暖洋洋的春天的上午,天空飞扬着她的好朋友灵魂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和杏花的馨香。

微风吹来,她把手揣进衣兜,这样更温暖一些。

突然手指触到了那个纸条,她稍稍愣了一下,才想起先生的卡片和预言。

卡片上是资料:世界范围内的毒品蔓延及泛滥,危害着人类社会的健康和国际社会的安宁,已成为严重的国际性公害,引起了全球的关注。

1987年06月,联合国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召开了部长级禁毒国际会议,有138个国家的3000多名代表参加,通过了禁毒活动的《综合性多学科纲要》06月26日会议结束时,与会代表一致通过建议,将每年的6月26日定为国际禁毒日,以引起世界各国对毒品的认识,号召全球人民共同来解决毒品问题。

1990年2月,在纽约召开的联合国第17届禁毒特别会议上,通过了《政治宣言》和《全球行动纲领》,又宣布将本世纪最后十年(1991~2000),定为联合国禁毒十年。

1995年05月,在北京成功地举办了第一次亚太区域部长级禁毒国际会议,会议通过了表明与会六国七方(包括中国在内)禁毒决心的《北京宣言》,签署了《亚太区域禁毒行动计划》和一系列禁毒合作项目。

中国政府和联合国禁毒署还签署了第二期禁毒合作项目文件,中国在禁毒方面取得的成绩和在国际禁毒活动中做出的努力,得到了联合国禁毒署的赞誉。

截止1996年3月,中国共破获毒品违法犯罪案件11832起,比去年同期增加37%,缴获海洛因575公斤,鸦片234公斤,分别比去年增加73%和10%.中国共开办强制戒毒所500所(个),年强制戒毒5万人次,开办劳教戒毒所65个。

在明媚的阳光下,沈若鱼把燕子形的纸条缓缓打开,那上面以蓝色笔迹工整地写着:到戒毒医院去。

沈若鱼在心底叹了一声先生的机敏。

正待仔细端详那纸,突然一阵轻风吹过,纸条在她手中烟般地粉碎了,裂为无数柳絮般的碎屑,随着温暖的风起舞,渐渐离了她的手指,螺旋地飘荡着。

看不见的上升气流托举着它们,融进明亮高远的天际。

那些纸屑,有些是蓝色的,在飞翔中始终闪烁着幽蓝的颗粒,她知道那是那排字的痕迹。

沈若鱼对着天空微笑了一下,她明白是简方宁把她的决心收走了,留作证据。

放心吧!她的脸朝着风的方向说。

后记女儿,你是在织布吗?在我正式写作十年以后,当我44岁的时候,完成了生平第一部长篇小说,名为《红处方》。

在这之前,我一直在踌躇,自己要不要写长篇小说?因为它对人的精神和体力,都是一场马拉松。

我是个青年时代遭过苦的人,对所有长途跋涉的行动,都要三思而后行。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一辈子不写长篇小说?因为有好几位我所尊敬的作家,写完长篇后撒手人寰,使我在敬佩的同时,惊悸不止,最后还是决定写,因为我心中的这个故事,像一颗泡过水的黄豆,不断膨胀着,呼唤着我。

写作也像做衣服,先要有材料。

鲁迅先生所说,宁可将小说素材压成速写,不可将作速写的材料拉成小说,讲的便是量体裁衣的规则。

在我对生活感受的储存里,有许多材料,它们像。

一些彩色的布头,每当我打开包袱皮,就闪烁着翻滚着跳到眼前,拼命表现自己,希望早些进入笔下。

我总是慢慢地审视着它们,估摸着自己裁剪缝纫的技艺,不敢贸然动手。

这其中有一堆素色的棉花,沉实地裹成一团,我数次因了它的滞重而绕过,它又在暗夜的思索中,经纬分明地浮现。

这就是我在戒毒医院的身感神受,也许不仅仅是那数月间的有限体验。

也是我从医二十余年心灵感触的凝聚与扩散。

我又查阅了许多资料,几乎将国内有关戒毒方面的图书读尽。

以一位前医生和一位现作家为职业的我,感觉到了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是一个视责任为人职的人。

我决定写这部长篇小说。

前期准备完成以后,接下来的具体问题就是——在哪里写呢?古话说,大隐隐于市。

我不是高人,没法在北京高分贝的声波中定下心来。

便向领导告了假,到了我母亲居住的地方。

那是北方的一座小城,并不是我父母的故乡,但他们离休后一直住在那里。

父亲最后的时光在那里度过,安息在那片土地上。

幽静的院落被一种深沉的暮气索绕,使我的心境浸入一种生命晚期的苍凉。

母亲问我选在家中哪一间房屋写作,按她的意思,是将我安顿在一间大大的朝阳房屋,那是整所住宅中最豁亮的地方。

我迟疑着,想象中我未曾落笔的小说,似是一种更为凝重的调子。

我最后选定了父亲生前的卧室。

自老人仙逝以后,房门紧闭,一种极端的整洁和肃穆凝结在每一立方厘米的空气中。

推开门来,是父亲巨大的遗像,关切地俯视着我。

正是冬天,母亲说,这屋冷啊。

我说,不怕。

我希望自己在写作的全过程中,始终感到微微的寒意,它督我努力,促我警醒。

写作长篇小说,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可怕。

在大约3个月的时间里,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工厂的工人一般准时,每天以大约5000个字的匀速推进着。

有不少时候,我很想写得更多一些,汹涌的思绪,仿佛要代替我的手指敲击计算机键盘,欲罢不能。

但我克制住自己的激情,强行中止写作,去和妈妈聊天。

这不但是写作控制力的需要,更因为我既为人子,居在家中,和母亲的交流就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母亲从不问我写的是什么,只是偶尔推开我的房门,不发出任何声响地静静看着我,许久许久。

我知道这种探望对她是何种重要,就隐忍了很长时间,但有一天终于耐不住了,对她说,妈,您不能时不时地这样瞧着我。

您对我太重要了,您一推门,我的心思就立刻集中到您身上,事实上停止了写作。

我没法缎炼出对您的出现置若罔闻的能力……从此母亲不再看我,只是与我约定了每日三餐的时间,到了吃饭的钟点,要我自动走出那间紧闭的屋子,坐到饭厅。

偶尔我会沉浸在写作的惯性中,忘了时辰,母亲会极轻地敲敲门。

我恍然大悟地跑出去,才发现母亲守在餐桌旁,菜已凉,粥已冷,馒头不再冒气,面条凝成一坨……我怪她为什么不自己先吃一点,她总是说,你爸爸在的时候,我也总是等他一起吃。

于是母女相对无言。

以后的日子,我再不敢丝毫贻误吃饭。

打印出稿纸越积越厚了,母亲有一次对我说,女儿,你是在织布吗?我说,布是怎样织出来的,我没见过啊。

母亲说,织布女人,要想织出上等的好布来,就得钻到一间像地窘样的房子里,每日早早地进屋,晚晚地才出来,不能叫人打搅,也不跟别人说话。

我说,布难道也像冬储大白菜似的,需遮风避雨不见光吗?母亲说,地窖里土气潮湿,布丝不易断,织出的布才平整,人心绪不一样,手下的劲道也是不同的。

气力有大小,布的松紧也就不相同。

人若是能坚持一天不说话,心里的那口气是饱满均匀的,绵绵长长地吐出来,织的布才会像潭水一般光滑。

我凛然一惊。

母亲的话里有许多深刻的道理,可惜我听到它的时候,生平的第一匹长布,己是疙疙瘩瘩地快要织完了。

好在我以后还会不断地织下去,穷毕生精力,争取织出一幅好布,以告慰无微不至关怀我的母亲,告慰父亲九天之上的英灵。

1996.12.31

小说下载尽在 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下载论坛@txtnovel.com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