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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5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9

这个名额不是容易到手的。

人都有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我再也不会问你了。

沈若鱼嘎嘎笑起来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好像我当医生是卖过身一般。

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没法照方抓药,也不要就此当了话把儿,挖苦我。

简方宁说,我是那种人吗?沈若鱼说,那我就坦白交待了。

我父亲和我们的后勤部长是老战友,给他写了一封信说,你侄女也老大不小的了,要是没有一技之长,只怕一辈子找不到婆家。

喏,就这样。

简方宁长叹一口气说,你的法子,真不是常人能学的。

先得让我爸爸在几十年前就学了你爸爸,早早地闹革命。

日子流逝着。

妇产科主任见沈若鱼白天哈欠连天,萎靡不振的样子,奇怪道,小沈医生,白天没有病例,晚上我查了记录,也没有急诊,你怎么总是睡不醒的样子?沈若鱼揉揉眼睛,理直气壮地说,看书啊。

既然我在实践中没法掌握更多的知识,只有从书本上学习了。

白天科里这么乱,大人叫孩子哭的,当然只有半夜三更看书啦!主任想想,的确没在任何娱乐的场合看到沈若鱼,也就信了她的鬼话。

到了沈若鱼学习期满,正是军医大学招生的季节。

医院里弥漫着一种潜在的紧张气氛,好像一枚五彩的焰火已经点燃,引信嗤嗤蔓延着,单等那灼目的一闪。

近来小姐妹的交谈明显减少,原因主要在简方宁方面。

沈若鱼住在科里。

守株待兔。

以前是简方宁特意调换成夜班,同沈若鱼聊天。

现在就是轮到简方宁的夜班,她也换给了别人。

沈若鱼不知何故,检讨自己,好像也并无对不起朋友的地方,只好不往心里去,严厉的科主任就要对她进行考核鉴定,也需认真准备。

原本谈得很热烈的小伙伴,一时间冷淡下来。

一天下午,沈若鱼正在写病历,简方宁闯进她的小屋,说,我请你看一样东西。

沈若鱼说,好吃的吗?简方宁不好意思他说,一点也不好吃。

沈若鱼说,那不去。

简方宁说,算我求你。

沈若鱼就跟她手拉手地往外跑。

野战医院建在一片山坡上,绿树红墙,景色很优美。

正是秋天,远处当油料作物种植的向日葵,像无边无际流淌的金箔,随着每一阵微风的掠动,撒出无数金针样的光芒,令人不敢正视它们的辉煌与灿烂。

空气中潜伏着沙枣树的芬芳,那是一种蛊惑人的迷醉之气。

初进入肺腑的时候,像甜梨的汤被炭火烤焦了,使你忍不住深吸几口。

甘甜渐渐淡去之后,类乎苦艾叶子的呛人味道升腾而起,包裹你的咽喉。

如果你继续不知深浅地嗅下去,就有一种昏眩盘旋脑幕,记忆浮动,思维飘渺,你好像化成了沙枣颗粒中的粉未,随着阳光飞翔到灰色的天穹。

走过了向日葵地,穿过了沙枣林,简方宁还一直走着走着。

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沈若鱼沉不住气了。

鼻子什么时候抗议,那个地方就快到了。

简方宁头也不回地说。

这个时辰不必久候,沈若鱼马上闻到空气中浮动令人懊恼的味道。

该不是我神经过敏吧?沈若鱼耸耸鼻翼。

不是你过敏,是真的。

简方宁十分恳切地说。

我们到了猪圈附近,对吗?沈若鱼没多少把握地说。

对。

正说着,一排猪舍已经出现在面前,猪食和猪屎尿的味道,差点把人呛个跟头。

从熙熙攘攘的白猪黑猪中间站起一个人。

要不是他比最高大的约克夏猪还要高半个头,你简直以为他是猪群中的一员。

他的皮肤实在太黑,上帝以土制他的时候,肯定用的是腐殖质的深层例如北大荒的黑土作原料,在烤制的时候又忘了看表,把他的坯子在炉子里烧焦了,才成了这副模样。

沈若鱼以貌取人,对黑大个十分冷淡。

潘岗。

他说,伸出沾满猪糠的手。

常听方宁说起你。

他接着说。

沈若鱼本来咬着牙伸出了自己的手,听了这后一句话,立马又把手缩了回来。

说,既然你是方宁的好朋友,我也就不客气了。

你的手上没有猪绦虫卵吧?我看你还是洗了手以后,咱们再认识也不晚。。

潘岗说,果然名不虚传。

沈若鱼说,方宁,你传我什么了?简方宁说,说你运气好。

潘岗一迈腿想跳出猪圈,脚上带起污泥浊水,气味就更浓烈了。

沈若鱼说,得了,潘岗同志,您就站在猪圈里跟我们说话吧,这样比较容易忍受一些。

潘岗说,也好。

沈若鱼说,你这个喂猪的,怎么也不把猪圈拾掇得干净一点?潘岗说,拾掇得太干净了,哪里还显得出艰苦?沈若鱼说,想得很周到啊。

你的老母猪要生小猪了吗?潘岗丈二和尚不摸头脑,说,没有啊?沈若鱼说,那你把我们妇产科的医生护士叫来干嘛?潘岗说,沈若鱼,就算你是铁嘴钢牙,可是这次你说错了。

不是我叫妇产科的护士,是她自己来的。

沈若鱼半信半疑地扭过头去看简方宁,简方宁迎着她的目光,很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沈若鱼一下子委顿了,结巴着说,看来有人要嫁猪随猪了。

潘岗说,别看今天是猪,以后也许是龙呢!沈若鱼说,那也是母猪龙。

简方宁说,我以为你们俩会成好朋友呢,怎么一见面就吵起来了?沈若鱼说,相克。

潘岗说,其实也没什么。

只是你的这位朋友讲话好像有传染性,叫人不由自主地就想抬杠。

沈若鱼笑起来说,我真有那么大的能力啊?跟黄疸肝炎似的?简方宁说,好了,好了,笑了就好。

潘岗,你忙你的吧。

我晚上再来找你。

回来的路上,沈若鱼说,我现在知道是谁取代了我的位置了。

简方宁说,若鱼,你错了。

没有谁能取代你的位置。

沈若鱼说,看吧。

时间会证明。

简方宁又问,怎么样?沈若鱼答,什么怎么样?简方宁说,印象啊。

谈谈你的看法。

沈若鱼说,猪圈很臭。

简方宁说,别谈猪,谈人。

沈若鱼说,我刚认识他这么一会儿,除了猪圈的恶味没留下别的印象。

就算是新入院一个病人,要下个初步诊断得琢磨一段时间,还得靠辅助临床检验,比如查血照X光什么的。

哪有这么快。

简方宁说,我听出你的意思来了,你不喜欢他。

沈若鱼说,我不喜欢也就罢了,只要你喜欢就行。

简方宁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是很喜欢他。

只不过在现在我能碰得到的人里面,他是最好的了。

沈若鱼一惊,站下不走了,说,你何必这样急急忙忙地把自己嫁出去?来日方长,从从容容选一个伴不行吗?简方宁凄然一笑说,来不及了。

周围正是一片胡杨林,蒙着夕阳的古树枝桠虬劲,好像沧海的精灵现身。

沈若鱼说,怎么了?是不是有了什么麻烦事?妇产科的手艺我已经基本上学会了,虽说算不上炉火纯青,保证安全还是有把握的。

要是需要、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你放下包袱,轻装前进。

简方宁说,哎呀呀,你想到哪里去了?沈若鱼说,看你一副恨不得悬梁自尽的样子,我当然要自告奋勇,两肋插刀了。

简方宁说,我说的来不及,不是别的,指的是军医大学招生。

野战医院是不肯送一个还没主的女孩上大学的。

要是她在学校找了别处的男朋友,医院岂不鸡飞蛋打?所以我必得选这个医院的男人结婚,才能上大学,才能当医生。

沈若鱼说,那也不必找个猪倌啊。

天下的好男人千千万。

简方宁苦笑一声说,天下的好男人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多。

野战医院是男少女多的地方,我原来又从不在这上面分心,有过几个不错的男孩追我,都叫我回绝了。

原想等自己功成名就了,再想这事。

谁知现在颠倒过来了,得先办了这事,才能有事业。

潘岗是后勤的助理员,是他主动要改变猪圈的面貌,暂时作猪倌的。

他在院里人缘很好,讲话也有分量,只要我们关系定下来,我上大学的事基本上十拿九稳了。

沈若鱼说,为了当医生,你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值吗?简方宁说,比起其他女孩子,我这实在要算是好的。

她们就相视无言,好像在和一种清纯的年华告别。

沈若鱼看到一柄焦干的树枝,勾住了简方宁柔软的发丝,使她的头发像羽毛一般飞扬起来。

这一片胡杨林,大概有三千岁了。

简方宁语调飘渺。

我不信。

你是说它们从商朝就存在了吗?古河道上的胡杨林,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

我看它们已活到了第三个一千年。

但愿我们的友谊也像胡杨林。

让我们一辈子做个好医生,治病救人。

两个女孩在苍凉的晚风中说。

简方宁仰面喝咖啡,沈若鱼低头吃薯条,仿佛都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如果我们再不说话,老是这么相对脉脉含情地对望,人家或许以为我们是一对老同性恋者。

沈若鱼打破寂寞。

若鱼,什么都有变化,我们老了,都有了家,从边疆到都市……唯有你的舌头没变。

简方宁说。

不变的还有你的美丽。

沈若鱼说。

是吗?你在恭维我。

若鱼,有什么你就直说好了,我看你是有备而来。

简方宁轻轻后仰,把脖子倚在椅背上。

麦当劳的靠椅低矮,使她的身体略微下二7滑,成为一种优雅的偏懒。

我想听听你医院的事。

沈若鱼假装偶然想到说。

那是一所很小的医院,郊外的一座孤立小楼。

没人报道过它,一个新闻的盲点。

正在用种种新型的戒毒方法治疗病人。

就这样。

简方宁的回答像霉干菜,毫无水气。

能说详细点吗?沈若鱼恳求。

为什么?若鱼,你把我急煎煎地约了来,除了默不作声地忆旧,再就是预备听我的工作汇报吗?简方宁半开玩笑但不容拒绝地提出疑问。

沈若鱼一时口拙。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青年时代的好朋友。

说真话说假话都不好。

我有一个朋友,得了你说的这种……病,就算是毛病吧。

她很想找个可靠的医院治一治,不知你们收不收?沈若鱼结结巴巴。

既然是这个病,又是你的朋友,治病救人,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

简方宁很痛快地说。

沈若鱼松了一口气。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约我出来的吗?简方宁追问。

是……也不全是……沈若鱼没法掩饰自己初达目标的兴奋。

好吧,那我们就说你的这个病朋友吧。

院里事多,谈完了,我还得回院里去。

病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啊?简方宁快刀斩乱麻。

女的。

沈若鱼忙不迭地说。

喔。

女的吸毒者不大多。

多大岁数了?和我差不多。

沈若鱼有些紧张。

喔,这个年纪的女人一般很少吸毒,这人性格可能有些古怪。

简方宁沉思着说,可以告诉我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吗?熟人……也就一般的认识关系……沈若鱼头上冒汗,也许是咖啡太热了。

真是一般的熟人,你会这么热心?只怕关系要密切得多吧?简方宁不信。

沈若鱼说,这个人你也认识,到时候见了面就晓得了。

简方宁说,好。

我知道你总有鬼名堂。

只是你知道我们那儿现在床位十分紧张,排队住院的病人要等3个月呢,既然要走我的路子住院,你总得把病情说清楚些,这样我给门诊上的医生好打招呼。

沈若鱼撇撇嘴说,那么复杂?一个院长,还不说了就算!连个后门都走不成?简方宁说,医院刚刚走上正轨,我得身先士卒。

沈若鱼说,我这个病人保准遵守你们的一切规章制度,是个模范病人。

简方宁说,你先别替她打保票。

吸毒的人,你还不了解。

不管以前是多么好的人,一沾上了毒品:就变成了魔鬼。

特别是女人,不淫乱的极少。

沈若鱼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简方宁看了出来,说,不讲你的朋友了,看你脸上挂不住了。

你先给我说说,她吸毒有多长时间了?青皮还是黄皮?烫吸还是静脉?3号?4号?“……沈若鱼一脸迷茫,说,方宁,你怎么跟一撮毛似的,尽是土匪的黑话?轮到简方宁奇怪,说,若鱼,你不是代人寻医问药吗?这些都不知道,你到底了不了解你朋友的情况?别把一个在逃的犯人送到我的医院里!我可不想让公安局从我的病床上,把病人铐走。

我落个包庇罪犯的过失不说,还坏了医院的名声!沈若鱼变了脸说,方宁,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个病人她不是别人,就是我啊!沈若鱼想简方宁听了这话,一定得从矮椅子上跳起来,埋怨她忙上添乱。

不想简方宁笑起来说,我猜就是你。

只有你才会干这种匪夷所思的勾当。

好端端一位良家妇女,到戒毒医院里装的什么鬼病人!沈若鱼被人识破了自己的诡计,反倒自在起来。

她实在是说不得假话,盖子一挑开,轻松多了。

你到底是为什么?简方宁问。

不管出自什么动机,有人对自己的医院工作感兴趣,她还是很高兴。

好奇。

沈若鱼简短地回答。

以前,中国没有吸毒这一说,所有的医学书上都没有教过这一课,所有的医生都不会医治这种病人,如果吸毒者也算病人的话。

沈若鱼作为一个拥有高级职称的医务人员,对医学的这一独特领域好奇。

作为普通人,她对这种生活在黑暗中的群体好奇。

作为多年相知的朋友,她对简方宁现在的工作好奇,不知道当年那个温柔的妇产科护士,怎样面对颓废的吸毒者。

每一位朋友都似是一出戏,亦悲亦喜地演出着。

她不但想听她们说,更想实地观察她们是怎么生活着。

有的人在许多年以后向你绘声绘色地追述当年的情景,以图证明或是说明什么。

沈若鱼总是姑妄听之,心里打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坚信人总是不由自主地粉饰生活粉饰世界,特别是粉饰自己的命运。

在许多人的自传里,太容易看到人类所有的优秀品质,闪烁的都是光环。

阔别多年的简方宁,把一片崭新的领域,隔了墙,戳了一个洞给她看。

我决定化装侦察,深入到你的戒毒医院去。

沈若鱼说。

若鱼,那可不是好玩的地方。

简方宁力阻。

但我决心已定。

你若把我当莫逆之交,就帮我。

简方宁喝完一杯咖啡,站起身来。

沈若鱼说,干什么去?简方宁回答,再取一杯咖啡。

先让我的神经高度兴奋,然后麻痹,再来考虑你这个惊世骇俗的主意。

沈若鱼讨好地说,院长大人,我去端,您歇着。

简方宁说,别以为一杯速溶咖啡就能收买我。

你知道戒毒医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地狱,五毒荟萃。

病人除了吸毒,什么玻夯有?黄疸型肝炎,性病,还有艾滋……真的有艾滋病?若鱼,我为什么要骗你?沈若鱼吓坏了,说,乖乖,别的还好说,要是把艾滋病染在身上,可真是百口莫辩,威胁太大。

谁人不知,现在得了艾滋病的人,就踩上了死亡传送带、被它快速坚定不移地送到墓地。

好啦好啦,刚才所有的都是梦话,嘴上抹石灰——白说。

生命比好奇更宝贵,恐惧战胜一切,我不上你这可怕的王国里去简方宁笑起来,说亏你还是学过医的人,怎么也这样谈艾滋而色变?它主要是通过性事传播,你也不同病人们酝酿这种关系,怕什么?沈若鱼说,简方宁你不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刚才是我天真幼稚,现在醒悟还不算太晚。

你放心,就算我的脚永不踏进你的医院,这顿便饭也是我请客,不要你AA制,甭拉我下水。

你还要不要咖啡了,我再给你端一杯?简方宁说,咖啡不要了,太多的咖啡因已使我心跳过速。

若鱼,你的话真让我伤心。

她说着垂下长长的睫毛,在不甚明亮的灯光映照下,漆黑的瞳仁看不见了,只印下一弯优美的弧线,勾在脸颊。

她依然俏丽,只是腮旁的红色稀释多了,被中年的苍黄侵蚀。

你有什么悲哀的?又不是我把你推入水深火热。

沈若鱼辩解。

那地方太特殊了,无论从医学上还是从人生的角度。

没有知音,外界的人都不知我们在干些什么。

自从我到了戒毒医院工作,回到家里一句话都不愿多讲。

简方宁沉吟着说。

是不是跟潘岗性格不合?我早就看出他和你不是一路人。

你也别把戒毒医院当成盛破烂的大筐,什么倒霉事都往里面装。

有些事同工作无关。

沈若鱼惊魂已定,唇齿重新活跃。

不是,若鱼,我知道你不喜欢潘岗,可我要负责地说,他是一个奸人。

也许他不是最适合我的人,但他的确是最爱我的人。

我爱不爱他,这不重要。

人们多以为两个不爱的男女,无法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真是低估了人的抵抗力忍耐力。

好比一株植物,你可以不爱一个地方,比如温室吧,没有大森林好,但只要温度湿度十分适宜,你就是不愿长,也会很好地生存下去,这是生命的本能。

生命里有一种卑微的因子,它使人能在无爱的情形下活下去。

听到这里,沈若鱼连连作打住的手势。

方宁,你说得我毛骨悚然。

简方宁惊讶道,这个话题有这么可怕吗?看你的反应,似乎比谈到艾滋时还紧张。

沈若鱼说,我惊讶你的一针见血。

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

你我分别了这么久,想不到你悟出这么深刻的爱情哲理,真是让我该作眼球摘除术了。

简方宁说,处在这样的婚姻里,你不得不想。

就像你陷在泥坑里,自然要考察四周的地形。

嫁了鸡,不但随了鸡,干脆就学会打鸣。

沈若鱼长叹一口气说,像你这样古老守旧的女人,真该被淘汰。

简方宁说,若鱼,你说得太对了,我们也许是中国最后的传统妇女了。

沈若鱼说,我去端汉堡。

给你来个巨无霸吧?简方宁说,怎么,心疼钱了?真正的话题还没进入,你就想把我打发饱了走人?轮到沈若鱼大不解,说,真正的话题是什么?我怎么还不知道?简方宁说,你不是要乔装打扮,冒充病人,潜进我的医院?沈若鱼笑道,不是已经Pass了吗,怎么还耿耿于怀?简方宁说,你的怪念头启发了我,应该有更多的人,知道戒毒医院里的情形。

沈若鱼说,给你树碑立传?简方宁叹道,我还没有那样功利。

只是想让人知道毒品的危害,有许多病人实在是因了无知才堕人深渊。

他们多半是不读书的,要是你能写得很有趣,也许会有人读下去。

沈若鱼说,这样的重担,我哪里承受得起?算了吧,你那艾滋横行的地方,还是躲得远些好。

简方宁恼起来,说,若鱼,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自私。

我和我的护士医生们一天在那里工作,人命就是水了?沈若鱼料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时需重新适应。

她想了想,说,从长计议。

简方宁说,我记得你是个痛快人。

沈若鱼说,看来现在是你逼着我,到你的医院里去旅游一次了?简方宁说,正是。

沈若鱼说,那好吧,我就权当闯一次虎穴狼窝,咱们计划一下具体步骤。

简方宁说,好啊。

第一步是要得到我的默许。

沈若鱼端起矮胖的咖啡杯,碰碰简方宁的杯子,说,我们一言为定。

简方宁说,你化装成的病人,要接受全套的入院检查,同任何一位吸毒者一样,你可有这个决心?沈若鱼说:不做则已,做则逼真。

简方宁紧张道,哎呀,有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沈若鱼也紧张起来,忙问,什么问题?你见过大烟鬼吗?简方宁说。

没有啊。

沈若鱼回答只要抽吸的时间超过年,他们都变成一步三遥烘色惨白一级风就能吹倒的骷髅样。

似你这般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步履矫健思维敏捷的烟鬼,我还真是一个也不曾见过。

你若是住进院去,一下就露焰了。

沈若鱼惊道,要是一招不慎,露出庐山真面目,他们不会打我吧?简方宁一下笑起来说,好个色厉内在的家伙,你也不是深入敌营,再说还有我在,打不死你。

只不过吸毒的人敏感多疑,他们会合起伙来,对付你这个冒牌的闯入者。

沈若鱼愁眉苦脸道,一个人学好不容易,学坏也不容易。

简方宁说,听我的话,回家减肥去。

减到面带菜色,日月元光,就差不多了。

利用这段时间,我为你伪造一份病史,你要像背中药汤头歌诀一样,滚瓜滥熟,因为入院的时候,是门诊上的医生接诊。

若是出了破绽,就只有向后转了,我也救不得你。

戒毒是多么严肃的事,我作院长的,更要以身作则,不能乱开玩笑。

现在正经的病人都收不过来,哪能收一个赝品?沈若鱼立时心里沉甸甸,说,我有一种荆轲刺秦王的感觉。

简方宁说,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入院后你的所有治疗,都由护士长亲自来做。

沈若鱼说,不好意思。

我还是当个普通病人好了,不必劳护士长的大驾。

简方宁说,这事必得如此,你不能客气。

我让护士长专管你的治疗,就是说要把底交给她——实际上不给你作任何治疗。

沈若鱼一时没明白其中的奥秘,说为什么呢?筒方宁说,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这个弯就绕不过来?医生下的医嘱、都是驱出体内毒物的,你没有吸毒,给你用了排毒的药,一则浪费,二也痛苦,我们只有虚晃一枪,我虽是院长,在院里说话算话,但我不能作你的专职医生,所以必须由护士长帮你。

沈若鱼说,好。

我接受护士长的单线联系。

简方宁说,这最后一条,是最重要的。

沈若鱼说,什么事?简方宁说,住院需交住院费。

沈若鱼说,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没打算你慷国家之慨。

说吧,多少钱?简方宁报出一个数。

沈若鱼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去,大叫道,天呀!这么多!太黑了!这不是巧取豪夺吗,简直是发国难财!简方宁沉静地说,你小声一点好不好,要不人家以为我们有血海深仇。

价驯钱也不是我一手遮天定的,医药局物价局都核准了。

戒毒要用很多先进的药品,还要进行一系列的追踪检查,所有的钱都有出处,绝非漫天要价。

沈若鱼作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说,您就不能高抬贵手,把我当成一个处理的病人?简方宁说,爱莫能助。

住院手续是由专门的财会人员办理,院长鞭长莫及啊。

沈若鱼愁眉苦脸地说,你的意思是一分钱也不能少的啊?简方宁说,正是。

沈若鱼眼珠一转说,你刚才还说,我入院不过是走过场,高昂的药品其实都不用,并没有太大的损耗,就不能打个折?简方宁大嚼着生菜叶说,若鱼,别跟我讨价还价,我说了不算的。

要不我们就拉倒,权当一次科学幻想。

沈若鱼咬着银牙说,好,款子我自筹就是了,保证到时如数给你交上。

还有什么吩咐的,也请一并交待。

简方宁叮咛道,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我现在干的这一行,你得看些书。

这是冷门,一般的医学书里涉及甚少。

最重要的一点是,请你抓紧去办,恐夜长梦多。

沈若鱼说,听你这意思,你这个院长似乎宝座不稳,所以要我加快行动步伐?简方宁说,我是怕我自己改变主意,这真不是一个院长应该干的事。

不过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帮你到底。

你要是拖的时间太长了,也许我会变卦,出尔反尔。

漫长日子里反复推敲,商议细节。

入院时你打算叫什么名字?简方宁很严肃地问。

怎么,住院也像写作,需要个艺名?我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就用真名好了。

沈若鱼满不在乎地说。

简方宁莞尔一笑说,我佩服你的勇敢。

沈若鱼不解,这与勇敢何干?简方宁说,我们那里虽不是公安局,留有你的案底,但病历记录可是终生保留的。

你若始终只是现在这般的普通人,也没什么关系。

只怕若干年后,你有心竞选个总统什么的,有好事的小报把你查了出来,说这个人若干年前还吸过毒,你岂不名誉扫地?沈若鱼说,原来是这样!这倒是不足虑的,其它不敢保证,总统是一定当不上。

只是你这样一提醒,我想还是稳妥为好。

别的不说,要是我妈哪天听人传了这事,她可是个老布尔什维克,一查,病历上白纸黑字记得分明,铁证如山,我就洗不清了。

咱们起个患名吧。

简方宁说,什么患名?不懂。

沈若鱼说,就是患者的名字啊。

我原本想叫玻蝴的,怕和疾病的玻蝴弄混,特作此称呼。

简方宁笑说,你为自家想得还很周到。

只是你这患名不是想叫什么就能信口胡叫的,它早就规定在那儿了。

沈若鱼说,什么意思?简方宁说,入院的时候,要有你的身份证。

沈若鱼说,想不到你们那儿戒备森严。

这该如何是好?简方宁说,我已替你筹划好了。

我家中雇的阿姨,长相同你有些近似,年纪也相仿,你若不嫌她的名字乡气,可把她的身份证借来一用。

沈若鱼有些紧张道,她叫什么名字?该不会叫个大妹子二妞之类的吧?简方宁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想不到你还这样在意。

你的名字也不见得寓意深长。

沈若鱼说,那你快告诉我。

我对新名字充满了兴趣。

简方宁说,叫范青稞。

沈若鱼嘟嚷着,真够土得掉渣,范青稞范青稞范青稞……我得抓紧时间把它念叼熟了,建立起新的条件反射。

范青稞范青稞范青稞——这人不是青海就是塞外来的。

简方宁说,我们还得编出和她的籍贯经历相配套的病史,你务必背得液瓜烂熟。

沈若鱼说,那是自然,我会演习多遍,直到维妙维肖。

不过还有一事放心不下……简方宁说,什么事?范青稞。

沈若鱼说,我这个假范青稞,会不会给那个真范青稞带来麻烦?简方宁说,这个不必担心。

我把这事的缘由同阿姨说了,她说乡下人,不在乎,除了上小学时老师叫过这个名字,别人都只叫她校蝴……沈若鱼,这个将要叫范青稞的女人,终于安下心来。

面面俱到,好像在部署一个战役。

终于万事俱备。

但范青稞,也就是沈若鱼的心中,还是惴惴不安。

这种不安像什么呢?难以形容。

像晋升或是考试?再不就是家人得了癌症——这大概是一个普通人在和平的年代里,有可能经历的最险恶的处境了。

都不像。

那种时刻,在所有的努力,包括光明的和不光明的手段都付诸实施以后,就有了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奈。

但沈若鱼对自己今天的遭遇,充满了跃跃欲试的亢奋。

也许像某种义举,为了公众的利益而深入虎穴?沈若鱼自认为还没那样高尚。

精神的领域很复杂,物质的领域却简单。

钱的问题,几乎使她们出师未捷身先死。

刚开始她极力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根本没办法。

要是从这个问题入手,就是死路一条。

她偷懒,从最简单最容易的事开始,把最硬的骨头留在最后。

好像是爱因斯坦说过,他看不起那些从木板最薄的地方钻眼的人,但沈若鱼悲哀地认为自己必须从最薄的地方开始,否则她就永远劈不开那块木板。

钱不是一个小数字。

她万分悔恨在漫长的岁月里,没有像那些有心计的女人,瞒着丈夫储存下一笔私房钱,滴水成河粒米成箩啊。

要不然,她像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一样,早早攒些首饰留在身边也好。

到了现在的关键时刻,用一个小小的手绢包了,拐到当铺,哗啦啦倾倒在高高的柜台上,立马也就换出可观的银钱……不管怎么说,李代桃僵也好,围魏救赵也好,进戒毒医院的费用就可凑出来了。

悔之晚矣!可惜她平日同仇敌忾地和先生过日子,现在是空手套白狼。

只得说了原委,同先生商量,要一笔活动经费。

沈若鱼陪着笑脸说,你就权当我旅游去了一趟黑龙江外带西藏,半路上又摔断了腿。

先生冷笑道,您干脆带着拐杖,再到新、马、泰溜达一圈。

沈若鱼很诚恳地说,只要你答应了我的这个请求,从今后我再不买时装了还不行啊?先生说,那不成!你穿得如叫花婆子,丢我的人。

你疯啦,硬要去,我没辙,不能把你捆在家里。

想从我手里抠出一分钱,门也没有!但愿我的经济封锁,会使你清醒起来,悬崖勒马!沈若鱼便把脸冻起来。

先生使出浑身解数,整了一桌好菜,企图逗得沈若鱼欢心。

他知道只要沈若鱼高兴起来,她的住院计划就宣布破产。

沈若鱼明白丈夫的苦心,理智上,她知道丈夫是好意。

但她不能让步,不能示弱,不能行百里半九十,让计划付诸东流。

沈若鱼顽强地绷着脸,直到脸皮紧张得发痛,桌上的辣椒炒子鸡凝出一圈圈黄油。

你可以在丈夫面前坚贞不屈,但没有足够的钱,你就无法从沈若鱼变成范青稞。

沈若鱼冥恩苦想,一切都在未卜之数。

其实办法就在手边,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忍心动用。

干休所。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老母一个人孤单单地住在那里,和小保姆相依为命。

子女们不止一次地要接她同住,都被老母谢绝。

你们各家鸽笼似的,属我这儿最宽敞,只有小地方到大地方的道理,没有反过来的规矩。

你们若是孝敬我,就到我这里来,要是忙,就算了。

老母说。

孩子们知道母亲是不愿让各家更添拥挤,宁可自己守着寂寞凄凉。

但又寻思自己没能力,让母亲过上更好的生活,心中惭愧,也不好意思强求。

大家每次回去的时候,都是妻儿老少一大帮。

说是回家看母亲,其实一到了家,小辈人就不由自主地懈怠下来,伸直了胳膊腿干等着吃喝,好像回到以前幼小的时候,需要母亲的呵护。

闹得母亲比平日更辛劳,孩子们倒是得了休养生息的好机会。

临走的时候,母亲又总是从不多的积蓄里,掏出一叠钱塞给孩子。

大家刚开始是真心实意不要的。

但母亲真的生气了,大家就只好收下。

一来二去的,习惯成自然,每次不拿些钱走,倒是母亲对不起孩子们了。

常常是孩子前脚走,老母就因操劳过度生病。

待被小保姆服侍得好得差不多了,下一轮的回归又迫在眉睫。

大姐啊,小保姆对沈若鱼说,我看你们最大的孝心,莫不如别回家来。

因为居心叵测,沈若鱼事先没打电话。

怕被老母听出破绽。

这世上你谁都骗得了,可骗不了生身的母亲。

妈,我回来了。

沈若鱼过分亲热地叫道。

回答她的是母亲的咳嗽。

妈,您病了?怪不得我一大早起来就觉得有什么不好,可又想不出这是为什么?原来就应在您这儿了,我给您找药。

沈若鱼说着,把家里藏药的抽屉翻了个底朝天。

若鱼,我这是老毛病了,没有什么了不起。

你回来有什么事吧,我看出你有心思。

啊、没……事。

看您就是最大的事。

沈若鱼支吾,没想到老人家眼不揉沙,一下就把她的心思击穿。

有什么事就直说,妈给你出主意。

我可是有半个世纪以上的革命经验,打土豪,分田地,游击战麻雀战……面容皱缩得核桃一般的老人,依然充满指点江山的豪迈。

妈妈呀,您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我是小革命遇到了老问题。

您就好好一边歇着吧。

然后就聊家常。

再然后就包饺子。

分手的时间终于到来。

妈又从一个手绢里掏出钱来,布施她的儿女。

她能给他们的钱越来越少了,只凭微薄积蓄的存款利息,要维护旧有的体面已很艰难。

但她一定要给子女们一点钱,母亲用它维持着最后的关怀与尊严。

给钱的场合一般是在走廊里。

光线昏暗,音波传导不畅。

母亲把带着体温的钱塞给孩子,孩子假意推让着。

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很长的时间,彼此已经演化成一种仪式。

两三个回合以后,孩子就默默地收下钱,留下母亲在漫长的孤独里想象,这些钱,将给她的儿孙带来多少便利。

一切如常。

老母用干枯的手,把一沓薄薄的纸币,捅进了沈若鱼看起来气派,其实不过是人造革制成,一到冬天就硬邦邦地可以当鼓面敲的坤包。

接下来的节目应该是分手。

沈若鱼突然把手伸进拉链,把那叠钱掏了出来。

母亲有些惊异,以为沈若鱼要把这些钱退给她,就说,拿着吧,你们现在的开销大。

我老了,只吃半碗饭,一件衣服能穿好多年,通货再怎么膨胀,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日子也好过。

没想到沈若鱼把那些钱数了数说,太少了。

妈妈。

老人一惊,说,孩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沈若鱼说,以前世界还不是这样的呢。

老母说,我帮不了你们太多了。

沈若鱼说,妈,我有急用。

就指着您的钱了。

老母说,这些年我手里有多少钱,你也不是不知道。

沈若鱼说,我都知道。

最近上面不是补发了老干部的抚恤金吗,那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

依我对您花钱施舍速度的估计,大头还没动呢。

您把这笔钱先给我用了吧。

我绝对不是用它作坏事,这您尽可放心。

老母在昏暗中沉默半晌,说我相信你。

可是你这样多吃多占,别的兄弟姐妹知道了,会怎样想?我也要一碗水端平啊。

沈若鱼说,您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只要您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再说我以后要是发达了,会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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