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发达,慢慢积攒起小金库,您的这笔贷款也有望收回,只不过时间可能略长点。
老母说,好吧,将来你有了就还,没有了就算了。
钱,你明天来拿吧,我存的是保值,一时半会儿取不出。
沈若鱼抱着老母说,妈妈万岁。
老母又叮嘱道,这可是你爸爸的最后的收入,你可不能拿它干了坏事。
病区长长的甭道,像一柄粗大的树枝。
两旁对称地分布着病室,好像致密的叶脉上,悬挂着沉重的蜂房。
病区并不安静,不时从病室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音调似野谷逃窜时的狞厉,但又分明是人的声音,饱含着焦躁、痛苦、迷乱和绝望。
戒毒的病人,由于毒品的突然撤离,世界颠覆,天地旋转起来。
还有突然爆发的吵闹和对骂。
吸毒的病人,多是游手好闲之人,有的还是不法之徒,不少人都有犯罪记录。
人格怪僻,生性多疑,密集封闭的环境里,好像堆满了易燃易爆物,不时迸出火星。
范青稞一行四人,住在第13号病房。
13,好晦气。
庄羽说。
没有人响应她。
范青稞是既来之,则安之。
哪怕住太平间隔壁,她也不挑剔。
病房很大,靠墙一溜四张病床,摆得像早年间简陋的招待所。
护士长说。
条件所限,只得男女混住。
范青稞知道这话是专说给她的,人家都是一家子,不在乎。
于是她轻轻点点头,表示不介意。
后来熟了,才知道戒毒医院的病房男女混住,没办法的办法。
病人虽是男的,陪员很可能是女的。
或者病人是女的,陪员却是男的。
你说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包间,怎么安置?只得男女群居,原始公社一般。
我住最里面吧,挨着窗户,支远说。
这确是比较明智的安排,给三位女士相对独立的空间。
那我睡最外面好了。
范青稞说。
挨着支远的是庄羽,从窗户数过来第三张床,就给了席子。
大家安顿好,各就各位。
分工管理第13号病房的医生走进来。
我叫蔡冠雄。
他说。
四个人张口结舌,明知这时应该礼貌地称呼一声“蔡医生”,却硬是叫不出口。
蔡冠雄实在是太年轻了。
脸皮好像冬白菜最核心部位的叶子,嫩白中透着象牙的润泽,用筷子轻轻一捅,肯定会破一个洞,露出瓷一般的虎牙。
衣服穿得倒是蛮老练,银灰色西服里是黑色竖条衬衣,衬衣的领子坚硬高耸,像纸筒一样围着滚动的喉结,丝绸领带飘着碎花,显出一种刻意的成熟。
服装店的橱窗里,摆过一个穿这套行头的黑人模特,底下的标签写着“成功一族”。
范青稞暗叹一声,幸好自己只是一个假病人,不然犯到这种初出茅庐的医生手里,真是悲惨。
好在蔡医生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尴尬,很有气度地说,你们不必对我放心不下,简院长将亲自指导治疗方案,我是她的助手。
但病历和一般的处理由我负责,你们若是有什么问题,请向我直接反映。
话说得很老到,可惜正是这种老到,也像他的衣服一样,暴露了幼稚。
大家放下心,气氛松动了一些,庄羽说,蔡生,我上次住院没看见过你啊?蔡医生答,我刚从医学院毕业。
庄羽同志,请您称呼我蔡医生,而不是什么蔡生。
哎哟,支远,你听听,有人叫我同志,真是好听死了,我可是自打嫁了你,就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小姐女士……烦透了,我可是太喜欢同志这个称呼了。
咱们说好了,蔡生,你以后就这么叫,叫别的,我可不答应你!庄羽得意地说笑着,欣赏蔡冠雄被说成一个大红脸。
我说了,我是蔡医生,不是蔡生。
蔡冠雄不屈不挠强调。
蔡医生,您不必动气。
“生”是一句香港话,就是先生的意思,很尊敬的称呼。
我们在特区,这样称呼惯了,她一时改不过口来,您不必和她一般见识。
支远打着圆场。
蔡冠雄想到院长说过,这里的病人非同一般,和他们搞好关系,是治疗的需要,也就忍住,不再吭声。
范青稞心不在焉,一直在搜索简方宁的身影,入院虽只片刻,她有许多感受要和朋友交流。
蔡医生依次询问大家并作体检,履行病人入院的第一步处理。
待到病历写完,下一步就是确定治疗方案。
吸毒的病人,每人情况千差万别,体质又孱弱,用药需十分小心,是一门很艰深的学问。
蔡冠雄这个刚出学校大门的博士,虽经手治过一些病人,心里还是没底,不敢擅作主张,也在焦虑地等着院长。
庄羽和支远因为没看到简方宁,就像进庙没拜到真佛,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大家都在等简方宁,但她就是迟迟不现身。
蔡冠雄只得先给病人下了临时医嘱,施行一些正确又没有风险的措施。
一切等院长来了再说。
护士长来送药,给了药以后并不离开,正像保证书上所写,目光炯炯定要当面看着你把药咽下,你还得像摇尾乞怜的小狗一样,把舌头伸出来晃晃,以确证药物无掩藏,她才离开。
不过,轮到范青稞时,护士长宽容地闭了一下眼睛。
范青稞自然没把药咽进肚里。
晚饭时间到了。
两名护工推着饭车,车上蒙着大被子,好像安睡着一个巨大的婴儿,从远处缓缓驶来。
送饭的老太,满脸皱纹,衣服油脂麻花,帽子还挺白,头发梳成一个鬏纂,把白帽子顶得像独角兽,形状古怪可笑。
到了病房门口,老太就轻轻推开门,说,饭来了。
请打饭。
陪员或是清醒的病人,趿着拖鞋,捏着一大摞饭碗走出来。
老太先看看来人,然后从一张油脂麻花的纸上,找到相应的名字,轻声念叨着:5床,酸菜鱼一个;油焖豆腐一个;红烧羊肉一个;鸡汤一碗……她的帮手应声从不同的菜桶里,把菜舀出来,盛进来人的饭碗。
有的人等不及,提前跑出来,守着饭车看。
老太也不恼,抽个空子就把他的菜饭报出名来,让他不至等得过久。
范青稞远远张望着,觉得老太把打饭这样一件枯燥琐碎的事,办得这般妥帖宁静,叫人看着就舒服。
饭车到了13病室的门前。
支远和庄羽自然是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席子抱着碗走出来。
范青稞也跟过去。
你们是今天才来的吧?老太问。
是。
一共四个人。
范青稞回答。
我们这儿饭,都是前一天预定好的,伙房按着菜谱备料,刚入院的,就不能点着菜吃了。
份饭,一荤一素,米饭。
可能不合口味,先凑合一顿吧。
明天就好了,等一会儿,我忙过了这一阵,就到你们病房来登记,想吃什么说话就是。
医院的伙房,虽说赶不上街上的馆子,手艺也还行,家常菜挺可口的……老太这番话,说得点水不漏。
范青稞钦佩之余,乖乖地把饭碗伸过去。
席子做不了主,回房去问。
庄羽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使劲抽了抽鼻子,说你们这儿的厨子还可以啊。
红烧肉挺香的。
得,给我来俩这菜就行。
老大为难地说,这都是别人预订的,伙房按份做的,没富余。
你要是想吃,明天一定有你的。
庄羽红唇一撇说,老娘我哪里等得到明天,口水早流到太平洋啦!说着。
就要自己抄勺子。
范青稞觉得庄羽有些造次,当着这么大年纪的老人,怎能称老娘?但老太好像聋了,依旧好颜好色地说,这是有规定的,入院当天都是份饭……庄羽怒起来,说什么狗鸡巴规定,我们来多长时间了?少说也有半天了,一个红烧肉就做不出来?在五星级酒店,一桌满汉全席也整得了!拿我们不当人是不是?吸毒大虚大亏,戒毒更是损阴折阳,不大补哪行?今天这个红烧肉,老娘是吃定了!庄羽尖锐的音波,在走廊里猛烈地碰撞着,像砸了一地的碗碴,又用高跟鞋在上面碾。
吸毒的人,天性惟恐天下不乱,听得这厢有人吵闹,大喜过望地从各病室蹿了出来,一时走廊筒子壅满了人,暗淡的条纹衣服上面浮动着一片百无聊赖的兴奋面孔。
男男女女,蓬头垢面,长相各异,但有一点共同特征,就是极瘦;每个人都是骷髅架子,三根筋挑着一个头,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脸颊是淡苹果绿色,眼眶湖蓝。
没吃饭的舞着空碗,吃完饭的用筷子头四处戳点,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端着半碗汤的,直着嗓于拼命往肚子里灌,既怕损失了汤,又怕耽误了看好戏,烫得直吸溜。
吃了半拉包子的,跟着摩拳擦掌,包子馅甩到了后脊梁上。
有人合着庄羽吵闹的频率,猛敲不锈钢勺,好像一支恐怖的钢鼓乐队。
更多的人挎着双肩,抱着两肘,豁着嘴唇,伸长了舌头,打算欣赏精彩节目。
这时从遥远的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汉子,一双阴郁的目光从蓬蓬勃勃的络腮胡须上方射出,让人不寒而栗。
他挥着碗说,吵什么吵什么?闹得厉害了,护士把治安分队引了来,你们就鸡巴老实了!范青稞不知治安分队是个怎样的法宝,只见病人们安静了片刻。
碍着我们什么事了啊?治安分队来了也不该跟我们算账啊,是这娘们先闹起来的,要揍就揍她!大家众口一辞,闪开一条道,恨不能治安分队现在就闯进来,把庄羽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立马拘走。
范青稞自然不满庄羽无理取闹,待看到病人们这般落井下石,又替庄羽不平,生出双重厌恶。
l床,今天是从最后的床号向前打饭,明天才是从你开始。
独角兽老太说。
我知道。
我是这院里最老的病人了,规矩能不懂?我定的是两个红烧肉,听外面吵吵嚷嚷,怕狼叼来的肉喂到狗嘴里,所以提前出来看着。
你最后打给我菜,自然可以,但我放心不下,得在这儿守着,不犯法吧?l床抽搐着嘴角,阴冷地说。
原来是三大伯您的肉啊。
众病人嘻哈着,饶有兴趣地等着下文。
你倒要说清楚了,到底谁是狗?庄羽逞强,不肯示弱。
我只说我是狼。
谁吃了我的红烧肉,谁就是狗。
狗是狼变的,狼是狗祖宗,古来狼狗是一家,谁要当狗,大家就是亲戚。
1床慢悠悠地说。
庄羽气得噎在那里干翻白眼。
众人嘻笑着,狼狗是一家,是一家啊#烘露猥亵。
支远走出来对老太说,奶奶,我这老婆特别爱吃肉,能否麻烦你一会儿到外面给买几个梅林红烧肉罐头,给她解解馋。
我加倍付你钱。
老太说,该多少钱是多少钱,我给你买就是了。
众病人看再闹不出什么花样,悻悻散了。
1床的汉子一直蹲在犄角旮旯里,像看守出土文物似的监视着他的红烧肉。
等到所有的人都打完了饭菜,老太把桶里的肉,连汤带水都盛进他碗。
再好脾气,也用勺子在桶底刮出几个噪音。
三大伯并不计较,端着碗,走进13室。
你是谁?支远问。
我是我。
三大伯答。
报报你们的蔓子。
他乜着眼,剔着牙问。
我们,没蔓子……刚来,触犯了大伯您,还望海涵。
支远忙着打躬作揖。
女人招子不亮,不识泰山,看你们初来乍到,我先放一马。
你是条汉子,大伯看得起你,愿意交个朋友。
同病相怜,有事言语。
喏,这红烧肉,分你的小娘子一半。
1床说。
噢,这位大哥,谢谢啦!只是既然如此;何必当初!庄羽伸出碗;接了肉,像所有被宠坏了的女人一般,不依不饶。
支远嗔怪道,这就是你不懂江湖上的规矩了,你到这里多长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够一天!大哥到这里多长时间?若是我听得不错的话,已是几朝的元老了,哪里能在你跟前栽了面子?一碗红烧肉是小,辈份在这摆着呢。
是不是?大哥?小娘子,你的这个爷们是个人才,不护犊子,是码头上可深交的人。
看好了他,别光顾嘴里吃得流油,把身边这块肥肉丢了,叫别的女人抢了去!l床摆出前辈的架式。
庄羽吃着人家赞助的肉,胡乱支吾着,心里却在暗骂:看你那个邋遢相,屎壳郎钻进花生壳,还想充好仁(人)?谅你在江湖上至多是个丐帮的小头目。
支远说,大哥,我们不识好歹,还承您多关照。
1床说,没的说。
不过,有一句话,我可不爱听。
支远忙问,哪一句?1床说,我不是大哥。
是三大伯。
支远立刻改口,三大伯,我是看着您年轻,想当然,才叫乱了辈份。
您别在意,我立马改过就是,庄羽,记住了,三大伯。
庄羽抹抹油嘴,甜甜地叫了一声,三大伯。
l床心满意足地走了。
庄羽转身啐道,他妈的乌龟王八蛋的三大伯吧!门猛地开了。
众人吓了一跳,以为1床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佯装离开,实际是查看大家的反应。
只有范青稞泰然自若,心想让这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女人,吃点教训也好。
不想进来的是一位头发斑白、面容清瘦的老女人,工作衣揉搓得像旧皱纹纸,和一般衣冠整肃的医生不同,令人有一种邋里邋遢的亲近感。
我姓孟,也是这医院的医生,对面的病房就是归我管。
可大家都不叫我盂医生,管我叫孟妈。
听说你们是新来的病人,虽要下班了,也到你们这里来看一看。
我是60年代的老大学生,和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
比如蔡医生,是不是刚到下班时间就走了?当然这也没错,可我就是放心不下,生就的劳碌命。
老想改,可都这么大岁数了,改也改不了。
不单自己的病人要负责,别人的病人我也管。
咸吃萝卜淡操心,也没人多发一分钱,全是自找。
好处就是轮到我值夜班的时候,心里有谱,省得万一碰到意外,抓瞎。
这不,我把你们的病历都看过了,你是不是叫支远?孟妈和蔼可亲地看着支远,热忱地期望着,脸上的皱纹呈放射性散开,笑容灿若莲花。
支远只好叫了一声,孟妈。
哎——孟医生长长声音应承着。
你是不是叫庄羽?看看,多么靓的一个女儿家,叫毒品给折磨成这个样子,孟妈心痛啊!甭怕,有孟妈给你想办法,保证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让你脸上重新红是红,白是白,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庄羽就爱听人夸她青春靓丽,立即眉飞色舞起来,说,您真能让我恢复百分之百的回头率,这么着,孟妈,我出飞机票钱,特邀您到特区观光一圈,吃住全包,外带让您享受全套的桑拿芬兰浴……孟妈微笑道,我一个老婆子,桑拿什么的,就省了吧,那是男人才感兴趣的节目。
你要是真有那个闲钱,不如省了,送我一个让我记得住你心意的物件。
庄羽何等聪明之人,一点就透。
说,那是自然,我送您的东西,保证是不生锈、不长虫、不发霉、不贬值、亮闪闪的永不磨损型。
孟妈乐得合不拢嘴,说,好闺女,说话得算话。
范青稞有些发蒙,还真没碰见过这路医生,也许戒毒医院的一切,都与众不同。
你是从西北来的吧?孟妈转向她,依旧笑容可掬。
是。
范青稞简短答道。
我看了你的病历,就是点粗制大烟,不要紧,很快就能脱了毒,也没太大罪受,你甭慌。
进来头一两天,多半睡不好觉。
上了岁数的妇女,晚上易惊醒,这我有体会。
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找值班医生要药,别不好意思,有什么跟别人不好说的,叫我就是。
孟医生娓娓道来,十分亲切。
一席话,说得人心里热呼呼的,要不是范青稞实在不习惯哥呀姐呀这类称呼,她真要喊一声“孟妈”。
孟妈最后走到席子跟前说,这屋里三个人,就你是个奸人。
他们都是病人,你就要手脚勤快,多干点活。
你主人现在难中,你帮了他们,他们会一辈子记得你。
席子懂事地说,我记下了,孟妈。
好,再见了。
祝你们做个好梦。
孟妈款款地走了。
庄羽说,这个半老婆子,到底什么意思?该不是向咱们索贿吧?护士长不是说这里是什么净土吗?我看这孟妈像只油耗子。
支远说,你到饭店里,人家行李生帮你提了行李,你都得给人小费。
要真是把你我的毒瘾给消了,别说给根金链子雷达表,就是给个大克拉的钻戒,咱也心甘情愿。
庄羽晃着头说,那倒是。
只有这些个穷郎中,还把个金镯子金镏子当回事,其实你我烟纸上烧掉的银钱,不知值几多金条。
真治好了咱,谢也值得。
两个旁若无人地聊着天,好像是在自己家里。
倒也是,席子是仆人,原不必防。
那个范青稞,不过是个孤陋寡闻的西北婆姨,出了这房门,谁还认得谁?住医院也像坐火车,病房就是一个包间,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贴得很近。
夜色渐深。
戒毒病房的空气是一种特殊液体,紧张不安的因子无形地溶在里面,急速地进行着布朗运动。
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酝酿出激烈的争斗,随着时间向子夜逼近,病房的上空愈发纷乱嘈杂。
互相叫骂的,找护士索药的,睡不着觉大发雷霆的,不知因了什么,在暗处窃窃私笑的……各种音色混合成怪异的组曲不绝于耳,残酷地骚扰着心灵。
范青稞躺在床上,如卧针毡。
她也算总在医院走动的老手了,从未见过如此险恶的阵势,仿佛被抛进了黑箱底层。
她用被子蒙住头,把身子蟋得紧紧,极力想为自己创造一个比较安宁的小环境。
被单倒是洁净的,但里面絮的棉胎,有一种浓厚的腐朽气,像古墓一般包围着范青稞冰冷的身体。
好在可怕的叫喊声,被棉花滤得较为柔和了。
范青稞强忍着呼吸,觉得委屈一下鼻子,比让耳朵遭罪,要好些。
记得在军医大学上课时,一位学究曾讲过,听觉是永远不肯懈怠的器官,在梦中,也保持清醒。
人是猴子进化的,这种柔软带毛的物种,无能,攀在树上,警觉之中随时准备逃命。
至于嗅觉,就要迟钝得多,且很易适应,比如上厕所,刚开始觉得很臭,这时候你千万不要捂住鼻子,那样只会延长体验臭的时间。
正确的作法是猛吸几口气,加速麻痹过程。
古语所说,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就是这个道理……范青稞在校时不是一个好学生,其后更是把无数的至理名言都还给了先生,但这几句并不认真的学问,却在心中长久保存。
此刻想起,依法办理,耸动鼻翼,猛吸被套内污浊的空气,直到两肺鼓胀如帆。
此着确实不错,范青稞不再觉得气息难闻,四周渐渐温暖起来。
但另一种更为窘迫的情境,渐渐逼近。
许是看到范青稞蒙头大睡久无声息,席子又是使唤惯了的丫头,在主子眼里,原是不算人的。
支远和庄羽真正宾至如归了。
庄羽,你睡着了吗?乱得像个破烂市粥棚,聋子才睡得着!你难受不?要是往日,这会儿该打板了。
支远忧心忡忡。
谁说不是?我也一个劲地害怕呢。
不过,他们给咱用了药,许能顶过去吧?也甭老想那事了。
反正是打算戒,横竖由人家收拾了。
走着瞧吧,要是忒难受,就撒丫子颠了,让他戒个球!不就是损失了那点保证金吗,权当贼洗了。
想不到,保证书看挺细。
瞧你说的,咱俩的生死文书。
你认识护士长?那个老不死的,上回住院我就跟她不对付,这回又犯她手里了。
你没看,她搜别人,就那么一胡噜,纯粹样子货。
搜我,奶罩里这个掏啊,把我的奶头子都碰起来了,硬硬地支挺了半天。
那会儿,我浑身上下像过电,别提他妈多想你了……我不就在旁边吗?支远津津有味地说。
你站旁边,管他妈什么用啊?我想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那个零件,傻冒!知道不!要说也真怪,自打染上白粉这玩艺,就跟阉了似的,别提变得多纯洁了,男女之事上,起码淡了百分之九十……你别他妈装贞节啦。
莫非还得给白粉沫立个节烈牌坊?多少女人贪了这口,成了千万男人作贱的鸡。
支远反驳。
她们做了鸡不假,可那不是因为爱于那事,是为了筹钱打飘。
丁是丁,卯是卯。
这可两码事。
咱甭管她们了。
我得找机会,教训教训护士长那娘们。
你胸前那对白鸽子,是她那跟老爷们似的糙手揉搓的吗?除了我,谁也不能动!支远说得燥热起来,呼地掀了被子。
庄羽放浪而又略带伤感地笑起来说,还白鸽子呢,那是从前。
现在,成了一对秃尾巴鹌鹑。
就是成了烂咸鱼头,我也要吃!支远腾地跳下自己的床,上了庄羽的床。
哎哟哟……庄羽说不上是拒绝还是引诱地哼哼着,越发挑得支远兴起。
你呀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庄羽假装变色道,卧榻之侧毕竟有他人酣眠。
女人有些忸怩。
什么地方?到哪儿也是合法夫妻,不强奸不犯法!支远听出庄羽的顾忌,故意大声说。
有第三者第四者在场,他的神经格外兴奋起来,有一种当众撤野的欲望,熊熊焚烧病态的神经。
庄羽毕竟是女人,虽然也跃跃欲试,总还心存顾虑。
护士长搜身而激起的情欲,新奇而持久。
她玩弄着自己这种怪异的渴望,不想让它很快逝去。
她要借此好好煎熬一下自己,折磨一下支远,才有味道。
她生活里有趣的事,实在是太少了。
这里是医院啊……她假装叹了一口气,知道怎样把野火越烧越旺。
果然,这句话,使支远极大地亢奋起来。
对,这是医院#夯错,我就是要在医院里干这事!以前没人干过是不是?我就是爱干没人干过的事。
这才刺激,才有干头。
我就是乐意在不同的地方干女人!干了女人,还干了那个地方#夯有哪儿是了不起的,越是神秘的地方,你一操,它就不神秘了,我就成了主人,女人的主人,床的主人,屋子的主人!我这一辈子,要到各式各样的地方去玩女人,皇帝的陵园,宇宙飞船里,交易所的地板,喜马拉雅山顶上……支远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范青稞再也忍不下去,一个鱼跃,从床上飞起,夹着大衣,奔出13号病室。
范青稞受此惊吓,恨不能插翅飞出这魔鬼地方。
心想这是何苦来的?什么医院的故事,见它的鬼去吧!并没有人布置自己深入虎穴,单是为了一个好奇,就搞得自己如此凄苦狼狈。
她叫着自己的真姓名,沈若鱼啊沈若鱼,你真是天下第一个大傻瓜!罢罢罢,迷途知返,浪子回头,还是好同志。
快快回家去吧,舒适洁净的被褥和独立的一张床,此刻几乎就是自由和幸福的全部意义了。
夜已经很深了。
嘶叫了一晚上的病人,由于强大的药物和不可遏制的疲倦,终于进入如履薄冰的睡眠。
甬道里,空空荡荡。
只有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护士,幽灵般地掠过。
范青稞突然非常想家,想那个色厉内在的丈夫。
他此时一定牵挂不止,不知自己的遭遇。
还有简方宁,她在哪里?因为什么,她一天没有露面?一定有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件发生,她才会把朋友冷落一边。
范青稞漫无边际地遐想着,不由得走到护士岛。
岛里只有一个面色黝黑的护士,在记录脉搏体温。
请问,小姐,我是否可以……范青稞话说得很慢,如果护士好说话,她也许会提出自己的要求。
若是很严厉,一切便作罢。
依她在医院的经验,护士和护士的脾气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还大。
那护士似乎也深谙此道,并不急于回答,将脉搏体温的红蓝点,描画得十分清晰圆整,才缓缓地抬起头。
椭圆形的一张淡棕色脸面,未施丝毫脂粉。
眉毛不知是天生的浓黑,还是加了修饰,直飞鬓角,十分醒目。
裙式白色工作服里,是奶黄色开丝米毛衫,圆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的樱粉色内衣……种种娇艳的色调,都是一般黑女孩不敢用的,它们是危险的对比色。
这护士却不怕,反倒用尽手段,把黝黑的肤色衬托得淋漓尽致。
这年头,女人都拼命把自己扮得粉白软糯,结果到处看到的是苍黄与污白,倒人胃口。
现在猛见这样清洁纯净的黑面女孩,竟像在一堆白瓷碗里,拣到一块茶色水晶,令人霍然清凉。
你要作什么?黑护士问。
能知道您的名字吗?范青稞拖长对话的时间,察颜观色。
我叫栗秋。
请问,你到底要什么?黑护士声音冷淡,礼貌周全。
我……我是第一天住院的病人……范青稞说。
这我知道。
栗秋冷面如水,看不出关切或是反感。
睡不好觉……范青稞说。
都这样。
粟秋说。
真晦气,碰上一个黑脸女包公。
范青稞只得换了一个话题。
我想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电话的事,保证书上不是写了吗,任何人都不许打的。
我没有办法。
栗秋不急不恼,但也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
我是签了字的,也不敢坏了规矩。
只是我家里人,实在放心不下。
小姐,要不劳驾您给我家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即可。
范青稞说的是实话,现在只求让先生放心。
栗秋把护士岛内的电话举起来,放在台子上。
范青稞以为是默许自己打电话了,忙不迭地说,谢谢谢谢……伸手就要拨键。
栗秋纤手一拦道,你看,这台电话只能打内线,供我们工作联系用,不能打外线。
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没法。
范青稞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心中不信,说,那你们上班的时候,家里就没个急事啦?十万火急的,怎么联络?栗秋护士说,问得有理。
在我们院长办公室里,有对外的电话。
特殊情况,可以打的。
可惜她不在。
范青稞还不死心,说,这台电话真的拨不通?栗秋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说,我把它摆在这里,就是让你自己一试。
每个住院病人都这么问,怎么解释都不信。
你亲自打打,就知道了。
范青稞开始拨号码,果然几个数字后,便是焦躁的忙音。
范青稞头上冒出热气,明知不通,还是拨个不停,触键的手指也越戳越狠。
40床,栗秋叫出范青稞的床号。
干什么?范青稞没好气地应道。
你看,这机身上有一道裂纹,话筒的颜色也不一样。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粟秋平心静气地指点着。
范青稞暂停拨号,细一端详,果真如此。
便说,我刚来,哪会知道?听我慢慢告诉你。
这都是像你一样的病人,要求打电话,结果没打成,他们就急了,举起话机就摔,哑巴机子就砸成这模样。
我们这儿,也不知毁了多少机子。
若是轻伤,就用胶衣缠缠,凑合着用。
实在不能将就了,才买新的。
反正保证书里也写了,损坏东西要赔,坏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当然了,看起来你是有涵养的人,大约不会跟这破烂机子过不去吧?栗秋说完,忙自己的事去了。
范青稞抚摸着像是钧瓷开片一般布满裂纹的话机,心想这机子也够倒霉的了,落在戒毒医院,几乎粉身碎骨。
她在甬道里无目的地漫步。
屋子里的特殊录像,不知演完了没有?并不仅仅因为这个,她才不想回13病室。
今天晚上,她淤积了很多感触,许多念头像干燥的羽毛一样搔拂着心灵,不得安宁。
你还没有睡?范青稞。
突然,在她的背后,响起了一声苍劲的呼唤。
范青稞一口头,原来是滕大爷。
膝医生……范青稞招呼。
谢谢你。
老医生打断她说。
范青稞很吃惊,说,您谢我什么?谢你叫我朕医生。
老人很郑重地说。
这有什么好谢的?其实我挺喜欢“滕大爷”这个叫法,有种走亲戚的味道。
只是我习惯了叫医生。
范青稞说。
病人有病人的想法,当然,你也许不包括在内。
作为一个严肃的医生,我可不想和病人有太多的亲呢。
特别是吸毒的病人。
膝医生说着,伸手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范青稞不解。
栗护士对我说,你失眠。
这是安眠药,吃下去,醒来就是早晨了。
范青稞接过药,心想黑护士看起来冷淡,心还挺细的。
便说,谢谢你,也谢谢栗护士。
不必说这么多的谢字。
真正的吸毒者,是不说谢字的。
他们对人不感激,对物不爱惜,对己不克制,对事不努力。
他们浸泡在毒品里,已丧失人的基本情感。
范青稞女士,您不要以为编出一个简单的吸毒病史,您就了解了他们。
不是的,他们是同我们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类。
膝医生背对着范青稞说这席话,真是一个聪明而又充满了同情心的举动,使范青稞得以有时间,比较从容地收拾自己的尴尬表情。
我不懂您的话。
膝医生,这是范青稞此刻唯一想出的词。
不应该吧?范青稞女士,我现在还这么叫您,不是不知她是假的,是不知道您的真姓名。
腾医生再接再厉又敲打一句。
呜呼!范青稞哀叹一声。
天要灭你,你将奈何!进入戒毒医院还不到一天——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嗯,已经过了夜里12点,算是到了明天了,这就是说,勉强可以算是第二天了。
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就被人家识破了庐山真面目,真是悲痛欲绝!只剩下一条路,回家去吧!膝医生,能告诉我,您是怎么发现我的吗?范青稞问。
她想不出自己哪里疏漏。
行啊。
滕医生痛快应允说。
今天晚上是我值班,有足够的时间回答您的问题。
只是不能这样一直站在走廊里,有回音,太引人注意了。
那么,到哪里去呢?范青稞真的为难。
13号病室自然不宜,其它的地方她又不熟。
跟我来吧。
膝医生将她领到医生办公室。
这是一间灯火通明的房子,日光灯管大放光辉,将四壁映得如同白昼。
整齐的桌椅像课堂般摆放着,每个桌面上都蹲着墨水瓶,瓶里斜插着蘸水钢笔,显出一种古老的写作习惯和主人搁笔时的匆忙。
层层叠叠的病历的架子上反射着冷峻的银光,好像一掷钢铁饼干。
这儿真好。
范青稞做了一个深呼吸,辅以标准的扩胸动作。
这里有什么好的?待在家里可比这儿好得多。
膝医生别有所指。
这儿是这所医院里最好的地方了,有一种一切回到正常的味道。
范青稞说。
这所医院里还有一处比这更好的地方——膝医生顿了一下,颇有深意地说,就是院长办公室。
可惜范青稞陶醉在回归正常世界的幸福里,没理睬话中的微言大义,说,膝医生,能告诉我吗,哪里露了马脚?膝医生拉出了两张椅子,摆在桌子两侧,示意坐下谈。
现在他们隔着桌子,遥遥相对,很像谈判双方。
还记得那个电话吗?膝医生说。
哪个电话?范青稞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在登记表上留下的联系电话,按照惯例,我作为门诊医生,要把电话核对一下。
这并不是不相信患者,只是为了更慎重。
戒毒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万一有什么事,要同家属联系,必须要找得到人。
谁要是疏忽填错了,也好得到纠正……膝医生拨响了范青稞留下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听筒就被人抓了起来。
你找谁喂?一个粗重的陕甘口音的女声问。
请问,范青稞的家是不是这里啊?膝医生例行公事。
是啊是啊……对话进行到这里,假若不是为了礼貌,膝医生已打算放下电话。
没想到其后的一句话,让他陷入迷雾。
……我就是范青稞哇,你有么事?对方迫不及待地问。
你真是范青稞啊?膝医生行医多年,没遇到这等怪事,不得不再次确认。
是哇,哪个有错!你到底有哇啥事,怎个不言传?对方的声音火爆起来。
你的话我有些听不真。
你家还有旁人没有?膝医生想出缓兵之计。
没。
厄(我)的主人是简院长,上班去咧,到晚上才回来。
含星上学去了,中午才回来。
潘先生出差了,月底才回来……电话那头的女人很诚实地一一报来。
主人是钱院长吗,钱啥?膝医生进一步核实。
啥钱?是简!你那耳朵塞毛了?这下厄慢慢说给你,你可听清了,厄的主人叫简方宁……真相就是这样大白的。
沈若鱼在登记表上留的是简方宁家的电话,她原想这样万无一失,有什么意外也好弥补。
没想到铸成她的滑铁卢。
膝医生同情地对假范青稞说,你设计得再巧妙一些,就不会被发现。
只是我现在怎样称呼您?我叫沈若鱼。
假范青稞垂头丧气地说。
但是您还是称呼我范青稞,好吗?为什么?膝医生皱起眉头,有一根眉毛已经相当长了,有向寿眉发展的趋势。
因为,我还想在这所医院呆下去。
你是院长的什么人?朋友。
为什么呢?你要到这么一个平常人谈虎色变的地方?我虽是一个冒充的病人,但我想看到一所真实的医院。
好吧。
不过我们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膝医生,谢谢您的信任。
想不到您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悲观的人,有的时候,反倒能使他人乐观。
亚里士多德说过,记得你将死去,你就会更好地活。
不知我能帮你做些什么?膝医生很诚恳地说。
别出卖我。
范青稞很严肃地恳求。
好吧。
院长是我非常敬重的人,我会尽力量帮你。
给我讲讲毒品的本质,它到底是什么?范青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