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晚年。
还好,和平了,他的儿子结了婚,抱着孙子来看他……老爷爷很高兴,拼命扯住线,想让时光停留。
可是,生命之线就在这一瞬断了,小孩子的生命结束了。
小孩死了以后,神仙又来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算了一下小孩在世上活过的时间,四个月零六天。
我小时候看这个故事,一点不懂,可是记住了。
人有的时候对自己不懂的事,记得特别清。
我想那个小孩多傻啊,别人都活七老八十的,你才几岁就死了,冤不冤?等成了白粉妹,我懂了那个小孩。
与其苦苦地熬一辈子,不如干脆痛痛快快活几天。
好莱坞一句名言: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美妙和强大的海洛因,是天堂的台阶。
要是海洛因能让我一直享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说它是恶魔,我也把它当成伴侣。
哪怕我的生命缩得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也心甘情愿。
在那以前,我早和男人上过床了。
男人说,吸粉就像跟女人睡觉那么美,我看,海洛因要比男人更可爱,更雄奇。
毒品给人的欢快,和男人给的完全不一样。
它不是那种慌里慌张顾头不顾脚的单纯痛快,而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宁和梦幻,让你觉得自己是君临天下的皇后。
不知道对男人来说,毒品和女人谁更重要。
但我觉得,对于女人,毒品比男人更重要。
男人使你很激动,有一种被作践的渴望。
上床这件事完了以后,就像从惊涛骇浪里穿过,不知为什么,我总想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
海洛因会让你平静,上天入地之后,舒适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性是奴役女人的皇帝,海洛因则是忠实的老仆,顺从地牵着我的手,引我到极乐世界。
这样大约过了两个月的时间,突然有一天,吸了粉以后,那种美妙的感觉,迟迟不到。
以为量不够,就又加一些。
可是,还不行。
金碧辉煌的宫殿,好像塌进沙子里去了。
我call英姊,说你他妈的真不够朋友,我给你的美钞,有假吗?她说,张张绿纸,都是真的。
你什么意思?我说,那你给我的粉,为什么是水货?是真的,这一行不敢作假,假了,要出人命的。
你要是不信,就停了它。
我想,停了就停了,有什么了不起!那些天,我正在同人谈一笔大买卖。
每次在作关键性的决定之前,我都先吸上粉,头脑敏捷,口若悬河,也许是天助我,那一段很顺,每一着都不曾闪失,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恰是最后签约的日子。
我收了给英姊的电话,进了谈判间。
临时出了个小问题,双方有些分歧。
本来我已得了大头,这点蝇头小利,送他一个顺水人情好了,平常这些事上,我是很知进退的。
但那一天,心情烦躁,举止不安,焦虑恐惧,我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到哪里再去寻找快乐?谈着谈着,我不可遏制地开始打哈欠,流眼泪,喷嚏咳嗽一起来,冷汗像自来水一样直冒,脸色煞白。
谈判对方的老总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说,是啊,我好像有些感冒了……但话没说完,我就感到全身的骨节咔咔作响,好像要凌空断裂。
每一个骨节接缝的地方,都成了黄蜂窝和蚂蚁洞。
炸了窝的蜂群再加上无所不在的黑蚂蚁,把我叮咬得千疮百孔,冷汗如油,好像有远古时代的恐龙和猛兽在向我招手,骨髓冒起黑烟……我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大叫一声,抽搐着从老板台前滑到了地板上,玉体横陈,人事不知地躺在一群男人面前。
大家没见过这个阵势,纷纷说,快把她送医院吧。
有人就去拨急救医院的电话。
这时对方一位副总,见多识广,对老总说,您先去休息,我来处理。
他把我的女仆拽到一旁,说,你家主人是不是经常犯这病?女仆战战兢兢地说,没有。
从来不。
副总想了想,又问,她是不是常抽一种特殊的烟?我虽警告过佣人,不得把秘密透露,可眼前非同寻常,女仆支支吾吾地说。
烟,不特殊的,只是烟里,好像加了些特殊的东西。
副总追问,加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女仆不敢说太多,就推不知道。
副总说,我看你对主人挺忠的,这很好,说明主人待你平日不薄。
但你知不知道,她这样耽搁下去,一会儿就送命了?女仆说,快送医院嘛!副总说,医院当然是可以送的,但你主人的声望就全毁了,再没人愿同她做生意。
我们先救她,别的以后再说。
告诉我,是谁给了你主人那种特殊东西?女仆害怕我死,就把英姊的电话说了。
副总去打电话,说,我是庄羽的朋友,她现在犯了病,只有你才能救她。
英姊怕有人做了局,没听到我的声音,哼哼呀呀地不答腔。
副总就把话机递给女仆,女仆带着哭腔说,快救救我家主人吧,你再不来,晚了,她就没得命了。
英姊问清了谈判的地方,什么也没说,就把话线收了。
这时医院救护车来了。
大家萍水相逢,生意场上更是人情冷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买卖做出这种事,已是大晦气,巴不得早脱了干系,七手八脚地就要抬人。
副总说,我已问了她的仆人,说是她以前就有这病根,都由一个老医生治。
那个医生就要送药来,不必上医院了。
大家说,你揽这个闲事,不怕惹一身骚?人命关天,可不是儿戏。
送医院最保险,哪怕前脚进了医院,后脚就死了,也同我们无干。
要是死在这里,会跟你没完!老总也说,我们做到这一步,已仁至义尽。
一个昏迷的女人,你留在身边,以后百口难辩。
副总说,她这些天同我们谈判,虽是对手,也看得出人还蛮有档次的。
为了她一个年轻女子以后还好做人,再等等给她看病的医生吧。
老总说,你愿意留下,我也管不着。
只是从现在开始,你的行为由你自己负责,与公司无干。
副总说,我明白。
医院的人说,你叫我们来,我们就来了。
要是病人拉回医院,费用就一齐打进医药费里了。
现在你又要我们走,开销哪里出?副总说,我来付。
救护车走了。
对方公司的人也走了。
只剩下副总和女仆守着昏迷不醒的我。
当然这都是他们以后告诉我的。
有人敲门。
保姆很高兴,说是英姊来了。
没想到打开门,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他说,我是“的士”司机,一个女人拦了我的车,并不上车,只是让我把这个小包送到你们这里。
说着,递过一个小纸包。
副总接过来,给他一些钱,说这是“的”费。
司机说,那女人已经给了,否则我会给她跑这一趟?话虽这样说,钱还是拿了。
女仆说,英姊也好放心,就不怕人把东西拐了走?司机说,她记了我的车号,我要贪了她的,她还不雇人把我做了?再说,我是不敢要这东西的。
副总说,你知道这是啥东西?司机说,我知道它干什么?我就知道人家给了钱,我把东西送到。
至于是什么,就是犯到天王手里,我也只说不知道。
副总说,这就好。
英姊狡猾,她怕人做了套,诳她。
又不愿失去了我这个老主顾。
这样两全其美。
保姆和副总点燃了海洛因,把烟雾向我吹去。
就像《聊斋》里的鬼魂,被人施了一口仙气,我马上还了阳。
仿佛赶了一万里的路,全身铅做的一般。
但神智异乎寻常地清醒。
我一把抢过救命的烟,饮甘泉一般,把每一丝烟雾都收迸肺里。
片刻之后,起死回生。
不一会儿,甚至精神百倍起来。
我看见了粉红色的包装纸,那是英姊专用的特殊包装。
什么都甭说,我就明白了。
知道为了救我,他们费了苦心。
不知英姊为什么爱用这种很性感的材料。
它表面不平,皱折多,用时抖不干净。
除了看起来漂亮,还不如旧报纸光滑好用,节省。
我对英姊说过,她要为用户着想,改变包装。
可她就是不听。
女仆絮絮叨叨说了救我的过程。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副总。
他个子高高,戴一副金丝眼镜,40岁上下,很斯文的样子。
这些天,同他们公司谈判,我知道他是一个厉害角色。
有的时候,老总都网开一面了,只有他,精明地识破我的计策,死不松口。
我说,对不起,刚才,我出丑了。
谢谢你,救了我。
他说,我救了你没有什么。
只是你明显获利的一桩买卖,就此砸了,虽是对手,我也为你惋惜。
我说,刚才不是谈得好好的吗?因我一时身体不适,造成中断,我们可重开谈判。
副总说,你以为,会有一家有信誉的公司,愿意同一个吸毒者做生意吗?!一时间,如晴天霹雳。
我以前一直以为,吸毒只是个人事情,就像打高尔夫球还是打网球,与他人无碍。
现在才晓得,它使我名誉扫地。
我强硬地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我有时就是玩几口,怎么样?有什么了不起?我能吸,也能戒!副总说,看你刚才发作时的样子,恐怕不像你说的那样简单。
不过,只要有决心,世上也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祝你好运,多珍重!说完就走。
刚吸了粉的人,心情非常好。
生意做不成了,可认识了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男人,甚至觉得这瘾犯得值。
我说,你不但救了我一命,还尽可能地维护了我,总要给我一个谢你的机会。
我能不能请你吃一顿饭,好让我心里安宁?我嗲的很委婉,叫他一时想不出很好的借口回绝。
我看出他不想同我共进餐,趁他来不及有礼貌地推辞,再将他一局。
我说,副总一定看我是个白粉妹,就想我不定染上了怎样的脏病,没准病人膏盲,要拉一个垫被的。
我真的只吸过不多几次,更没有往血管里打过药,所以绝没有艾滋病。
不信,你看!我啪地一下,把套装的外衣脱下,露出黑色的蕾丝内衣。
我把网着花纹的袖子,掳到肩膀。
一条葱白藕节般的玉臂,横陈在副总的面前。
他惊慌失措,连连说,你这是干什么?但我看到他的眼光紧紧地盯着尤物,不肯撒开。
我说,向你证明啊。
我这里冰清玉洁,可有一个针眼?那些注射毒品的老手,胳膊上哪有一块好肉?布满了针疤,美名叫“蚂蚁上树”。
我跟他们不一样!副总喃喃自语着,不一样,是不一样……我们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不,是两顿饭……从上午一直吃到半夜,他跟我说,他从一个偏远的地方来特区闯生活,从一个打工崽混到今天的副总,充满艰辛。
我说,你有太太了吧?他说,你看呢?我说,这不是看的事。
这是实实在在早就发生了的事。
他说,这当然和你怎样看有关。
有些事,是早就发生了。
有些事,是以后还会发生。
我说,我只对现在有兴趣,对将来没兴趣。
他说,咱们俩要是在一起,你就会对现在和将来都有兴趣。
我说,也许,会变成对现在和将来,都没兴趣。
那一天,我们谈得很投缘,但第二天一醒来,我就把他忘了。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不是为了钱,是因了自己的情绪,会对一个人充满热爱或是厌恶。
我会在灯光下喜欢一个人,但在阳光下,对他毫无感情。
或者只在某一个季节,同某一个男人交往。
因为只有他,才能在这个特定的季节里,散发出特殊的香气,引我欢心。
副总不断打电话来,问我是否戒了毒。
我一直说,戒了。
我不是想骗他。
我真的很愿戒毒,但毒已深入血液。
我终于知道,英姊给我的海洛因,并没有变,叛变的是我的身体。
海洛因,再也无法诱发出那种无限美妙的感受了,但我更离不开它。
它是一个魔鬼,和我的身体达成协议,每隔几个小时,就得由它来滋补一番。
用滋补这个词,不一定对,应该换一个更邪恶凶残的词,但我脑子木了,一时找不到。
如果你胆敢到时不理睬,它就在顷刻之间,杀你个人仰马翻。
那种痛苦,非亲身体验,谁也形容不出。
太可怕了,毒痛发作起来,犹如在地狱的油锅里煎炸,千百条毒蛇嘶嘶冒着气,把你撕成碎片。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用海洛因救命。
要不然,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用刀,了断自己的性命。
刚开始的时候,我试着和它作对,自己减量。
这事在某一个界限之前,好像并不很难。
可一旦超过某个特定的杠杠,它就像一个苏醒过来的吸血怪物,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我只有屈服。
我很生自己的气,换了一招。
明知要犯痛,硬抗着不吸。
这时我家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父母气得发疯。
我相信,要是让我妈重新选择,她肯定把我在摇篮里掐死,而不让我丢人现眼地活着。
我让保姆把我绑在床上,旁边搁了一些食物和水,就把她赶走了。
家里人若在旁边,一定忍不住看我受苦,会把我放出来,前功尽弃。
刚开始,一切还好,我想熬过七八天,就重新投胎做人了。
没想到,我连24小时也没熬过去,就把铁床拽动,挣扎着到了电话旁,拨响了英姊的电话。
快快,救我!我说。
英姊说,我知道你现在做什么。
这些天不来找我,对你是好事。
我成全你吧,不去了。
你忍忍,百忍成金,就好了。
我咬牙切齿地说,英姊,你不给我,我找别人也要得到。
等我过了这个劲,看我不雇两个打手,先奸再杀!英姊说,你若吸别人的粉,我还真不放心。
他们的量不准,一下就能要了你的命,等着我吧。
英姊就来了。
几分钟后,一切不适就烟消云散。
我说,英姊,我好恨你。
她说,恩将仇报。
我是出售快乐的商人。
我看着刚用完的粉红卫生纸,又说起包装问题。
英姊说,我不吸,所以不知它不好用。
我很惊讶,你卖这个,自己怎么不吸?她说,一个好的毒贩子,特别是大毒枭,自己都是不吸毒的,那玩艺毒性太大了,一吸上,再不想做任何事。
贩毒是提着脑袋干的事,时刻都得猎犬一般保持清醒,哪里能吸毒?再说了,像你这样的顾客,还得送货上门,随叫随到。
我若是一次不到,到了手的生意,就可能飞了。
当然有些人,吸得穷了,买不起粉,就靠贩毒,养活自己吸。
这种人,多半干不长。
要么自己吸死了算,要么干得不利落,叫警察给端了。
这行里,最瞧不起这种小角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听得心惊。
正说着,英姊的扣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说,老主顾了,也和你一样,自己试着戒毒。
我要是吸毒,要么就不戒,索性吸它个痛快,一死方休。
要么就到戒毒医院,彻底地戒了。
省得这样半死不活,多了无数苦痛,一点用也不顶。
我说,像你这样鼓吹戒毒的毒贩子,大约不多。
你就不怕砸了自己的生意?她微微一笑说,我从来都是给人讲清吸毒的害处,然后,爱吸不吸,咎由自取。
这玩艺,害的人太多,我怕百年后,冤鬼索我魂魄,丑话说在前头,没人能怨我。
我想了一下。
真的,我怨不得英姊,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谁也没拿手枪逼过我。
庄羽的故事,虽没她预告的那样吸引人,范青稞头一回听到,震惊得很。
但惦记着简方宁招呼她的事,时时心不在焉,又不好贸然打断。
想那庄羽喜怒无常,正讲在兴头上,此时你不听,以后想听她却不一定爱说了。
正左右为难,到外面周游的支远,突然进屋来说,庄羽,住在这儿,又瞎又聋,活把人憋死!有一件宝贝,在……见庄羽和范青稞聊得热火朝天,后半句话咽回去。
范青稞抓住机会,忙打岔,你俩说悄悄话吧,我到院长那儿去一趟,谁让咱的校狐攥人家手里呢?耽误时间长了,得罪不起,再说打探0号的事,和咱几个都有关系。
庄羽一扬手说,甭解释那么多,快去快回,我还没说完呢。
然后和支远的脑袋,凑到一处嘀咕去了。
范青稞问一个大眼睛护士,院长室在哪里?她看见护士挂在胸前的牌牌上写着:职务——护士。
姓名——甲子立夏。
一个奇怪的名字。
院长室不可随便去。
甲子立夏说。
这个,我知道,不是随便去的,是院长叫我去,我才去的……范青稞原也是个口齿清楚的人,但到了戒毒医院,以一个吸毒者的身份出现,凭空矮下去,人自觉猥琐,说话也低三下四。
简方宁的名字,就像海龙王的避水神珠,劈开一条坦道。
甲子立夏的脸上有了笑容,一指甬道尾端,说,请一直走,到了头向左拐第二个门就是。
范青稞刚想说谢谢你,立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把这句文明用语扼杀掉。
久违的宁静与舒畅。
范青稞敲门。
屋内细碎的声音,好像在掩藏什么东西。
范青稞又敲。
门开了,简方宁端庄地出现在门内,范青稞一个箭步跃进门,紧紧地抱住简方宁,一时百感交集。
喂喂,你这是怎么啦?好像不是住了一次我的医院,而是流放了一回西伯利亚,这么凄凄惨惨还学会了西方礼节,来一拥抱,吓我一大跳。
虽是约了你,可你这一身病号打扮,进门就扑过来,实在让人心惊肉跳,我还以为病人挑衅行凶呢!你看,把我儿子吓得躲起来了。
含星,出来吧,这人穿看病号衣服,是假的,是妈妈的好朋友,常说起的沈若鱼阿姨。
简方宁说着,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瘦弱的小男孩。
孩子满面通红地喘着粗气,眼神流露着恐惧,这是简方宁的独生子潘含星。
含星,你好。
阿姨同你第一次见面,理应有点见面札。
可惜你妈妈的医院,把我浑身上下,搜得连一个钢蹦都没剩下。
以后补吧。
沈若鱼抚摸着孩子软绵绵的头发,吃了一惊说,好像在发烧?简方宁说,是啊。
要不我昨天怎么也会看望你的。
没想到上午,景天星教授同我谈她的研究计划,下午学校老师又打来电话,说孩子病了,要我赶到。
一大一小两颗星,把我忙得天旋地转,就顾不上你这条鱼了。
别生气。
沈若鱼说,先不说别的,求你再叫我一声。
简方宁笑道,若鱼,你怎么了?才住了一天院,就变得神经兮兮?沈若鱼仰天说,听你叫我的真名字,太亲切了。
看到你,真有地震后埋在土里的人,又被扒出来看到太阳的感觉。
虽说只一天,神经已快绷断。
简方宁说,这是一条特殊战壕,没人知道它的阴冷潮湿。
沈若鱼说,连这儿空气,都好像有传染性,我现在张嘴就想骂人。
环境是看不见的手,大人多少还有抵抗力,千嘛要把含星带来?简方宁说,你以为我爱带他?他一直在烧,那个真的范青稞说,这孩子体弱,要是抽起来,她可没办法。
潘岗出差,这里又一会儿离不开我。
吸毒的人,身子都让毒品淘虚了,外头架子还在,内里早已是空壳。
戒毒方案,每人不同,都需我亲自决策。
用药的剂量,也得我亲自把关。
两边都离不开,只好把孩子锁在办公室。
你以为他愿来?说这儿都是坏蛋。
一有人敲门,就吓得钻桌子。
拉都拉不住。
沈若鱼说,知道诸葛亮是怎么死的吧?简方宁说,事必躬亲,鞠躬尽瘁。
不必挎腰鼓跳迪斯科,旁敲侧击,要是能有诸葛亮的死法,我也算善终了。
沈若鱼说,这是什么话?难道断定自己必是凶死?筒方宁说,干了戒毒这一行,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仁义善良之人,能沾染它?什么样的人才贩毒?都是亡命之徒。
你戒毒,就是断了很多人的生路、财路。
只怕早晚会死在他们手里。
沈若鱼说,方宁,不许你胡说,若不是从病房直接来,手太脏了,我一定捂住你的嘴。
还当着孩子,你不怕吓着了他?含星插嘴道,才吓不着我。
我妈妈一天在家讲这话,还教我若是在街上,有人问你是不是叫含星,你一定说,不是不是。
要是有人问我,简方宁是不是你的妈妈,你一定要说,简方宁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沈若鱼鼻子一酸,说,方宁,假若不住到这里来,真不知你受着这样的罪!简方宁说,别说这些丧气的话了。
治病救人,以前体会得还不深,到了这里,才真有拯救他人于水火的自豪感。
有时想,以前的观音,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沈若鱼叹一口气说,还观音呢,只怕你将来以身殉职,连自己都救不得。
简方宁说,咒我。
沈若鱼说,一咒十年旺。
人把最坏的事挂在嘴上,是为了时刻防着。
简方宁顿了顿说,怎么样?沈若鱼明知故问,什么怎么样?就是我这个医院啊。
沈若鱼说,刚一天,能说出多少?只见你威望挺高的,都看你脸色行事。
简方宁解释道,你说我大权独揽?医院创建时间短,其他医生经验不足,要是不该死的死了,坏名声就出去了。
医院也像老字号,创牌子不易。
沈若鱼说,我和膝医生聊了半夜,长不少见识。
简方宁说,他是挺用功的。
沈若鱼说,看你做的,评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像在说一个小学生的作业。
我看他的经验很丰富,只怕你还要拜他做先生呢。
简方宁说,要说别的,我还真得向他学习。
人家当了一辈子的医生,见过的病人,只怕比我见到的奸人都多。
但要讲戒毒,他不如我。
我是景天星先生的关门弟子,得她理沦真传。
我实践经验多,位置在这儿摆着,顶在火线上。
他只在门诊上接病人,晚上值班,做些一般性的处理。
膝医生是纸上谈兵的元帅,我是亲临前线的指挥官。
沈若鱼说,单是他的白发,就叫人生出无限信任。
简方宁说,作为经验科学,白发常常是医疗质量保证书。
但戒毒医学是个例外。
解放了,前三十多年我们是没有毒品的,医学院的学生,根本就不知道毒品知识,医院里也没有懂戒毒的医生和必要的药品。
举国上下,几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毒品的大举入侵,仓促迎战。
像雨后的毒蘑菇一样,冒出了成千上万的瘾君子,靠谁来戒毒?如何诊断?何种治疗?怎么预防?所有的人都会说,找医生啊!学问和经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培养一个好医生,需要多少时间?多少金钱?多少勤奋的汗水和献身的精神?多少心血和才智的付出?最后还需要一种必不可少的元素,那就是多少病人的生命存在其中……膝医生他们很多人都是从别的科半路改行。
这个过程,脱胎换骨相当痛苦。
再有就是刚从医学院毕业的硕士博士,热情高但经验不足。
沈若鱼插话道,比如蔡医生,实在是太年轻了。
幸亏我是假的,若是真的,哪能放心?你们医院独一份,医生叫什么大爷大妈,满口江湖气。
简方宁说,病人信口乱叫,纠正了几次,也不顶事。
这里的病人特难缠,也只得由他们去了。
只是不准叫我。
沈若鱼好奇道,不知您芳名若何?简方宁说,难听着呢。
不告诉你。
沈若鱼说,这有何难?我只要向病人一打听,就大白天下。
简方宁只得苦着脸如实相告,他们叫我老太太。
沈若鱼大笑道,你一点都不老嘛!想想又说,我知道了,这是尊称,和老佛爷一个意思。
不过这比“孟妈”好听得多。
不知怎的,我一叫孟妈,就想起了“猛妈”。一种獠牙很长的原始象。
简方宁说,你见到她了?沈若鱼说,态度蛮好的,特爱说话。
简方宁说,她是别的医院退休的大夫,反聘到我这里,人很热情,业务却生疏。
沈若鱼想起来又说,要说老太太,你这里名副其实有一个,就是发饭的护士。
我看她岁数真是不小了。
简方宁说,可别小看,老太当护士的时候,只怕你我还没出生呢。
若想知道故事,她可是话匣子。
你看我这支队伍,老的老,小的小,我不在前面堵枪眼,哪里放心得下?我夜里常从梦中惊醒,梦到病人死了,心跳得快从眼眶飞出去。
伸手就给夜班护士挂电话,人家说一切如常,这才把脑袋在枕头上摆平,但再也睡不着了。
潘岗老发火,说我干这活儿,不单自己倒霉,全家都要折阳寿。
沈若鱼说,你若真治好了吸毒的人,胜造浮屠。
简方宁说,你在病房里,跟他们聊天,感受如何?沈若鱼说,只同一个人说了话,最深的印象是,真够能说的。
简方宁一下笑起来说,吸毒的病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是属铁锅里的鸭子。
哪儿都煮烂了,只剩一张硬嘴。
只要有人听,他们海阔天空,侃得真魂出窍。
只是你要小心,不要被他们骗了。
沈若鱼惊道,骗我什么?我被你们搜身,现在是彻底的无产者,分文皆无。
简方宁道,骗钱只是一方面。
他们伪造历史,夸大事实,满嘴说谎。
把自己的以前形容得非常纯洁,把自己吸毒描述得多么无辜。
吹嘘自己有多少钱财,渲染曾得多少才子佳人围追堵截……整天泡在谎言里,把骗人当快餐。
沈若鱼拍着额头说,我听得那么像真的。
她急急想把庄羽的故事复述一遍,以辨良莠。
简方宁堵起耳朵说,我不听。
每个吸毒者,都有一篇精彩故事。
你有耐心,可以纂一本新聊斋。
卖淫的女人,都有一个天真无邪的妹妹,需她养活上学。
杀人越货的匪徒,必有80多岁的瞎眼老母,等他带饭回家。
我没心思听故事,需要的是特效药物和疗法,把他们拯救出来。
沈若鱼自语道,不完全是假的吧?人编假话,总要有目的。
我在这里的身份,不过是个病人,骗我何益?简方宁说,也许,以你的身份和吸毒者交谈,能听到一些真话。
只要你愿听,他们语言生动,甚至妙语连珠。
只怕脏话连篇,听完了要洗耳朵。
我会关照,尽量为你提供方便。
沈若鱼说,脏话我会消毒,要是听一大堆谎话,就很无聊。
简方宁说,锻炼吧。
什么时候你能听出他们哪些是谎话,哪些是真话,就算在这里毕业了。
沈若鱼说,我可不想打持久战。
好奇心满足了,我想回家,回到正常人的生活里去。
简方宁说,来去自由。
只是刚在这里呆了一天,就想打退堂鼓了?你也不怕对不起你交给医院的那一大笔保证金?沈若鱼说,你说这个,想起一件要事,得给我家先生打一个电话。
昨晚经栗秋小姐指点,才知只你屋有唯一的通道与外界联系。
简方宁道,其实还有一条外线,藏在护士办公室隐蔽的地方。
她们不愿得罪病人,就把所有棘手的事,一古脑推到我身上。
沈若鱼拨了先生的电话。
忙音。
本想同简方宁接着说话,但情绪已进入了渴望同先生讲话的氛围,就不想变换了。
刚才忙着与简方宁久别重逢,没有仔细打量被庄羽称作“闺房”的院长办公室,趁机补上。
一间相当大的房子,雪白的墙壁,洋溢森然的冷意,墙上什么也没挂,好像白色洞穴。
高低不同的书柜里,摆着各种医学书。
写字台的颜色与书柜也不协调,好像是胡乱凑起来的。
当然,不管多么陈旧,一切都极整洁。
唯一露出“闺房”气味的,是窗台上摆着一只生理盐水瓶,虽是空的,瓶底却粘着一瓣枯萎的花叶,可以想象出瓶里曾经插过鲜花。
它犹如整座房间的眼睛,使人判定出这是女人的房间。
你插花啊?是。
病人送的?我从来不接受病人的礼物。
假如是真心呢?那也不收。
我分得清人体心脏的每一片瓣膜的开关方向,但我分不清送礼者的心。
久久的沉默。
沈若鱼又拨电话。
这一次通了。
你在哪儿?先生透出无限关切。
我就在我该在的地方啊。
沈若鱼若无其事地说。
越是当着朋友,她越要显出夫妻间平淡。
我还以为你迷途知返了呢。
先主揶揄。
我还以为家书抵万金呢,没想到这么打击你,那我就收线了。
沈若鱼把手指安在压簧上,准备先生一答话,就一把压下,抢个主动。
往常他们在家拌嘴,谁要率先离家,嘭地一声关上门,谁就是胜利者。
留下那个原地不动的人,怅怅地发呆。
不想先生忙说,鉴于你执迷不悟,我就告诉你,找了一些有关毒品的小资料。
原本预计你若悬崖勒马,我就密而不宣了。
你越陷越深,就助你作个参考,若不赶快贡献,你学问见长后,没准还不屑一顾了。
不过你也别估计太高,都是公开资料,科普性质,和你朋友那种高、精、尖的学术机密,不可同日而语。
想不到你外紧内松,谢谢啦。
我一天呆在院里闲得无聊,你赶快给我带来啊。
沈若鱼高兴地说。
往哪儿给你带?要不是守株待兔等来了这个电话,上下求索,也找不到你。
先生牢骚满腹。
简方宁虽然只听到了沈若鱼的话,内容也推断差不多。
示意沈若鱼把话筒给她,说,就把东西带到我家吧。
我是简方宁,地址是……若鱼在我这里,你就放心吧。
先生道,我就把若鱼托付给你了。
放下电话,简方宁说,你先生跟临终嘱咐似的。
沈若鱼不好意思,忙转移话题说,我听吸毒的人讲,刚接触毒品,美妙极了,犹如天堂。
不知那到底是一钟怎样的感觉?简方宁说,我说不清。
沈若鱼说,连这个都不知道,还称什么专家!简方宁驳道,航天飞机制造者,并没有坐在“挑战者”号里凌空爆炸,他们就没有资格研究太空了?沈若鱼说,一大一小,可比性不足。
你若身感神受,也许会更权威。
简方宁说,只怕我没在医学上有什么建树,先成了人所不齿的大烟鬼。
沈若鱼说,那么危险?仅一次,又能若何?你不曾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变革梨子吗?简方宁上下打量着她,说,若鱼,不是我吓唬你,你这种性格,若是个普通人,很可能就吸了毒。
很多人不曾吸毒,并不是因为洁身自好,只是在他一生,从来没机会接触毒品。
如果万事俱备,难免不误入歧途。
沈若鱼说,危言耸听。
简方宁说,可惜世上的规律,往往是一伙残暴的事实,扼杀一个美丽的想象。
沈若鱼说,请详细讲。
简方宁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沈若鱼说,到处都是故事。
简方宁说,故事只是一种习惯称呼,这是真事。
一个很有才华的医生,以前在学术会议上初见他,风流倜傥侃侃而谈,颇有傲视群雄的意思。
戒毒是中国新兴学科,容易出成果。
有时候,某一个人的脚步到什么地方,就意味着这门科学走到什么地方。
在东方人种中,大规模地研究探索戒毒的规律,是一项创举。
他说过,有一天,谁若攻克了戒毒,不但会获得诺贝尔医学奖,还会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因为毒品引发的战争太多了。
7气他决心干出名堂,想到了神农尝百草。
既然我们的祖先可以以身试药,今天的医生,为什么不能以身试毒?他没宣布他的计划,要是有人捷足先登,第一个品尝螃蟹的人就不是他了。
一切都是秘密的,深夜开始实验。
他在记录本的扉页上写道,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我自愿地为了人类的彻底幸福,做一个窃得火种的人,哪怕在这个过程中,将自己焚为灰烬。
他开始吸毒,手法很不熟练。
吸毒也要有一套技巧,才能让最少的毒品,发挥最大的效力。
他只是道听途说,一切暗中摸索。
幸好,也不是什么高难动作,他自学成才了。
某时某刻,他写到:开始点燃。
吸入海洛因烟雾,恶心、头昏、全身无力、思睡。
注意力不集中,视物不清。
伴有呕吐……沈若鱼打断说,哎,不对啊,我听庄羽说,不是这种感受。
简方宁说,鸦片是千面妖魔,每个人开始的反应,都不一样。
根据美国的统计,一生当中至少吸食过一次毒品的人,大约有7200万人。
但最后成为瘾君子的,不过1200多万。
你说,这意味着什么?沈若鱼道,说明很多人尝试一次之后,再也不吸了。
对啊。
这样说,好像鼓励大家可以试一试毒品,罪过大了。
但我觉得,科学态度最重要。
确有许多人,吸了一次毒品之后,再也不肯染指。
也未必就是他们的觉悟有多高,毅力有多强,只是毒品没有给他们以想象中的快乐。
他们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以后,就此洗手不于了。
沈若鱼说,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这样大?简方宁说,这正是一个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极为要害的问题。
也许,它将带来戒毒理论和实践划时代的革命。
沈若鱼说,先甭管以后的事。
那医生怎么样了?简方宁说,看来医生的生理结构,属于对毒品不是第一次就上瘾的那种人。
要是普通人,就此拉倒了。
但他有敬业精神,忍受着毒品带来的严重不适,接着实验下去。
第二天,他又开始了重复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