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红处方》作者:毕淑敏【完结】 > 红处方.txt

第 9 页

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9

幸福是感觉。

心灵的感觉。

比如一个饿肚子的穷人,在他头晕眼花之时,得到一块干粮,在他看来就是无尚的幸福了。

卖火柴的小女孩,能坐在温暖的教室里读书,一定觉得这是天下最幸福的事。

要是给肚满肠肥的老爷,送一碗红烧肉,他非觉得这是谋杀。

你要是让游手好闲的少爷考试,他肯定大发雷霆,以为这是嘲弄……所以说,幸福是一种依了每人的心灵悟力,各自绝不相同感受的深刻体验。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沈若鱼边走边说。

简方宁说,若鱼,你有一点像哲学家了。

沈若鱼得意地说,是吗?哪一点?简方宁说,这种慢吞吞的口吻。

在我看来,幸福感很简单,那是一种稀有物质的存在形式。

沈若鱼说,物质,到处都是物质!我们怎么这样倒霉,生活在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真想退回去一千多年,活在盛唐,那时国力强大,四海为家,人们还有闲情逸致,创造文学艺术这些高雅的东西,出李白杜甫这种特产,现在可倒好,除了物质,人们再不需要心灵了。

简方宁说,你不要这样愤世嫉俗好不好?也许不该让你到戒毒医院里来,这儿太特殊,太浓缩了。

社会就像一杯浑浊的水,溶解着各种成分。

静止地摆在那儿,会渐渐沉淀。

戒毒医院几乎集中了最底层的渣滓,你从这里感受整个社会,情绪会很激动。

我所说的幸福是物质,不是说幸福来自物质,而是指幸福的感觉,是一种产生于大脑中的特殊物质。

沈若鱼说,喔,方宁,请说详细些。

简方宁说,若鱼,我们每个人有十种情绪,就像十种不同的颜料。

这十种情绪是,喜、怒、怕、悲痛、厌恶、惊奇、轻蔑、内疚、羞、兴奋。

每时每刻的心绪千变万化,都是基本情绪粒子调配而成,就像用颜色涂抹出各种图画,万变不离其宗。

沈若鱼说,我就不信。

比如我刚才的情绪,你倒说说,符合哪一种?简方宁说,它是一种复合情绪。

你看到了实验动物,出于侧隐之心和物伤其类的隐忧,有一种潜在的恐惧,恍惚之中,怕自己有一天也沦落到任人宰割的悲惨境地,燃起了无名怒火,你又不知向谁发泄。

向我吗?你明知带你去参观是好意,不能朝我开炮。

向那些实验员吗?你理智上很清楚这种实验,对全人类有益,再说他们只是执行者,人家对我们也很热情,这股火自然不能针时他们。

向那些实验动物吗?当然更没有道理了。

它们为了人类的健康,自身正在经受苦难。

你不知道该向谁倾诉,悲从中来。

从动物身上,你看到了人类的某种阴影,你为了人类悲哀,你逃避,所以你提到了一千多年以前的事。

但你逃脱不了自我谴责,你内疚了,因为你也是人类的一分子。

紧接着这些新刺激,引起了你探索的兴趣,脑子里悬挂大大的“?”号,不知怎样解答……这就是刚才片刻之间,你头脑中涌动的思潮,它是害怕加上愤怒、悲哀、内疚、羞耻再加上兴趣的复合反应,它的名字叫“焦虑”,我说得对也不对?沈若鱼说,啊呀呀,把我剖析得体无完肤。

好像被你切成灯影牛肉那么薄,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根本没办法说对还是不对,连我自己都理不出头绪。

细想想,也许对吧,那些感触我都有,只不过火花般一闪而过,你要不说,连我也意识不到。

只是你这样经年累月地琢磨别人,累不累呀?简方宁说以为我愿意琢磨你?一门专门的学问,要不我怎样知道吸毒人的心理?他们说的,是真还是假?你不知道不要紧,要是我也辨不出,如何救他们?我不吸毒,却要比吸毒的人还更懂得他们。

以后他们说话,你搞不清楚真假,我给你评点,保证答疑解难。

沈若鱼说,好吧。

到时请你圈点。

简方宁又说,懂了他们,才能研究克服他们的心瘾。

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吸毒引起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

沈若鱼说,你还真信他们说的什么幸福啊?简方宁严肃地说,我信。

一个人说,我不信。

十个人说,我也可以不信。

但所有的人都这么说,我不能不信。

你不要以为吸毒的人都是一群傻瓜,不是的。

他们平均智商高于普通人,大多数人很聪明。

最初他们的确是为了追求幸福,才开始吸毒。

幸福是什么?在一百个人那里,会有一百种解释。

我是一个医生,我用科学解释。

幸福是五分的喜悦,加上五分的兴趣。

幸福是一杯用粉红和金黄调成的玫瑰色的鸡尾酒。

研究证明,当人类内心充满喜悦兴趣这些良性感觉时,大脑桥脑部的蓝斑内,就积聚起一种奇特的物质,我们称它为“F肽”。

请牢牢记住,蓝斑是人类的幸福中枢。

F肽是脑黄金,它镇定痛觉,屏避恶劣信号,提高记忆力,增强学习功能。

像双面镜,让好事放大,让痛苦缩小消失。

它是幸福的物质基础,情绪里的快乐码,储藏幸福。

谁拥有了它,谁就在这一时刻拥有了幸福。

沈若鱼惊骇地说,方宁,请您一开法眼,看看我脑瓜里面,此时此刻这种宝贝多不多?简方宁装模作样地瞅瞅沈若鱼头颅,说,可惜,F肽只有蚂蚁眼睛那么一下点。

沈若鱼愁眉苦脸道,我的F肽,只怕连边角料,也在早年间用完了。

打进了你这所医院,吓得如惊弓之鸟,哪会有幸福之感。

简方宁道,错啦错啦。

这F肽娇气得很,一边产生一边破坏,哪里存得住?若是越聚越多,像集装箱堆在那里,人们快乐无边,岂不天下大乱!沈若鱼说,闹了半大,F肽自产自销,保鲜易碎,除了每个人的脑蓝斑部现炒现卖,哪里也找不到了?简方宁说,对啊。

人们对于幸福感,才那样珍视,它电光石火一闪,转身就走,再也不露真颜。

世上唯有短暂难得的东西,才是宝贵的,才值得人久久地回味。

沈若鱼道,我算明白了,原来体验幸福的时候,实际在品尝F肽。

简方宁说,若鱼,你这性格,说明体内的F肽数量不少,只是质量有些问题,大概都是些处理品。。

沈若鱼哀叹道,我这人的幸福本来就比较少,叫你这样一说,还是劣质品,为人一世,连幸福都是假的,真是——苦哇!她学着京戏里青衣上场时的叫板,两个人哈哈笑起来。

沈若鱼说,这会儿,咱俩体内F肽泛滥成灾了。

简方宁说,别那么庸俗好不好?说正经的。

F肽已经能从动物体内提取,当然量极少。

科学家分析它的分子结构式,更细微的亚分子水平的研究……结果发现在它的中心碳原子上,有一个芳香环,一个哌啶环,还连着一个苯环沈若鱼拍手道,再添上两个环,就是奥运会标志了。

简方宁真的生气了,到底听不听?我苦口婆心地对你进行科普教育,简直泄露景天星教授最新科研成果,你却乱打岔!沈若鱼道,院长息怒。

我多认真啊,哪一次插嘴不是恰到好处?要不你讲得那样深奥,我吸收得了?你不就成了对鱼弹琴嘛?简方宁说,好,我接着说。

可是我说到哪儿了?沈若鱼提示,到了三环路。

简方宁说,是啊……结构,你该明白了吧?沈若鱼说,我这一次可是瞪眼听着呢,你什么实质性结论也没说。

要我明白什么?什么也不明白!简方宁说,真笨。

提示你一句吧,吗啡正是具备了中心碳原子、芳香环、哌啶环、苯环……沈若鱼惊呼道,天啊,我知道了!吗啡模仿了F肽,骗了脑神经,让人进入虚妄的幸福。

简方宁的脸色变得很冷峻,说,是啊,吗啡是F肽的天然模仿者,它们像一对双生姐妹,一个邪恶,一个善良。

吗啡是从罂粟而来,不管人们多恨这种吗啡的前身,作为医生,我不能恨一种植物。

有什么理由恨一株植物呢?它生长着,花开花落。

没有人类以前,它就生长在地球上,比我们更古老。

是人类利用了它,不是它利用了人类。

至于它长得像人脑中导致快乐的一种物质,这不是它的罪恶。

如果利用得好,它会造福的。

比如那些濒临死亡的人,痛苦折磨着生命的每一分钟。

这时要是给了他吗啡,可以最大限度地免除痛苦,这不是帮了一个大忙吗?滥用吗啡,是人类自己的误区,不必嫁祸于某种天然植物。

如果连这点胸怀都想没有,是弱智胆小加上不负责任。

吗啡成瘾者,是追寻快乐而去的。

吗啡善待了他们,给了他们酷似幸福的一种感觉,它们非常相像。

我只说它“非常像”,不说“是”,因为它毕竟是一种外界侵入的物质,和体内原装的F肽有区别。

但是,粗心的极端渴望幸福的机体,在山呼海啸的巨量快乐面前,完全被击昏了。

身体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多幸福;它被幸福裹挟而去,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被砸下峰谷,一任狂热的幸福感,把人灌得口眼歪斜,完全丧失了辨别能力……这是一种人造的幸福,模拟的幸福,邪恶的幸福,一种妖魅附体的伪幸福。

没人能识别,生理结构失灵。

从未尝过这样丰沛幸福的人,被这铺天盖地的幸福所惊愕所震撼。

心想,以前只听人说有极乐世界,死后才能抵达,没想到人间天堂,就在小小一包粉未里藏着呢!早知如此,唾手可得,还要什么劳动与奋斗?有白粉一包,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他们这样想着,不停地吸着白粉,沉浸在虚幻的幸福当中。

吗啡给了饱胀的感觉,他就不吃饭了,在梦幻中,已吃尽山珍海昧,也不必去做工了,在吗啡臆造的世界里,大把大把的美金从天而降,飘洒若雨……吗啡把瘾君子们的生活高度简单化了,浓缩化了,这就是吸毒和找毒。

他们浸泡在蓝色的烟雾里,以为那烟雾可以引渡他永存快乐。

他们想,就这样吧,死了也值。

可惜地狱之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吱吱旋开。

人体是一架高度精密井然有序的机器,有一套我行我素的反馈机制。

在遮天蔽日的伪幸福面前,首先停止了自身F肽的生产。

就像在遭受陨石雨的土地上,再也不长庄稼了。

吸毒者丧失了自制幸福物质的能力,得不到属于人的正常幸福了。

机体具有强大的适应能力,你让它接受那么多的幸福,它就迅速地麻痹了神经,竖起铜墙铁壁,这是生物本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于是原有剂量的吗啡就失效了,瘾君子再用同等数量,得不到美妙的幸福感了,他毫不犹豫地加大剂量……机体与吗啡又一轮的搏击开始。

身体又出现了幸福感,通过反馈机制,机体产生耐受……加大毒品剂量,机体产生更大的耐受……人对于吗啡耐受性增加的幅度非常惊人。

一般人10克,瘾君子可在两个小时内连续注射200倍剂量的吗啡,没什么反应。

到了后来,吸毒者的身子像一匹疲倦病弱的老马,没力气,但有一身极其强韧的皮,刀枪不入。

它已彻底丧失了对幸福的感受,不管是真幸福还是假幸福,统统消失了。

吸毒者茫然四顾。

吸毒巨大的金钱支付,已到穷途末路。

停了吧,吸也没什么用了,幸福丢了。

这样想着,他们停了毒品,事情绝没那么简单,毒品不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好脾气婢女,在这一段厮杀格斗中,毒品已深深地渗透到吸毒者的神经脑髓里,粘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牢不可破,鲜血般凝在一处了,它那酷似人体自身物质的特性,便它紧紧地镶嵌在人体生理功能中,锈成一团。

停用,神经失去了毒品的激动,狂乱地翻搅起来。

身体乱了套,以前的秩序早已被颠覆,同毒品达成的平衡又一次倾斜,身体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恐慌,心搏加快,血压升高,肠绞痛、腹泻休克,亢奋攻击,情绪激惹,暴躁不安……这就是无比痛苦的戒断症状。

吸毒者本来从寻找幸福开始,结果他们一拐弯摔进地狱。

为了避免这种炼狱的折磨,他们只有按时吸毒,以防那惨烈的痛苦。

吸毒继续下去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死亡。

怕死,很多人开始戒毒,从生理上戒断并不是非常困难,但毒品曾经给予他们的快乐感,却使他们没齿不忘。

这就是心瘾。

有一个北京的吸毒者,专到南方的一个城市戒毒,心想离了原来的狐朋狗友,换个环境,成功的把握更大些。

三个月以后,成功地脱了毒。

他焕然一新地从南方回到北京。

当飞机在北京上空俯冲,就要降落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种强大的欲望统治了自己,他想,我已经戒了毒,就是说,已经回到了从前。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开始吸毒,我就又可以体验到那种无比幸福的感觉了……他鼻子眼睛发痒,心里像有一窝蚂蚁在爬。

下了飞机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指挥出租汽车,直驶一个毒贩子的窝点,饱吸了一顿毒品……他找到了那种幸福的感觉了吗?沈若鱼问道。

找到了,戒毒使他的身体大致恢复正常,他又可以感受到那种无与伦比的快感了。

所以,我有的时候很悲哀,我们辛辛苦苦戒毒的结果,就是让吸毒者更好地享用毒品。

简方宁低低地说。

后来呢?他死了。

第二次找回来的幸福感,更是虚妄短暂,肌体飞快地适应了毒品,几次之后就丧失快感。

他拼命加大剂量,就中毒死了??不知不党中,她们已经走回到戒毒医院的正门口,就是沈若鱼入院时的那个门。

干嘛从这儿进?三道铁门,特不方便。

沈若鱼说。

我要到门诊上看一看,这边顺路。

要是从我的门进去,含星那个小鬼头,又不愿让我走,还要费很多口舌。

简方宁解释。

沈若鱼和简方宁对视了一眼,刚才好比是咖啡和牛奶,香喷喷地水乳交融,现在马上要各自跳回到原本的瓶子里,恢复法定身份,再不能这样自由交谈。

看着简方宁秀丽但是憔悴的脸色,沈若鱼突然觉得自己想走的念头是那样胆怯渺小。

简方宁也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好像面前的铁门是一把铡刀,从此天各一方。

她抓住沈若鱼的手,急切地说,若鱼,求求你,不要出院!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沈若鱼很感动,但她的性格使她对婆婆妈妈的感情,总要显出无动于衷的淡然。

为我的这些病人,为了中国新兴的戒毒事业。

你埋伏其中,是一个很好的视角,长期潜伏,可以了解许多医生不知道的情况。

无论从治疗还是从研究病人心理的角度来说,都是非常有价值的。

简方宁美丽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飞扬,炯炯有神。

让我当病房克格勃?不干不干。

身心俱受摧残,还要交高额住院金,这不是花钱买罪!沈若鱼嘴上不依不饶。

筒方宁松开她的手说,若鱼,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退给你,你要走就走吧。

我一个人在地狱里,没有必要把你也拉进来。

当年我们在胡杨树下,相约一辈子治病救人,没想到你已这样冷漠。

沈若鱼重又拉起她的手说,我的院长大人,你看错人啦!告诉你,我不是被你拉进来的,开始是误入歧途,现在重打鼓另开张。

甭管我是什么动机走进你的铁门,这一天一夜……噢,满打满算还差几十分钟,我看到你们是怎么干活的,心中百感交集,又被你狂轰滥炸普及了一番戒毒教育,我宣布自愿加入你这支倒霉的队伍,义务工作,只要不被人识破,就一直长期潜伏,不时秘密汇报。

小车不倒只管推,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只要院长大人不炒我的鱿鱼,我绝不会辞工不干。

两只中年女人的手很结实地握在一处,然后嘻嘻笑成一团,恍如少年。

经过繁琐的开门手续,到了接诊室。

还没进得门,就听见里面吵嚷不休。

几个男人的声音,干燥粗暴。

怎么搞的?简方宁开门。

沈若鱼自觉退到一旁,从现在开始,她又缩回范青稞的面具后面。

门里面烟雾腾腾,好像着了火的炉子,强行用水泼灭,弥漫辛辣的苦气。

这下可好啦!谢谢您老了,下回来送您根老山参熬粥喝。

先是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身影才从烟雾中闪现,一头乱发,金牙在大长脸的下半部闪闪烁烁,没熟好的皮子做的坎肩,散发着山野兽味,口气满是讨好。

烟太大了。

简方宁走过去开窗。

楼下有人鬼祟地张望,她注意地看了一下,又回过头来。

院长,您好。

这病人从东北来了几次了,非得要求住院,我正预备给他办手续。

膝医生简要报告情况,顺手一指。

病人蹲在一旁抽烟,恰好抽到烟把,随手把蒂从自己嘴里抠出来,一甩,抛到接诊室的白洗手瓷盆里。

那盆现在实在不能称为白了,中心凹陷处积了少许水,层层叠叠的烟蒂泡在里面,浸出黄汤,松软的过滤烟嘴变得肥大起来,像一种奇怪的死鱼。

池边或倚或站,聚着一群凶悍男子。

看来这一行人,呆的时辰不短了。

你叫什么名字?简方宁一时没听清,问病人。

张大光膀子。

那人的回答有一种怪异的回声。

不要说绰号,要你身份证上的名字。

简方宁说。

别说身份证,就是逮……也是叫这个名字。

我打小就叫这个名字,你要是嫌绕嘴,叫我张大好了。

那人的回答还是伴呼呼声响。

简方宁抽了一下鼻子,对膝医生做了一个暂停手势,说,让我看一下。

先别忙着办手续。

张开嘴,让我看一下你的喉咙。

简方宁指示。

张大顺从地咧开紫色嘴唇,一股腐臭气窜出来。

简方宁凑近前,细细查看。

你的嗓子以前受过腐蚀?简方宁问。

噪子算个球,要命的是肚子。

张大说着,把翻毛皮袄脱了下来。

屋里暖气很足,一般人绝穿不住这么厚的衣服,吸毒的人阳气大衰,阳虚生内寒,喜热。

他脱了衣服,一股恶臭随之溢出,除了他媳妇,别人都不由自主地退后。

到底是怎么回事?简方宁近前。

张大光膀子把衣服前襟撩起,一旁的人,倒抽凉气。

他肚子上,有一个敞开的口子,旁边结了厚重的疤,像是冬天结满了冰的井沿。

那个井口冒着黄绿色的粘液,泛着一股股恶味,好像久未刷过的痰盂。

这是怎么搞的?久经沙场的简方宁,一时也闹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它是我的肠子,也是我的嘴。

张大光膀子很有几分得意地说。

范青稞这下看清了,每当张大光膀子说话的时候,就有气流从那个洞穴里涌出,难怪他的音色好像是从地窖发出的。

这是小肠不错,但怎么是嘴?滕大爷说。

喏,我演给你们看。

伙计,拿干粮来。

女人给他拿了一块干饼,张大光膀子塞进嘴里,拼命嚼了一会儿,把混合了唾液的食物团,从嘴里抠出来,团在掌心,绕着圈揉了揉,掐成小段,用手指顶着,像喂校酣一样,把饭团抹进肚皮上的洞穴……动作娴熟。

大伙直反胃,连他的哥们儿也躲一边去了。

你喝过什么?简方宁问。

嗨!医生,您圣明,还真叫您说着了。

那一年,鹅毛大雪,贼冷。

我半夜回家,到处找酒。

在床底下瞅着个烧酒瓶子,一晃,吮当响。

心想有货,拿过来就往肚里灌,刚一下去,就觉着不对劲,怎么从鼻孔往外冒烟?紧接着就是喉咙管火烧火燎,心窝口炸了似的烧起来……我一把扯着我媳妇的头发,从炕上揪到地上。

她迷糊着眼一看那瓶子,鬼哭狼嚎,哎呀我的妈呀,你怎么把火碱给喝了啊,那是我打算抠旧油漆的啊……火碱喝进肚,食道和胃这一条线,都烫熟了。

幸好我当时抓起水瓢,喝了无穷尽的冷水,送到医院,医生说急救措施合理,这才保住一条命。

可是疼得不行,喉管以下,养着一条火烧龙,一犯起来,就像点燃了煤油,疼得天旋地转。

我就可劲揍媳妇,她一声不吭,把自己爷们害成这样,有什么脸叫唤?有一天,她被我打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说,你打我,好歹也等过了危险期。

要不把我打残了,打死了,谁来侍候你?我说,老子有金子,还怕没女人?你今天死了,明天就停尸再娶!她就不说什么了,乖乖地侍候,摔打不走。

她是看上我的金子啊。

是不是啊?张大光膀子歪着满脸黑皱纹的脸,问那女人。

女人说,谁看上你的金子了?金子有价,人没价!金子是你这个人淘下的,没了你这个人,金子有什么用?我是觉着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张大光膀子洋洋得意。

这些家长里短的话,不要在医院里扯个没完。

滕大爷不客气地说。

对,说正题。

后来有个哥们儿对我说,大烟疙瘩治这个最管事了。

我就整了些,吃吃果然能抗住疼。

谁知后来不灵了,改打吗啡针。

再后来,吗啡针也不灵了,就打海洛因,你们看我这烙膊……张大光膀子橹起袖子,密密麻麻的针眼,像丑女人脸上的雀斑,下界到了手背虎口,上界到了腋窝下,到处没块好肉。

我浑身上下哪里的血管都扎,舌头底下、手指头尖上的都试过。

实话说,我连鸡巴背面的血管都扎过,疼我不怕,可就是那地方扎不了两回,血管就堵了,没法使了……张大光膀子奇特的带回声的话,听得人浑身鸡皮成片。

好了,不必说了。

张大。

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比较特殊。

我们医院现在没床位,所以没法收你住院。

简方宁的语气缓和但透出威严。

嗨,刚才不是说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张大光膀子的脸立时黑了。

他转向滕大爷说,老爷子、到底是你说了算啊,还是她说了算?滕大爷也摸不着头脑,小心斟酌着说,这是简院长,当然是她说了算。

张大光膀子对着简方宁吼起来,说,什么球院长,我的事今天就犯在你手里了。

你说吧,为什么不收我住院?难道我张大光膀子不是中国人,我交的钱不是中国钱?你凭什么收别人不收我?我刨过你们家祖坟还是淹死过你们家孩子,你跟我这么大仇?告诉你,要是乖乖把我收进去,咱们什么都好说。

你要是不收我,我的一伙兄弟就不认你这个院长了。

他们要是想卸您的一只胳膊或是一只脚丫玩玩,我没犯病的时候,可以拦着他们,我要犯了病,迷糊了,就管不了他们了。

到那时出了什么事,您就多担待了……这一席话,配着轰轰回声传出来,阴森恐怖。

旁边几个横眉立目的粗鲁汉子,随着哼哈。

张大的媳妇,一看气氛紧张,搀和说,院长滕大爷,你们别听张大的。

他这都是叫病拿的,没个好脾气。

我们从东北大老远地来,就是听得这里戒毒名声大,效果好。

您就收了他吧,保证听您的,说一不二。

要是把张大治好了,到时给医院送一个大红匾,上头用金字写“人民的大菩萨”。

是是!张大光膀子也换了好气说,但那气流般的回声,越发明显。

没有床位。

简方宁不想搞得太僵,退一步说。

滕医生煞有介事地翻翻登记本,说,是我糊涂了。

没床,说什么都没用。

要是有了床位,就可以收我们住院了,张大光膀子的媳妇,脑子转得挺快。

到时候再由接诊医生定。

简方宁滴水不漏。

你当院长的,就不能先把一、两个病人哄出去,给俺腾个地?俺有钱!张大光膀子说着,从袋里掏出一块重物,丢到桌上,哆的一声响,几乎把桌面砸了个窟窿。

一块黑黄色的石头,满身孔洞,表面凹凸不平,脏兮兮的,好像从泡沫砖上磕下一角。

这是什么?范青稞问道。

哈哈,不认识吧?老子让你们这些穷老九今天开开眼,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狗头金!老子掏金挖金多年,一生的积蓄没想到要用在给自己治毒上头,让你们瞅瞅,这不过是散碎金子,大头在后边。

怎么样,院长,滕大爷,收我住院吧。

只要给我脱了毒瘾,这块狗头金就是你们的了!张大光膀子居高临下地说。

范青稞伸过手去,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狗头金……她企图拿起来,没想到那物件出奇地重,只用几个手指时,纹丝不动。

待用了整个手掌加上胳膊的力,这才勉强提了起来。

嗬,这么沉!她不由说。

金比重是19.32,当然重了。

这种天然金里面,若还杂有其它重金属,就更沉了。

简方宁不喜欢范青稞大惊小怪,解释道。

金子请收,这儿是医院,不是银行,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收不收病人,由接诊医生决定。

把别的病人赶出去,把你收进来,只要我当一天院长,这事绝不会发生。

好了,你们请回吧。

简方宁说。

可是……你们是医院,得救死扶伤,不能看着人受罪啊……张大光膀子还不甘休。

院长也得按规矩办事。

简方宁说着,不由分说,打开了接诊室对外的大门。

张大光膀子几个人,意犹未尽,鼓着嘴还想说什么,但看院长神情坚决,心想以后还得犯在她手里,忿忿地退出了。

现在,接诊室里只剩滕医生、简方宁、范青稞三个人。

膝医生说,范青稞,你这一身打扮,怎能回病房?你到哪儿去,又从哪儿回来的?所有的人都会疑心。

范青稞这才记起,还穿着简方宁的礼服。

这样吧,你到200室,再去找一次周五,权当你又入了一次医院,换上病号服。

我的衣服,你交给周五,剩下就别管了。

简方宁想出对策。

好,我去交侍一下,省得周五不明白,再叫护士长检查你一遍。

滕大爷说。

谢谢你,膝医生,想得这样周到。

简方宁感激地说。

不必。

看在您分上,帮这点忙,是应该的。

滕大爷说着,离开了接诊室。

简方宁说,若鱼,看来你是不能到敌后干化装侦察一类的工作了,刚来了一天,就叫人识别出来。

沈若鱼苦恼地说,是啊,惭愧。

不知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简方宁说,有什么麻烦?我毕竟是院长,谁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你交了保证金,也没多吃多占。

我刚才当着那么多的医生护士,叫你到我的办公室来,就是给你一个特权,大家投鼠忌器,会关照你。

沈若鱼道,你还挺鬼。

简方宁说,院长不是那么好当的,我虽不喜权术,多少也得会一些。

以后你有什么问题和需要帮助的,就到我的办公室来,它随时对你开放。

沈若鱼说,谢谢你方宁。

要问就是些学术上的问题,生活小事,我想都可对付。

两人说着体己的话,见滕医生进来,脸上又恢复比较严肃的神情。

好了,若鱼。

我们就此分手。

你先生给的材料,我会尽快带给你。

再见。

简方宁不想让沈若鱼参与她和膝医生的谈话,急着支走她。

范青稞喏喏告退。

走了几步,折回身,说,有一件重要的事,差点忘了。

简方宁耐着性子说,又有什么事?0号,到底是什么药?一种新的中药戒毒方案。

简方宁答道。

膝医生一言不发。

膝医生,您生气了?嫌我当着病人的面,否了您的决定。

我向您道歉,当时情况紧急,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是让张大光膀子住进来,后患无穷。

所以我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请您原谅。

简方宁柔声说。

膝医生被院长点破了心思,不好意思地说,您是院长,当然以您的意见为准。

我不过是有些累了,岁数不饶人。

简方宁说,膝医生,您昨天值了一天门诊,夜里又上夜班,今天该休息的,咱们人手少,让您连轴转,我心里很不过意。

滕医生说,院长,咱们就不说这些了吧,您孩子还病着。

简方宁和滕医生,开始讨论张大光膀子的历史。

膝医生,咱们刚才听到的完全是一个神话。

不,别玷污了神话这个名字,完全是一派鬼话。

简方宁说。

张大的病史是伪造的?滕医生沉思。

正是。

从医学角度,他腹部的伤口,不像是正规医生手法所为。

腐蚀性疤痕的形状,也不像他说的是火碱烧的而成……在张大光膀子的谈吐里,偶尔露出逮的字眼……情况很复杂。

吸毒病人的历史里,几乎都含有罪恶。

简方宁的恩绪一下子扯得很远。

她抱着双肘,说,我们不是公安机关,没有证据,仅靠怀疑,也下不了结论,还是就医论医吧。

刚才我看了张大的情况,判断他毒瘾已入膏盲。

对这种晚期病人,戒断起来十分危险。

再者,由于他腹部有瘘道,肠道功能全面紊乱,一旦取消了毒品,肠道会有极为剧烈的绞痛,会危及生命……滕医生心服口服说,你分析得有理,他再来,无论怎样吵闹,我力拒就是。

只是他们若说我们是见死不救,怎么回答?滕医生想到必然会发生的口舌恶战,怕自己一时口拙,事先储备武器。

他有千条万条,你只一条既可应对,就说没床位。

简方宁快刀斩乱麻。

但是,最后会怎样呢?我完全是从医学角度讨论这个问题。

滕医生请教。

死。

简方宁冷冷地吐出这个字。

像这样的病人,真是没法治了吗?要是我们试着救他一下呢?滕医生虚心求教。

太冒险了。

医学很无奈,你我都是同道中人,不必多说。

对于戒毒,我们才刚刚起步。

所用的方法,大部分是国外的经验。

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任重而道远。

依现有的条件和方法,像张大光膀子这一类严重的吸毒者,我们很没把握。

与其让他死在医院里,搞出无穷无尽的纠纷,不如让他自生自灭。

收了他,又救不了他,反倒把医院的声誉毁了。

医院比一个吸毒病人重要得多。

简方宁说。

我记住你的指示了。

滕医生很恭敬地回答。

他的确佩服这位年富力强的女院长。

业务悯熟,处理事情果断,为人正派,虽说比自己年轻,遇事却极有主张。

滕医生打了一个哈欠。

筒方宁长叹一声,接着说,滕医生,快休息吧。

可惜我们的年轻医生太少了。

你知道,搞戒毒的医生,常常被人看不起,好像自己也沾染了毒品似的。

咱们这里许多年轻的医生,都瞒着亲朋好友,不敢说明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医生,或者支支吾吾说自己是精神科医生。

我们一天精疲力竭,还能有多少精力搞研究?简方宁习惯地捋捋头发,一枚白发,锵然落下。

滕医生心痛地说,院长,你多保重。

人们多以为医生长寿,其实老烟鬼和老酒鬼,比老医生多多啦!我这把年纪了,只能尽自己的所能作一点事,医学上的发展,还要靠你们。

简方宁不愿这样越说越伤感,转变话题道,你知道医生为什么得了病,不好治吗?滕医生说,大概是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简方宁说,知道得多,并不是一件坏事。

而是因为他看透了生命,就像我们坐上一列车,已明确知道终点是哪里。

一旦他明白列车失去控制,飞速地向目的地驶去时,他会畏惧吗?不会,还期望车开得更快一些,就像我们坐火车,快车票总是比慢车更贵。

滕医生说,这本是我这个年纪的老头子说的话,怎么叫你给抢先说了?不要谈这些了,我知道你儿子不舒服,快去看看他。

简方宁说,拜托了,滕医生。

事业就像一本打开的书,我们只是序言和开头的几页。

精装的书里多半都有一根红丝线,你读到哪里了,就把那根线夹在那里,下一次再接着读。

我们就是那根红丝线。

等到书读完了,丝线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把每一个病人治好,就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

有你把关,我就放心了,后面的医疗工作也就有头绪了。

您也多保重!

宝蓝色的登记簿,好像一面魔镜,摊在办公桌上,每逢滕医生在的夜晚,医生值班室就暂时变成课堂。

范青稞的戒毒普及教育,在这里完成。

一个多么英勇而可怕的玩笑!一个多么悲惨而滑稽的螺旋!滕医生并不看着范青稞,对着窗外的暗夜说。

从前有一只住在水井边的小白鼠,对自己弱小的命运不满,就去哀求一位仙人。

把它变成别的动物,让我强大一点吧。

仙人仁慈地说,你想变成什么呢?小白鼠说,我最想变成一只猫。

仙人吹了一口仙气,就让它成了一只凶悍的野猫。

没想到过了一阵子,猫对自己的日了又不满意了,它求仙人将自己干脆变成狗。

谁都知道狗是猫的死对头,有狗在,猫就没有真正的幸福。

仙人答应了它,于是小白鼠摇身一变成了大狼狗,才真正感到自己的强大。

但是没有过多久,狗又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更高的祈求,它跪在仙人面前,恳请让自己成为万兽之王的狮子。

仙人微笑着照办了。

可是狮子很快就发现了这了这个世界上,有比自己更强大的生灵,那就是猎人。

它强烈哀求把自己变作猎人。

仙人有些不耐烦,小白鼠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求您了。

仙人就又施魔法,把狮子变成猎人。

有一天,猎人在密林里看到一个美丽无比的女人,有许多人服侍左右,气派非凡。

他悄声问别人,这是谁啊?人家告诉他,这是尊贵的皇后。

于是猎人在仙人面前磕得头都出了血,痛哭流涕。

要求仙人最后一次降一回魔法,将他变作皇后。

人们都以为仙人一定会愤怒地拒绝,没想到仙人嘴角带笑,很痛快地答应了猎人的请求,小白鼠变成了华贵无比母仪天下的皇后。

有一大,皇后路过井边,她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想在清澈的井水里照耀一下自己无与伦比的美貌,没想到刚一俯身,脚下一滑,就悼进井水里了。

人们哀叹道,一位多么年轻美丽的皇后啊。

仙人说,它不过是一只小白鼠,它从哪里来,我就又让它回到哪里去了。

但大家还是久久地说起皇后,仙人生气了,就说,好吧,我会让你们永远记得这只贪婪的小动物的。

仙人用他的魔杖一点,那眼埋葬了小白鼠的井,就神奇地合拢了,变成一个土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