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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植物语
作者:灼木
文案
继续灼木版的简洁风:
1.主线大学,支线国中
2.结局HE,过程偏虐
3.已完结
内容标签: 网王
搜索关键字:主角:幸村精市,川崎藤衣 ┃ 配角:仁王雅治,真田弦一郎 ┃ 其它:
☆、鸢尾
一.Iris
————鸢尾,生于海拔500米至3500米的温带平原及高原地区。是高贵的法兰西国花,是墓碑脚下通往天国的彩虹。
**
“Iris,行李都拿到了吗?”
被叫到的女孩子抬头张望,循到声音的来源后无奈地笑一下,手指点一点传送带——正在等。
问话的人耸耸肩,转过去和自己同样金发碧眼的同伴用一大串叽里呱啦的德语抱怨着日本机场的低效。正谈论间,被等的人终于拉着皮箱呼啦呼啦走了过来。
“抱歉。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行李竟然在这么后面。”名叫Iris的女孩子苦着脸撇了撇嘴,同伴倒是很大度的拍了拍她的肩叫她不要在意。
“毕竟我们还得靠你找路啊,日本我们完全不熟。——你该不会把日语忘了吧?”见本该做导游的女孩子神色有些恍惚,金发美女心里没底地发问。
“怎么会。”Iris笑道,“我只是离开六年而已,日语毕竟是我的母语。”
听她这么说一行人都松了口气。抬头见大巴驶进,纷纷跟着这个身材在一群欧洲人里显得过分瘦小的亚洲女孩子上车。
“怎么样?六年没来现在有没有很兴奋?”身后的人耐不住无聊,趴着座椅问她。
“我不是在东京长大,所以感觉一般。”
问话的人有些不能理解,毕竟欧洲的环境和日本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你家在哪?”
女孩子微微侧头笑,用发音纯正的德语利落地念出一个地名。
德国友人微微仰起头思索一阵,似乎对那里有点印象,继而又兴致勃勃地拍拍她的肩问,用日语怎么说。
女孩子温吞了一下,耳旁松下来的乌黑色鬓发轻巧地遮去了眼中一瞬间的波动。她轻轻开口,语气平淡无痕,然而每个音节都盘绕在舌尖似乎刚入嘴的话梅滋味,酸涩而清凉。
“ 神奈川。”
**
Iris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报名参加这个交流的项目。她所在的大学正好和日本的T大有合作,那天导师问她有没有想回去看看的意愿,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放好行李,收拾好宿舍,此时房间里只有她一个,Iris坐在床边迷茫地看着对面白花花的墙壁。
她在这里的身份是T大法学院的大二国际生,两年后再回去德国,如果顺利,还可以顺便带走T大的一张学位。归国后有两张学位证明,挺合算的。
只是来求学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心里强调这个,这好像她来日本是别有目的一样。
有什么目的呢?这个国家其实跟自己已经没关系了吧。
脑海里轻轻拨过一些过去的片段,Iris忽然有些焦躁。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让她不得不把过去那些东西封存起来转移注意力。
于是一回头,正好看见自己的舍友伶着大小包进宿舍。
女孩子伫在门口许久,疑惑地又退后一步看了看门上的名牌——那是这间宿舍里的人名信息和床位号,虽然只有两个人。
“Hi……”女孩子有些怯生生,不确定地张口跟她打招呼,“I……Iris?”
明明门口写着自己的舍友是德国的国际生,怎么一副亚洲人的面相?女孩子迟疑了半天,拿捏不准该用哪种语言进行第一次对话,最终还是选择了国际通用的语言。
只不过,这以后该怎么交流啊……
Iris看出女孩子的困惑和苦恼,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一个包,对她微微一笑:
“我会说日语的,Iris是我德国的名字。”
女孩子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惹得对方笑的更开。
“这样就方便多了呢。”女孩子干脆把行李全部卸下,端正地伸出手来,“我叫远藤英子,日后请多指教,Iris……桑。”
Iris听她这样称呼自己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握住她浸着细汗的手,轻轻笑道:
“我有日文名的。川崎藤衣,请多指教。”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香
二.Thyme
————百里香,生于低海拔的温带、地中海气候地区。芳香馥郁,身姿纤小,是海伦抬眸凝望特洛伊时聚簇在下颌的泪滴。
**
入学两周,一切就那样顺理成章地过度着。远藤很热情,絮絮叨叨了很久才终于把藤衣从宿舍里拽出来:
“不行不行,每天教室宿舍食堂多无趣啊,走吧我领你转转,就算这学校设计的再不美观你不也得待两年。”
于是藤衣无奈,被人抱着胳膊开始了第一次的参观之行。
其实自己很喜欢独处,也许最开始的时候是迫于无奈,到如今也成了她的一种风格。
一个人挺好的,不必迎合对方的喜好去维持场面,也不必顾虑他人而把自己收敛的非人非鬼。
虽然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好处,她还记得国中二年级的时候自己因为被排挤而难过的要死的心情。
身边的远藤指着那些石头花草不厌其烦地讲解关于这些物件的来历和趣闻,藤衣却走神得厉害,微微仰头粗略地计算了一下时间。
距离那段灰暗的日子,好像刚满六年。
“藤衣!藤衣!”
胳膊被拉扯,藤衣瞬间回神扭头望她。
远藤显得有些恼火。
“真是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藤衣的眼神恍惚了一下,脑子里过了几个借口,最终还是歉疚地对她坦白:
“抱歉,刚才想到了一些事。”
远藤嘟了嘟嘴,却也没再计较下去。胡乱摆了摆手把藤衣抱的更紧,道:
“有心事就说出来啊,我们是舍友吧?”
藤衣其实不太清楚舍友和说秘密有什么必然联系。她明白亲近的女孩子之间有相互分享秘密的法则,而自己却下意识地排斥这种事情。
这好像也与国二那年有关系。
然而藤衣还是冲远藤微微一笑,默认了她的要求。
“哎,那是。”一直扯着藤衣走路的远藤忽然顿住,眼神直直地落在前方。
藤衣下意识地看去,眉头不自觉地一皱。
那是T大配置最豪华的网球场。
“完了完了完了……”远藤失神地一遍遍念叨。
“什么?”
远藤忽然拉着她向那里狂奔起来。
“喂远藤,怎么回事?”
远藤一边跑一边大声说,回过头来,眼里的神采焦灼又兴奋,“班长今天说下午四点有我们院的网球赛让我们过去加油,我都忘记这事了。快走看还来得及不。”
藤衣一边跑一边抽空看表,五点差十分,应该还没结束。
被三两步拽到网球场,两人隔着绿色的铁网站在外面。远藤从网格里戳了戳里面的人,男生回头,见着她便笑了。
“远藤桑啊。”
“抱歉,来晚了。怎么样了?”
男生垮下脸笑的很难看,“打到现在已经算是练习赛了。”
“欸?你不是说今年我们院队很强的吗?”
男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解释,有些好笑地回她,“但对方是经院啊。”
远藤一愣,反应了一下,表情竟然变得和男生一样,无奈又悲壮。
“我理解,我理解。咱们签没抽好,我理解。”
藤衣看这两人的表情,了然了。
意思是她们院输了,因为对方很强大。
这种面对对方压倒性实力的表情还真是眼熟。
藤衣默不作声,其实她对比赛一点兴趣也没有。旁边远藤又和场内的男生说着什么,她便无聊地环顾场地。
此时应该是在休息,场上并没有对峙的局面。藤衣将视线拉远观察对方阵营,不知道这个经院的院队是怎样的阵仗。
会不会也像当年的立海大,从正选到后援都是一副凛然的王者气息。
自然是没有。
那种年少热血的举动放在大学里毕竟会让人觉得违和。
那面的休息椅边只是围了零落的几个人递水送毛巾,藤衣看不清打球的人是谁。站了半天觉得没什么意思,收回视线正准备跟远藤打声招呼自己先回,结果发现这两人争论得天昏地暗。
“我们也很厉害的好不好,把幸村精市逼上场可不是每个学院都能做到的!”
“你还真好意思啊,只要幸村精市一上输赢就定了,还不如输给前几场,至少拿下一局不那么难看。”
“喂喂喂……”
藤衣震惊地看着两人吵的越发不可开交,而之后再没有一个字灌入耳朵。她似乎听到了那个名字,正要再去确认的时候比赛又要开始了。
藤衣凝住了呼吸,目光死死贴在对方的场地上,心跳快的就跟假的一样。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她想好好吸一口气,却发现胸腔都在微微震颤。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脱离了人群,手持球拍踏着沉稳的步子迈进了球场。
四周顿时安静了。
藤衣已经不再关注耳边有什么声音。
少年抛起网球挥拍击下的动作是那样干净利落,气势猝然迸发,那颗黄色的球就精准地擦着边界内侧,接着迅猛地弹起向自己飞来。
远藤惊呼一声灵活地跳开,虽然知道隔着网的球对自己毫无威胁,却还是本能地后退。
而前方的藤衣似乎是死了一样,定定站在原地,隔着重重阻碍望着击球的人,一瞬不瞬。
“藤衣!”察觉到她不对劲,远藤跑过去扯她的袖子。此时场内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远藤看去,对面的幸村精市竟直直看着她们的方向,迟迟不发第二个球。
“幸村同学,该你发球了。”裁判有些无奈地出声,提醒这个看似走神的选手。
然而幸村精市好像还是没听到,更像是忘记了自己站在这里的目的。他的目光越过对手落在栏网后的一个身影,而那个人也正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是她么。
所有人都开始和幸村精市注视同一个地方,远藤注意到异样,立刻尴尬地向幸村招手喊道:
“啊我们没事!请继续加油比赛!”
远藤对着一场地的人干笑着,正要拉着藤衣一起表个态,一转头才发现身边没人了。
“藤衣?”
藤衣不回头,对身后的目光置若罔闻。她走的过于急切以至于让凉风灌了个满怀。将衣服裹得更紧,低下头把步子迈的更大,藤衣强忍内心疯狂碰撞的情绪,重重踩碎一路的枯枝败叶,像要踩碎那段卑微而难堪的过去。
卑微难堪的过去,卑微难堪的国二。
**
晚饭吃的极其压抑。
真田弦一郎终于忍不住,将碗筷放好端端正正地坐直,蹙着眉严肃道,
“幸村,比赛进行的不顺利吗?”
幸村精市抬起头神色有些茫然,明白了真田的意思,不在意地笑,“没有,挺顺利的。……只是有些别的事。”
“别的事?”
幸村精市没有立刻回他,眉头却渐渐越蹙越紧。眼前的食物还有一半没有吃完,而他顿时没了吃下去的胃口。
“呐,真田。”
“嗯。”
“今天下午打球的时候,我好像看见藤衣了。”
这面真田也是一愣,睁大了眼睛惊诧,“她不是应该在德国吗?”
幸村精市没有抬头,心不在焉地戳着盘中的米饭,终于还是提不起胃口放下筷子。
“你说,她有没有可能回来?”
真田沉默了半晌,“也不是没可能。她爸爸不是还在神奈川么。”
幸村精市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抿着唇一副难懂的样子。
“会不会看错了?也有六年了吧,就算碰见也可能不认得了。”
幸村精市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人,又想起下午那个急忙调头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出来,似乎是觉得方才的话很有趣的样子,又丝毫不放在心上。
“只不过是六年而已,我怎么可能会认错。”说着又像是平日精神焕发的样子站起来端着餐盘向残食台走去,“浪费了这么多真是罪过啊。”
**
藤衣仰面躺在床上,心跳终于平缓,而耳朵却烫的惊人。
这都两个小时了,还恢复不过来么。
心中狠狠责怪着自己,内心却难以抵挡那股熟悉而庞然的悲哀。
六年了,她就不能长点记性么。
都六年了啊。
藤衣翻过身将自己蜷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寻求一时间的黑暗。那些让她避闪不及的过去此时忽然变得清晰明辨,千百种熟悉的灰暗情绪霎时汹涌上来,挤压推搡,让她忍不住将头狠狠撞在墙上。
“藤衣!”远藤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刚一进门就听见闷闷的一声撞击。
藤衣缓缓睁开眼,背对着她暗自深呼吸几下,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藤衣你没事吧?”远藤手脚麻利地站在梯子上趴着看她,只露一颗脑袋,满眼的关心。
这种目光何曾相似。藤衣看一眼后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啊,没事。”揉揉刚才撞过的额头,声线淡淡的,“刚才睡迷糊了。”
远藤眨巴两下眼睛,噗嗤笑出声来。
“原来是做梦了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的舍友有自虐倾向。”远藤一边调侃一边摸下了梯子站在地上,仰着头望她,“吃饭了没?”
藤衣摸摸肚子,并不饿,但她需要出去一个人透透气。
“还没有,我去找吃的吧。”说着话,藤衣收拾着爬下床。装好饭卡和钱包,揣着口袋就要出门。
“藤衣。”远藤在背后叫她。
“嗯?”
“你今天不正常哦~”
藤衣被戳中要害,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她站在门口看着有些贼嘻嘻的女孩子,等着她的下文。
“该不是又一个对神之子一见钟情的人吧?”远藤捂着嘴暧昧地笑,藤衣听见自己的心笨拙地抢了一拍。
见藤衣没反应,远藤跳近了一步跟她解释:
“啊你可能还不知道神之子是谁吧?就是把网球打过来的那个人,他叫幸村精市。”
远藤瞪着大眼睛不错一毫地观察藤衣的反应,沮丧地发现对方竟然毫无反应。
“嗯,我知道了。我拿了钥匙你自己想出去就去吧,我进的来。”说完就扔下一脸诧异的远藤迈步走开了。
她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了。
那个神之子,那个幸村精市。
作者有话要说:
☆、天竺葵
三.Geranium
————天竺葵,来自非洲南部,遍布于欧美与北非。是四季不间断的旺盛生命,是格调淡雅的张扬热情。
**
如果在六年前有人问她,幸村精市是谁,她会抬着下巴强装淡定地告诉对方,他是我喜欢的人。
如果现在有人问她,幸村精市是谁,她只会不咸不淡地说,是国中同一个年级的同学。
只是同一个年级而已,甚至都不在一个班。
再没有其它关系了么?
好像也不是。
准确来讲,幸村精市不仅是她喜欢的人,还是她大着胆子争取的人。
那个年龄的女孩子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喜欢的对象小心翼翼地放在心里,然而大多数却又红着脸摆手否认。不敢靠近,不敢表达,甚至不敢承认。心里蛮横的将他占为己有,似乎这样就打上了私有的烙印,渐渐日子久了便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以为自己都这样喜欢着他了,难道他还要跟别人在一起吗?
而藤衣却是特立独行的那一个。
她会大方地告诉别人自己喜欢谁,甚至敢去直接告诉那个人。
为什么要藏着呢?既然想跟他在一起,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她的想法就是如此简单,于是在一个下午拦住了刚从网球部活动完的幸村精市,胆子大的让幸村本人也吃了一惊。
不是没有告白的,只是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敢站在他们所有正选的面前,明明声音发着抖,还倔强地仰着脸认真道:
“我喜欢你,幸村君。”
所以当时的情况让幸村精市也有些懵。
但是他是谁,下一秒就朝后淡淡瞥了一眼。于是真田压了压帽子,丸井嚼着口香糖捂住切原的嘴,仁王憋住了笑,一干人识趣地走开了。
而背对着夕阳的女孩子紧张地背着手,满脸都是红霞的影子。
“那个……”支开了那群人,幸村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说什么。眼前女孩子紧张的神色一览无余,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又怯懦。
他忽然一走神,觉得眼前的人就像是伫在石阶上怀抱着松果的小松鼠。
似乎并不是太贴切的形容,但是他当时确实只想到了这个。
然而眼下还有事情等着他做反应。
“同学……”他可是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果然话一出口,对面的女孩子就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啊我知道了,幸村君。”女孩子慌乱地低头,停了两秒复而又抬起头,似乎并没有被打击到,依旧笑意灿然:“我叫川崎藤衣,在二年A组。嗯……抱歉我太唐突了,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认识吧,再见!”
于是幸村精市还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女孩子就飞快地落跑了。
这可能是他经历过最莫名其妙的表白。
幸村有些无奈,低头轻轻笑了两声就踏轻了脚步向旁边的楼绕过去,看看那群家伙还准备偷听到什么时候。
而藤衣却没有他那么好的兴致,几乎是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卧室,紧张地连晚饭都没下去吃,听了一晚上自己狂躁的心跳,她简直都怕自己撑不到白天就要猝死。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还是好好的过了这么多年,并且时隔六年跟他再一次同处一所学校。
不可谓不神奇。
藤衣微微牵起唇角,笑意却有些涩然。回忆的片段在安静的环境下是那样的掷地有声,沉寂许久开始隐隐躁动起来。
就好像生怕她记不起。
这种感觉她很厌恶,却一直如影随形。六年后的今天再回忆起那场乱七八糟的告白,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伟大。
如果时间允许她重新走一遍,她一定也会和大家一样,不做那个特立独行。
微微叹一口气,藤衣揉了揉眉心,继续在高大的书架间漫步。她仰着头细细看过一本又一本的书籍,这片区域都是法学论著,不时还有学生站在窗台边奋力抄写。
只有书页翻动的世界,真的棒极了。
藤衣一直喜欢图书馆这种地方,这也成了她散心的一个惯常地点。每当情绪不佳的时候置身于满是书香的地方,她才会发现世上还有那么多精彩她从未翻阅,因此那点灰色的心情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她细细抚过书脊,不知不觉竟转到了最后一排书架。正要转过去看背后还有些什么书,就听到那里传来压抑的交谈。
“已经两年了……真的不可以么?或许我们可以试试交往看?”
啊,竟然撞上了告白。
藤衣无奈地浅笑,原来跟自己一样傻气的女生不是不存在。这个时候应该走开才对,而她却忽然起了偷听的坏心。
她想知道这个女生会不会跟她一样狼狈,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抱歉。”
温润如玉的男声,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她。藤衣微微挪了脚步抬头从书缝窥探,只看到一缕深蓝色的碎发。
“能……能告诉我理由么?”
女生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藤衣的心跳不自觉地迅速加快,仿佛又回到那个午后,她背着手,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回复。
“我有女朋友了。真的很抱歉。”
没人知道那个时候她忽然低头是在逼退眼里的泪水,正如此刻没有人知道她指尖冰凉的温度。
女生胡乱又说了一堆什么就匆匆跑开了,硬质的鞋底没有节制地敲在地砖上带来突兀的跫音。众人不悦地看她一眼,又事不关己地转过头去。
只有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失了魂似的呆立在原地茫然无措。
其实,意料之中的不是么。
但是还是会有一丝侥幸吧。
然而这点侥幸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藤衣理得清这其中的关系,却还是收拾不了自己的心情,任凭它离理智越来越远,像掉进海里一样挣扎翻滚。
“藤衣?”
一声轻唤惊醒了她,藤衣这才想起她应该在刚才立刻离开而不是等着他过来抓包。然而已经太迟,藤衣面对他茫然了两秒,继而勉强笑开:
“好久不见了,幸村君。”
**
幸村精市刚从书架背后转过来,下意识朝里望去,就立刻停住了。
女孩子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最上层有些什么书,而那种不在状态的神情又告诉他,她在想别的事。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那刚才的……听到了?
六年不见,她真的变得不少。个子比国中时期要高出很多,五官也打磨定型带着她独特的味道。幸村精市的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心里鼓胀着什么情绪,让他有些克制不住地喊了她的名。
而女孩子转过来的神情,依然是茫然的。
“你好像心情不好?”相互沉默了许久,时间像是脚下的夜路一样冗长而慢条斯理。幸村精市斟酌了又斟酌,还是问了出来。
藤衣淡淡看他一眼,听不出语气,“难道不应该先问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么。”
幸村精市顿一下,对着空气轻轻笑了。
接下来竟然冷场了。
无论是谁也想不到,六年后的重逢竟然会是冷场。从图书馆出来到现在,之间的对话可怜的像是置于风中的烛火,一吹即灭。
其实幸村精市想问的有很多,比如怎么回来了,待多久,还有那句这几年过得如何。而藤衣却什么都不想问,只想沉默着把剩下的半程路走完。
这样就可以回宿舍睡觉了。
“下午打球的时候,果然是你。”笃定的语气,一如既往温润好听的嗓音。
藤衣的耳膜因他的声音而微微兴奋,心脏跳跃地乱无章法,而她却强装无事微微叹一口气。
“嗯,是我。你把我们学院打的很惨。”
“你明明都没有看完比赛。”
藤衣诧异地抬头看他,不知是否是自己听错,她总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孩子气的抱怨。
绝对是听错了。
“比赛结果这个东西,也可以通过别人知道吧。而且对手是你,我不意外。”
幸村精市却没有因为她的赞美而愉悦。藤衣的语气平淡,说话也只是看着地面,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觉得身旁的川崎藤衣被人换过魂。
简直不是一个人。
记忆里的藤衣,似乎总是会对自己没心没肺的笑,明明眼睛弯的像月牙,笑容却比太阳还耀眼。
他记得国二有一次上场比赛,那一次立海在关东大赛就遭遇了阻力,被冰帝逼得连输两场,连真田都被人克下。那是他第一次带着队伍称霸全国,一上来就遭遇这种挫折,让平时再镇静的他多少都有些浮躁。
握紧球拍准备上场,鼓足了劲却被身后的她喊住。
“精市你一定会赢,拿出一半的实力就能稳胜相信我!”
她带着笃定的笑,盯着他的眼睛神采飞扬。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的心忽然清明一片,一下子握住了这场比赛制胜的关键。
不是实力,而是心气。
明白这一点的他甚至觉得神明都站在了他身后,浑身上下充满了自信和坚定。他忽然露出一抹十分肆意的笑容,转身折回来,伸手捏了捏她满是通红的脸颊。
“我当然会赢,放心吧。”
于是那场比赛意料之中的赢了。
收回思绪,幸村看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心不可抑制地下沉,时隔六年她终于跳出了梦境真实地站在了他眼前,而有些东西终究是被时间侵蚀,让人无法再看清它原本的模样。
很快到了宿舍门口,藤衣想着措辞准备进行一次友好而平常的道别。她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明明已经对自己警告了多次却仍无法控制地沉沦在他灿若紫晶的眼眸里。
他又长高了不少,虽然从来都是仰视,虽然她也努力成长,却还是仰痛了颈椎。他的轮廓褪去了年少时光的隽逸柔和而更有了成年男子英挺磊落,藤衣忽然恍了神,这么多年,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留在原地不知进取?
“谢谢你送我回来,幸村君,早点休息吧。”
幸村精市皱了眉,下一秒又平复了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她口中的称呼疏远得让他不舒服,难道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称呼的是她的名吗?
“没关系,你太客气了。”
这样的对话听起来确实很客气。藤衣对他礼貌的笑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去刷卡进门。
“藤衣。”
她觉得自己应该装作没听见,可是为什么又会回过头去?根植于骨血中的卑微,让她无法抗拒他对她主动的一言一行。
“嗯?”
“跟我说一下你的号吧。”
藤衣沉默了一下,思绪一下子延伸到很远。那种交换了号码就整天守着手机不日不夜的空欢喜似乎很容易预见。
“算了吧,反正换了也没用。”只会让她每天六神无主地等回复,心情全被一支手机随意撩拨。
似乎并不是很意外这样的回答,幸村精市温温地笑了一下,道:“你还在生气吗?”
藤衣愣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到他身后的梧桐树上,抿起唇一言不发。捏着卡的手似乎又成了冰块,连带着整个躯体都在微微颤抖。
是啊,当然生气。
等了你一个月的联络,最后只能是她掰了电话卡扔了手机。
然而只能怪她太多情不是么,又有什么好气的呢。
“都过去了。”藤衣将视线转回幸村精市,不知何时他竟然一丝笑也没有,严肃的样子竟跟打球时别无二致。
记得那时她壮着胆子问过他,为什么精市打球的时候从来不笑呢?感觉像变了一个人,样子好可怕。
对啊,很可怕。他不笑的样子总让人觉得大难临头了。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藤衣无视他周身的低下来的气场,微微笑了笑,就自顾自进门了。
连让他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幸村精市直直盯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里面模糊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记起来向回走。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气闷了。
如果今天下午刚见她是震惊,而后就渐渐化为了一种喜悦。并非铺天盖地的狂喜,但那种温暖而柔软的情绪确实让他一寸一寸乱了节奏。知道她喜欢去图书馆,于是晚饭后就怀着赌一把的心思在法图等她。再遇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新年届至的钟声,压抑了六年的情绪似乎就等着这一刻欢畅而痛快的释放。
然而什么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的笑容冷淡而疏离,她的称呼礼貌而让人生畏。她拒绝了日后再与他营造交集,甚至冷淡地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所以这六年只有他一个人珍惜着那段感情吗?
幸村精市一夜沉默,散发的气场让同宿男生噤若寒蝉。他们看着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的神之子一言不发地演算着微积分,划拉着草稿纸,仿佛把自己隔离在另一个世界里,连一个敷衍的笑都没有。
这样的幸村精市他们从未见过。
能把情绪如此明显地流露出来的情况,从来没有。
这其中的原因让他们很是好奇,然而谁都不敢吱声,明明插着耳机看电影却仍忍不住放低音量,最后干脆把耳机摘下来检查,生怕没插好变成了公放打搅了他的清净。
没办法,虽然平时被他整蛊整惯了,但直觉告诉他们,此时的幸村精市,不能惹。
作者有话要说:
☆、向阳花
四.Sunflower
————向阳花,生于日照充足的地区,遍布世界角落。是俄罗斯热烈的精神向往,是一生面向阳光的磊落。
**
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用来被人仰望的。
藤衣已经记不起当初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幸村精市,她觉得自己大概也和一干人一样落了窠臼,对他是一见钟情。
那么好看的少年,谁不喜欢。
初见是好看,再见是舒服,三见大概就着了迷。藤衣揣测着自己对幸村精市的情感之路,觉得大抵也超不过这个套路。
虽然不同班,但每周年级大会她还是能瞥见他挺立的身影,或是网球场上凌利断然的气势,出来后侧首弯起的温柔笑意。
她觉得自己一定特别喜欢他,否则每天破天荒早起的行为就没办法解释。只有早起才能有可能跟他赶上同一班电车,然后目送他进网球场集合队员开始晨练。
如今想想,那时的生活也挺充实快乐,总好过现在总是半死不活地睡到两位数,连第一节课都耽误了。
藤衣坐起来看着时间发呆,最终还是决定翘课。也不知道日本这面的考勤抓的严不严,不过偶尔一次问题也不是太大吧。
利索的跳下床,收拾好自己就向食堂走去,蹭一顿热腾腾的午饭。
明明是国际生,而藤衣似乎和那些德国的同学一点交集也没有。刚开始他们还会约着自己一起上课吃饭,到了后面也就不再联系了。
本来那面的人就没有成群结队的习惯,这么多年的独来独往也早就成了她的一贯作风。
藤衣打好了午餐转过身寻觅哪里的位置比较好,此时食堂人还不是很多,于是便顺利的占到一个窗户边的位置,开始今天的第一顿饭。
“川崎?”
厚重的男声像是山一样压过来,藤衣下意识抬头,然后愣住。
眼前的男生神色并不比她淡定,诧异的表情还挂在脸上,端着餐盘审视地打量着她。藤衣的头脑有一瞬空白,继而看到他如剑一般锋利的眉目,心里有了底。
“啊,好久不见,真田君。”
还真是她。
真田收起诧异,顺理成章地坐到她对面,“这里有人吗?”
“没有,请坐。”
真田搁下餐盘,把硕大的网球包立靠在桌沿。
“昨天幸村还跟我说看到你了,我以为是他认错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藤衣抿一口汤,笑一笑,“半个月前吧。”
真田点点头,“是来做交换生吗?”
“唔,差不多,待两年就走了。”
真田抽空抬眼观察着对面的人,要不是昨天幸村跟他提过这个可能,今天遇见恐怕也会认不出来。
怎么总觉得她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是么,那你在哪个学院?”
“法学院。”说完又想起什么,“真田君呢?应该大三了吧,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真田略微有些诧异,“啊,我学建筑,难道川崎不是大三?”
藤衣摇了摇头,无奈道,“刚去德国哪能立刻就跟上。我花了整整一年学习德语,所以没跟上你们的进度。”
“啊,只是一年不用在意。”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当时走的还真是不声不响啊。”
藤衣像是没听到,只是埋头啄着饭粒。
对话进入了死胡同,真田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提及了一个敏感的话题。只是当时川崎藤衣真的跟凭空消失了一样,等众人再想起她时,竟然已经在德国定居一个月了。
连声招呼都不打,他确实为此郁闷了一阵。但是他的郁闷也只是停留在这个人似乎完全不把他当朋友看,而幸村精市的感情则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复杂。
其实中间的事他也不是太清楚,幸村从来没跟他提过这回事,而他也没有刨根问底的闲心。
只是看得出幸村那段时间确实不太好受罢了。
眼前的女生还是自顾自地进食,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气氛僵硬而显得尴尬无措。真田下意识觉得以她的个性应该是使劲找话题暖场,明明连笑都挂不住了但还是努力迎合着气氛。而不是像这样冷淡无谓,别人是死是活跟她没有丁点关系。
看来,还是变了不少啊。
这顿饭让真田觉得尴尬极了,看着对面的人不紧不慢吃完最后一口,正要松一口气就听头顶飘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在这里啊,真田。”
藤衣闷闷咳了一声,似乎还是被惊到。真田扫了一眼藤衣又抬头看去,幸村精市挂着柔和的笑,目光却落在努力止咳的女生身上。
“啊,藤衣也在。”
藤衣顾不上回他,抓起水杯大口灌下几口才缓过来。轻轻吐一口气抬头看他,脸上的笑和他的一样,毫无瑕疵。
“啊,刚吃完饭。你出现的太突然了,幸村君。”
幸村精市笑着点点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藤衣也懒得跟他寒暄下去,对真田点头示意,二话不说就端起盘子收拾走人了。
幸村精市礼貌地侧过身让道,女孩子的肩膀就那样擦着自己的胸膛迅速通过。
“你们……”看藤衣出了门,真田才开口,“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幸村精市打好了饭坐回真田对面,不抬头淡淡地转移了话题,“新人的名单我已经确定好了,今天下午争取把排名赛进行完,把校队的空缺填起来。周末Z大要来跟我们打友谊赛,别忘了。”
真田沉默了半晌,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想来别人的事最好还是少过问,于是简短地应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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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末有点反常。
藤衣一大早就被楼道里女生兴奋的呼喊吵醒,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无奈只能坐起来。
掀起窗帘的一角,好像外面人很多的样子。
藤衣无暇在意这些事情,站到地上舒展地伸了个懒腰,考虑今天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急什么,比赛还早着呢。”
“啧真不开窍,看帅哥热身也是福利啊。”
……
门口两个女生急匆匆地跑过去,藤衣想了一会忽然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了。
今天是T大和Z大的网球友谊赛,校队出动了。
T大的网球在全国很厉害,这是最近她才知道的。听说神之子带领下的队伍已经在全国拿了两连霸,今年大三准备继续抱个冠军回来。
真是熟悉的情节。
藤衣记得当时听到这里时她无奈地笑了,结果远藤以为她在小看T大的校队,当即严肃着一张脸指正:
“不要笑,藤衣,大学生的网球赛可是职业选手的级别。你不知道每次下来幸村精市都被探灯打得多闪耀,挖他做职业选手的教练估计排队能排到北海道去。”
这真的毫不意外。
她知道幸村精市永远是站在高台上被灯光聚焦的那一个,也很了解他带领下的球队会有多所向披靡。
毕竟立海两年,她见证过这一切。
只是有一点她不明白,国中时期名号响亮的手冢国光和立海的王牌切原赤也都成了如今活跃在一线的职业选手,为什么那样痴迷网球的他没有走上同一条道路。
正如远藤所说,他并不缺机会。
收回思绪,藤衣还是照常洗脸刷牙,收拾了几本书就准备去图书馆。路过网球场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向里面瞥了一眼,比赛还没开始,他正披着一件纯白的外套指导队员热身。
挺拔潇洒的身姿一如当年年少。
此时还很早,围观的人并不是太多。就在藤衣快要路过他的时候,幸村精市忽然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