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衣的心忽然失控,沉寂了一下开始疯狂地鼓噪。
幸村精市转头纯属巧合,看到是她,微微怔一下后眯起眼睛温柔地笑了。
“休息五分钟!”
对着场地下达完指令,调头向网前的藤衣走近。
而藤衣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搞不懂刚才为什么没有装作没看见一口气走掉。
“有课?”看着她单肩挎着书包,幸村精市温和地出声询问。
藤衣的眼神像远处飘了飘,在他身后转了一圈收回来,“啊,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今天打比赛?”
幸村依旧笑的温暖,弯着眼睛很是好看,“对啊,和Z大的友谊赛。不来看看么?”
“不了,要查的东西有点多。”藤衣顺口扯了个借口,却仍觉得破绽百出。幸村精市的洞察力不止是体现在球场上,这一点她在国中时期就很清楚了。
“是么,那你去忙吧。”幸村神色不变,倒是没有留她。
藤衣的心跳从一开始就没有平复过,此时终于像是到了极限,让她在他面前呼吸都变得困难。
“嗯,比赛加油。”说完她就转身,连道别也忘记。
“藤衣。”
藤衣没走出两步就被叫住,疑惑的回头,不知何时他的笑意竟敛去了几分,眼神也变得深不可测。
“什么?”
“我会赢,对么。”
——“精市你一定会赢,拿出一半的实力就能稳胜相信我!”
回忆铺天盖地袭来,藤衣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彼时她毫无畏惧的向他大喊,引来周围的后援团声声议论,而她置若罔闻,只见他竟从场上折了回来,伸手捏了捏她惊恐万状的脸。
带着的,正是这种似真似假的笑容。
就好像他为你动了心,宠溺似的神情。
单独伶出来是暖人的回忆,然而当前后串成一片,只让她觉得自己愚蠢而悲哀。
幸村精市看着铁网外的少女,明明方才眼里晃过他所熟悉的暖色波澜,而下一秒又成了他所不耐的冷淡模样。只见藤衣勾起唇角笑的意味不明,将书包甩到另一侧的肩膀向他潇洒地摆手道:
“输赢没关系,这只是友谊赛,别看得太重。再见。”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幸村精市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意识到再这样放任下去,一切就真的不由他控制了。
**
藤衣在图书馆干干坐了一上午,手边的书很多,但是更像是充数的。对面的男生从一大早就埋头学习起都不起来,相比之下藤衣觉得自己这种状态都有点亵渎他勤奋的精神。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国中的时候她就很容易因他分心,现在想来分心的事情简直小到让她骂自己神经病的地步。
无非是电车上他无意间多看了自己两眼,或是走廊碰见他礼貌地跟自己打招呼,值得纪念的事情真的没有几件。
不过细细想来还是有的。
比如自己在告白完后的一天早上又“巧合”地跟他踏上了同一趟电车,因为赶趟所以她看也没看就在关门前跳进了车厢,结果一抬头,惊讶地发现幸村精市也用差不多吃惊的神情低头看她。
藤衣不知道说什么了,表白事件过去一周不到,再碰见当事人多少还是会感到别扭。
“那个……幸村君,早上好。”至少道声早安是没问题的。藤衣这样安慰着自己,用全了敬语,就差鞠一躬了。
“啊,早上好,山……崎桑。”
很明显他还是没记住自己的名字,听到那句“山崎”后藤衣无力地垮了脸。
幸村精市很快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当下也觉得尴尬了起来。他记得这个女孩子的样貌,也记得之前她对自己坦露过心意,就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不好意思再叫她——同学。
藤衣被打击的不轻,甚至都没了脾气,只是无奈地纠正他,“是川崎,幸村君。”
幸村精市抱歉地笑,“真是失礼了。这次我不会再忘了。但是我记得你的名字,是藤衣,对吗?”
这绝对可以算是意外惊喜。藤衣毫不掩饰自己的一脸欣喜,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幸村君能记得真是太好了!”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赞美啊。
自知理亏的幸村精市碰了碰自己的鼻尖,道,“山崎和川崎,实在容易记混呢。”
藤衣脑子里转过一个弯,心脏突突抢了几拍。她别过脸看着窗外一副对景物很感兴趣的样子,双耳通红,嘟囔道:
“如果记不住就直接叫名字就好了。”
幸村精市怔一下,嘴里默默绕了两边『藤衣』,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别扭,于是笑着问她,“这样不会感到困扰吗?”
藤衣诧异地转头看向他,那质询的目光把幸村精市戳在原地。
……那天的告白被哪个没良心的吃了吗?
藤衣有些无力,她简直都要怀疑那天她告白的对象是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低下头重重叹了一口气,复而抬起头来,笑,“我想如果是幸村君的话,应该不会感到困扰。”
这应该算是二次表白了。
藤衣揣着活蹦乱跳的心脏,看到幸村精市愣了片刻后,笑着转过头去道,那真是太荣幸了。
于是这个片段就被自己颠来倒去地回放了一整天,结果被三个老师当堂点名,最后差点被送去医务室。
那时的她是多容易满足,就这样一段场景被她拆分肢解,从列车进出的站点到他规规矩矩穿在身上的外衣,他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被她赋予了特别的含义。
如此不知节制的珍惜,也倒是注定了她不会拥有更多。
藤衣仰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心里把自己笑了个通透。对面的男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写写划划,笔落在纸张的声音动人地好听。
忽然一只温凉的手覆在了眼睛上,透过眼睑的那抹红光顺势被剥夺,只剩一片温热的触感和望不穿的漆黑。
藤衣心里一顿,干脆闭了呼吸。
“累了么?”
温柔低沉的嗓音,让藤衣止不住一颤。酥麻的感觉从眼睛周围密密麻麻蔓延到耳根,她挣扎着起身,想要摆脱这种磨人的感觉。
幸村精市轻轻撤去替她遮光的手,立在旁边笑着看她。
藤衣抬头匆匆看他一眼,若无其事道:“打完了?”
“嗯,打完了。”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藤衣咽下这句不怎么友好的话,转而问道:“有事吗?”
幸村精市看了眼她对面的人,那个人刚才好像对身边的动静表示了不悦。于是俯下身凑近她,轻声道:“出来说吧。”
藤衣疑惑地看向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他转身率先离开。看了眼对面还在用功的人,她无奈地起身跟上去。
“什么事?”
幸村精市站在图书馆门口,揣着运动裤的口袋笑着看她。藤衣别过视线尽量避免和他对视,低头踢着台阶上松动的石块,看起来心不在焉。
“一起去吃饭吧。”
藤衣顿一下,抬头礼貌地回绝,“不麻烦了吧。”
“不止是我,还有真田他们。他们听说你回来了,都很想见你一面。”
藤衣思考了一下,抱歉地摇摇头,“是丸井他们吧?带我问声好,我就不去了。”
幸村精市微微蹙起眉,“有事?”
“啊,有事。”
“嗯,那走吧。”说完一把抓住藤衣的手拽着她下楼。
“哎我说我不去!”藤衣甩了两下悲剧地发现适得其反,她在身后抗议,却得到幸村精市可谓倾倒众生的一笑。
“我知道你不去,所以抱歉了,我拉着你去。”
藤衣被堵的哑口无言。
幸村精市笑出了声,又紧了紧手心里的手,心情顿时晴朗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雪绒花
五.Edelweiss
————雪绒花,生于高海拔的岩石表面,遍布亚洲和阿尔卑斯山脉一带。是高山之巅固执的坚持,是酷寒之中执着的骄傲。
**
聚餐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料理店,一拉开推门,浓郁的佐料香气就迎面扑来。
藤衣依旧被他拉着,躲在后面磨蹭着不愿意进去。
幸村精市回头,朝她无奈地笑笑,“别这样,里面的人你都认识的。”
藤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去,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你先进。”
幸村精市握了握空气,掌心似乎一下子就掉了温度,再看她一眼,沉默地走了进去。
似乎人已经到齐,□个人围着方桌守着一桌子的菜,见幸村精市过来,纷纷扬起笑脸打招呼。
“太慢了幸村。”仁王双手托着后脑勺懒懒地靠着墙壁,凉凉地抱怨,转而眼尖地发现幸村背后有个人影靠近,忽然瞪大了眼睛,“哎,那该不是……”
听到仁王不寻常的反应,众人默契地朝幸村望去。
藤衣脚步一顿,忽然没了词。
“你是……川崎桑吧?”柳把眼睛眯地更紧,不确定地出声。
藤衣迅速扫了一眼桌上的面孔,继而友好地笑开,“是我,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这句话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惊人。
众人还有些没回神,都噤声打量着这个六年不见的故人,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起来。幸村精市用余光看了一眼藤衣,女孩子并没有他所想的那样不自在。
真田轻咳了一声,往旁边挪了位子出来,“别站着了,坐吧。”
幸村精市应了一声坐在真田旁边,顺便把还干站着的女孩子拉到自己身边。
藤衣有些别扭,不着痕迹地向外挪了挪。
“啊……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呢川崎桑。”仁王倾下身子绕过真田和幸村细细打量着藤衣,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她所熟知的精怪。
她知道仁王想干什么,于是目光毫无避讳地撞过去,嘴角还衔着一丝宽和的笑意。
“我可以把这个理解成赞美么?那真是太惶恐了。”藤衣的语气波澜不惊,表情语调像极了功力炉火纯青的公关人员。
仁王继续不气馁地盯了她半晌,见她依然是一脸不慌不忙的笑意,终于颓败地靠了回去。
“啊~啊,虽然是变漂亮了,但是不好玩了呐。”照以前被他这样盯着看,她早就脸红到耳根,落荒而逃了。
川崎藤衣容易脸红,这是立海网球部众人皆知的常识。别看女孩子对幸村精市很主动,但是这并不意味她不懂羞赧。
其实主动出击和容易脸红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按仁王的话来说,你这是病,赶紧去治。
不然被男生盯上两秒头顶就冒烟这怎么行!
起初藤衣莫名其妙的脸红让立海的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也没做什么啊,这女孩子的脸怎么红的都要滴血了?到后来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只有仁王不厌其烦地喜欢追着女孩子的眼睛看啊看,直到她的脸忽然烧起来后发出一声『噗哩』,再迅速笑着跑掉。
简直是恶趣味,还乐此不疲。
这确实是他的众多乐趣之一,但是很显然,如今已经过时了。
藤衣被仁王的目光围剿了半分钟后依旧面色不改地端水喝茶,姿态娴定,看不出往日一丝一毫的慌乱。
幸村精市看着她的眼神暗了暗,转过头去一言不发。
“好像……还有人没来?”藤衣仔细地打量过每个人的面孔,发现胡狼和切原不在,还有几个生疏的面孔。
“切原满世界打比赛都顾不上联系我们,桑原高中毕业就出国了。”丸井还是像国中一样整日吹着泡泡,孩子气倒是一点没变。
藤衣了然的点点头,目光又扫过对面的男生,栗色的头发温和的笑脸总觉得眼熟。
男生似乎注意到藤衣投过来的视线,加深了笑意,大方地自我介绍,“不二周助。川崎桑,我们应该不是初次见面吧。”
藤衣豁然,怪不得眼熟。
当年青学的天才,虽然没有正式说过话,但是赛场上经常可以看到他。
“你好——”
“川崎?”对面一个酒红色头发的女孩子柱着下巴出声,藤衣看了她半晌,实在不记得这个人她认识。
“川崎……”女孩子又念了一遍,忽然看向真田,“呐,她是不是就是在德国的那位……?”
真田看了一眼幸村,含混道,是这位。
女孩子张大了嘴巴然后又赶紧合上,又看了两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幸村精市,迅速把手伸到藤衣眼前:
“久仰大名,川崎桑。我叫古宫理惠。”
藤衣有些一头雾水,去德国是件很稀奇的事吗?然而还是出于礼貌笑着握住她,“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很高兴认识你。”
女孩子盯着她的眼神有些古怪,毫不掩饰地观察了她一会松开了手,刚要说什么又收到了真田的一记眼刀,默默吞下了快要出口的感叹。
藤衣觉得很怪异,扭头看了一眼幸村精市,他正好转头对上她的视线,紫眸里的光海深邃地让她无法琢磨。藤衣下意识别过脸,余光掠过,携走了他唇角的一抹温柔笑意。
寒暄过后总算是开动了。
火锅大概是最容易化解气氛的料理,人们被浓郁的香气包裹着,隔着热腾腾的蒸汽相互打趣。仿佛那层薄薄的水汽也是一种保护,不会担心身上的那层伪装是否不经意地脱落。
其实很没有道理,只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步入成年的他们已经学会了喝酒,热闹之中桌上已经空了好几个酒瓶,酒量不好仁王干脆已经睡倒在一边,怎么都吵不醒。
“今天只喝了五杯就倒了,比平时少喝了两杯,但是今天的酒度数比平时高了26.4%。还算是有长进。”柳像作报告一样的陈述着他的考察成果,惹得四周的人忍俊不禁。
“我还以为仁王这家伙是最能喝的,没想到这么败兴。说起来酒量这东西不能伪装吧。”柳生推了推眼镜,有些泄愤似的踢了踢已经不省人事的搭档。
藤衣含着笑看着他们说话,觉得很有意思。
视线转了一圈,真田虽然满面通红却仍一副不松懈的模样,甚至坐的更端正,不二他们没什么反应,正如幸村也只是略有醉色,眼睛依然是清明的。
但是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连喝醉了也跟画里的人一样。她记得中国古时候有一个叫潘安的绝世男子,想必再怎么如仙如画也不过是幸村精市的样子。
此时他仍轻巧地举着一盏清酒,微垂着眼睑轻轻品呷。他的侧脸仿佛坠入雾里,时隐时现,藤衣转过头去阖起眼,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刻在心底一遍又一遍。
藤衣觉得自己大概也喝多了。
“不舒服么?”
藤衣猛地惊醒,一转头才发现他离自己已经不足二十公分。她别过头去不看他,而他温热的呼吸偏偏似有似无地刮过自己耳畔,让她不禁攥紧了手心。
“没有,只是有点晕。”她端起已经凉掉的茶迅速地喝了一大口。
幸村精市缓缓直起了身子,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温和道,“那就别喝了,剩下的我帮你。”
“嗯?不用——”
“我们两个。”幸村截住她的话,忽然无奈地笑开,仿佛叹息一般的口气让藤衣不知所以,只见他顿了一下,又神色如常道,“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人是清醒的吧。”
好像本来不是这句话,藤衣直觉。然而她也懒得多想,凉凉地接道:
“清醒的人很多,不用担心回去的问题。”
幸村精市看着她抿了抿薄唇,再没有说什么。
“啊啊啊——!”对面古宫理惠忽然叫出声,一桌子的人吓了一跳。女孩子豪气冲天把酒杯重重砸在桌子上,满面通红,“再磨叽我就该成欧巴桑了!我要嫁人!我要表白!”
女孩子看起来身材玲珑,借着酒劲气势倒是不小。
“噗——你要跟谁表白啊?”丸井欢快地吹着泡泡,笑嘻嘻地问她。
“我!我!……”刚才还饱满的气势顿时被人戳破,软瘪瘪地塌了下去,理惠有些委屈,眼眶里不觉蓄了些泪水。
“我要跟真田表白!”女孩子重镇旗鼓,眼睛却紧紧盯着身边的不二,气势汹汹,“如果你再磨叽我就跟真田表白了!”
丸井柳生喷了,真田脸黑了,不二的笑僵硬了。
“呵呵,理惠……”不二的样子很是无奈,伸手揉揉她的头像是顺毛,“你好像喝多了哦。”
理惠憋着一眼眶的眼泪,瞪着身边不瘟不火的男生,“谁喝多了!川崎桑一告白幸村就跟她在一起了,我从青学开始就暗示你这么久了你难道一点表示都没有啊!”
不二讪讪笑着,对这种突发情况一时无以应对。
而藤衣的眼皮跳了跳,原来自己出名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什么时候跟我在一起了,我怎么不知道。”藤衣面含冷笑,低着头敲着瓷杯似是不以为意。
幸村精市蹙起眉看着她,“你也喝多了么?”
藤衣诧异地抬头看他,听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幸村精市看起来对这个问题很是不耐,转过脸去继续看对面的不二周助怎么收场。
藤衣胸口堵堵的,闷得难受。
对面古宫理惠终于趴在桌上吭哧吭哧哭了出来,弄得一桌子的男生手忙脚乱。不二看着女孩子颤动的肩膀一时无措,抬起头勉强地笑着。
幸村精市见状起身,淡淡道:“吃好了就走吧,你们下午没课吗?”
丸井疑惑地抬眼,“今天可是周末啊幸村。”
幸村语塞,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丸井恍然,于是桌上只剩下不二和理惠。
真田和柳生驮着不知道是睡是醒的仁王路过,丸井和柳打了声招呼就先走了。幸村点点头算是回了招呼,转过去继续核对账单。
藤衣混在人里,正要出门,被幸村一把拉住了胳膊。
“等一下,跟我一起回去。”
藤衣被他拽住动弹不得,再一抬头,真田他们早就没影了。心中不觉得烦躁起来,此时幸村精市正好结完帐,看一眼隐隐有些怒意的女生,笑了出来。
“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藤衣抽了抽胳膊,强词夺理,“我为什么不能躲你?”
刚喝过酒脑子有些迷糊。幸村精市揉了揉眉心,拉着她出门,“出去说吧。”
出来才发现今天的天气有多好。大中午就吃火锅喝酒,这些人的习性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寻常。
藤衣望望蓝得像块琉璃石一样的天,有一搭没一搭的神游。
时节已没入初秋,今年的东京降温降地比往年都要早,据新闻说也许今年他们得度过一场五十年来最漫长的冬天。
长就长吧,她不信它能把他们一辈子都困住。
藤衣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酒劲也正在慢慢消退,头脑开始清醒过来。两侧的行道树刚浇过水,空气里隐隐是植物木质的清香,很是好闻。
“今年的银杏枯的格外早呢。”幸村精市微仰着头轻轻感叹。
藤衣闻声看去,果然地面落满了金黄的扇形叶片。
“是挺早的。不过一样好看。”
幸村精市侧头观察着女孩子,她也仰着头,唇边弯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觉得好看?”
藤衣不解,抬眼反问,“不好看吗?”
幸村精市忽然笑得极为灿烂,一把抓过藤衣的手大步向回走去。
“干什么?喂——”藤衣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差点跟不上他的步伐。她几乎是一路小跑,止不住在后面呼喊,“幸村同学,你要拐卖人口吗?”
幸村忽然回头,依旧是灿然的笑意,却让人无端感到压迫。
“我不喜欢你称呼我的方式,藤衣。还是你把我的名字忘了?”
藤衣因他的话一愣,脚下越走越慢。
幸村精市无奈地陪她站住,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怎么不走了?”
“你喝多了吧?”
刚才那一瞬间的喜悦逐渐被击散,幸村看着眼前面色有些不悦的女孩子,胸口很是窒闷。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她的眼神也黯淡了许多。藤衣的心被谁轻轻扎了一下,一点刺痛过后是深深的无力。
“那走吧。”看来用六年彻底割舍,实在是自负的想法。
幸村听到她的回答后柔软地笑开。使劲捏了捏她的手,这次不再着急,而是认真地走起路来。
藤衣盯着他干净的手背,脑海深处的记忆又开始蠢蠢欲动。那时在国二的海原祭她硬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将他拖进了鬼屋,门一关她就一把抓住他的手,然后死死闭住眼睛等着他带路。她不知道他的反应如何,只是知道自己的心脏在那天差点宣告报废。
一面被那些阴森森的布置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恶灵』吓得魂飞魄散,另一面又是第一次和他亲近,就连心脏都不知道该为什么而造势鼓动。
只是记得他一路上跟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友好地打招呼,中间只走了两次死路,就带她顺利地出来了。
莫名其妙的被女孩子缠着走这么一遭,他那时大概会反感她吧。
藤衣抬起头看向他笔挺的脊背,深蓝色的头发微卷而柔软。她忽然觉得疲惫至极,每次想起过去她都有一种将人生推倒重来的冲动。
然而怎么可能,除非她再也受不了去跳东京湾。
倒也不是没想过。
“在想什么?”
幸村温柔的声线将她及时拉出回忆。藤衣抬望他,眼里雾蒙蒙一片。
幸村精市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但看得出来绝不是什么让她开心的事情。他总觉得她在和什么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到底是关于她的父母,还是关于他。
“回神了,藤衣。”幸村不禁柔和了表情,将她拉近一些,“到了。”
藤衣沉默地向前看去,眼中流过一抹动人的光。心的一角似乎回了温度,满目绚烂的金黄印着近晚慵懒的光线璀璨至极。路在脚下延伸,铺着一地的银杏落叶,藤衣抬头望去,两侧高大沧桑的树木几乎遮蔽了头顶的天空。
这样壮阔的景致竟与神奈川密切地重叠起来。
“有没有觉得很像神奈川的那条路?”幸村也看着前方,语气充满了怀念的味道。
藤衣不语,自顾自向前走去。
“虽然银杏是东京最常见的行道树,但是像这种规模的应该还是很少见。”幸村挽住她,放缓了脚步,“这些树都已经很老了,据说每一棵都快有上千年了。比神奈川的那些还要古老。”
藤衣转头看向右侧,每一棵树干都裹着粗糙而沧桑的表皮。偶尔会出现一个摄影师弯着腰对着三脚架调整镜头,咔嚓一声,将最美的风景装在了漆黑的盒子中。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这在学校附近啊,藤衣。”幸村无奈地对她笑笑,“还没有习惯这里吗?”
藤衣摇摇头,“因为我不怎么出来。”
“还是多出来走走比较好。……说起来当时我第一来这,就在想还有没有机会带你过来一起走一遍这条路。”
有些风景再美也舍不得一人独享。
幸村的语气淡淡的,像是无意掠过的秋风,吹散了一地的枯叶。
藤衣的心猛地一紧,盯着他的眼睛明亮而慑人。那里面似乎死死压抑着什么汹涌暗涛,他看不明白,只是怔在原地。
幸村察觉到身边的人脸色忽然变得刷白,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不准有一丝一毫的泄露。彼时沉迷温存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藤衣倏而转身,甩开他的手迅速走开。
“我不是你想披就披想扔就扔的外套,幸村君。不要再做引人误会的事,也不要再说这种引人误会的话,拜托你多少体谅体谅我的感受。”
藤衣的心情瞬间糟到极点,这与国二那年有什么分别?
因为喜欢他放弃了女孩子的矜持不断找机会靠近,因为与他缩短了距离而遭到了几乎是全年级女生的孤立。
而这些她曾经觉得没什么,因为还有他陪着。
然后呢?
一个月的等待石沉大海,终于让所有一厢情愿的幻想归于破灭。
所有的倾付都成了自作多情的累赘,所有的喜嗔都成了别人眼里蹩脚的戏码。
再壮阔的爱慕也藏着一丝坚韧的骄傲。
没有人生来就活该被人俯视。
作者有话要说:
☆、三色堇
六.Pansy
————三色堇,生于气候温暖湿润的温带沿海地区。是维纳斯鞭下奇迹的美丽,是极北之地绵厚的思念与忧虑。
**
幸村精市觉得自己绝对有某些方面的强迫症。比如对网球的热爱,对胜利的执着,以及对生活节奏的掌握。
平时总是以温和示人的他,追随者很多,实际上却极度闭塞。比如对待自己的生活,他其实很不习惯有人冒然闯入,然后控制他的节奏。
就像是贴在墙上的作息表,融入骨血的习惯一样。周围的人似乎认为真田才是这种一板一眼的作风,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和真田不过是彼此彼此。
然而闯入者还是会有,比如川崎藤衣就是其中一个。只是这个闯入者乍一看来势汹汹,让他敲足了警铃,之后却逐渐无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竟然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比如早晨在电车里例行的问候,又比如每天社团活动中给网球部不间断的饮料供给。再到后来他经过她教室门口会习惯性的一望,以及交换了号码后每晚不间断的晚安。
节奏并没有被扰乱,他依然过得自如。
那一天的表白实在算不上精彩,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美感。这种『突击』对幸村精市来说并不是太陌生,而那天过后给他的印象只有『藤衣』这两个字而已。再一次见面是清早的电车上,女孩子红着脸强逞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名字交给了他,那时他觉得,再记不住可就真太过分了。
之后她在眼前出现的频率就渐渐高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保持着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见到他就真的这么值得开心么?幸村精市倒也没这样自恋地想当然。只是偶尔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留意一下,发现她并不是特别开朗的那类人。
不止一次他发现她在课间都是无精打采地睡觉,然而下午再碰面的时候却又像是重生了一样。
下午五点,是她准时出现在网球场的时间。
特地过去送点心送水果的女孩子可以说是从不间断。而她第一次去只拿了一支水瓶小心翼翼地递给他,样子再一次让他想到了怀抱松果的小松鼠。
“谢谢,下次不用特意麻烦了。”幸村精市拿出拒绝人的一贯套路,温和有礼又让人无法违抗。
藤衣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红了红,却仍倔强道:
“麻不麻烦是我的事,看在你没记住我名字的份上你得给我这个特权。”
幸村精市愣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
“噗哩,又有女孩子表白。”仁王刚结束一轮训练,一边擦着汗一边不怀好意地凑过来,“这次又是什么礼物?”
幸村精市淡淡瞥了他一眼,其中的讯号再明显不过。但仁王又不是切原那个容易打发的小鬼,装了个视而不见,眼尖地从幸村手里夺过水瓶。
“这是什么?”拿起来晃晃,可惜瓶子是褐色的看不清液体是什么颜色。
“啊那是……”
仁王转过头看她,忽然惊喜道,“是你啊~”
藤衣的脸烫得都可以滚熟一颗鸡蛋了,讪讪地笑道,“啊,是我。”
“这里面是什么?”还是对手里的东西更感兴趣,仁王转着瓶子,并没有发现标签之类的东西,“自己做的?”
藤衣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又连忙摆手,“不过我用的都是正常材料没有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仁王噗嗤一乐,追着问她,“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
藤衣微微正色,“你听过『乾汁』么?”
此话一出,仁王抖了抖眉毛,柳停下了脚步,连幸村精市也露出一丝难言的神情来,右眼皮止不住跳了两跳。
仁王道,“喂……你该不是表白不成前来报复的吧。”
藤衣吃惊地盯了仁王半晌,“你一天都在想什么啊,我的意思是我绝对不会把『乾汁』里乱入的那些东西加进去的。不信你试。”
仁王一听连忙把瓶子塞回幸村怀里,甩甩胳膊就要走人,“这可是给幸村的我就不占便宜了。”
“这个啊,我倒是不介意。”干站了好一会的幸村忽然开口,笑意盎然地能开一地的白百合,“可以么,藤衣桑?”
藤衣被他突然问得一愣,发现他刚才好像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藤衣已经顾不上欣赏仁王精彩绝伦的表情,只顾着在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喂我说……”
“啊,还有五分钟就要继续训练了。——你确定不喝吗?”幸村笑眯眯地看着仁王,相当贴心地把瓶子重新递上。仁王伫在原地欲哭无泪,当时干嘛要过来凑这个热闹啊!
默默地接过,心想这东西撑死就难喝了点,难不成还能让他后半生半身不遂?仁王拧盖子的神情颇像末日英雄,举起瓶口嗅了嗅,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
仁王默默握拳,如果被放倒了还可以免了今天的训练,他横竖都不亏就是了。
闭起眼睛仰头猛灌一口,舌尖却完全没有预期的惨烈状况。仁王怀疑它是不是也有灭五感的逆天功能,看了一眼仍脉脉含笑的幸村,又灌下几口。
好吧,事实上这个东西……还挺好喝的,有点像小时候在某次新年祭上喝过的甜米酒。仁王在心里鉴定完毕,将剩余的一点一口气喝完,默默拧上了瓶盖。
幸村扫一眼空掉的瓶子,抬眉问,“喝完了?”
仁王低着头一言不发,略过幸村径直走到藤衣身边将她带出幸村的听觉范围。
“怎么了?”藤衣诧异地问他,回头又看了看还在原地的幸村,心想该不是真喝出问题了吧。
“噗哩。”仁王忽然像活过来一样笑了出来,拍着藤衣的肩膀道,“以后别给幸村送了给我送吧,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别忘了啊。”
然后就扔下一脸莫名的藤衣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藤衣的饮料也逐渐成为网球部正选的必备物品。相比起青学的『乾汁』,藤衣的饮料也含有丰富的营养而且很少重样,酸的甜的清爽的几乎覆盖了所有人的口味。至于味道,熟知『乾汁』的柳给藤衣的饮料的评价只有三个字——很人道。
丸井和切原问过藤衣,为什么不带点点心过来,配着这些饮料人生简直就圆满了。藤衣迅速红了下脸瞥了一眼幸村精市的方向,为难地嘟囔:
“我怕我做出来的东西会和『乾汁』齐名。”
没错,川崎藤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动手废,徒有一副挑剔的味觉但完全无法自给自足。
所以她经常在羡慕那些可以送自己做的东西的女生,而不是像她,寒碜的连情人节巧克力都是买的。
她在苦恼,幸村精市会不会更喜欢那种心灵手巧的女孩子呢?
然而幸村似乎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问题。对于女生出于义理方面的礼物通常都会来者不拒,并道以真诚的感谢随附委婉客气的拒绝。至于藤衣,似乎正如她所言,自己并没有那个权利去干涉她的行动。
毕竟她从来都没有给他制造过麻烦,甚至正好契合着自己的节奏,让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究竟什么时候发现她也可以作为生活圈里的一个人,精确的日子他肯定是无法记起,只是记得有一天柳拿来了三张《弄臣》的演出票,问他有没有时间。
“我爸的单位好像赞助了这次的演出,所以剧院给了三张票。除了你其余人那天都有事,你看还可以找谁,据说这个歌剧团在全球都很有名。”
幸村精市正演算着最后一道数学题,微微抬头打量着柳手中的票。
“你感兴趣吗?”柳又问了一次,“浪费了很可惜。”
幸村接过来仔细看,“很感兴趣啊。《弄臣》好像没在日本演出过吧。”
“嗯,那你再想想还可以找谁。”
幸村看着票面思考了半天,问,“呐,真的有多出来的一张吗?”
柳没什么表情,但是已经知道幸村大概敲定人选了。于是再递给他一张票。
“嗯,有多的。难得你也会邀请别人。”
幸村不置可否,把票小心地放在钱包里后继续演算着题目,嘴角不禁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毕竟欠了别人的人情。”
于是演出那天,柳并不是太意外地看见幸村和藤衣一起露面。藤衣很客气,见着柳就连忙道谢,顺便又给他塞了一瓶自制的茶。
“让你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
柳点点头算是给了回应,然后就率先入场 了。或许他是最早一个看出这段关系端倪的人,甚至可能早过两个当事人。
如果幸村真的是还人情,那等他把背负的『人情』都还完,幸村家破产的概率是98.17%。
只是不知道幸村本人留意到了没有,为什么偏偏只想起川崎藤衣而不是别人。
而幸村精市却是清楚的。当时脑子里似乎只想到了她,或者说如果不是她宁肯让那张票浪费掉都好。只不过他偏偏不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只是记得跟藤衣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女孩子的眼里顿时流光溢彩,毫不掩饰自己兴奋的情绪。彼时她红着脸一口答应,他甚至还发现了她拧自己胳膊的小动作,意在确信这不是做梦。
那一刻他似乎也被她感染,莫名之间觉得很满足。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是自己让她如此开心。
那大概是种满足,幸村想,微妙的感觉像是打了一记绝妙的球,而这个球正是由他打出来的。
幸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抿起唇微微地笑开,目光越过一排又一排的座位停在女孩子纤瘦的背影上,心却蓦得顿了顿。回忆一层一层褪去,他终于意识到此时身处现实,还有许多障碍等待着他去清除。
拿出手机看了看,离下课还有十分钟。讲台上年迈的教授细心地叙述着罗马法的兴衰起伏,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幸村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投向讲义,借以打发最后的时间。
那天他向网球社的后辈要了一份法学院的排课表,正好今天早上他没课,就过来蹭一次法制史。其实他对这个兴趣不大,只不过这是法学院的必修,她不出勤都不行。
从那天下午起她就躲了他很多天了,她还要躲多久?幸村精市几乎磨尽了耐心,看来不逼一下她是不行了。
铃声适时地响起,老教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手表,硬是吞下了后半句话宣布下课。教室里的人几下就理好了书包,三五成群地鱼贯而出,幸村精市一直盯着藤衣,整个教室只有她一动不动。
人走的差不多了,幸村起身走向她,直到坐在她身边,她似乎还是无动于衷。
藤衣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披散下来的头发里藏着耳机。幸村精市没有立刻唤起她的注意,而是忍不住仔细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似乎比前几天瘦了一些。藤衣的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也是灰白,整个人的气色好像戈壁上濒死的白桦树,干枯空洞,跟病了一样。
幸村皱紧了眉,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伸手探入她耳鬓的发,藤衣倏然惊醒,而他已经摘下了她的一侧耳机。
耳机里的声音忽然就泄露了出来,音量大的抵得上手机的小声公放。
“怎么把音量开得这么大。”幸村依旧蹙着眉状似埋怨,接着注意力又被耳机里的男高音吸引,总觉得里面的音乐似曾相识。
藤衣果断地掐断了播放器。
“有事么?”她侧头看着他,隔窗映射过来的光线将他的轮廓勾勒地完美无暇,一如梦里的模样。
幸村精市忽略了她不甚友好的问候,拿出了一个文件夹递在她面前。
“有事。”
藤衣刚要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拿过来翻了翻,五十多页,全是德文。
“这是什么?”
“一篇经济学的学术报告。一个前辈在做一个项目需要第一手的资料,但他德语不过关,托我帮忙翻译一下。”
藤衣有些讶异看他,“你会德语?”
幸村笑了笑,“只会一点基础的。但是对于这种专业性太强的就完全无法应付了。”
藤衣转过头去继续翻着,淡淡道,“那怎么不直接找个精通的。”
“因为他们都知道你在德国上学。”
藤衣闻言不解地看向他,他温柔的目光似乎将她吞噬,溺得她忘记了呼吸。
“我不太明白。”
幸村盯着她半晌,神情渐渐黯淡了下来。
藤衣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心忽然慌乱了一下,很快翻完了纸页,却什么信息都没有捕捉到。
“他什么时候需要?”
“我想应该不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