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一周后给你吧,到时候——你干什么?”藤衣看见幸村拿起自己的手机按着什么,不一会从他那里传来一声震动。很快他将手机还给了她,抬起头来对她笑的十分坦然。
“如果过程中遇到不通顺的地方可以找我,毕竟不是这个专业的有些地方翻译起来会有困难。”他顿一下,接着道,“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了,藤衣。”
话题忽然地转变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藤衣反应了好半天才从幸村的表情里弄懂他要干什么,然而下一秒便反射性地开始收拾东西走人。
“藤衣!”幸村一把抓住她,手上的力道非常明白地显示出他此时强硬的态度。
藤衣慌乱地看了他一眼,脸色变得愈发惨白。幸村这才发现她的手腕细得仿佛只剩骨头,而她整个人都苍白得像一片纸一样,似乎一吹就散。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幸村将她拉近一步,藤衣踉跄一下忽然伸手推他。
“你放手!”
“我总得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的外套吧?”
幸村将她握得更紧,藤衣却愈发抗拒。她猛地抬头对上他匿着不解和愤然的眼眸,而她的痛苦和挣扎也同时落入了他的眼底。幸村不觉一怔,眼前的人立刻就挣脱他从教室跑出去一闪身就不见,他懊恼地留在原地,低下头撑着桌子,甚至听得见心跳在胸腔里轰隆的回响。
情绪逐渐平复了下来,幸村终于注意到手边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拿起来翻过说明,又将目光落在她的位置上,紧紧锁起了眉。
『米氮平 (mirtazapine)……对去甲肾上腺素和5-羟色胺具有双重抑制作用的抗抑郁药物。』
作者有话要说:
☆、虞美人
七.Corn Poppy
————虞美人,生于气候凉爽、日照充足的亚欧大陆温带地区。是虞姬生离死别的挽歌,是农耕女神给予的最初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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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这个东西对于藤衣来说是个极其矛盾的存在。
当心情平和或是小有低落的时候,无声的环境总让她迷恋不舍。但情况如果成了另一个极端,声音便成了一种毒,让她无法舍弃。
藤衣有抑郁症,这谁都不知道。
并没有严重到成天寻死觅活的地步,实际上,一般人看不出她有问题。
整整六年,旁人最多只是觉得这个人性格冷淡了点,感兴趣的事情少了点,看问题悲观了点。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情绪濒临失控,她都是用封闭性极强的耳机将自己包裹在声音里,把音量开到最大,听着各种各样的音乐陪自己度过一段难熬的时期。
藤衣并没有特别钟爱的音乐类型,MP4里的歌可以说是杂乱无章,更新了一代又一代。然而无论再怎么换,还是有一个名为《弄臣》的列表纹丝不动地存在了六年。
这组歌剧她听了成千上万遍,如果有一副好嗓子,她绝对可以从头演唱出来。
在德国待了一个月后,她在一个晚上把手机从20楼的高度扔下。并没有砸到人,但那部承载了她所有过去的手机,如愿以偿地摔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那里有幸村精市的照片,有他比赛的录像,有一大堆刻意留存的短信。然而随着一瞬微弱的崩裂声,这一切也彻底从这个世上灭失了。
做完了这些,她却迟迟没有删掉那组歌剧。
谁说只有影像文字才可以存储时光,那些有声的东西明明唱着与她毫不相干的事,却依然给了她一份完整而生动的回忆。
那是她生平听过的第一场歌剧,之后她在德国又听了不少,却再也无法带给她那种震撼的感觉。
好像心缺失了一角,灵魂也丢了一块,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藤衣如常地乘电车回家,一般情况下是碰不到幸村精市的。然而凡事都有例外,那个下午她不仅碰见了他,还收到了一份意外惊喜。
“柳给了我两张歌剧演出的票,不知道那天你有没有空。”沿着站台慢慢移着步子,幸村问她。
藤衣低着头看着票,心脏一蹦一蹦。她想自己绝对是被惊喜过头,才会没头脑地脱口而出:
“幸村君是在邀请我吗?”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句相当没水准的话。
幸村好笑道,“是啊,是在邀请你。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藤衣结巴了一下,红着脸看他,“你、你为什么要……”
幸村怔了一下,继而笑眯了眼,“毕竟每天麻烦你给网球部制作饮料,我也会过意不去。”
……还人情啊。
藤衣的脑子这时候终于清醒了一半,吹在脸上的风也不再热乎乎了。她转过头哦了一声,然后又迅速抬头问道:
“那是不是看完歌剧后就再不让我去网球部了?”那她得好好掂量掂量了,不能因为眼前的小便宜丧失了长远利益。……虽然这个『小便宜』真的挺诱人的。
幸村看着她一脸的不安哭笑不得,原来她把这个当作劳务报酬了吗?摇摇头,他对她安慰地笑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表达一下谢意而已。……或者说你觉得每天过去很麻烦?”
幸村承认自己有点捉弄她的意思,果不其然,女孩子连忙摆手否认,生怕这种误解扎在他头脑里根深蒂固。
“不是不是,不麻烦,跟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真的真的。”
幸村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笑地愈发深刻,那种满足感再一次席卷而来,心尖痒痒的,让他顿时心情大好。
“我知道了。”他轻笑两声,“那到时候再联系吧——我好像还没有你的手机号。”幸村一边说一边翻出了手机,“可以告诉我吗?”
藤衣瞪大了眼睛看他,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报了一串数字。然后不放心地又翻出自己的手机,说:
“幸村君回个电吧,我怕我说错号。”
幸村轻轻笑出了声,女孩子认真又紧张的模样娇俏可爱。他依言拨出了那个号码,道:
“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号说错吧。”
而藤衣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低头按着按键,含着笑一言不发。
她就是怕紧张过头,才会犯这种一般人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藤衣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幸村精市打交道,自己的智商都会自觉地下降。
“那麻烦你了,幸村君。”
“没关系。”
那一夜藤衣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她抱着手机盯着那串数字很久很久,不知道怎么安置它才好。一想到这串数字连着他,她就莫名的安心,最终她替他专门建了一个分组,偷偷将他的名字改成了:『精市』。
之后的几天藤衣过得十分开心,死党过来严刑逼供,勾着她的脖子让她老实交代。
“说吧藤衣,最近撞着什么好事了。”
藤衣被她压制地直不起腰,戳了戳她腰间的软肉死党才猛地跳开:“别闹了,玲子。”
玲子笑得春光灿烂,末了又凑近打听,“我看你最近老往网球场跑,进展如何?”
玲子是知道藤衣向幸村精市表白这件事的,只是当时一听这场告白是以幸村精市不知道藤衣的名字为结尾,她便蹲在地上笑得岔了气。
哪有对方连你这个人都不知道就跑去求交往的,也亏得是幸村精市,其他人估计早被吓跑了。
于是之后玲子便饶有兴趣地关注着藤衣的动向,每天看到女孩子抱着一堆饮料往网球场跑就乐不可支。
“进展嘛……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藤衣微红着脸,靠着墙抬头迟疑着。
玲子忽然止住了笑,睁大了眼睛,“什……什么意思?”
藤衣忽然笑了,脸上的神色是止不住的兴奋,“幸村君邀请我去看歌剧——啊不过也是托了柳君的福,所以我很开心。”
玲子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转过头去若无其事地问,“那……你们交换号码了吗?”
又提到另一件让她兴奋的事,藤衣掩饰不住欣喜的情绪而显得神采飞扬,因此并没有留意到死党已经不太正常的神色。
“嗯,换了,只不过一直都没有联系。”
玲子不咸不淡地瞥了藤衣一眼,转身进了教室,“那恭喜了。快上课了。”
藤衣还沉浸在自己兴奋的小情绪里,吐了吐舌头,也跟着蹿进了教室。
日子在藤衣的笔记上倒着行走,终于到了那一天,她得以坐在幸村精市旁边跟他一起观看这一场盛大的演出。
全剧是意大利语她一点也听不懂,两侧的屏幕有翻译她却无意关心。舞台上的布景恢弘而壮阔,演员的歌声嘹亮而激昂,而她只拿出了三分的注意力给演出,剩余的七分都用在了和他相处的氛围中。
电视小说里男女主人公互动的情节通通没有,整整三个小时他们都只是安稳地坐在原地,甚至没有交流。然而藤衣却觉得够了。
能与他相距这么近,微微侧脸就能看清他切实而精致的轮廓,于她而言也足够怦然心动。藤衣闭起眼睛,忍不住将此刻想象成与他的一场约会,盛大的歌剧成了华丽而无谓的背景,她似乎感受得到他咫尺的气息,他才是这三个小时里无以撼动的主角。
演出完美落幕,而记忆似乎遗落在那,再也不愿挪动一步。于是《弄臣》承载了与那天有关的所有,一旦旋律开始,她便恍然觉得那个俊逸完美的少年静静坐在她身边,安稳地守护着她易碎的幻想,永远不会离去。
藤衣动了动眼皮,再一睁开已是傍晚时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此时头又昏又重,意识散了一地收也收不回来。
伸手摸索出手机,一时之间忘记了要做什么。漫无目的地乱翻乱看,忽然想起来今天幸村精市强行跟她换了号码。
打开联系人列表划拉着,然后一顿。
『精市』
藤衣蓦地红了眼眶。
**
这几天藤衣的效率很低下,夜晚失眠,上课走神,整天都没有饥饿感。她很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只不过又是一段难熬的时期罢了。
人实在是一种摸不透的生物,就像她明明知道症候在哪,却依旧无法摆脱。
藤衣看着干干净净的桌面无奈地苦笑。
学生上课竟然不带讲义,自己就这么迷糊着背着一个空包出来听课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抬手揉着太阳穴,她在考虑就这样打三节课的酱油,还是回去取一趟。毕竟马上就要上课了。
然后感觉旁边有谁坐下,将什么撂在桌上。
藤衣睁开眼看去,竟然是自己的讲义。
“你最近怎么老是丢三落四的。”远藤坐到她旁边一脸鄙夷,“前天忘钥匙,昨天忘饭卡,今天又是讲义,我都快成你的保姆了。”
藤衣不好意思地跟她笑笑,“抱歉,最近老是不在状态。”
远藤看了看她白的过分的脸色,还是将埋怨的话咽了进去,然后又想起什么。
“哦对了,刚才过来碰见神之子了,他托我问你东西翻译的怎么样了,说一直联系不到你。……你们认识啊?”
远藤扑闪着眼睛好奇地问她,藤衣的心莫名一紧,抿了抿唇。
“国中同学而已。”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有什么好提的,我和他只是一个学校的而已。T大立海的学生多了去了。”
“不一样啊!哎那你们现在在联系?我看他好像挺关心你的,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藤衣敛下眼眸翻开讲义,淡淡道,“上课了。”
一盆冷水泼下。
远藤一下子不高兴地沉下脸,哗啦哗啦地翻着讲义宣泄不满,忍了半天,还是冷冷道:
“藤衣你真的特别无趣,有些事说一下又不会怎样,我好歹还是你的舍友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藤衣微微侧脸看着一脸不爽的远藤,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她也曾和最好的朋友倾诉过秘密,结果那个朋友把她的秘密倾诉给了全班。
有时候她真的很好奇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又或者女生的友情天生脆弱,一旦面对嫉妒便会瞬间倒戈。
记得好像自从跟玲子说完和幸村精市交换了号码后,她就被莫名其妙地孤立了。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理会,去哪里都碰得一鼻子灰。
藤衣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对远藤说了声抱歉,就把注意力投入了课堂。
远藤很明显还在生气,下课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人了。藤衣心里其实还是有点难过,只不过现在的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和亲密的人相处。
告诉她自己的心事?那万一哪天她拿这个攻击自己怎么办?藤衣想了一下还是算了,毕竟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实在弱小的可怜。
教室渐渐空了,藤衣翻出手机看时间。这几天幸村精市几乎每天都要给她发一两条信息,或是问一下翻译的进度,或是提醒她降温了注意保暖,但是再也没有提过那天要进行下去的话题。
藤衣从来没有回复过,但是仍会看着那些短信发呆。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竟又将这些信息保存起来,幼稚的行为跟国二那时一模一样。
其实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吧。
那时第一个发短信的人是她,隔三差五就会找一些零碎的琐事制造话题。她总是喜欢在晚上做这种事,然后演变到后来竟然成了一种惯例,每晚都有一句晚安。
记得有一个晚上她和他聊什么聊得很开心,话题的内容如今已经全然忘记。大概是因为人心在夜里不设防,或是情感击溃了理智占了上风,于是她在他道了晚安后接着又大着胆子发了一条信息。
『那个……精市……可以这样称呼么?你说,我们现在是在交往么?』
『你说呢?很晚了快睡吧。』
你说呢?
她再没有问下去,却一直无法确定。但是第二天幸村见她依旧如常,没有生疏也没有亲昵,让她不觉地安了心。
是交往吧,她想,不然为什么她叫他『精市』他从来都没有不高兴呢。
合上手机,藤衣从讲义下面抽出那份学术报告继续翻译。这几天脑子像坏死了一样完全不运转,翻译掉的页数少得让她过意不去。
如果再照这个速度下去,这个学期她都别想搞定这个任务。
拿出笔标注着层次,不顺的地方再拿红笔圈起来,藤衣做这些做的很认真,精力也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可以集中这么长时间。
于是没发现旁边站了一个人。
幸村精市进来的时候并不是毫无动静,他疑惑她是不是又把音量放到最大才会没有反应。说起来他以前从不知道她有这个习惯,这也是抗抑郁的一种方式吗?
伸手拂过她耳边的发,没有耳机。而他的举动也成功地惊动了她。
幸村精市看着她惊慌的眼神微微一笑,“这么专注啊。”
藤衣向后躲他还留在耳边的手,迅速又将视线转回文本,“嗯,抱歉没注意到你。”
幸村绕到她前面,撑在桌子上弯腰打量她。藤衣下意识抬头,一下子闭了呼吸。
好近。
他似乎刚从球场回来,额上还绑着止汗带,两侧微卷的头发自然地垂落,清浅的呼吸似有似无地掠过她。藤衣发现他的眼眸没有一丝笑意,却仍柔软一片,像深水湖一样成功地封存了她的呼吸。她不自觉地向后靠企图拉远距离,他却先一步抬起手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引来她不可抑制地一颤。
幸村精市没有再动作,他知道她还在逃避。但他仍不允许她再拉开与他的距离,就像此刻面对面的二十公分,已经是极限。
“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藤衣被他盯得紧张,连谎都忘了编,“嗯……”
幸村精市轻轻叹了一口气,松开了她替她合上桌上的文件夹,“我陪你去吃饭。”
“我不饿,反正都两点了放在下午吃……也行吧。”
藤衣不禁越说越慢,因为幸村精市此时抬眼看她,表情带着丁点恼火。
好像在生气。
藤衣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平时他不笑就已经很慑人了,此时更是让她感到十分压迫,仿佛所有自由都被他剥夺,一切都不由她做主。
“你没发现你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吗?”
藤衣想说她发现了,但也习惯了。没食欲的她只会浪费粮食有损功德。
“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没关系。”她对他勉强地笑,在他看来连笑都是苍白。
“藤衣。”幸村正了脸色,眉头微微蹙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把那些药扔了吧。”
藤衣大惊,蓦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他。脑子短路了两秒才开始重新运作。她忽然想起那天回宿舍后怎么都找不到包里的药。
原来是忘在教室又被他发现了吗。
一股难堪的情绪铺天盖地的涌来,像是被人窥见了隐秘的缺残,让她一瞬间愤然而无措。她低下头想着措辞,手指死死攥着笔杆似要将它拧断,隐忍着眼眶边缘的泪水,不让它再逾越一毫。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藤衣一看是妈妈的电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迅速接起。
“喂……”
幸村精市支在桌上看了她许久,最后还是直起身,靠在前排的桌上耐心地等着她。
藤衣安静地低着头打电话,长发垂下来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听起来像是哽咽一样,让他在意起来。
“……虽然这么说没错,但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就算你不想让我去见他,还是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藤衣用一只手捂着眼睛,样子很是疲惫。
幸村精市一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藤衣的父母在国二那年离异了,这件事是藤衣离开一个月后他才知道的。藤衣选择了跟她妈妈定居德国,而她的父亲,几乎是同一时间就迎进来一个新的女人。
幸村精市见过他们,立刻就清楚了这场婚变的原因。只是这些都不是藤衣亲口告诉他的,说来可笑,就连离异这件事也是他通过她父亲那里知道的。
一个月没有联系她,再联系时永远都是『用户关机』。学校也一个月不见她的影子,最后他敲了她家的门。
“藤衣啊……她已经出国一个月了。”长相周正的男人告诉他,“大概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吧。……我和她妈妈离婚了。”
于是从那天起,藤衣就正式退出了他的生活。
而如今她回国,这个问题又重新横在了眼前。藤衣仍是低着头闷闷地打电话,脆弱的样子让他不禁有些心疼。
经过五分钟的争执,那边似乎是直接挂了电话。幸村看着藤衣举着电话呆滞了许久,最后慢慢收起手机,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起桌面上的东西。
“藤衣……”
他开口轻轻地唤她,而藤衣只顾着低头整理纸张,手指明显在颤抖。幸村伸手握住了她苍白的手,惊觉掌心一片冰凉。
藤衣顿住,没有挣脱,继而抬起头来,眼泪固执地打着转,眼眶通红一片。幸村心里一疼,然而隔着桌子无法立刻拥抱她。
“让我一个人待一待吧,幸村。”藤衣声音发涩,当着他的面关了手机。之后对他的呼唤恍然未闻,当即离开了教室,扑进萧索的秋风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薰衣草(上)
八.Lavender(上)
————薰衣草,生于雨热不同期或降水量小的温带、亚热带地区。是一味静候挚爱的悠然暗香,是他瞳色让人无法挣脱的沉沦。**
人一辈子总会遭遇很多劫难,而藤衣毫不怀疑国二那一年是她经历的第一个人生瓶颈期。
当所有的人际关系到了穷途末路,她还能怎么样?只有离开。
自从和幸村精市听完歌剧回来,她和所有女生的关系就莫名其妙地僵硬了。而令她颇受打击的是,带头的人竟然是玲子。
谁想得到,一直围着她打听和幸村精市进展的玲子实际上喜欢了他很久。藤衣不知道这份喜欢有多深,但玲子从来都没有露出过一丝破绽。
幸村精市是神,跟幸村精市亲近的女生是在亵渎神,于是基于这样冠冕堂皇的逻辑,藤衣被孤立了。
或者从某种角度来看,她被欺负了。
那是一次英语话剧的即兴表演,演的正是改编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英语老师暖着笑脸腾出了讲台,说,希望同学们可以踊跃举手,勇敢地上来表演。
教室里鸦雀无声,谁都是低着头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模样。
这样的寂静持续了一分钟,英语老师多番鼓励,一时间下不了台,于是加重了语气重申,显得十分不悦。
班里察觉到老师难看的神色,隐隐躁动起来。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期待着谁能主动站起来化解这种氛围。
“让田中上吧!”一个男生忽然喊道,接着引来应和声一片。
田中是班上一个典型的弱势分子,一年四季开口说话也仅限回答问题。据说家里情况很糟糕,甚至母亲还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正在进行强制医疗。如果说幸村精市是神一般的存在,那么田中则是另一个极端。卑微、平庸、甚至还有点古怪,是男生间时常被捉弄和取笑的对象。此时推他出头,实在是见怪不怪的现象。
而英语老师并不知道学生中间的那些猫腻,一看好歹有人出头了,便顺水推舟,“那就请田中同学饰演罗密欧吧。”
全班一下炸开了锅,哄堂大笑起来。
“还差一个朱丽叶。女生这边有没有人选?”老师也不指望有人主动担当了,直接问起推选结果。
“川崎吧,川崎英语成绩那么好。”玲子清亮的声音穿透层层哄杂清晰地回荡教室。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秒,马上又开始轰动。
“对啊川崎不是英语很好么。”
“就是说,我看川崎刚才就想举手了。”
……
藤衣震惊地看着女生们七嘴八舌,目光落在玲子身上,她冷静地坐在那里,嘴角是一抹难以揣测的笑意。此时班里的秩序完全失控,英语老师成了讲台边的摆设。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不知道谁又喊了句『田中藤衣』直接把气氛推向□,仿佛末日前不知节制的狂欢。
而藤衣的心霎时坠入深渊,整个人像是被扔进冰冷的海水,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从来没有这样难堪过,那一刻她有一种冲出教室的冲动却最终攥紧了手心忍耐。眼泪在眼眶里推挤,此时又有女生兴奋地大喊:
“快准备好手机拍下来让幸村君看!”
藤衣蓦地抬头,却找不到说话的人。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端着一副看戏的表情看着自己。忽然她向前磕了一下,后面的女生狠狠拍了她一把,催促她别浪费时间赶紧上去『私会』。
“老师这样做真的好吗?!”
教室陡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田中的身上,难以置信。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田中同学有什么要说的?”
田中的领带已经洗得褪了颜色,校服也因为是毕业生的二手货而显得肥肿邋遢。他站地笔直,蹙着眉一副愠怒的模样。藤衣茫然失措地看着他,心中的情绪复杂地纠成一团,扯都扯不开。
“自己不愿意演就强加在别人身上,老师不觉得这样太不负责了吗?这种事情让我很为难。”
英语老师一时间哑口无言,抿起嘴唇沉默了几秒,最终示意让他坐下。
“造成这种混乱是我失职了。既然没人愿意,那我们就继续上课吧。”
于是众人纷纷叹息错过了一场好戏,不满地翻开了课本继续进行着枯燥的阅读。身后的女生重重地踢了踢她的凳子,藤衣强忍着泪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放学后藤衣来到自行车棚前,田中弯着腰开锁推车。她站在一旁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出口的道谢反而成了中伤他的利器。
其实她不应该道谢,因为这种谢意很伤人。虽然可以基于『不愿意演出』这个借口,但真正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然而藤衣依然觉得感激,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在所有人起哄嘲弄的时刻,还有一个人会替她站出来说话。那种孤立无援而被意外给予帮助的感动她无法忘记。
田中推车出来看到藤衣,一声招呼没打就径直走过。藤衣诧异了两秒,想喊住他却又妥协于自己的胆怯,堵着嗓子最终只是看着少年骑上破破烂烂的旧车,迎着落照消失在校门之外。
“连田中都看不上你,他说他很为难你听见了吗?”
玲子和两三个女生停在她旁边,话一出口旁边的人就嗤嗤笑出了声。
藤衣捏紧了拳,故作镇定,冷眼看着自己昔日的好友,一字一字砸向她:
“他真的要比你高贵得多。”
说完就立刻离开了。
之后藤衣被孤立似乎就成了二年A组默认的一个事实,没有人愿意打破,更多的人事不关己地观望。玲子的号召力很强大,这是藤衣一直没有发现的。先是以玲子为中心的小团体排挤她,到后面已然发展成『如果你想跟所有女生过不去就去跟她说话』的局面。
现在想想,那时少不更事的人做事竟也可以那么绝。班级活动完全排斥她已经是A组的惯例,甚至连班委会换届选举这种事,也没有她的一记投票权。
藤衣无数次在想,如果不是幸村精市,她肯定就转学去别的地方了。只是她从来不曾跟他说起过这些。
要怎么说?
说,今天我被人强行拉着和谁谁谁配对了,或者说班里选举他们少做了一张选票没我的份?
再难堪的情绪化作语言就会忽然变得微不足道,更何况这一切的原因从某种角度看都是因为他。
所以藤衣没有开口,忍过一天是一天。
因为至少他还会每晚同自己道晚安,相处的模式和一些低调的情侣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这是让她安慰的原因,也是她忍耐的动力,以为再凶暴的风浪他也会站在自己面前,时刻留给她一个避风的怀抱。
然而幸村精市很忙,这是个客观事实。
刚继任网球部部长的他忙着筹备赛事,指导训练总要亲事亲为。而又碰巧美术部的比赛也快要开始,那位不怎么近人情的部长二话不说压给了他一个『夺取金奖』的任务,于是幸村精市那段时间没有多余的精力投给其它事情。
这个其它事情,包括藤衣。
幸村精市不知道藤衣在学校里的状况,更不知道她家里也闹得天翻地覆。
世事因缘总是那样巧合,有时候藤衣都会觉得这是某个神明不怀好意的故意。当她在学校近乎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个本该是避风港的家也开始了动荡。
父母的关系似乎是一夜之间恶化,牵扯出许多新仇旧恨,日日不得安息。
藤衣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看着窗外悠闲的浮云,心情却沉郁到极点。楼下一句争吵也没有,偏偏玻璃瓷器的破碎声响亮而明晰。藤衣觉得这个房子跟一座坟墓没什么两样,两具行尸走肉的僵尸板着脸横刀相向,却又一言不发。
她拿起手机,黑漆漆的屏幕没有显示任何到来的信息。不甘心地打开收件箱查看,依旧空空如也。
十分钟前她问幸村精市在做什么,他没有回复。
十分钟确实很短,可在那时却觉得永无止境地漫长。藤衣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忽然委屈又愤怒,扭曲的情绪裹挟着她勒紧她的神经,几乎掐灭了理智。
你在干什么,这大概是她最近问他最多的一句话。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给他发信息不再克制着心情和数量,而他的回复总是遥遥无期,寥寥无几。
他会烦她吧,这样打扰他的生活。近一段时间她确实有些黏他,看他打球,看他训练,看他画画,而不是像以往只在早晨和傍晚点头招呼。幸村精市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然而大多数的时候却沉默寡言,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藤衣曾试着找他说话,掂量着措辞,小心翼翼:
“精市……我最近身边发生了好多事。”
幸村精市专心涂抹着水彩,淡淡道:“比如?”
“比如……”藤衣想了想,“比如感觉融不进集体,在家里待着也很不开心。”
藤衣发现自己的这些事都不是很容易说出口,家丑和被排挤,要她怎么说。
幸村精市抬头看她一眼,仍是温温的语气,“放轻松吧,没什么过不去的。”
藤衣趴在桌子上,看着他的眼神动了动,“嗯……总会过去的。精市你会陪我么?”
幸村精市想起这几天她有些过紧的跟随,迅速蹙了下眉又舒展开,语气不变道,“藤衣,我最近很忙。”
有点失落。
藤衣不再说话,侧过脸闭起眼睛。窗外的落日慵懒而彷徨,然而她总觉得自己被人扔进一片广袤的冰原,上下通白,除了她再没有一人。
她其实隐隐察觉到了幸村精市的不耐,却仍不甘心。年少无知的她不懂得体谅,想当然地认为既然在交往,给女朋友一个安慰又有什么不可以。
更何况他已经成了她在神奈川唯一的支柱。
那日她回家,有些惊讶地发现父母坐在餐桌两侧静静等她。她并不指望他们能重归于好,果不其然,笔记本屏幕上黑体的『离婚协议书』刺痛了她。
“藤衣,爸爸妈妈要分开了。”
我知道。藤衣捏紧裙角,没有说话。
“妈妈要去德国工作,爸爸会继续留在神奈川。……然后可能会有新的阿姨住进来。”
我知道,然后你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现在就想问你的意见,你去哪?”
她去哪?她可不可以哪里都不去就守着这个家?
父母看着强忍泪水的女儿不禁柔和了表情。藤衣的胸口被压了一块巨石,直到眼前的影像彻底模糊,便立刻转身上楼。
“让我想想。”
藤衣将自己扔进床里,无声地大哭起来。她感觉自己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天都黑了,灯都亮了。彼时她真正体会到无力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她被迫去做一道选择题,而选项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平平淡淡地和同学相处,再努力和幸村精市永远在一起。
而看起来简单的愿望此时七零八落地交错重叠,矛盾相向,她不知道自己该舍弃哪个,又该拥抱哪个。
止住眼泪,她捞过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回复。而此时她又是那么想念他,想听他的声音,想得恨不得立刻跑去他身边。
但他又在哪呢?
藤衣看着黑乎乎的屏幕,最终还是把铃声调成最大再开启震动,握在手心里睡着了。
于是之后几天,藤衣干脆连家也不回了。她跟着幸村精市在绘画室待到很晚,或是看他在外面打球。每天如此,天黑了也不管。
甚至藤衣提议,“我送你回家吧精市。”
幸村精市哭笑不得,“女孩子送男生回家?你最近怎么了藤衣?”
藤衣看着他温和的面容,鼻子微微发酸。她忽然想起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而这又让她无比心慌。此时她还可以跟他面对面,那以后呢?她不敢想。
“我不想回家。”藤衣匆匆低下头去忍住眼泪,“我最近很烦,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村精市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表看了一眼,已经到给妹妹检查作业的时间了。
“藤衣。”他微微严肃了语气,颇为无奈,“心情不好可以找朋友出去散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顿一下,继续道,“我真的很忙。”
藤衣抬起头看他,不知是否错觉,她觉得此时他有了一种排斥她的意思。幸村精市不会把这些信息明显地表达出来,却有本事让人感觉得出。
心微微抽痛了一下,“我知道了。”
最后还是幸村精市把她送回了家,只是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藤衣回到家,父母不惜板起面孔让她赶紧下决定。逃避毕竟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她回到房间,心乱如麻。思维混乱的她权衡了半天,最终还是拨通了幸村精市的电话。
“精市……你睡了吗?”
“唔,有事?”
淡淡语气,并不似平日里暖洋洋的温度。
藤衣执意忽略,接着道,“精市,如果我离开这里,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么?”
幸村精市在电话这面一顿,阖着眼睛很是疲惫,“藤衣,有什么话明天说好么?”
“不好。”
女孩子少见的固执己见,让幸村精市皱起了眉。最近藤衣对他的生活影响越来越大,他实在疲于应对。
明明跟她说了他很忙,怎么总是听不明白的样子呢?
他不禁有些失去耐心,语气也有些不受控制:
“藤衣你没有自己的事吗?”
电话那边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挂断。
藤衣的心蓦得冰凉,仿佛支撑着自己的支柱瞬间撤去,让她一个不慎跌得头破血流。
忽然之间答案变得清楚简单,她呆坐了一阵,平静地走下楼,对着吵的不可开交的父母道:
“我去德国。”
藤衣走得不声不响,第二天她没再赶着去坐清早的那班电车,而是睡到自然醒后慢条斯理去学校办手续。路过幸村精市的门口她依旧是习惯性地张望,他坐在位子上抬着头,和柳说着什么高兴的事,显得很开心。
藤衣的心里发涩,当天办好手续就早退了。
然后很快就离开了日本。
定居异国的日子并不是那么顺利。藤衣努力适应着蹩口的食物和晨昏颠倒的时差,听着一无所知的语言,心里渐渐开始彷徨。日本的手机她整天整天保持开机,几乎寸步不离,然而从来没有响过。
离开日本后的一周她冷静地反省了自己,觉得那时她确实无理取闹得可以。明知道他那么忙,而自己又从来不把话说清楚,又怪的了谁呢。
思念如海藻一般缠住了她所有的意志,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念他在的那个地方,想念和他在一起时平淡却安稳的时光。然而她回去的理由又是那么单薄,神奈川还有谁愿意接受她呢?
藤衣在等,等着幸村精市可以主动找她,给她一个回去的理由。然而一天又一天过去,一周又一周耗光,她的心终于从热烈企盼磨到濒死绝望,最后像是着了魔障一样再也绕不出过去的桎梏。
就算是正常的男女朋友冷战后一个月不联系也是分手的意思。
何况他从未对她说过喜欢。
『你说呢?』
藤衣扔下手机后站在窗台边静静俯瞰。
我说,是我不知轻重,可笑地自作多情。
作者有话要说:
☆、薰衣草(下)
八.Lavender(下)
————薰衣草,生于雨热不同期或降水量小的温带、亚热带地区。是一味静候挚爱的悠然暗香,是他瞳色让人无法挣脱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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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和妈妈的电话打得很不愉快,她固执地认为从藤衣选择去德国那一刻起,藤衣便与她爸爸彻底断绝了关系。
“你不要不信我,藤衣,你如果执意去神奈川看他,绝对会伤心透顶。即使他是你父亲。”
藤衣还想着争执,那面就挂断了电话。
父母的婚变和小说情节一样狗血而激烈,藤衣足足花了六年时间才接受了她还有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妹妹这件事。然而上一辈的恩怨毕竟与她无关,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回国,多少也该尽点子女的义务去神奈川看看父亲。
然而妈妈的反应很激烈,直到今天她依然无法原谅那场长达十余年的欺骗。
这件事搅得藤衣心神不宁,加上最近幸村精市的出现让她渐渐觉得情绪正在游离于她的掌控之外。有时候她很想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抱头痛哭一场,或是和小说里的人一样在街头来来回回走上一夜,然而最终她还是待在宿舍一动不动,用各种嘈杂的重金属音乐折磨着自己的耳朵。
幸村精市最近忙着带着校队打比赛,很少再碰见他。然而那天他说『把药扔了』的样子,却让藤衣想了很久。
他会不会厌恶这样的她?
女孩子们都用大好的青春来容光焕发,偏偏她陷入心魔的泥淖里,日益阴暗消沉。
藤衣如今很难再认真接受一个人,把自己的心封闭得像座腐朽而坚固的石堡。她独立的姿态往往会让附近的人惶恐而无措,在德国就有朋友善意地提醒过她:
“别老这样一个人背着心事,想听你倾诉的人有很多。”
藤衣笑了笑没有说话,忽然想起他那句『你没自己的事吗?』
所以别人哪有空管你伤心还是快乐。
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藤衣还是就着水喝下了药,并擅自加了一倍的量。
这点情绪,她完全可以控制得好。
藤衣整理好翻译完的东西,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是深秋的时节天黑得格外早,不过是七点而已,抬头竟然都看得到耀眼的金星。
打听好幸村精市宿舍的位置,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正好和图书馆一路,藤衣估摸着给完他东西还可以去自习两小时。
就是不知道他在不在宿舍。
藤衣站在离门口很远的地方准备给他打电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们宿舍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然而这跟她没关系。藤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藤衣?”电话很快被接起,他的语调微微扬起,很惊讶她会主动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