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的作用真那么大么。
寻问自己无果,藤衣有些木然地看着幸村精市温润的笑脸,弯起唇角轻轻道,“只要你不觉得无聊。”
国中时候藤衣的饮料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各式各样的茶,一种是种类纷繁的果汁。茶饮料可以做成一袋一袋的干物冲泡,果汁则可以借用学校的料理教室配好了直接送去网球场。想想那时她最大的乐趣便是研究各种各样的饮料和琢磨网球部里那些人的口味,除了幸村精市,其余人都或多或少地对她提过自己的偏好。
藤衣至今没摸透他的喜好,曾经问过他,他只是说什么都好。
手指拨弄着盆里新鲜的小番茄,藤衣仔细地摘着上面的叶片,神思却越跑越远。
“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那天仁王喝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幸村精市细细搓揉着红润饱满的果实,忽然问道。
藤衣一顿,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藤衣好笑,“你怎么不直接问他?”
幸村精市则有些无奈,“他说这是擅自转送礼物的惩罚,只是告诉我味道很好。”
藤衣诧异地抬眼,“你也有被人拿住的时候?”仁王真厉害,至少很勇敢。
果然,幸村精市不以为意地笑笑,“这当然了,只不过我记得他连着休息了两天没去训练。”
藤衣无奈地摇摇头,有些人就是惹不得。
“所以,到底是什么味道?”
藤衣仰起头认真地想了想,“怎么办,我也记不得了。”
幸村精市一愣,继而无奈地笑开。之后两人再没有把这个话题深究下去,静谧安稳地弥漫着,却出乎意料的不难受。
屋外还是吵成一片,而藤衣听得清他用手拨弄水的声音。有多长时间心里没再这么安静过,仿佛时间滞留,所有的幸福都安稳地落了下来。
忽然眼前出现一颗红彤彤的小番茄,还沾着亮盈盈的水珠,圆润可爱。
“尝一个。”
藤衣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的果实。然而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手指上,也沾着水,细长好看。
心脏又开始胡蹦乱跳,藤衣的手还沾着小番茄的细叶无法伸手去捉。趁她犹豫的空挡那颗小番茄已经主动地蹭在了她的唇上,藤衣下意识拉开距离,又小心地低头,张口咬住。
幸村精市很满意,眯着笑脸满足地看着她。
“味道怎么样?”
耳朵变得烧灼起来,藤衣一时说不出话,只好含混地嗯了一声。
他清浅的笑声近在咫尺,接着又是拨弄水花的声音。藤衣三两下摘完剩下的叶片,呼啦一声将小番茄全部倒入水槽中。她迅速洗完手转过身去研究眼前的这款榨汁机,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但注意力总是飘向背后的人。
幸村精市很快洗好了水果,端着果盆放在她手边。
“这样就可以了?”
听起来问的很认真,而藤衣不觉得他会对这个感兴趣。她点点头,想了一秒又赶紧摇摇头。
“还得榨汁,分开榨,然后组合调味。”藤衣放了两把小番茄后晃一晃,“说起来,我好像还是不清楚你喜欢什么口味。”
幸村精市微微一笑,“真的没有特别喜欢的。硬要说的话大概会喜欢偏酸一点的吧。”
藤衣看他一眼,他垂眸看着那盆鲜红的小番茄出神。手底下顿了顿,她又将顶盖掀开,抓了一把进去。
幸村精市连忙看向身边的人,女孩子微微低着头浅笑着,像泛着粼粼波光的清泉一样澄澈。感受到黏着在身上的视线,藤衣侧头看他一眼又匆忙地将视线落回机器。
“偶尔利用一下职权也没事吧。”
接着榨汁机轰隆隆地响起,世界充满了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鸡蛋花
十二.Frangipani
————鸡蛋花,生于高温湿热,排水良好的热带、亚热带地区。是群芳中朴素的热情,是阳光下明媚的希望。
**
对于Home Party这种在欧美疯狂流行的东西,藤衣参加的并不是很多。在德国也是被朋友强拉硬拽地参加过两回,而且她在中途就偷偷退场了。
藤衣不太喜欢这种众人狂欢的氛围,尤其是当自己心情正处于低谷期的时候,便会产生越演越深的孤独感。
然而这次有些不太一样,虽然仍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人,却乐意接受这些陌生的事物。房顶挂满了彩带,角落砌满了蜡烛,并不是太正宗的『轰趴』,但一点也不影响众人高涨的情绪。
不知怎么的,幸村精市的怀里被人塞了一支话筒,接着被推到楼梯上方。楼梯口涌满了神情兴奋的人,他似乎还在状态之外,目光扫了一遍客厅才收回来。
而藤衣正站在自己眼下,并没有离得很远。
“说点什么吧幸村,主题是庆祝关东大胜,部长总得表个态。”仁王托着后脑勺似笑非笑,身旁的真田也对幸村点了点头。
右上方冰白色的廊灯照得他的轮廓越发棱角分明,幸村精市闻声淡淡地笑了出来。藤衣看到他漂亮的眼睛一瞬间沉淀下了光芒,他关掉话筒的开关,并不打算用它扩声。而事实上在他展露笑容的那刻起客厅确实安静了,不再是温柔清和的幸村精市,而是球场上势在必得的神之子。
“我没什么可说的,关东大赛虽然值得庆祝但也在预料之中。我想全国大赛应该也是如此,T大四连霸毫无死角。”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叫好,男男女女意气风发的样子一如当时热血的年少。藤衣含着隐隐笑意看着周围的人各自奔向狂欢而去,楼梯口人群散尽,她仰起头看着神采奕奕的幸村精市,微微勾起唇角。
有多长时间没再见过如此气势笃定的他,似乎很久远,而她却一直不曾忘记。
藤衣有一瞬晃神,然后看见幸村精市缓缓迈下楼梯。她的心轻轻颤动一下,盯着他的目光怎么都收不回来。忽然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皱皱眉拿出来一看,接着浑身一僵。她匆忙扫了一眼幸村精市后快步离开客厅。身后的欢乐被阻绝在门外,她到了安静的地方后迫不及待地接起,夜风森寒,握着电话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爸爸……”
**
从什么时候藤衣开始在意,人与人究竟是凭什么可以相互信任。是感情,还是走投无路的迫不得已。当藤衣把这些全部排除掉之后,可悲地发现最可靠的不过是相互牵制的利益。
就像长达十余年的婚姻,还抵不上一纸契约。
越长大便越理解母亲当年深深的绝望,以为可以和托付终身的人携手终老,不想这个人已经与她人牵手多年。藤衣试着想象如果这一切换成自己该如何面对,然后无力地发现,她对此几乎没有承受能力。
很差劲,真的很差劲。所以她无数次在庆幸这样薄情的男人只是她的父亲。血浓于水,无论与她人的爱情再怎样轰轰烈烈,也不该对她产生一丝影响。
然而接完那通电话后藤衣才发现自己幼稚了。薄情可以是薄爱情,同样也可以凉薄亲情。
藤衣在电话里听不出父亲对自己热切的想念,他例行地问候,不冷淡,却也不亲切。而当她提出去神奈川探望他的时候,几乎是被立刻拒绝。
“还是算了吧,藤衣。……你也知道,爸爸成家了。”
成家了?所以呢?
藤衣迎着瑟瑟的海风踏在有些冷硬的沙滩上,眼眶干涩的没有一滴眼泪。她已经出来走了半个小时,来来回回无休无止,狠狠吸一口气,空气夹杂着海浪咸腥的气味冲得她一阵恶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不这样走就无法排解心里的积郁。静了一下午的心此时又如浪涛般汹涌,她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药,却只摸到冰凉的MP4。
云压住月亮,海天一色浑然一副望不透的漆黑。
藤衣绕着团成一团的耳机线,手指冰冷到僵硬而无法灵活动作,心里瞬间恼火起来,她恨恨地扯着它,心想干脆扯断了算了。只顾着和耳机干架的藤衣没发现有人靠近,等终于注意到的时候,自己的手与耳机被整个攥在手心。
她惊诧地抬头看去,他的眼睛也像身后的海一样幽暗深邃。
藤衣的头脑冷了三分,那股汹涌的恼怒豁然退去。海风钻进衣领,她有些难堪地低下头,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宁肯此时他离她远一点。
幸村精市没有阻止,定定看了她一会,帮她解着几乎绕成死结的耳机线。沉默被海浪声打得七零八落,似乎每片都带着锋利的边角刺得藤衣十分难受。幸村精市三两下解开了耳机线后重新递给她,藤衣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他道,谢谢。
“藤衣……”幸村精市皱着眉,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在房间里等了半个小时不见她进来,他便披上外套出门去看,却在远远的地方看到一抹纤薄的人影,沿着海边来来回回。
几乎是立刻过去找她,一走近发现她正笨拙地解着死结。他的心在瞬间安定下来后又虚浮地飘起,为什么昨晚对她道明一切之后今天还在这里自己硬撑?
“出什么事了么?”
藤衣别过脸去,嗓子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是不愿意。她从未跟他提起过自己家庭复杂的背景,如今让她怎么开口。
幸村精市在心底长叹一声后从她手里拿过MP4,将一只耳机轻柔地帮她戴上,另一只塞进自己耳朵里。控制好音量,选择好曲目,他轻轻道:
“我们走一走吧。”
耳朵里顿时流入清澈的旋律,藤衣一时间想不起这是什么曲子。她点点头沉默地跟上他,海潮在脚边吃力的攀爬。夜风裹着肃杀的冷气一遍一遍吹起她披散的发,她将手揣进口袋,感觉情绪渐渐安稳了下来。
情绪安定了,但悲哀仍在。
人总是本能地以为亲情是最安全的一种感情,可她依旧被遗弃。胸口像是被塞满浸了水的棉花,呼吸变得沉重而困难,挤压着心脏也不堪重负。
如果连亲情都不是最安全的,还有什么是安全的?
“藤衣。”
幸村精市的声音藏在音乐和不歇的海浪声里有些遥远,藤衣怔怔抬头,他垂着眼睑温柔地注视着她。
“不开心可以说出来。”
藤衣盯着他,勉强扯出一丝笑来,“我不开心。”
幸村精市一愣,忽然没了词。这才发现对她做好了承诺却不知道怎么兑现。
“那么……想点什么开心的事。”
藤衣直视着前方,没有光线的海滩显得十分压抑。看着那片黑暗似乎自己也成了漆黑的鬼魅,藤衣认真想了想,淡淡道,“我没有什么开心的事。”
这样的对话终究是有些无趣。藤衣接着道,“或许你可以说一些开心的事,让我开心一下。”
幸村精市侧过脸看她,但光线太弱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种昏暗的环境让他不能好好看清她的脸,于是微微牵起嘴角,语气竟透着丝丝怀念。
“开心是事当然有哦。你还记得国中海原祭的那次鬼屋么?”
藤衣闻声一愣下意识就要含混过去,但想了想,最终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时你们班上和网球部同时都有活动,就那样拉你过去你大概会很困扰吧。……当时我还真是……”
后半句话再没有说出来。幸村精市有些复杂地看着她,心里觉得歉疚。
如此想想,其实藤衣变得过于独立,除了在异国生活六年,实在也有他的许多原因。那时的他总想着教会她如何考虑别人的时间和心情,却并没有拿出守护她的那份担当。
“怎么会觉得困扰。”那时是她第一次与他亲近,他的掌心一直忘不了那份柔软的触感,“看来你还是没发现。”
藤衣抬头望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幸村精市轻笑了两声,“那时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刚好都是我认识的人,还记得我跟他们一路上打招呼么?”
藤衣当然记得,虽然当时环境可怖,但幸村精市的行为多少缓解了一下阴森的气氛。但她不知道他现在要表达什么。
“有认识的人还走了两次死路。”鬼屋是迷宫式的,第二次那声凄厉的猫叫让她至今都心有余悸。
幸村精市轻轻笑出声来,像是在和小孩子讲常识:
“有认识的人怎么还能走死路。”
藤衣步子一顿,耳机掉了下来。
“我明明记得——”
“要不是看你吓得半死我当时都决定领你把所有角落都转完。”
布满诡异荧光的房间狭路相错,幸村精市回握住女孩子主动凑过来的手。藤衣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闭紧了眼睛打死都不睁开。幸村精市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趣,挠了挠她的手心一时竟不忍心放开。他似乎看到了出口处泄露进来的阳光,而最终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彼时她那样信任着他,而此时又会如何。
“藤衣。”他带着深深的笑,轻柔地唤着她的名。藤衣的眼里仿佛有寒星般的亮光,水光流转,荡出层层波痕。
他替她重新戴上耳机,接着向她摊开了掌心,如果他主动向她伸出手,她还愿不愿意跟着他闭着眼睛走一路。
“我喜欢那时的感觉,能不能跟我再走一遍?”
藤衣呆愣地看着他,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在冰壳里蛰伏多年而有人将它敲出了一道缝隙,暖气丝丝渗入,排挤着一室的寒。
她明白他的意思,竟听见了自己的心在动摇。眼前的手宽大而骨节分明,藤衣想了想,有些迟疑地递上了自己的左手。
幸村精市的心蓦地一软,又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立刻握紧了她不给她反悔的余地,对着她清亮的眼睛笑意更深。
“闭上眼睛,藤衣。”
藤衣别过头好笑,最终听话地阖起眼睛。风似乎柔和了下来,耳边海潮的声音更加明晰。她被他轻轻一拽跟着迈开了脚步,他在前面走得很慢,刚好契合着她的步幅。
沙滩不再坑坑洼洼,寒风里他的那点温度沿着手臂的神经细细弥漫上来,惹她心惊。
许多情绪安稳地沉落在心底不再蠢蠢欲动,藤衣发现或许他真有可能让自己摆脱这个桎梏。那么多的烦恼和悲哀在此刻隐匿,她闭着眼睛竟不愿再睁开,耳机里是悠扬清淡的女声弹唱,她记得这首歌的名字,在心底里反复吟唱。
『告诉他为我找一亩地,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就在咸水和大海之间,
然后,他会成为我的真爱....』
**
这场短途旅行在第四天就结束了。网球部的人包了一辆中巴停在度假村门口,加上藤衣两人位置竟然刚好合适。
“就算没座位也不用担心,神之子是不会让你站着的。”远藤抱着胳膊站在藤衣身边,一边调侃一边对当苦力的仁王指手画脚,“哎你就不能一次性搬上去啊!”
仁王转过脸,十分郁结,“这位小姐,你的东西它有些沉。……才一百公里你干嘛带这么多东西啊!”
远藤一跺脚,气哼哼道,“都是有用的!”
“哦,用来摆着看么?”
“……你告诉我这几天充电器用谁的洗发水用谁的『JUMP』看谁的!”
车里一阵寂静。幸村精市悠闲地翻过一页网球杂志,“原来仁王你在碰见远藤前都没办法洗头啊。”
众人忍着笑,差点内伤。
远藤闻声瞪大了眼睛,看向一脸僵硬的仁王愤怒出声:“你又骗我!”
藤衣怪异地看了远藤一眼,她是在给仁王台阶下么?
仁王的表情十分无奈,随口编了两个理由勉强应付过去。然后走向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路过幸村精市时显得非常受伤。
他真不记得最近在哪又得罪他了啊。
身旁的男生贼嘻嘻地凑过来勾住仁王的脖子,嗤嗤笑道,“追人的手法太逊了,仁王。”
后排调笑打闹的声音有点大,一个字不差地落在了前方的座位处。藤衣偷偷转头看着远藤,古灵精怪的人罕见地安静翻书,脸红到耳根。
“你、你看什么。”很显然远藤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旁边人的视线。
藤衣笑笑,“春天快到了。”
远藤憋的满脸通红,满腔羞愤又偏偏吐不出一个字来。接着眼珠一转瞥到了前排的幸村精市,远藤少女不服气道:
“你这早就春暖花开了呢!”
藤衣一时无语,靠回椅背。前排的幸村精市听到后面的对话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对远藤道,“你说什么?”
远藤下意识紧张地识别他的表情,继而放松下来。此时幸村精市的笑容感觉不出什么危险的气息,应该只是纯粹的友好。
“我说藤衣的春天已经来了啊……”顿一下,“你们是在一起了吧?”
此话一出,藤衣不自在地别过头研究起窗外的行道树。幸村精市看不到后面的藤衣,笑意极深地面对着远藤。
“你觉得呢?”
远藤被问的一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似曾相识的对话让藤衣神思飘忽了起来,她依旧紧紧盯着窗外,心却不可抑制地猛然一沉。
“我觉得是。”幸村精市自顾自回答,语气轻柔却十分笃定,接着又笑道,“藤衣觉得呢?”
藤衣缩在座位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捕捉到一缕紫蓝色的碎发。心脏顿了顿,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事实上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与他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跟他相处的每一刻都脆弱的不敢触碰。
幸村精市没有再追问下去,轻笑了两声坐直了身体。身旁的真田侧头从座位缝隙里观察了藤衣半晌,最终抿直了唇线压压帽檐看向前方。
车走了三个小时才到达学校。仁王继续充当苦力替远藤搬运行李,一路上小吵小闹不断。藤衣只有一个双肩包显得十分轻松,她在他们后面缓缓地跟着,幸村精市也慢慢走在她旁边。
“明天开始一起吃饭吧。我看我们两的课表排的差不多,应该正好可以一起。”
藤衣有些惊讶地看他,冬日下午耀眼的阳光透过枝杈斜斜地打过来,照耀着身旁的少年越发明媚温柔。眼睛有些刺痛,她转过头去看向地面,波澜不惊道:
“有点太麻烦了吧。”
幸村轻笑,“怎么会。男女朋友一起吃饭不是很正常的么?”
藤衣顿时有些窘迫,头转向另外一边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幸村精市看着她的样子感到十分无奈,果然就算是把话说开,内心的抵触也不是一两天就会消弭。
但是他不急,只有她还在身边。
终于走到宿舍门口,仁王和宿管谈判了半天终于被放进女生宿舍帮忙搬行李。远藤明明红着脸却仍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作势抬脚要踹,仁王拉着箱子呼啦一声窜进了楼道。
藤衣看着他们笑了出来,回过神后转身面对幸村精市。
“那我也上去了。……谢谢这几天网球部的款待,你早点休息吧。”
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客气的女朋友了,幸村精市无力地想。他叹出声来,接着伸手将她轻轻带入怀里揽住,拍拍她的头。
“以后不用这么客气,藤衣。”接着又想起什么,稍微正了正语气,“回宿舍不准吃药。如果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藤衣僵硬着身体处在他的气息中一动也不敢动,心脏怦怦乱跳,她几乎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这才被放开。
她退后两步匆匆瞥了幸村精市一眼,发现自己对他的温柔是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了。藤衣强逞无事地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希望自己还能正常地与他道别。
“那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就立刻调头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风信子
十三.Hyacinth
————风信子,生于地中海气候,日照充足的沙壤土地带。是英格兰新娘手中的一捧朝气,是兀自呢喃的祝福与怀念。
**
藤衣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独来独往的生活就这样被人打破,而这个人还是那个永远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幸村精市。她经常会被他截在教室门口,或是有时跟他一起上同样的选修。这种生活放在国中简直堪称梦幻,只不过她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梦幻少女。
旁边的人都默认了他们在一起的事实,而实际上藤衣觉得,他们也只是看起来像情侣。
一段关系终究是要靠两个人共同支撑,国中的时候靠她,而现在一切都被颠覆。藤衣不知道这是不是也蕴含着某种守恒定律,只是如今她仍旧做不到对这份关系毫无保留地押注。
一直在某个安全的距离徘徊着,就像在等待着什么灾难。
藤衣对自己的这种心态轻轻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开水。今天图书馆的空调坏掉正在检修,因此房间里没多少人,冷冰冰的空气让人很不舒服。她搓了搓手拉紧了身上的外套,屏幕上码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光标停在一个句号后一闪一闪。
头被人轻轻拍了拍,藤衣回头看见蹙着眉的幸村精市。
今天不是运动装,而是休闲的黑色外套。他单肩挎着书包走到藤衣对面坐下,扳倒她的电脑屏幕与她对视。
“怎么不回短信。”
开口就是质问。藤衣眨眨眼,连忙拿出手机来。三个未接来电和两条信息,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抱歉,进图书馆前我静音了。”
似乎这个理由让幸村精市仍不满意,“你都不想想有人会找你吗?”
藤衣一愣,再次诚恳道歉。
幸村精市直起身子揉着太阳穴,那种焦躁的感觉还在胸口堵着,难以舒缓。
那时她找不到他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他还真是自作孽。
藤衣察觉到他好像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像是压抑着什么不悦的情绪,却又不愿意表现出来。
该不是真因为她没回他吧。
藤衣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直直地盯着他。她看见幸村精市从书包里拿出书本草稿开始学习,看了一会又抬头望过来,有些诧异。
“怎么了?”语气倒听不出情绪,还是温温的。
“没。我倒是很少见你在学业上用功。”
幸村精市闻声微微一笑,刚才那点堵塞的情绪瞬间消失不见。
“最近确实有些懈怠,主干课落下了好多,听课都有些费劲了。……你呢?每天都来图书馆是做什么?”
“写论文。”
幸村精市笑意更深,“那可以一起自习了。”
藤衣迟钝地嗯了一声,再没有展开话题。之后的时间各自投入在各自的事情里,她对着电脑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幸村精市则在对面将书翻出好听的声音。
没空调的图书馆很冷清,学生全都跑去空□室取暖,留下的也只是站着摘抄的一两个人。房间很安静,静得都能听到冷气黏在玻璃上结成水珠的声音。他笔尖划在草稿纸上的动静沙沙作响,落在耳膜痒痒的,听着听着心都悬了起来。
视线投向对面,他披着外套低头认真演算着什么,左手边摊着一本她看不懂的高等数学,而右手握着细长的铅笔几乎是不停歇地写着思维过程。
这是他另一种认真的样子,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却更显慑人的气质。藤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幸村精市。
忽然他抬起头,笔尖随着思维猛地一停,直直撞进她的眼睛,引来藤衣不着痕迹地一颤。
“不想写了?”幸村精市弯起眉眼,方才冷凝的气场顿时融化成一汪清泉。
藤衣没想到他会突然抬头,像是小孩子做了坏事被人抓包,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嗯。”
幸村精市也干脆合上了书本,从另一本书里抽出一张卡纸来递给她,“那就看看这个吧。”
藤衣伸手接过,只是一张校历而已。
“这个……我也有。”
“我知道。”幸村精市对她笑,“但你知道T大的寒假怎么放么?”
她还真不知道。藤衣望着手里的校历看了半天,这才想起自从自己拿到它后就将它扔在了哪本书里,完全没有研究过假期的问题。
手中的校历在十二月末那里便被铅笔上了一层淡淡地铅色,一直到一月份的某一天。
“今年放假有什么计划么?”
藤衣仍盯着校历,缓缓摇头,“没有。”
本来可以去神奈川探望父亲,如今也没这个去处了,“实在不行我可以回德国。”
回德国。这个说法让幸村精市迅速地皱了皱眉,就好像她不属于这里,她迟早都要离开。
“跟我们去冲绳吧。”
藤衣吃惊地抬头看他,瞪着眼睛眨也不眨,“你……”你没在开玩笑吧?
后半句话卡在嘴边,藤衣想他应该能理解她的意思。幸村精市眼睛眯地更弯,认真道:
“旅行计划已经拟好了,我们可以从冲绳一路向北转到东京,赶开学前回来。”接着道,“同行的人你应该都认识,还是网球部的正选,远藤大概也会去。”
藤衣的大脑有些转不过来,“圣诞和新年,你不用陪家人么?”
“只是偶尔一次,没有关系。”
藤衣看着手里的校历沉默,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她似乎已经不参与集体活动很多年,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她多少有些不适应。
幸村精市看她在犹豫,轻轻叹出声,“跟我们出去转转吧,藤衣。……或者我陪你留在学校?”
藤衣下意识地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去。”
幸村精市更加郁结,苦着笑脸无力道,“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藤衣意识到自己刚才夸张了,装作没听见又重新竖起了电脑屏幕,“嗯……那就到时候再商量具体的吧。”
扫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离放假还有五天。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她终于是有了一个可以打发假期的去处。
**
之后的几天藤衣觉得自己脑子里装的全是冲绳之行的事,出去幸村精市在提,回来远藤接着絮叨,慢慢地藤衣也跟着他们想东想西,心里竟隐隐期待了起来。
和朋友进行一次长途旅行,好像自她记忆里就从来没有过。她不禁开始想象一路上都会发生些什么,足不出户的人此时觉得哪怕中途出点乌龙也是一种调剂。
那天晚上藤衣回宿舍,竟然没看见远藤。过了十一点她才气呼呼地摔门而入,声音大得让藤衣觉得楼道里的其它宿舍正在暗地咒骂。
“怎么了?”藤衣正要爬上床,被她的阵势弄得一愣。
远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开口,“我被仁王警告了,说这次让我再别装那么多东西了。”
藤衣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里,侧过身面对她,“然后呢?”
“他说如果我再装这么多东西他就不负责了!哼男生又不止他一个,我找别人帮忙去!”
藤衣看着远藤半晌无语,想腹诽半天又捞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远藤说的这件事比起她现在的气势来真的是渺小到不值一提,而远藤少女还在气哼哼地拿公仔出气,藤衣忽然问道,
“我说……他为什么一定要负责你的行李啊?”
远藤猛地一顿,气势偃下去了一大半。她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动静,之后再没有说话,沉默地洗脸刷牙,再爬上床睡觉。
这边仁王给藤衣来了短信,问远藤是不是还在生气。藤衣想了想,回他。
『她或许更在气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不然为什么会忽然沉默下来,失落的样子像是美梦被戳破,被迫面对现实里自己毫无根据的信任与嘱托。
可这种根据要怎样才算够呢?即使是幸村精市对她明确至此,藤衣也无法想象将自己的负重全都交付予他,袒露自己的脆弱。
日子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磨过去,各门学科的考试也基本结束。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幸村精市在宿舍门口站着等她,藤衣走近,发现他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能拿满分?怎么心情这么好。”
“嗯,心情很好,但不是因为能拿满分。”
藤衣呆了半天,讷讷道,“……你还真能拿满分啊。”
幸村精市无奈,“重点不在这,藤衣。明天就可以出发了。”
藤衣张了张嘴,最终弯成了一抹深深的弧。幸村精市看着她,始终带着愉悦的笑,路上一辆车开过来,他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东西整理好了吗?”
藤衣歪过头想想,“只整理了一点。不知道该带什么。”
“你可以看看远藤都准备带什么。”幸村轻快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么快!”
他认真地点点头,“其实那天你答应之后我就开始准备了,准备的时间长一点不容易忘记东西。”
他话里的意思不是太直白,但藤衣听了还是很心暖。其实她也很早就开始准备,只不过秉着『只要有钱有证件就万事大吉』的理念,她看什么都是多余而不愿意装箱。
忽然她被他扣住了肩膀,扳正身体与他直视。他紫色的瞳眸里流转着万千光华,像是一只漩涡,她怔怔地深陷。
“我觉得这次旅行会很愉快,藤衣。”幸村精市笑着说,语气很认真。
藤衣的心头像是被谁挠了挠,不由地深深笑起来:“嗯,我也——”
口袋里一阵突兀的铃声。
藤衣看与他对视一秒无奈地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然后一下子被人拉出云雾,头脑蓦的冷了下来。
幸村精市察觉到她几乎是剧变的神色,心里隐隐生出一些不安。藤衣看他两眼走出他的范围过去接电话,隔着很远的距离幸村精市听不到她在讲什么,而她也背对着他,遮掩着所有的表情。
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不太长,不到十分钟就挂断。只是藤衣半天不转过身来,幸村精市看着她的背影也迈不动脚步过去。
天渐渐暗了下来,有人拖着拉杆箱路过发出闷闷的噪音。良久,藤衣转身看他,一副难言的神色。
“怎么了?”
藤衣抿了抿唇向他低头走去。接着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她抬起头,语气很是小心但依旧让他倍感失落。
“我……去不了了。冲绳。”
直觉被证实,幸村精市沉默了半晌无视掉心脏那无底限的坠落感,淡淡问,“有事?”
藤衣点点头,“有事。”
“很重要?”
藤衣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父母离婚了。”
幸村精市一怔,“知道。是你爸爸告诉我的。”
藤衣显得有些意外,继而别过头,神情黯淡了下来。
“那天晚上的电话是他打的……我说我去看看,他说他成家了不方便。”
幸村精市对藤衣家的继母还是有几分模糊的印象的。长相已经记不太清,但那个人身上对藤衣明显的敌意和戾气让他十分不舒服。
“……然后刚才他又打电话过来,说,六年不见了,一起过圣诞节吧。”
沉默了片刻,心中的酸楚一涌而上,“我想回神奈川。”
幸村精市没办法接她的话。明明期待着和她远行期待了这么久,但也不能拉住她不让她回去见阔别六年的亲生父亲。那晚藤衣因为被拒绝而在海边来来回回彷徨的身影让他至今难以挥去,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因失落而燃起的一点恼意,催促着自己能说点什么缓解她愧疚的情绪。
然而说不出来,平日里对任何情况都游刃有余的幸村精市竟然在此时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藤衣看着沉默的他忽然变得紧张,心登时乱成一团,那份回家的渴望也倏地凉了下来。幸村精市的神情很明显压抑着某种情绪而不对她释放,藤衣的心一瞬间尖锐地刺痛,慌乱开口:
“幸村——”
话没说完,幸村精市在听到自己姓氏的那一瞬间立刻转身就走。那声称呼彻底挑断了他忍耐的底线,失落层层叠叠压过来,他冷着表情迅速离开了她的宿舍楼,一刻也不愿多留。
真田迎面走来,正要打招呼幸村精市就匆匆走过。他疑惑地回头看幸村远去的背影再转向前方,藤衣单薄地立于风中,还怔怔面对着幸村精市离去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紫藤
十四.Wisteria
————紫藤,生于日照充足、土层深厚的温带地区。是深春随意攀援的致趣,是穿越严寒后泻落的生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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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衣最终还是错过了他们集合的时间,一个人坐上了去神奈川的电车。远藤一大早就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出门了,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神情很是担忧。
“藤衣……你要是不去,神之子呢?”
藤衣低着头面无表情,然而拨弄花叶的指尖却止不住地一顿。
“你们玩好。注意安全。”
“他肯定会难过的啊!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远藤还在执着地质询,藤衣转过身表情淡漠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这种沉默让远藤觉得很不舒服,她赌气似的调头就走,恨恨拉上了门,似乎还带着幸村精市的那份委屈。
突兀的声音让藤衣浑身一震,世界又寂静下来。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她说不清,只是知道这个世上比爱情重要的东西实在太多。昨晚的确有一瞬间她想过要么就不回神奈川与他继续前往冲绳,然而话还没出口,他却走掉了。
那大概是幸村精市当着她的面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泄露自己不满的情绪,她没有生气,甚至一点也不怪他,只是依然觉得难过。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让他那样不开心。
藤衣疲惫地阖起眼睛,认真地听电车的车轮在铁轨上隆隆滚动的声音。她没有坐新干线而是选择了速度较慢的轻轨,时间延长了一个多小时,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独处一下。
神奈川离东京很近,不出两小时便抵达了车站。藤衣出行从来不带太多的东西,此时她只背了一个轻巧的单肩包。刚踏出车厢便被外面的冷空气逼得缩了缩脖子,她有些失神地站在站台看着这个曾经每天都会来的地方,时隔六年这里修葺地更加现代化,到处都是缤纷的广告牌和电子屏幕,以及头顶无休无止的语音播报。
这些东西那时就有么?为什么她毫无印象。
搓了搓手心,藤衣将手贴在脸颊上。正要出站,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川崎。”
藤衣回头诧异,是没什么表情的真田弦一郎。
“真田君?你怎么没去冲绳?”
“新年聚会是家族惯例。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藤衣被问住了,她发现真田始终都面无表情,甚至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冷淡。她迅速将自己反省了一遍并没有想出哪里招惹过他,再多想一点,原因怕也只有一个幸村精市。
“我回来看望一下父亲。”面对真田措辞都不禁正式起来,“因为很突然,所以只好放弃了冲绳之行。”
真田观察了她半晌,缄默不语。然后压了压帽檐走出站在门口站住,等藤衣出来后严肃着语气道:
“如果不介意,我能不能跟你谈谈。”
真田站得笔直,表情像山一样持重。藤衣直觉这场对话是关于幸村精市,于是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神奈川的主干道慢慢迈着步子,真田自那刻起就再没说话。藤衣思付着是不是要谈及的内容很复杂,否则像真田这样直白的人是不可能迂回着等着她主动开口。
只是什么事这么难以开口。
“川崎,你确定你对幸村是认真的么?”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突如其来的发问依旧让藤衣瞬间无措。
“真田君为什么会这么说。”
“给我的感觉,你在乎自己的程度远远高于在乎幸村。”
藤衣哑然,停住脚步直直看着他。似乎被他的话简单戳中,而她却不愿自己主动思考这其中的含义。
真田发现她停下来不走,也站住看着她。此时路上并没有多少闲逛的人,人们都行色匆匆忙着回去准备平安夜。路旁是硕大的银杏树,一树的叶片果实落光,只剩枯槁的枝叉可怜地伸向高阔的苍穹。
路的尽头,是立海大附中。藤衣还记得。
“真田君……是要表达什么意思?”
真田盯着她半晌,缓和了神情,“虽然可能涉及到你的一些隐私,但我仍得知了你的一些情况……包括国中的时候,以及现在。”
藤衣神色不变,等着他继续。
“但是川崎,恕我直言,没有人不经历一段难熬的时间,就像你埋怨幸村没在最困难的时候安慰你,而同样你也没有在幸村最绝望的时候陪着他。”
藤衣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明白真田话里的意思,“他……?”
真田转过身子正面对她,“你走后不久幸村就患了一种类似格林巴利综合症的神经性疾病,为此还动了手术,你大概不知道吧。”
一道闷雷在脑中炸开,藤衣怔怔地盯着真田锋利的眉目,半天反应不过来。
“这不是小病,川崎。因为这个病幸村无法走上职网的道路,而你也知道网球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时他为了还能握拍选择了成功率很低的手术去赌一把,但那种抉择时的煎熬,我不知道你能够体会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