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曾做过这种选择题,选项是德国还是神奈川。可她却从不知道幸村精市也同她一样面临过这种问题,而他的选项却是生命和梦想。
那时她为了做选择而迷茫愁苦,埋怨着他的不体谅。而幸村精市呢?在面对这场堪称豪赌的选择面前,又是怎样熬过日日夜夜。
而那时她甚至与他断绝了联系。
仿佛怨恨了许久最终才发现怨恨的对象是是自己,藤衣此时简直不敢站在幸村精市的立场去体会那种滋味。放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她依然死死盯着真田,眼里沉下了光芒,暗藏着疯狂翻涌的情绪。
“幸村选择手术的确是因为网球,但那时他也托付给了我一件事。”真田顿了顿,语气低了下来,“因为手术的成功率很低谁也不能预测之后会如何,他告诉我,如果以后能联系到你,一定要向你转达他的歉意。”
“川崎,即使是在那种情况下幸村还是很在意对你那段时间的忽视。哪怕是只有这份愧疚也足以让你信任他任何事,更何况谁都知道,他很喜欢你。”
心脏猛地一震,藤衣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发一言。这种后怕的感觉让她全身发凉,如果最后真的是真田给她捎来这句抱歉,她该怎么面对?
所有敏感脆弱的心思在死亡面前变得丑陋而卑微。藤衣看着碎了一地的防备,忽然意识到她无时无刻包裹着自己的姿态是有多可笑。
她依旧不说话,事实上也发不出声音。真田看着藤衣的反应觉得这场对话也该点到为止了,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转身留她一个人待在原地。
而藤衣在真田转身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冲出眼眶。冬风扫过干净的路面扑面而来,她像惊醒一般抹掉眼泪迅速掏出手机拨出那串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没想好说什么,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
然而通知她『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
**
幸村精市关机了。
藤衣在一瞬的慌乱之后冷静下来,想到他也许正在飞机上。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站在原地好一会,在稀落匆忙的人流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只是在飞机上而已。藤衣这样想着,便踏上了回家的方向。
谁敲自己的家门时会忐忑不安?藤衣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老旧的门铃盒没有抬手,边角落满了灰而按钮却是雪白而崭新的。她抬头看一眼房子,熟悉的轮廓让她心里忽然觉得伤感。她与母亲六年前退出了这个地方,院落边角的碎花盆还在,而屋子里的人却大不相同。
还未进门情绪就散落了一地,藤衣的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她道不清。似乎是与幸村精市有关,却也与面对眼前的物是人非有逃不开的关系。
稳了稳心神,藤衣按响了门铃后紧张地等待。两三声之后,里面传出的女声让她顿时说不出话来。
是继母,还是她从未谋面的妹妹?
藤衣清了清嗓音报上了自己的姓名,那边没说一句话就挂断,接着开了门。门打开,玄关竟没有一个人,这突如其来的冷清感让她一时无措。她还以为至少父亲会在门口等着她,然后露出慈爱的笑来。
藤衣站在玄关处一动不动,连鞋也没有换。过了一会一个中年男人才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三人表情各异。
一个是勉强的,一个是打量的,一个是不谙世事的。
没有一个是亲切的。
这种古怪而僵硬的气氛让藤衣有种回头出门的冲动,然而最终还是呆立在原地半晌,喃喃道:“爸爸。”
爸爸。多久都没再用过这个称呼。藤衣拘谨地坐在客厅里看着小自己十岁的妹妹黏着自己的父亲爸爸长爸爸短,眼眶变得又酸又胀。父亲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坐得端正,一副长辈的威严架势。然而表情是躲闪的,他不正眼看她,目光总是停在小女儿的身上,嘴上却与她一句一句的聊天。
“在德国适应了么?”
“嗯,适应了。爸爸呢?这几年还好么?”
“我很好,不必挂心。”
六年的空白就被这样简单的三言两语敷衍过去,这场对话让藤衣筋疲力竭,却又舍不得让它彻底冷下去。屋子里到处都是彩蛋和小灯泡,一副浓浓的圣诞气息。而藤衣的心却越发冰凉,这一屋子的欢乐与她无关,即使她也是他的女儿。
晚餐是西式料理,是藤衣至今吃不惯西方的食物。她坐在灯火通明的餐厅里无声地看着他们三人的互动,妹妹将生菜丢进父亲盘中,父亲十分无奈地帮忙吃完。忽然继母抬眼睨了她一眼,阴冷的温度,得逞的笑意。
藤衣的胸口堵得更紧,她不会迟钝到看不出那个眼神的意味。
就像是当初趾高气扬地上位坐在了女主人的位子上,此时她在向她宣布,无论是前妻还是前妻的女儿,都与这个男人再没有丝毫的关系。
藤衣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那样决然地阻止她来探望,此时的心情果然不是一句伤心就道得透,那种不甘掺杂着无力浓浓袭来,她止不住抠紧了自己的手心,就像裹挟着恨意的利刃刺进心脏。
“今晚我们早点交换礼物吧,老公。”女人的声音极甜极腻,藤衣不觉蹙紧了眉。
父亲有些不安地瞥了藤衣两眼,“还是睡觉前吧。”
女人显得不悦起来,“我的睡觉前给就行,你看惠子这么开心,就现在吧。”
父亲有些局促,全然没有对面女人的那份淡定。于是干坐了一会终究妥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来,低头对着小女儿不自在道:
“惠子马上就九岁了,今年爸爸的礼物是以惠子的名义开立的账户。”将卡片递给咬着汉堡的小女儿,柔声道,“以后惠子也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对面的女人眉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她轻轻地拍拍自家女儿的头,样子像是作秀,甜着嗓音道,“谢谢爸爸,惠子。”
接着小姑娘脆生生的道谢回荡在餐厅里。
然后三个人继续埋头吃饭。
藤衣看着这一幕变得有些呼吸困难,她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座,出门后狠狠吸了一口气,门内的说笑声刺耳地让她愤怒。
她决定远离,于是抬脚上楼。她用手仔细抚摸过木质的扶手,熟悉的手感惹她心颤。曾经她每天扶着它跑下楼赶早班车,早饭氤氲在桌子上,母亲刻意板着脸强迫她吃饭。转过楼梯口,第一个房间是主卧。不用开灯藤衣都认得,那张床是母亲陪嫁过来的婚床。她立在门口很久,难捱忽然而至的心酸。楼下女人尖利的笑声刺透天花板直直传上来,她竟然觉得这幢房子十分可怜。
有人侵占了她装满回忆的窝巢,还不忘向她示威。她恍然醒悟父亲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不是父亲愿意,而是上位者的故意。
藤衣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下楼与他们周旋,她疲惫地走进主卧,对着窗外黑洞洞的天若有所思。她觉得今天自己心脏的负重快要到达极限,不知为何幸村精市那张温柔的笑脸在脑海蓦地清晰。这种浓烈而突兀的情感让她倍感熟悉,就像是国二父母吵闹时蜷在床上等待着他的短信,仿佛谁都无法分担她的负累,只有他简短的几个字就可以。
藤衣翻出手机继续打他的电话,却仍是关机。不安开始弥漫,这么长时间飞机一个来回都足够,为什么还在关机。藤衣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掉了温度,她不知道他竟然会生这么大的气,不禁开始恐惧他是不是终于要放弃她。
有人从楼梯上来,藤衣静静等着,接着头顶的灯被打开。她转身看见父亲带着阴郁的神色向她走近,站在她面前躲闪着不与她对视。
这实在不是一个亲生父亲该有的表情,藤衣想,明明知道她被人硬生生排挤,为什么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和心疼。
父亲站了半晌,接着开始掏口袋,他将身上的所有纸币都翻出来,简单整理了一下,伸手递给藤衣。
“你看你这次来爸爸也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毕竟今天又是圣诞节,就给你点零用钱吧。”
小女儿的是一张精美的卡,是父亲特地开凿的小金库。大女儿是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是没有礼物后的补偿。
藤衣一动不动,看着眼前一把参差不齐的钞票,心瞬间冷到极点。此时房门口又多了个人悠闲地观望,女人靠着门边笑:
“你就收下吧藤衣,你妈妈一个人养着你也不容易。”
父亲不表态,还保持着递钱的动作。藤衣抬眼愤怒地盯着这个早已陌生的中年男人,冷冷地咬清每一个字:
“不要忘了,我是你堂堂正正妻子的女儿。”
说罢立刻转身出门,不理会女人瞬间发黑的脸色和忽然迸发的破口大骂,重重甩上了大门。
耳边顿时安静了。藤衣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闭起眼睛试着找回自己四散的神智。冬夜的空气带着浓浓的潮气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不知何时天上开始落起纷扬的大雪。有谁家传出清晰的圣诞颂歌,藤衣听着,愤怒逐渐消弭,徒留心底一片沉重的悲哀。
思念如藤蔓一般无声地裹缠着心脏,藤衣这才发现自己终究是没有戒掉对他的依赖。此时此刻她想见他的心情一如国二那时那般强烈,而她却不想再听一遍用户关机的提示。
藤衣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忍着不断翻涌上来的泪意。她踩着虚浮的脚步缓缓走出自家的院落,一抬头,不期然地看见了站在路对面的幸村精市。
藤衣愣住,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而幸村精市见她也是一怔,继而缓缓笑开,张开了双臂:
“藤衣。”
心脏骤停,仿佛连落雪也静止。路灯温暖的光线在他身上肆意铺洒,清浅的声线在夜里清晰好听。藤衣的眼前霎时模糊一片,强撑着自己的那点意念也瞬间崩溃,于是再也不克制地向他跑去,不管不顾地重重扑进他的怀中。
“精市……”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头贴着他的肩膀泪如雨下。幸村精市被她撞地退后一步,听她带着哭腔叫着自己的名字,心的一方全数塌陷。他紧紧环着她,闭起眼睛听她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的名字,所有郁结彻底崩散融化,他的心因她而兴奋地微微颤抖,甚至还带着一丝细不可察的疼。
他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唇角是她看不见的宠溺笑意。他收紧怀抱感受着她的真实,所有一切终于是回到了最初的那份安然。
夜雪静默地降落,这个冬天的初雪来的是如此及时。
作者有话要说:
☆、矢车菊(上)
十五.Cornflower
————矢车菊,生于阳光充足,排水良好的沙质土壤。是双线触碰之初不经意的相遇,是并行一致时尘埃落定的幸福。
**
当藤衣看到幸村精市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脑子里只想到一个词,奇迹。
怎么能不算是奇迹呢?当她以为他还在冲绳跟她生气的时候,他却带着宽和的笑容紧紧拥抱着快要崩溃的自己。藤衣缩在他怀里的时候觉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量,此时此刻他温暖的臂弯真的像是一个避风的港湾,替她阻绝了身后的风雨。
藤衣伏在他肩上许久,终于缓和好情绪抬头看他。她不知道他站了有多久,现在看起来鼻尖有些微微发红。
“你、你怎么会在这?”
幸村精市抬手抹了抹她的眼泪,笑道,“你都不去我还去什么。”
藤衣撤开身子瞪着他,忽然有些委屈,“那你为什么关机!”
幸村精市露出十分无奈的神情,“到神奈川我才发现没电了。你看我什么都没带就来了。”
藤衣这才发现他连包都没有。
接着又被拉进怀里,他在耳边叹息,“听你说要回家我很担心……果然,看来我没想错。”
藤衣的鼻子又开始发酸,她觉得今天再哭下去就该脱水了。她靠着他闷闷嗯一声,使劲闭了闭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藤衣,跟我回家吧。很晚了。”
藤衣一听惊讶地抬头看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回……回家?”
幸村精市对她笑着点点头,“嗯,我家也在神奈川,忘了?”
“不、不是……”
“走吧。”说完不等藤衣反应就揽着她朝自家的方向而去。
藤衣很紧张,扯扯他的衣摆很不安,“怎么这么突然,不太好吧……回东京应该还有一趟末班车……”
“藤衣。”幸村精市笑着叹气,“带女朋友回家过圣诞节不奇怪。给家人一个惊喜也不错不是么?”
藤衣哑口无言,只好跟着他走。幸村精市显得很开心,抓着她在雪地里走得飞快。大雪不知不觉厚厚地落了一层,雪花轻柔地擦过脸颊,她的心却像被人捂着,渐渐回暖。
到了幸村家门口,藤衣站在他身后惴惴不安。眼下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不知道他们两人出现会不会把他的家人吓一跳。
事实上是吓了一跳。
幸村伯母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儿子有些呆怔,幸村精市笑了起来,眯起眼睛道:
“妈,圣诞快乐。”
这下回神了。幸村伯母瞬间笑魇如花,走出门抱了抱自己的儿子。接着发现了站在身后的藤衣,疑惑地开口:
“阿市,这是……”
幸村精市笑得更开心,拉住藤衣将她带到母亲面前。
“你一直念叨的女朋友。”
这么直白的介绍让藤衣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有些慌乱地看了眼幸村精市,接着端端正正地向幸村伯母行见面礼,报上自己的姓名。
幸村伯母看着她,笑意并不比看儿子时减少一分。藤衣这才知道幸村精市那堪称精品的长相是怎么来的,不见他的母亲还真会让人误以为是神子的福利。
幸村伯母很和善,温柔地拉住藤衣的手让两人赶紧进屋,“回来前一声招呼都不打,阿市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话是这样说,然而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幸福喜悦。
“去冲绳的计划临时出了点意外,所以就决定回家了。”幸村精市说话的时候偷偷捏了捏藤衣的手,让她不要太拘束。
可藤衣还是控制不了自己,感觉精神力高度集中,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妥。幸村家很大,装潢布置也很大气。藤衣拘谨地坐在餐桌旁,身边的幸村千夏托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藤衣被她盯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几乎都要挂不住。
“千夏,这样盯着人看很失礼。”幸村伯母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女儿,“抱歉,藤衣。”
藤衣听到这句称呼心里莫名一暖,连忙摇头,“没关系。”
“唔……原来哥哥喜欢这样的类型啊。”幸村千夏观察了半晌终于开口,长长的语调像是叹息。接着马上将手伸到藤衣面前,笑眯眯道:“不过我也喜欢。叫我千夏吧,藤衣姐姐。”
不知为何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伸手握住千夏还略显纤小的手,柔声道:“很高兴认识你,千夏。”
自然而然的熟稔,称呼溜出口并没有想象中的别扭。幸村精市在桌子底下掰开藤衣紧攥成拳的手,接着扣住她的五指,对着她略显诧异的眼神深深一笑。
幸村千夏人小鬼大,察觉到对面两人的小动作,撇撇嘴跑回客厅跟爸爸抢电视去了。此刻附近只剩幸村伯母在厨房搅拌着水果沙拉,幸村精市向后看一眼,忽然倾身对着藤衣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藤衣缩起脖子躲他,脸像起了火,“你、你干什么。”
“我们家好不好?”
如果是一般人这样说藤衣会觉得对方是在有意刺激她,但同样的话被幸村精市说出来,她只觉得他像小孩子一样期待着被人肯定。
“好。”藤衣轻轻勾起唇角,还认真地点点头,“当然好了。”
只有她知道这样的家庭是有多可贵。
幸村精市的表情有些得意,眉眼间都是浓浓的满足,他接着道,“以后这也是你的家。”
藤衣心里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此时幸村伯母从厨房出来将沙拉和烤面包摆在两人面前,和蔼道:“今天没有晚餐剩下,所以只有这个了。晚上也不要吃太饱,明天早上我给你们好好做一顿早餐。”
“麻烦您了。”
幸村伯母笑着点点头,“我去帮你整理房间。”
并不是太过热情的接待,却让藤衣觉得恰到好处。就好像幸村家并不是第一次见她,这种不经意间流露的浓浓温情让她真觉得像是身置家中。
藤衣目送幸村伯母上楼,道不清是什么滋味。这种感觉像是从极寒之地瞬间迈入暖房,寒气尚未褪去,却早已不可自拔地沉沦在温暖之中。左手还被他紧紧握着,口中的水果块也香甜可口,藤衣忽然之间就明白了圣诞节存在的意义。
神爱世人,每个人都有被拯救的可能。
过去的枷锁在一层一层腐朽褪去,她的前方不再是一条乌云密布的荆棘路。
**
藤衣明明给手机上好了闹钟要早起,结果还是迟了。她迅速整理好房间洗漱完毕跑到楼下,发现幸村伯母一个人在餐厅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
“伯母早。抱歉我起晚了……”藤衣还是放不开,站在餐桌前有些无措。
幸村伯母对她温和道,“早上好,藤衣。饭还是热的可以吃,早上看你睡得太熟就没忍心叫你。”
藤衣有些不好意思,在幸村伯母柔和地注视下坐下来用餐。她吃得很仔细,速度也很快,客厅里传来电视里早间新闻的报道,阳台是千夏隐隐约约读英语的声音。
“伯母……精市呢?”藤衣将吃过的碗筷收进厨房,疑惑地问。
幸村伯母表情有些无奈,“阿市感冒了,现在还在睡。”
藤衣眨眨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她想她知道幸村精市感冒的原因,大雪天在外面站那么久谁都会吃不消。
她有些自责地咬着下唇,心里不禁急躁起来。如果没有别人或许她还可以把女孩子的矜持扔一边溜过去看看他,但现在这样做很明显不太妥。幸村伯母看了看藤衣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几分,便将手里的托盘递了过去。
“麻烦藤衣替我把阿市的早餐送上去吧,我现在手头还有点事走不开。可以么?”
藤衣吃惊地看着幸村伯母,那种了然的眼神和宽和的笑容让她一时有些窘迫。然而还是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小声道:“那我去了。”
幸村伯母在身后细细地看着她上楼,然后转过身做自己的事。忽然之间她有一种儿子长大了的怅然,摇摇头,微微勾起唇角。
藤衣端着托盘稳稳地走到幸村精市的房门口,紧张了。她犹豫了一秒试着敲敲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进来吧。”
藤衣进去。幸村精市还躺在床上,显得很吃惊。
“藤衣?”他说话带着浓浓的后音,嗓子也有些干涩。他没想到是她端早餐过来,混沌的大脑顿时醒了三分。藤衣将餐盒小心地搁在床头的矮桌上,在他起身之前用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有点热,但也不太烫。
“低烧?”她坐在床边微微锁起眉头。
幸村精市感到额头上凉凉的,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嗯,不太严重。”接着笑了出来,“你肯定是在担心。”
藤衣丝毫不回避,认真地盯着他,“是在担心。”
在得知他动过手术后谁还能轻易放下心来。
幸村精市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诚,顿时有些不适应,想不起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没关系,藤衣。”他看着她略显严肃的神色有些好笑,“只是一场感冒而已。”
“只是?那还有什么?”
藤衣盯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将他瞳孔骤缩的细节收进眼底。幸村精市不说话,沉默地与她对视。藤衣的手还留在他的额头上,她微微倾下身子认真地问:
“那几天体检,医生怎么说?”
幸村精市在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看来真田最终还是将手术的事告诉了她。于是只好坦白,“他说很稳定,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但是网球不可以。”
他说话时落寞的神色让藤衣有些心疼,她坐在一旁半天想不出什么中用的话来,缄默片刻,只好轻声道:“吃饭吧。”
然而幸村精市却闹起脾气来,“不想吃。”
“你不吃我就走了。”
幸村精市抓下她在额头的手放在唇上深深吻了一下,又将手背贴回去,笑地不紧不慢,“你要是走我就真不吃了。”
藤衣觉得自己被他绕进去了,无语地面对着躺在床上一脸得逞的人。这种情况在她印象里简直屡见不鲜,而每次都是他毫无悬念地完胜。
看到她满脸挫败的幸村精市觉得心情十分的好,于是心满意足地坐起身,端过鱼汤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藤衣看着他,心里柔软一片。窗外阳光耀眼,折射着雪光照进来,屋子也更加明亮。藤衣总觉得自己坐在一条船上,刚经历过昨晚惊心动魄的狂风暴雨,现在却平静地坐在甲板上数着天边一缕一缕的云彩。幸村精市吃完早餐后又迅速地躺回去,然后自觉地将藤衣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口气有些耍赖。
“是你害我发烧的,留下来给我降温。”
藤衣好笑,自己偏凉的体温竟然还有这个用处。于是换了只手贴上去,温柔地磨蹭着他宽阔的额头。
幸村精市定定看着她,紫眸又成了一汪深水湖,慢慢嘴角愉悦地翘起,心暖的快要融化掉。他还记得那时藤衣走后他才发现自己连她的一张照片也没有,有多少个失神的瞬间他努力描摹她的样子,却偏偏想不起来。
他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是怎样度过这漫长的六年,还好她此刻就坐在他身边,目光如水,竟比想象中的模样还要美好。
忽然他看见藤衣有些俏皮地勾起了唇角,俯身向下将温凉的唇递在他的左脸。房间里静谧一片,心跳相撞发出闷闷的回响。幸村精市蓦地睁大了眼睛,马上偏头去捉她,而藤衣却迅捷地直起了身。
藤衣的脸烧红一片,太阳穴被血液冲撞地一跳一跳。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总有人说情不自禁。就像刚才她明知道是冲动,却仍愿意被魔鬼掌控。然而事后还是会窘迫,她再不看他而是兀自收拾起碗筷。接着一言不发地迅速撤离,将他低低的笑声留在房间里。
圣诞过后顺理成章的,藤衣也被幸村家留下过新年。幸村精市毕竟有当运动员的底子,跟真田打了两场球之后这场不轻不重的感冒很快就过去了。除夕这天幸村千夏抱着藤衣的胳膊要去大采购,幸村精市无奈地跟在后面充当苦力,还要时不时被自家妹妹揶揄一下。
“哥哥,把女朋友看太紧会没前途的,女人也需要自由空间。”
幸村精市很想敲敲她的脑袋让她认清自己现在才十一岁,最终他还是忍住,板起脸道:“千夏,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
被说成小孩子的千夏不乐意了,鼓起包子脸道:“你才是小孩子!”
然后就抱着藤衣的胳膊怒气冲冲地将自家哥哥甩开了一条街。
藤衣被幸村妹妹拽着,心情却扬高了几个调。似乎自从接触他的家人以来她就一直都有这样的好心情,这种情况在这六年中从未出现。此时藤衣才发现,世界不好不坏,它就那样摊在她手心。接受与否,全在于自己。
真正的坚强从来不是那层虚张声势的防备,而是一颗容纳万千的心。就像幸村精市同样路遇坎坷,他却从不躲避,于是坦然接受,才有了如今的强大。
藤衣自愧不如,但暗自庆幸一切还来得及。
除夕夜的晚餐是一顿丰盛的海鲜火锅。晚饭过后所有人挤在沙发上等着看红白歌会,这也是藤衣许久都没再看的一个节目。据说千夏每年都支持红组,因为幸村伯母每年都支持白组。之后藤衣看着这对母女兴致高昂地在电视前打擂台,幸村伯父撑到十一点实在撑不住,便先上去睡觉了。
“你要不要也去睡?我们家没有守岁的习惯没关系的。”幸村精市问有些昏昏欲睡的藤衣。
藤衣看两眼仍是兴致勃勃的母女,“不太好吧……不然多扫兴。”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幸村精市摇着头笑笑,“应该再过二十分钟她们就累倒,然后连结果也不看就回房了。”
藤衣诧异地看着依旧活蹦乱跳的千夏,不知道他那『二十分钟』的自信是从哪来的。
“那……好吧。我去睡觉。”藤衣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晚安。”
幸村精市笑着看她上楼,抬手又看看表,开始二十分钟的倒计时。
然而藤衣洗完澡就清醒了。此时楼下静悄悄一片,她看看时间果然不到十二点。她有些惊叹幸村家人的奇妙,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此刻是一点睡意也无,她在房间里转悠着,抽出柜子里的一部厚厚的硬皮书来。
这是一部有关植物的图典。
藤衣来了兴趣,抱起它坐在床边翻了起来。书似乎被人小心地保存却又翻了无数遍,她在想幸村家谁会对这个感兴趣,想了一圈最终还是觉得幸村精市的可能性最大。
她记得中学时他是班级里的美化委员,教学楼的天台也是他时常出没的地方。这本书侧重于对每种植物文化方面的挖掘,藤衣饶有兴趣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她被这些传说和典故吸引,全然没注意到有人走近房间。
敲门声轻巧而突兀,对方似乎不准备给她过多时间反应,在她出声之前就推开了门。幸村精市对着她诧异的目光笑笑,合上门后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见她在看这本书,有些好奇,“你也喜欢植物么?”
他离她很近,微湿的发擦过她的侧脸,身上沐浴露的气味清晰可闻。藤衣的心跳不觉加快了速度,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嗯,喜欢。……你怎么来了?”
幸村精市微微拉开点距离看她,“我觉得你会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
藤衣哑然,他是猜的还是编的?她别过头有些不自在。昏暗温暖的光线很容易滋生某种情愫,白天还不觉得,夜晚才发现与他同处一室是有多引人遐想。
她随手翻过几页,保持自己清醒的头脑,“你有没有喜欢的植物?……啊,我好像知道了。”藤衣自顾自说着,翻到后面的某一页,“是这个吧。”
幸村精市看着页头那朵硕大的矢车菊,抬起眼角疑惑地瞅她,“你怎么知道的?”
藤衣垂下头,模样很是温顺,然而嘴角依旧是一抹得意的浅笑,“摸得出来,这一页被翻得次数最多。……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花?”
幸村精市看着她的目光很柔和,接着伸手揽住她的腰靠得更近一些,“这是我在住院的时候才注意到的。生病的人总会喜欢一些积极向上的东西,又或许,它是德意志的国花。”
在她彻底消失的六年里,只是与那个国度有关的东西他都会觉得亲切。人这种生物很奇怪,明知道有些东西虚无缥缈毫无意义,却仍忍不住赋予其特别的情感。
幸村精市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收紧了胳膊,凑过去嗅她颈间洗发水的味道。这款洗发水是他挑的,他很喜欢。
然而藤衣因他亲昵的动作涨红了脸,此时两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他浑身散发的炽热几乎烧毁她的理智。她抬手推他,他却固执地不肯离去。动作之间书忽然从腿上滑落,跌在木质地板上重重的一声。
藤衣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同样有些迷蒙的表情。那一声的动静她生怕会惊动他的家人,然而专心听了良久,并没有别的响动。
一颗心缓缓落地,藤衣反应过来后赶紧拾起地上的书,再将它小心地归置原位。
“你……不瞌睡?”她承认她在赶他,再待下去她也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而幸村精市指指窗外,“马上就有烟火可看了。”
藤衣一怔,迅速跑到窗台边去拉窗帘。刚一拉开,一朵硕大的礼花就在窗口绽放,距离近得让她生怕火星会溅到玻璃上。
声音随后即到,藤衣感到手下的大理石窗台都微微震了震。
“这么大的声音你们家人睡得着?”
幸村精市见怪不怪地耸耸肩走过去,“至少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他们醒过。”然后他站到她身后,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藤衣转过头对他笑笑,继续仰起脸看着窗外的礼花。其实她并不嫌吵,只是很眷恋他的碰触,她仰着头许久脖子有些酸痛,最后干脆将全身放松向后靠去,头枕着他的肩膀,舒服的在心里连连叹息。
幸村精市见她这样心像被谁捏过一样又酸又软,耳朵也捂不了了,他干脆环住她细软的腰,静静地充当她的靠背。接着怀里的人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听她像数数一样清点着:
“平安夜,初雪,圣诞节,屋子里的烟花,总觉得今年没有什么遗憾呢。”
藤衣的语气充满了幸福与满足,其实她的要求并不高,只是过去习惯于着眼那些灰暗的事物,一直忽略着并存的温暖。幸村精市听她这样说心情变得很好,又一朵礼花炸开,他紧了紧手臂贴住她的耳畔。
“可是我有遗憾,怎么办。”
“什么遗憾?”
“无论是圣诞节还是新年,你都没有给我准备礼物。我至少还为你感冒了一场呢。”
藤衣被他的话噎住,半天想不出应对的词来。这样看来的确还有遗憾,不止是他的,还有她的。
于是藤衣思虑了片刻,转过身勾住他的脖子,眼睛亮的吓人,嘴角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那我就送你一份大礼吧。”
接着踮起脚尖,将冰凉的唇印在他的上面。幸村精市愣了一会后忽然笑了起来,他握着她的腰将她拉下,“这算什么大礼。”
藤衣眨眨眼睛,脸红得快要滴血,“女孩子的初吻还不算大礼?!”
幸村精市继续笑,“你的初吻早没了。”
藤衣登时有些委屈,退开一步显得有些愤然,“我、我没……你不信我!”
幸村精市一把将她拉回来,“亏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初吻早被我拿走了。”
“……什么时候?”
“你在画室睡觉的时候。”他环住她,低头将额头抵上她的,窗外的烟火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他压低了嗓子,声音蛊惑而好听, “不过那也可以不算。就像你刚才的那样,通通不算。”
他忽然压住她的唇深深吻下去,出口的话含混在唇齿的碰触间,暧昧而撩人:
“这才是初吻。”
藤衣猛地一惊揪住他胸前的衣料,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头顶瞬间贯穿全身。她感到理智如潮水般褪去,笨拙地接受着他强势地掳掠,与他的呼吸纠缠升温。头脑混沌之中似乎有各式各样的钟声响起,有人在外面唱着新年的欢歌,然而落在屋内却尽数湮没在心脏的跃动声中,仿佛屋外喧嚣狂欢,世界却只有他们两个。
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把这一刻记很久,藤衣想,无论今后如何,这一定是她经历过的最完整的跨年。
作者有话要说:
☆、矢车菊(下)
新年还没过完,他们便坐车返回东京了。远藤一从冲绳回来就时刻呼唤着藤衣,一会说宿舍冷得像冰窖,一会又说刚看了恐怖片总觉得她的床上有人。藤衣想想自己确实在幸村家打扰的时间太长了,于是和幸村精市商量了一下,便提前回去。
幸村伯母送别的时候表情有些难过,她抱了抱自家的儿子,又转过身拥住干站在一旁的藤衣。
“阿市总是很忙,藤衣以后要记得经常过来看望伯母,你也是幸村家的女儿。”
藤衣听到这句话鼻子顿时酸了起来,何时神奈川终于有了牵挂她的人,还有了一个容纳她的地方。
她伸手回报住她,藤衣闷着声发自内心地感激,“谢谢伯母。我会的。”
竟然有了离家时的伤感。
藤衣揉着酸胀的眼睛一路无话,幸村精市也应景地沉默。有些情绪终究是需要一个人消化,他只要陪着她就好。
刚进校门幸村精市的手机就响了,拿出一看是一条短信。他站着看了许久,抬起头笑意盈盈。
“今年的学生会很人性化啊。”
藤衣不解地看他。
“还记得那场未能举办的舞会么?”
于是在新年的最后一天藤衣穿着收身的小礼服裙出现在了宽阔明亮的大厅之中。她是和远藤一起去的,远藤一路都在碎碎念:
“凭什么你们可以受邀请,我就得是仁王的附赠品。”
“因为学生会欠我们一份奖励。……多亏了你。”
远藤选择性失忆,目光转向别处。
藤衣站在会场的门口等着幸村精市,远藤早被仁王拐跑无影无踪了。她看着一路盛装的男男女女挽着胳膊谈笑风生,里面已经响起准备的音乐,而幸村精市还没有出现。
其实不怪他,是她来早了。
藤衣等着无聊,低着头沿着大理石的砖缝慢慢地走。忽然有人走过来跟她怯生生地打招呼,藤衣抬头,她并不认识这个男生。
男生显得很紧张,然而还是神采奕奕的模样。他见藤衣疑惑,于是迅速地开口:
“恕我冒昧。不知道同学有没有舞伴,我——”
“她有舞伴。”
藤衣忽然被人环住腰往怀里一带,她抬头看去,幸村精市笑的十分危险。
对,危险。除了这个词藤衣再想不出别的可以形容他的这种笑。那个男生一见是幸村精市,先是一愣,继而灰溜溜地托辞离开。
自始至终藤衣一句话都没说,此刻察觉到他的那点小情绪,意味不明地笑出声来,“让你迟到。”
幸村精市无奈,“我也不想的。”只怪一路上问他有没有舞伴的人太多。
藤衣了然,没再追问下去。她替他展了展领带,笑眯眯道,“我们进去吧。”
一路上过去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目光。藤衣很有自知之明,总是拖一步跟在他身后。幸村精市对各种各样的目光视而不见,这种不管不顾的架势倒有几分像国中在楼道里对人宣布与她交往的时候。他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甚至带着某种故意,希望看到之后那些不相干的人可以离得越远越好。
然而藤衣就没他的这份淡定了。当舞会正式开始,众人的目光交错聚集,她这才发现自己将跟远藤学过的舞步忘了个一干二净。
音乐一开始她就差点被自己绊倒,幸村精市被她吓了一跳,稳稳地扶住她,“你不是说学会了么?”
藤衣当下都有掩面的冲动。她抬头窘迫地看了他一眼,“我、我忘了……”
幸村精市看着她的样子顿时好笑起来,感觉她还是半天摸不着门道,只好将她带到角落里给别人腾出地方。
“还是我教你吧。”
藤衣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她几乎是从负基础开始学起,因为她悲催地发现,远藤教给她的是错的。运动神经的大条此时又体现了出来,她明明紧紧盯着脚步注意力高度集中,但还是差点踩到他。
幸村精市被她局促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弹了下她的额头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女朋友。”
藤衣站住瞪着眼睛看他,表情很委屈。接着被缓缓带进怀里轻轻抱着,听见他在耳边沉声道:
“放轻松,藤衣,除了我们其他人都不用在意。”
藤衣觉得现在自己对他是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了。身体似乎背叛了主人而选择服从于他,只是一句话而已,竟然真的舒展了下来。
之后总算步入了正轨,藤衣发现自己今天的学习速度很快,到现在完全可以被他带着准确踩住节奏而不出错。他稳稳环着她的腰,将她一点一点带入舞池,周围的人不由四散开来,而藤衣却无暇再去顾及。
只因他的注视炽热而醉人,溺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萨克斯的声线慵懒而撩人,头顶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明亮的不似真实。藤衣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他这样安稳地搂着,步履悠闲,众人瞩目,他低头深深吻她。
这样的甜蜜一直安稳地延续到离别那一刻。幸村精市还未毕业就被保险行业的龙头公司签成了高级精算师。然而藤衣交流两年届满回去还要再读一年,她站在安检口半天磨蹭着不进去,幸村精市都走了,又折回来无奈地抱了抱她。
“我觉得我比你更有心理阴影啊藤衣。去了不准再消失,换号要及时告诉我。”
藤衣点点头,使劲抱了抱他,试图让这种感觉能留得久一点。接着迅速退后,拉着拉杆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
在德国她又成了Iris,只不过多了一个人时不时叫她藤衣。守着手机的日子漫长的不像话,只不过半年而已,她便收拾不住自己泛滥成灾的想念。
藤衣翻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炎热的夏日烘烤着蝉也聒噪起来,她站在树荫下,耐心地等着他接听。
“幸村前辈,你的电话。”
幸村精市正要发球,想了想,向对方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过去接电话。
“藤衣?怎么没在睡觉?”他们一般在东京时间下午或晚上通电话,此时慕尼黑应该还是半夜。
“唔,太亮了睡不着。”
幸村精市愣了愣不知道这算什么理由,问道,“舍友又在通宵看书?”
藤衣在这边轻笑,“不是。……我记得昨天你告诉我今天会回T大指导后辈吧,训练的怎么样了?”
幸村精市淡淡向旁边看一眼,“还可以,大家坚持的不错。”
“那就休息一会吧。”
幸村精市有些奇怪,“刚休息过……”
“再休息一会吧,出来转转晒晒太阳什么的。”
幸村精市扫了一眼被太阳照得毫无死角的网球场,再抬头看了看没有云彩的天,渐渐提起了唇角,“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