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我告别了藏剑山庄，给义父留下书信，一人策马北上。
【二十二】
通往洛阳的路比我回山庄时难走了许多。战乱带来了灾祸，流民、匪寇、敌军，任何一方都得小心应对，却依然是躲也躲不过。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逃难的流民已牵扯不出我的怜悯，嚣张的敌人也不再让我恐惧，为了赶路，为了生存，我的手上沾染的鲜血越来越多。我的武艺日渐提高，但是心却越来越沉重，重得麻木。
越是靠近洛阳，越是举步维艰。有时为躲避路上的狼牙军，我不得不一整天待在同一个地方，只为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继续前进。这样躲躲走走，等到了洛阳，洛阳已全城沦陷，满目疮痍。
那哪里还是东都洛阳，简直是一片废墟。战火四起，残破的楼房冒着黑烟，仿若无声的哭诉。在城门口看到这一切的我只觉得四肢都沉，连日来艰难赶路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席卷而来，我险些从马上摔落。
我努力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惶恐，调转方向奔向天策府。
我不敢停下，策马狂奔，即便天色已沉。
为了赶路方便，我在路上截杀了一名落单的狼牙兵，套上狼牙士兵的军装一路前行，又用泥土抹花了脸，趁着夜色渐浓，一路顺利到了天策府外围。
夜色中那冲天的火光，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八十年代末期过度到九十年代的喜欢天策的二小姐，看见天策战火弥漫的地图就心痛的心情……
☆、二十三
【二十三】
我策马缓缓前行，耳边有叫嚣声，大约是把我当成了不听命令的狼牙士兵。那声音一直不停，见我没反应，一人上前一把拽住了我的马缰。
“你小子听不懂命令么！”我低头看去，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看打扮应是狼牙军中的长官。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冷冷地瞪着他。
他狠狠地扬起了手中的鞭子，我再无犹豫一剑挥下。热血喷上我的脸颊，我突然想起这一路所见的狼牙军虐杀流民的一幕幕，那洗不尽的鲜血，停不下的嘶叫，此刻都化作恨意从剑上喷薄而出。
周围四散休息的狼牙军看到我的动作先是愣了片刻，随后迅速向我围拢。
我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突然想起你那夜月下舞剑的身影，那明黄的衣衫即使在暗夜之中依然耀眼。
藏剑弟子，从来光明磊落。
我脱下身上的狼牙兵伪装，卸下背后一路裹藏着的那代表身份的重剑，向着天策府的方向策马厮杀而去。
不知是我的杀气太过凌厉还是我的武艺确有所成，我竟然一路杀到天策城门，狼牙军丝毫未能阻挡我前进。终于来到天策府门，却见城门紧闭，城楼上硝烟弥漫。
我勒停身下狂奔的马儿，马儿长声的嘶叫惊动了城门士兵。
“来者何人——？”
“藏剑山庄叶英座下弟子叶北燕，奉庄主之命求见天策府李统领！”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
【二十四】
我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面见李承恩的场景，却没有任何一种设想与眼前的景象能重合。
在我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一个英俊威武，看淡生死的英雄人物。然而此刻，我面前的李承恩，如我所想一般高大英俊的威武将军，却在大殿中闭目哽咽。在他面前，是一具浑身浴血的尸身，那尸身上足足插了八支箭镞，皆在要害部位。
一旁跪在地上的天策士兵声音颤抖，“秦将军没有交代……他只是喊…说……尽诛宵小天策义……”
原来这尸身竟是……天策老将秦颐岩。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恩终于睁开双眼，面色平静。
“好生安葬。”
待一旁的士兵将秦老将军的尸身抬走，李承恩将眼神转向我：“你说你是奉你们大庄主之命而来？他可是收到了我的书信？”
“正是。”我应答一句，脑中一转又道：“庄主要我转告将军，西子湖畔，待君归来。”
李承恩微微蹙眉，半晌未说话。
“阿英收到我的书信作何反应？”
我一愣，不知他所问何意，想想应该只是担心，于是据实相告：“庄主一夜未眠，在天泽楼中舞剑。”
听了这话，李承恩眉毛略微舒展开。
“这便对了。你是担心你们庄主偷偷跑来的罢？以阿英的性子，在这关口必不会说要我归去的话。”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我此生所负之人实在太多。”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五
【二十五】
我到天策不久，山庄的书信也随即来到。李承恩看过信后便神色严肃的要我回藏剑，说是大庄主的交代。我再三表明愿与天策府将士共同杀敌卫国，然而李承恩始终不允。我没有办法，只能应下李承恩的吩咐。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为何要我回庄。
但你并不知道我的请愿早已不只是为你。
这战火弥漫的大地，有我想守护的你，有你所惦念的他，更有千千万万为别人所牵挂的人。总有人要牺牲，来换取天下长久的安宁。
临走时我听到了圣旨到达，皇上派兵为天策解围，并要李承恩亲率天策精骑北上，护送皇上撤往蜀中。我假意应下回庄，出了天策城门便又绕路到军营找到了校尉，只说不愿乱世苟安，志在保家卫国愿与天策将士共存亡。天策军队与其他大唐军队不同，天策府直接受命于皇上，军中之人皆是一心报国的将士，且无男女之限，因此经过严格考评后，我被编入了天杀营，如此得以进入军中。
第二日李承恩便迅速下达了作战部署，天枪、天盾、天弓三营各留一半人马驻守天策府，其余一半人马并天杀全营随李承恩北上长安。
天策不愧是有东都之狼之称的铁血军，即使每个士兵心中都清楚地知道这军令意味着什么，大军却无一丝慌乱，更无一人退缩。校场点兵有条不紊，而我也再次看到君羽，他随李承恩站在点兵台上，似乎是军中裨将。
队伍连夜出发，为保安全走了小道，一路骑马连行五日，终于在第六日赶到长安城外。天策驻军西门，等到城中的护送军队出城之后，便迅速分散插入护送队伍之中，整合好后连夜出发南下。没想到走了不出十里便遇到大批狼牙军队。在李承恩的统一指挥下，护卫军兵分两路分散敌军，一路北上，一路南下。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六
【二十六】
南下军只是幌子，虽然比北上军人数多了三分之一，却只是诱敌之计。狼牙军看到队伍分散，必会先堵截南下军队，真正保护皇上的北上军也就可暂保安全，绕道纯阳之后再行小路南下。
计策被识破是迟早的结果，李承恩赌上天策将士性命部署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让皇上能安全抵达蜀中。
天杀营全营跟随李承恩护送玄宗，我也在其中。北上军队为护皇上安全，只能一路绕道清扫小部队狼牙军，绕路至纯阳借复杂的地形摆脱追兵。
我随着天杀营众人一同与敌军厮杀，因为总是冲锋在前受了不少皮外伤，虽不严重，却也很折磨人。
想想自己拼死拼活保护的竟是处死自己父亲的仇人，我便暗自冷笑。就算他是皇上又如何？若非君主昏庸，又怎么会听信奸臣妄言杀害忠臣！而天策府将士们就为了护送这么个昏庸的老头子逃亡，舍生赴死，以命布局来为他赢得几日的逃生时间！我实在不明白他皇族的气节何在，亡国之君难道不应以死谢罪么？！
可惜我的这些想法万万说不得。天策受皇族恩典深重，断不会做出以下犯上的事。所以这弑君之事只有我亲自来做。
而勇敢拼命是我能接近那人的唯一途径。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到达纯阳后我被调入禁军卫队，受命保护玄宗。
得知军令那刻，我心想是老天助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七
【二十七】
狼牙军的反应比预料的快许多，我们到达纯阳的第二日便有大批狼牙军队前来围剿。据线报琅琊郡也兵分两路，一南一北搜寻玄宗。好在追来纯阳的一路是人数少的那一部分，且大部分是步兵。
李承恩下令兵分三队全速撤离纯阳，取道万花再行南下，一队先锋，二队掩护，三队则全力保玄宗平安。禁军卫队自是划入三队，由李承恩亲率。那日大雪纷飞，军队行进困难，漫天的飞雪遮挡了视线，却也覆盖了我们撤离的足迹。
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找到李承恩向他提议让皇上换上士兵装扮以掩人耳目。李承恩思索片刻后便去向那人进言，却被一口否定。
“朕已无一丝一国之君的威严，还要这般苟且偷生！难道真怕了他安禄山不成！”
“皇上！此刻隐忍，平乱才指日可待。臣恳请皇上为大唐屈尊，臣等必保皇上平安！”
玄宗双眉紧蹙，疲倦苍老的脸上尽是不甘与愤怒，身躯微微颤抖。他沉默片刻后忽然大笑起来：“大唐气数已尽，大唐气数已尽啊！哈哈哈——气数已尽——！”
我冷笑一声，握剑的手再也控制不住，一招玉虹贯日刺向玄宗，却在要得手的一刻被李承恩一枪挡开。
“你是那日来天策府的藏剑弟子。”李承恩不解地看向我。
“正是。”
“为何行刺皇上？！”
“他任用奸臣残害忠良，听信谗言枉杀贤臣，亡国之君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我一面说着一面再度刺向玄宗，却又被李承恩挡下。
“天下大乱，保全皇室才能调动军队稳定民心，你杀了他非但不能平息战火，反而会让尚且稳定的南方也陷入动荡！”
我心中一惊，他的话醍醐灌顶一般，浇灭了我心里的火。他说得对，此刻杀了玄宗，只会让南方尚且平稳的局势也陷入混乱，天下彻底四分五裂，再无一片安宁之地，那么藏剑与你也都会陷入战火。
我看着手中微微颤抖的剑，剑柄刻着篆体的“燕”，那是从我唯一存下的父亲手书上拓刻下来的，此刻，那熟悉的字体就仿若他在看着我一般。我想起很久前承欢膝下的快乐时光，想起父亲跪接圣旨时苍白的面容，想起自己逃离长安那晚冰冷的夜雨……那些我以为我忘记的痛苦，原来一直无比清晰地刻在我内心深处。
有些事情，虽明白却无法甘心。国与家，他毁了我的家，我却不能毁他的国。
“李将军，你说得没错，可他害死我爹，我放得下国仇放不下家恨，他死了还可辅佐新帝即位，李唐一脉并未断绝，可此刻我若放弃只怕再无机会报仇！”
李承恩直直看向我，目光复杂。
“你当真执意如此？你可知阿英在信中托我保你平安，倘若你执意如此，我纵是失言于他也容不得你胡来。”
听到他的话，我差些拿不住手中的剑，走到这一步，生死于我来说已无所谓，可是你……却是我直到此刻也放不下的……我想起那日你知晓天策战乱后整整舞了一夜的剑……我想为你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却无奈要与他刀剑相向。
模糊的视线又渐渐清晰，纯阳纷飞的大雪在我眼中化成了飞扬的花瓣，落满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八
【二十八】
我已记不清最后那日我究竟与李承恩僵持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将你教的每一式都用尽全力使出，还有那日你整夜未眠在花树下舞的剑招，我竟然都使了出来。
可即便我再如何使尽全力，落败都是注定的事。
所谓寡不敌众。
李承恩顾及我的周全未用狠招，禁军侍卫却毫无顾忌，皇帝一声令下便将我死死围在崖边轻易制伏。我的剑被打落山崖，臂膀受伤再无还手之力。
“皇上！”李承恩见我受伤，急忙朝玄宗跪下，“求皇上饶她一命！”
玄宗双眼泛红，似是怒极：“此等劣民朕岂能饶她！承恩，不管你答应过谁要保她平安，你的职责乃是护朕周全，替朕杀了她！”
李承恩静静地跪在地上，既不接话也不起身。他沉默半晌后忽然伏地叩首：“求皇上开恩放她离开，臣誓死护皇上周全！”
“难道朕的安危还比不过一个刺客！？”
“求皇上开恩！”说着李承恩又是重重一叩。
崖边一阵风吹来，夹杂着雪迷了眼，轻轻一眨晕开一片湿润，心也仿佛被这片湿意晕染，只觉得有什么要翻滚出来。看着那骁勇威武的统领为我跪在雪地上苦苦哀求玄宗，我心中震颤得厉害。
他竟重情重义至此……得你嘱托便如此维护于我，甚至不惜抗命……你到底在信中写了什么？
师父，我真的好想再见你一面……只怕…没有机会了。
我回头看身后的悬崖，只见白茫一片。万丈深渊被云雾和雪花填满，看起来仿若飘散的梦境。华山这么高，崖底应该不会有人打扰吧…
“李将军！”我向着李承恩跪拜，“北燕谢你如此维护！我命当如此，将军莫要再为我求饶。只盼将军保重，沙场建功平安归来……”
我说着哽咽起来，后面未说的话一时涩在口中。李承恩表情一怔，我想他是听明白了。
他若能平安归来，定会去西湖赴与你之约，如此，我便再无牵挂了。
我退后一步，身上再无束缚。冷冽的风雪刮得脸生疼，心却彻底安静下来。
此刻终得安宁。
坠落的身体被越来越冷的空气包裹，我感到知觉在一点点流失。
恍惚中，我想起很久前我从石碑上跌落那次，伴我一同落下的是纷飞的花瓣……我努力地用最后一丝清明睁开眼，却看到漫天纯白……
师父……你的头发把这天地都染白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藏剑的故事就完结了，不知道读者们会不会觉得坠崖什么的很不好说……
嘿嘿，其实这是一个上篇。下篇是坠崖后的际遇了，坠落纯阳崖底，所以肯定有个道长…
我写文有时候会卡的很厉害，很久不更新，下篇也完结之后再发吧，这样大家如果看的话也会比较顺畅些，我也不用受拖稿的煎熬……
总之，谢谢看文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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