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夏仪灯滴滴泪读《元曲》 兰雪绒声声叹解《风情》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冰络 更新:2008-8-2 22:00:06 本章:2448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可是、可是……大嫂!”夏仪灯向兰雪绒讲述着艾鹿棉受卓氏作贱、林宜威出面担当的事,想到自己,眼里就淌出泪水来:“我的日子不好过哇!前些天娘把眼睛盯住了六弟妹,我空里过日月轻松了些时光,但这近日来,她又视我为眼中钉了。六弟妹挨骂还有个人心疼,我呢?真是林家的一个出气筒、夏家的一个怄气包!她当母亲的不知是个什么心思,宜威不离媳妇身边是儿媳妖里妖气迷惑男人,这边江威不着家也是一世的过错杀我身上。前些时出现了胎盘风波,大家都觉无趣儿从此再不提这事儿也就算了,可她明明错了又心里窝火便拿我出气。奈何不了冬瓜就拿着藤儿扯,欺负的是个软弱。她怪我不会生个儿了拿那胎盘给六弟吃,不然就不会受大房的夹角了。你说这话混账不混账?”
夏仪灯见兰雪绒瞪大了眼,忙道:“大嫂你也不要惊讶我骂出这等不恭的话来,实在是她不象个做母亲和婶娘的人讲的话,也实在不象个有名望、有身份的人家的太太说的话。大嫂,江威有那样的病我跟你讲过,这次听婆母说出这种话来,我也顾不得丑了,就把江威有病的实情说了出来。你知道吗?不晓得她是吃惊、还是害怕、还是恼怒,不但不觉得委屈了人,反正暴跳着伸手就给了我一个响嘴巴。你看看,现在还有手指印。”
兰雪绒惊得目瞪口呆,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嫂,你也知道她特爱打人嘴巴,七弟那嘴上的疤痕就是被她打塌了泡留下的,六弟妹被她打过嘴巴、大嫂你的老奶妈被她打过嘴巴、好多人都挨过,我也没逃脱。我无辜挨了打,心想这日子以后怎么过呀!所以也拼了,叫着嚷着要郎中或老爷、少爷们给江威验一验。她就婊子婆娘无廉耻地骂着,并言要江威休了我。我一听巴之不得,说这种日子我早过不下去了,休了正好!她又说:偏偏不休,让江威娶六房、八房小妾回来气死你,把你关到深院里老死不见终日,让你这个嚷着、叫着的‘老处女’去那里快乐吧。”
兰雪绒听得眼都直了。
夏仪灯呜呜地哭起来,扑通一下跪到地上,磕一个头:“大嫂救我!”
雪绒吓一跳,忙拉她:“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逃!我要象眉子那样逃出去,望大嫂救我!”
“浑说!快起来!不起来我不会理你的!”
夏仪灯见说,哭着从地上起来坐了,道:“这日子我怎么过下去?就是不关我和关了我有什么两样?四娘好比坐在枯井里;而我呢,就好比坐在水牢里。这话不说开就够我熬日子的了,到如今,我成了眼中钉、肉中剌,结局不是会更惨吗?六弟妹嫁了个病丈夫,可丈夫疼她;眉子跟着人私逃,可那跟着的人是爱她的少爷!你呢?就更不用说了,我都不敢羡慕你!但是,大嫂我可以求你。你的心肠这么好,能帮了眉子逃,也能帮了我逃。大嫂,我求你了!”
兰雪绒变得很是严肃了:“咏儿他三娘,我只先问你,你怎么逃?和谁逃?要逃到哪儿去?”
夏仪灯怔怔地,望了兰雪绒不应。
“就这么直通通地走人?一个人出去,或是有个人接应?是往娘家去,还是往无人烟的地方去?”
仪灯仍是不应。
“和你娘家表兄一起逃吗?”雪绒单刀直入。
仪灯睁大了眼睛,未置是否。但她想雪绒能帮汉威和柳眉,那她有了什么事了雪绒也不会给她造麻烦的。
“你真的要跟你表兄走?”
“是的!”夏仪灯和着泪水点点头,递给兰雪绒一本《元曲》。
雪绒接过了,只见翻开的一页上有一支兰楚芳的《风情》:
“我事事村,他般般丑,
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
则为他丑心儿真,
博得我村情儿厚。
似这般丑眷属、村配偶,
只除天上有。”
兰雪绒见了,心就软了,道:“三弟妹,我知道你和表哥青梅竹马、情谊深笃,可你俩又是十分纯洁的呀。虽是‘只除天上有’,可你和五弟他们不一样,五弟只是一种抗婚,而你是有夫之妇啊!不管三弟怎么样,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的古训你也是知道的,能另跟他人吗?而且你表兄也是有妻室的人,你和他这一跑就成奸夫淫妇了。要遭千夫指、万人骂,不仅自己有灭顶之灾,而且还要殃及家门、毁了你娘家和舅家的。
“如果五弟和眉子的事发,大不了遭人斥声有辱门风。少爷拐带丫头,族人还能把一个少爷怎么样?说不定祖母一高兴,发话五弟将眉子收了房,还是他的一个身边人。只是五弟不愿这样罢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不会有大的灾祸。
“退一万步讲,你们就是逃跑成功了,以后的生活又怎么过?五弟在外面读书,根本就没打算再回来做庄主老爷的,他的事业在外面。可你的表兄呢?据你告诉我,他子承父业做了个小地主,一不会打仗、二不会办工厂,只会抱着账本收租子。这样的人逃避在他乡能谋生吗?
“况且,五弟与眉子在外百无牵挂,而你表哥还有两个亲生的骨肉留在家里,他能永远不回来探望吗?另外,就算你娘家人放过了他和你,那么这边林家是不是就不吱声、不追究了呢?这怕不可能吧?”
夏仪灯已不哭了,眼睛直直的:“你是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认命吧!”兰雪绒也很是伤心。
“我怎么这样命苦!嫁个男人无用就已够悲的了,偏偏又撞见个恶婆婆!”
“女人命都苦!一点自由都没有,象个牲口般地被指使来、吆喝去。要生儿育女你是个工具,不高兴了一个‘休’字你便狗屎不如。其实二娘她命也苦。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是她耍威风的时候,只是太过分了点。你就忍了吧。”
仪灯又哭:“可她耍威风耍不出我的孩子来怎么办?”
雪绒又叹口气:“这样吧,过两天我跟我婆婆聊聊这件事,看她能不能劝劝二娘。都是做女人的,这爷们儿的病能怪媳妇?”
夏仪灯泄气地摇摇头:“算了,别去说了。我婆婆本来就跟大娘有隔阂,再加上次胎盘那事儿闹得哭啼打骂,大娘再去劝说只怕会更糟。大嫂,你如果舍得呢,等以后跟大哥、大娘说说把你的小孩过继一个给我。咏儿就算了,他是儿子,你们舍不得的;那就把涵儿或者是嫣儿过一个给我。我想想四娘就害怕!”
兰雪绒想想她的三个孩子,男儿也好、女儿也好,她一个也舍不得。但想着可怜的弟媳妇,她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十五回 天上月圆 广寒桂树弥冷香 人间中秋 林府女眷品茗茶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冰络 更新:2008-8-6 14:09:42 本章:3079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林若咏已经两岁了。
这日又是八月十五。
两年来,林家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嫁出去了一位小姐,给湖威订了一门亲事,荆威娶了一位姨少奶奶余氏。
楚威到在武汉谋了一份差事,还比较满意。除了逢年过节,一般不回来。可这次过节,他有事脱不开身,也没回来。
汉威好似那远飞的黄鹤一去不复返,任是祖母和母亲哭干了眼泪,硬是不打个照面。雪绒明白他还没找到柳玉玺。
昌威仍在县城学习,有人又说是在工作。一会儿在宣传,一会在教书,没个准信。
鄂威又添了一个孩子,帮着怡坤管理田地。因大老爷去世,苗氏又一个妇道人家,那财权便已渐渐地偏到了二房。
江威仍是吃喝玩乐,百事不操心,坏事不干、好事不做,终日不着家。夏仪灯听了大嫂的话,忍气吞声过日子。
宜威的病不见起色、不见恶化,好在小两口恩恩爱爱,也还相安无事。前些日子听楚威的劝说,宜威到武汉去检查了一次病情,医生说肺已空洞了。看来完全康复已经无望。
湖威的捣乱早已不局限在家了,他也学了昌威和襄威到县城里去上学。可去不多时,因屡次违反校规被勒令退学。然而他并没回到家来,而是留在了城里。有人说他终日跑赌局,有人说他狎妓,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荆威娶了霍修墨已经四年,可他两口子闹得多、和得少。这一对和宜威那一对恰恰相反:宜威是卓区处处寻艾氏的不是,可夫妻俩好;荆威这边虽有甘氏明里暗里护着霍氏,但因他确实太嫌霍氏了,也就无济于事。甘氏见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又怕她的儿子将来断了根,只得同意荆威纳妾了。
襄威仍在城里念书,一直跟着昌威,也是讨人喜欢,两人好得跟个亲哥儿俩似的。
这日八月十五,到了晚间,老太太见家里好多孙子没回来,就有些伤悲;且整个府上都是女的多、男的少,更是不愉快。又无奈何,便叫了苗氏、穆氏、兰氏、夏氏、霍氏这几个无丈夫、或丈夫不在身边、或丈夫不答理的儿媳、孙媳到一起来坐坐,还特邀了老奶妈这个辈份高、地位低、但年纪相当的老姐们儿前来聊天。
雪绒与奶妈抱了已两岁的若咏,带了若涵和若嫣往上房去。老远碰上若苏见这许多人到太奶奶那儿去玩,也闹着要跟去。雪绒应声“走吧”,他便乐得一手牵了若涵,一手牵了若嫣雀跃着往前蹦。到得太夫人处,见襄威也跟了四嫂霍氏过来,小侄儿、小侄女就更是高兴。
众人就坐,丫鬟摆上瓜果糕点糖块来。
太夫人有心要试若涵,就让她筛茶。
若涵捧了茶壶,往各个盖碗里通通地倒,碗里溢出水来漫到桌面上。
太夫人忙抬高了茶壶嘴,笑道:“丫头片子哎,学着点儿。‘茶半杯、酒八分、烟一袋’,这是个礼性。哪象你这么筛茶的?早把客人吓跑了!”
“好,我重来!”边上人将桌上的水擦干收拾好了,若涵又一一挨着沏茶,“太奶奶茶半杯,奶奶茶半杯,四奶奶茶半杯,老奶妈茶半杯,娘茶半杯,三娘茶半杯,四娘茶半杯……”若涵筛到霍氏面前,还抬眼望了霍氏笑一笑。她早已不怕她了,若苏、若嫣、若咏也不怕霍氏的像貌。他们从能看见人起就见四娘这么一副长相,就以为人应该有这种相貌的;再加上四娘平时对小孩子和蔼,故他们并不再避她了。
若涵一斟一酌的样子逗得大伙儿笑起来。
太夫人吩咐下人道:“给另支张小桌,让九少爷带着小少爷和小小姐们在那里吃糖果点心。”又对襄威道,“襄威你带着他们好好玩。”
下人应一声,在边上支了张桌子,摆上果品。
若咏见九叔和若涵、若嫣、若苏他们到那边去坐了,也指了那边要过去。雪绒便让另安把小椅,让他在那里坐了。
若苏乐得蹬脚拍手嘻嘻笑:“八月十五吃月饼,喝热茶,放热屁——”
“呀,哥哥你说野话!”若嫣拿了小手在脸前扇。
襄威笑问道:“若苏你都放的是冷屁?”
“我呀?我也不知道放的是冷的还是热的。”
孩子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若涵说:“你肯定平时是放冷屁,只是到了八月十五吃了月饼、喝了热茶才放热屁。”
襄威又问若苏:“你这话是你自己编的?”
“七叔告诉我的。”若苏答。
若嫣又道:“那七叔就是说野话!”
襄威笑笑:“我讲个八月十五吃月饼的故事你们听好不好?”
“好!好!”小听众们踊跃回答。
“嗯——”襄威清清嗓子,“说的是有户人家有三个儿子,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全家赏月。爹娘就说要三个儿子各做一道诗,谁做出来了、又做得好,就吃一个月饼;谁做不出来、或做得不好,就吃不成月饼还要受罚。三兄弟一听都同意了。老大先做,他说的是:
‘十五的月亮圆又圆,
初几的月亮半边圆;
满天的星星乱糟糟,
到了半夜就静悄悄。’
“爹娘一听,是写景的,还过得去。虽是不太高雅,但韵脚押住了,也琅琅上口,就奖了一个月饼给老大。老大接过去了,吃得津津有味,这边老二一看可着了急,嘴一张,也吟出一首诗来:
‘大哥拿个月饼圆又圆,
咬了一口半边圆;
嚼在嘴里乱糟糟,
到了肚子里就静悄悄。’
“爹娘一听,这不是套的老大的吗?似乎更不雅。但想想也还可以,有情有景有细节,说的也是实话,于是就奖了个月饼给老二。这下老三真着急了,大哥把这天的主要景观给说了,二哥把这天顶顶重要的一项活动给说了,那他怎么样?他的眼珠子在全家人的脸上扫了一圈,主意来了。张口吟道: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圆又圆,
爹爹死了半边圆;
娘啊死了乱糟糟,
全家死了静悄悄。’
“他老爹一听气了,伸手就要刮耳光,可他老娘给挡住了。说这话虽是讲得刺耳、不吉利,可过细想想都是实情,句句是实话。所以不但要得一个月饼,还要奖一个。于是老三吃了两个月饼。”
小孩子们对这浅显寡淡的诗觉得深奥无比,不知好在哪儿、差在哪儿,但对“乱糟糟”、“静悄悄”、“死了死了”的话很好笑,又对老三能吃两个月饼很感兴起,于是在那里嘻嘻嘻、哈哈哈地傻笑成一团。
林若苏也合着大家一起笑月饼的故事,又突然对若涵道:“姐姐,那三兄弟是不是大伯、五叔和八叔啊?”
若涵听了很不高兴。她觉得那做诗的三兄弟挺有意思的,但经若苏这么一问,就又让她觉出了若苏的不恭。于是她威胁道:“你再瞎说,我不跟你玩了。”
若苏眼睛一翻、嘴一撇,满不在乎地说出了他的一段顺口溜:
“你不跟我玩,
我有人玩!
我到河里划洋船。
摸螺丝,包饺子,
气死你个小婊子!”
若涵一听当弟弟的骂出这样的话来,气得要搬大人,叫道:“娘!奶奶!太奶奶!你们听若苏说些什么呀!”
若涵的喊叫吓了若苏一跳,他从凳子上跳起来就抓了若涵一把。若涵得了一疼,哭起来,这更让若苏着急了。他慌里慌张地返转身,把小凳上毫无攻击反抗力的小若咏的脸蛋抓了一把,便一溜烟地奔出门去。
这一切来得这样突然,把正讲完故事的襄威都搞愣了。待他跳起来去拉架,若苏早就逃脱了。
院子里一下子真的成了乱糟糟。大人们抱了哭叫的小姐弟过来,但见若涵的左小臂和若咏的小脸各留下了五道血痕,皮都去了一层,好似钉钯抓了一般。若咏大声哭嚎着,抽抽地气噎;若涵本也是哭喊着,后见大人们如此紧张愤怒,反而不哭了。
老太太问是怎么回事,襄威就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遍。
苗氏抱了若咏,在灯下过细地查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泣:“我的心肝宝贝肉砣砣呀!你占着谁,惹着谁了哇!好端端地坐那里被抓成这样!这不破相了吗?”
兰雪绒心疼得要命,可又不好高声;老奶妈抱了若涵,她只好拉了若嫣的手暗自垂泪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