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儿时歌谣吟出三寸金莲事 早夭小妹触动大姐心底情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冰络 更新:2008-8-7 21:15:57 本章:3014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大家正在这里心疼、生气、议论纷纷,这边谭金簪牵了若苏的手气势汹汹地闯进院来,高声大嗓地叫道:“奶奶、大娘、四娘,各位在这儿正好。我倒要问问,这大过节的,我们苏儿是哪点儿得罪他九叔和姐姐了,偏要欺负他!”
老太太圆睁了眼:“你怎么知道襄威和涵儿欺负了他?”
“他不受人欺负能吓得拼死命往家跑?看头皮都摔破了!”
“襄威,把经过再给你二嫂讲一遍。看看谁欺负谁了。”太夫人命令。
所有的嫂嫂中,襄威最怕的就是谭氏了。他听祖母命令,只得指了侄儿侄女们道:“我和他们在一起讲了三兄弟吃月饼的故事,苏儿就问这三兄弟是不是大哥、五哥和八哥。涵儿说你再讲这样的话,我就不跟你玩了。苏儿就用顺口溜骂涵儿是小婊子。涵儿不干,要告诉奶奶、大娘和大嫂,若苏就用手抓破了涵儿的手和咏儿的脸,自己吓得跑了。谁也没欺负他。”
金簪想说“襄威你真会编”,可在祖母面前她是耍不得横的,一时无语。
老太太静静地看了谭氏片刻,看得一直站那儿的她走也不是、停这儿也不是,才对若苏道:“苏儿你过来,让太奶奶抱抱。”
若苏走了过去,太夫人搂了他,托起他的小手指一看,不觉触目惊心。原来小若苏的十个指甲全被剪成了锐利的尖角形,难怪被抓处留下了那梳子齿,怎能不会被刨去一层皮!
老太太气得七窍生烟,但又怕吓坏了他的重孙儿,只得强压火气轻言细语地问:“苏儿,这是谁给你剪的?”
“娘给剪的。”
“怎么要剪成这样呢?”
“娘说这样好干仗,打架时不吃亏。”
太夫人回头对侍者:“给拿把剪刀过来。”侍者递过了剪刀,老太太一边给若苏剪指甲,一边又道,“太奶奶给你把这尖尖的指甲剪去了好吗?”
“好!”若苏声音乖乖的,全没刚才那饿猫扑鼠般的凶劲儿。
“你看太奶奶也蓄指甲。可太奶奶是大人、是女人。再说太奶奶只蓄小指甲,蓄的是圆形,是留着掏耳朵用的,不是打架用的。你娘以后再要给你剪这种指甲,你就来告诉太奶奶好吗?”
“好!”
太夫人这才抬起头来:“鄂威媳妇,我们是什么样的家教你应该是知道的,真没想到你一个做母亲的会起这样的歹心。‘人之初,性本善’,苏儿一个嫩秧秧儿,你给他灌输这种品格,既害了别人又害了他!这偌大一个家,他一天能看见的除了涵儿他们姐弟就都是大人了,他又会去跟谁打架?就是到了外面,也是得让人时且让人,不能做个恶少!吃了亏自有人来公评公判。刚才明明是他欺负了别人,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来兴师问罪,在长辈面前一句礼性的话都没有。苏儿一个不知事的小娃娃,大家不会计较他,好好引导才是正事;可你这般闯来,你大娘和大嫂可能就要问问,凭哪般把给你欺负呢?”
兰雪绒听太夫人一言,哪还消问得?早又落下泪来。倒是苗氏又“儿啊心肝”的又哭起来。
夜深了,兰雪绒回到自己的小院儿里,心里疼着儿子、思念着远方的丈夫,睡不着,就同了奶妈讲话聊天。若涵和若嫣也不去睡,缠了老奶妈和娘要一起坐坐。雪绒只得嘱下人在前檐下支了张桌子,摆上茶果点心再次赏月。
满月已至中天,银光泄满庭院,桂树送着清香,秋虫儿在石缝里低声吟唱。
兰雪绒轻轻拍着怀中熟睡的儿子,仰了脸望那天上的月亮,眼里就噙满了泪,轻轻地道:“奶妈,您看那月亮象不象一面镜子?”
“象!象一面银镜,不是我们家的铜镜。姑爷讲了,外面的洋镜子好得很,比五少爷房里的那个还要好得多、大得多,各种形状的都有。他上次买了一面,可回来得匆忙,忘了带回来。他说他再回来就一定带回来,好让你梳头时用。”
“两个人如果站得好,在一定的位置,一个人通过镜子就可以看见另一个人。奶妈——”,雪绒仍是望了月亮,“您说,涵儿她爹这时在看我们吗?”
“在看的!今天八月十五,人人都要看月亮的。他看月亮,你也在看月亮;他投在里面,你也投在里面。只是我们的眼力不行,还没看得清楚,月亮就又走动了。”
若涵和若嫣嚷道:“我也看爹爹!我也要看爹爹!”
“看吧,使劲儿看,看爹是不是在望着你们笑。”
若涵说:“我没有看见爹爹,只看见有棵树。”
奶妈说:“还有嫦娥。”
“嫦娥是谁呀?”若涵好奇地问。
“嫦娥是个非常好看的美女,是个姨。”
“我想要那个姨。”
奶妈笑起来:“那哪儿成啊!嫦娥是仙子,你能要啊?”
雪绒笑了,道:“涵儿、嫣儿,娘唱支歌儿你们听,好吗?”
“好!好!娘唱歌儿。”两个女儿齐嚷嚷。
兰雪绒轻轻拍着若咏唱道:
“月亮走,
我也走,
我给月亮提花篓,
一提提到树门口。
树门口,
三个小姐在包脚。
大姐包个菱角米,
二姐包个菱角壳,
只有三姐不会包,
包个麻镰刀!”
若涵道:“娘,你的脚就是这样包的吗?”
“是的。包脚可疼了!要不是民国来了,你也早该包脚了,你看你都快要成大脚片子了。”
“包脚就是缠吗?”
“光缠不行的。缠只能限制它长,可它总是要长的呀,那就把它弄断。把脚背的骨头弄断、弄残了,再缠住它,它就不长了。”
“哎哟,那好疼啊!”
“疼死了!我开始裹脚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娘拿了长长的裹脚布来把我的两脚死死地缠紧,然后把我抱到高柜子上面,要把我拽到地上来,那样才能把骨头摔断。可我娘不忍,怕我疼,还是奶妈她过来把我往地上一拽,我掉下柜来,两脚落地,骨头‘啪’的就摔断了。我痛死了过去。”
若涵道:“老奶妈您好狠心噢!”
老奶妈忙分辩:“不狠心不行啊!你娘是大家闺秀,脚小才美,才能嫁大户,嫁了大户也才能不受欺负。为了你娘长大后的一生幸福,我只好那样了。
兰雪绒对女儿说:“你们现在好了,可以不裹脚了。但以前哪个女人都逃不过这一关,只是看缠得成功不成功。脚越小越好,但是吃的亏也越大。”
若涵笑了:“老奶妈的脚就不成功。”
奶妈也笑:“呵呵,我的脚是不成功。所以我长大后差点儿许不到婆家,愁死我娘了。幸亏你娘的奶公不计较我这大脚婆娘,说是‘脚大江山稳、手大掌乾坤’。啊!该死该死,闯了你爷爷和二爷爷的讳了。幸亏你娘的奶公娶了我,不然你娘差点儿吃不上我的奶了。我小时候最怕疼,白天娘给我缠了脚,我就晚上解,看看凸出两个孤拐来,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差点成了两把‘麻镰刀’。你们八叔笑我是个‘苏州桥,两头翘’。”
若涵又笑起来:“是‘赵州桥,两头翘’。我听八叔笑过。”
“对对,是‘赵州桥’。我们那儿叫‘菱角壳’。”
“哦,这就是‘菱角壳’呀?那‘菱角米’和‘麻镰刀’是哪样的?”
“你娘这样的就是‘菱角米’,白白嫩嫩的、小巧玲珑的。‘麻镰刀’是比天足小,稍微缠过几天的完全不成功的大脚片子。”
若涵又道:“我要是不怕疼,我就包个我娘这样的‘菱角米’,让妹妹包个‘菱角壳’。可惜没有个能包‘麻镰刀’的三姐。”
兰雪绒说:“本来你们还有两个姨的,一个应该比眉姑姑大几岁,一个可能跟你们六娘差不多。可惜她们都不在了。如果她们还在世,一个就应该是‘菱角壳‘,一个是天足。”
若涵问:“她们怎么不在了呢?我想有姨!”
“她们掉长江里被水冲走了。那年和你们爷爷、阿公他们一起过江去,翻了船,只救起了你们爷爷。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娘,我也要姨!”若嫣也叫起来。
第二十七回 研墨展纸 病夫遗书兄长托妻 吃香喝辣 混子杵言老父戏侄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冰络 更新:2008-8-7 21:17:48 本章:2881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林宜威的病是越来越重了。反复过几次以后,他深知这次病得不比以往,开始思考自己的后事了。他与艾鹿棉成亲已近三年,却没留下个一男半女,后代哺养之忧并无,只是妻子叫他放心不下。虽卓氏找她的岔子少了,那是因有病的他在世。如果他的一口气咽了,那么情形也许就会急转直下;如果他们曾生养过孩子,看在孤儿寡母林家后代的份儿上,也许做奶奶的会对艾氏有个轻重。这下她成了多余的人,日子只怕会很黑暗。
宜威左思右想,不能把妻子孤零零地丢在世上受苦难,在他离世前一定要把她托负给他人以让她少吃苦。这样,他就想到了兰雪绒。有好多话是可以给大嫂讲的。然而她毕竟是个妇道人家,最近又添了小儿子若光,几个孩子忙得她团团转;除了心肠好以外,连自己都桎梏在这个圈子里,又能救弟媳出苦海吗?
林宜威想破了脑袋。
后来感到能出主意的只有楚威、汉威、昌威三兄弟了。楚威是温润而泽的人;汉威是最见多识广的人;而昌威不但能干、热情,还与他有着同窗之谊。不是因为他有病,只怕现在仍和昌威在外上学呢。但要把鹿棉托给他们好象也不妥。不管是大伯子也好、小叔子也好,谁敢跟个寡嫂、孀弟媳在一起?将她带出去也不行,鹿棉大字不识一个,且最最胆小老实,不是个闯世界的人才。林宅已娶的媳妇中,包括四哥荆威的小妾余氏,能识文断字的只有兰氏、夏氏和霍氏。这样艾氏的出路在哪里?宜威忧心忡忡,不觉病又加重了几分。想想还得靠楚威他们,可又盼不回他们,只得每日里强撑着拿了笔给他们写呀写,然而一封信也未寄出去。
知夫莫如妻。宜威虽是每日里端坐台前,展纸握笔不停地写,表面看来精神还可以,但艾氏知他病得不同以往了,就劝他歇着点儿了。宜威嗯嗯地应着,仍拿了笔写。艾鹿棉见说不转他,只得不再言语,默默地料理他、伺候他。平日最看重字纸,今见夫君著书似地写,就宝贝似地给他收起来。自己不识字,倒把手稿装得齐齐整整。
这日,到县城去了多时不归家的林湖威突然回到莲藕塘来了。他蓄了很长很长的八字分头;穿的是乳白色的织工细腻的棉绸短褂,一走一飘的;上衣兜里装了怀表,坠得把衣领都拽向了一边;脚上是皮鞋,铮亮铮亮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倒不仅是他已在开始长胡子,也不是有疤的唇,而是那唇内之物——两颗闪闪发光的大金牙。
林若苏见他,很是新奇,又听他总是“糟糕一妈死”、“揪儿补袜子”的,便缠了他也要学那话。
湖威更是精神好,要表现一番,就做出如下动作:拉着衣领抖一抖,翘起皮鞋用手绢——已不是帕子——扇一扇,掏出怀表看一看,咧了大嘴、露了金牙用手指一指。
在做这些的同时,每个动作还配上一句话语:“今天天气真热呀!灰也真多!今天晚上七点钟,我请你吃又西西。”
若苏真是要乐疯了。他不知道他的七叔是在显示裯褂、皮鞋、怀表和金牙,但听出了是要请吃东西,而那东西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又西西”,那绝对得好吃!
林怡坤见了儿子的这副打扮,很是看不惯,把他叫到房里训斥一番,责其不节俭。
可湖威振振有词,道:“我这有什么不好?爹爹可曾记得大伯经常念叨的宋人宋祁?那可是个以‘红杏枝头春意闹’蜚声文坛的大名人呢。宋祁位及尚书,是名大官了吧?可未发迹时曾以菜皮裹腹,后来呢,别人是肆意挥霍、穷极奢侈,‘点华灯拥歌妓醉饮’。他兄长宋庠看不惯,叫人去劝说‘还记得过去啃菜皮的日子吗?’宋祁却笑着反问‘当年啃菜皮又是为了什么?’爹爹,儿子讲这个故事,您应该明白了吧?”
“放肆!”林怡坤一拍桌子,“还轮不到你来跟我引经据典!宋祁纵然有千般的忘本之过,也是吃的他自己的、挥霍的他自己的,不象你这样刮老子!坐吃山空,总有一天忽喇喇似大厦倾,你喝西北风都会西风无力!有本事你学点真本领了自己挣饭吃!”
林湖威阴笑,露出两颗金牙:“爹爹放心,孩儿不会饿肚皮!”
若苏望穿了双眼盼到天黑,来到祖母院里等七叔请吃东西。除了年节祭祀、婚娶丧葬祝寿喜庆等大事外,林宅里吃饭一般都是端到各房各院吃的。故湖威回家来同了父母吃,若苏是孙子,两家跑着吃,随他的便。
饭桌上,若苏迫不及待地问:“七叔,到七点了没有?”
湖威很乐意地掏出表来凑到灯前看了看:“到了。”
“那就快请我吃东西啊。”
“吃什么东西?”湖威糊涂了。
“吃‘又西西’啊!你忘了?”
“啊?哦!”湖威哈哈大笑,“什么‘又西西’!这不是吗?”
若苏见他筷子指了盘中菜,叫道:“这是什么‘又西西’?这是豇豆肉丝、豆干肉丝、松蕈肉丝,你糊弄哪个!”
“这不是又西西,未必是鱼西西?”湖威嘴咧得更大,牙更突出,闪着金光。
“不要在这里嘻嘻嘻、哈哈哈的啦!”怡坤很看不惯,“饭桌上不能说话!”
儿子和孙子缄了言。
卓氏道:“湖威,你六哥近来病得很有些厉害了。你一把一些时不回来,饭后你去看看他吧,当弟弟的要有个弟弟的样子。”
湖威应一声。
晚饭后,林湖威怀着他的心思、怀着他的打算四处走走,就来到了楚威的院子里。大哥不在家,大嫂忙着照料孩子,若涵、若嫣、若咏、若光四个孩儿由老奶妈领着几个丫头带在身边不离左右。他逗若咏玩,若咏很怯生的不亲近他,哪象了若苏?若光是个吃奶的娃娃,话都不会说。他观察着兰氏,兰氏用很客气的语言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在那里坐了坐,无趣得很,又站在院子里把各屋各门打量了一番,认为这环境很不利于他所要打算干的事儿,就告辞走了。
他进行着实地查勘,顺着他想的行走线路走动着。除了他为他要干的事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外,对所有的事都感到没意思。
偌大一个林宅,到了晚上,各房各户各小院儿,门一关,竟见不到几个人。长房的三兄弟一个也不见;二房的就鄂威在忙乎;三房里襄威在外,荆威自打接了余氏,竟也象宜威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四房本来就无人。虽有几盏灯笼挂在廊下照明用,却也显出无限的寂静,哪象了城里的灯红酒绿?
林湖威四处转转,见时辰还早,忽地想起娘的话,就往六哥院子里去。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丫鬟来开门。进到院子里,听说湖威来了,艾鹿棉迎到堂屋外。他同她进到屋里,看见宜威睡在躺椅上,这大热的天,还垫着一床薄被。
宜威问着他近来的情况,鹿棉沏上茶来。他同六哥讲着话,眼睛却跟着嫂子走了。
要讲年龄,艾氏比他甚至比昌威都要小,可这两年出落成大人样子了,再不是才娶进门时的那个小媳妇模样。
湖威见了,不觉心旌摇荡,早已想入非非,于是跟嫂子很亲近地道:“六嫂,我哥病成这样,多亏了你照料得好。真辛苦你了。”
听湖威说出这么柔和、客气的话来,倒让鹿棉一时不习惯了。她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礼貌地微笑道:“老天照应,托大伙儿的福,我只是尽心罢了。”
艾鹿棉看他时那种目光和微笑时的红唇皓齿,让湖威想的很邪很邪。当鹿棉再来向他杯中兑茶水时,他乘机抓住了嫂子的手。艾氏惊恐不已,提壶的手一哆嗦,壶嘴摆动着将水洒到了湖威的白绸褂上。烫得他呲牙咧嘴却做声不得。
艾氏赶紧走了不再理他。
第二十八回 鹿棉伺夫幻映《仕女摇扇图》 湖威探兄妒起“枯木生花时”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冰络 更新:2008-8-9 21:20:32 本章:2788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艾鹿棉端了药来,侧身坐在宜威身边的小凳上,探着身子用调羹一匙一匙地喂给宜威喝。湖威见了,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在心头。吃完了药,鹿棉用帕子擦擦宜威的嘴角,又握起一把羽毛扇轻轻地给宜威扇风。
湖威在侧后身看了她,眼前宛如展现出了一幅《仕女摇扇图》——那凹进的腰翘、那如摆柳的玉臂、那黑油油的发髻、那赧红的脸腮!不觉更是心猿意马了。想象着那躺着的人如果是自己,自己一定会揽艾氏入怀,哪还会象宜威似的无动于衷?看看宜威,面色苍白、形销骨立,真真是蔫萎了。唉,鲜花应是生在绿油油的嫩枝上啊,怎么长在了一筒枯木上?湖威就恨不得移花接木,将艾氏搬到了自己房里。
他思索着,无话找话:“六哥,娘说到年底了给我把婚事办了,我房里也确实差个人。可我不想娶那门亲。”
“那怎么行!”宜威偏了头看他,“订了的亲事怎么能悔呢?再说那家蛮不错的。”
“那家不错可女儿错。我见过了,不好看。”
宜威没有回答弟弟。那家女儿他也见过,虽不貌若天仙,却也差不到哪儿去,说别人家女儿不好看,那是湖威混说。宜威是个比较传统的人,父母之命逆来顺受,且爹娘给他订的这门亲是这样的可心、妻子是这样的可人,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如果不是艾鹿棉进门,也许他的骨头早已可做鼓槌了。然而他毕竟又是读书人,有着外面学府里的新潮思想,也有反抗封建礼教的底火,娶上了心爱的鹿棉只能说他走运。面对七弟的话语,他不知是该左还是该右。然而有一点他在心里还是清楚的,那就是湖威的此话不是出于一种追求婚姻自由、不是要冲出某种藩篱,而是一种邪恶、一种无事生非罢了。
湖威见宜威不答腔,又道:“六嫂家还有个妹妹,那年你们订亲时亲家公来时带了她来,我见过,蛮好看的。我想娶她。”
宜威见说吃了一大惊,抬眼望了妻。
鹿棉眼里满是惊骇、慌张和厌恶。
宜威回绝道:“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六嫂嫁给你时有多大?我想那妹妹也长到六嫂出嫁时的年岁了吧?再说我一个在外读书的人、一个堂堂林府的少爷,还配不上她?娶了她,我们既是兄弟、又是裢襟,六嫂她姐妹俩也好有个伴儿。”
“这是不可能的!”宜威仍是回绝,“如果你以为自己是个少爷就可以这样那样,那你不是个恶少,也是在仗势,起码是欺负人!”其实,湖威关于兄弟、裢襟和姐妹做伴儿的话语还是有道理的,但他的为人宜威又太清楚,把自己的妻妹嫁给他绝没好下场。再说一个艾氏就够他揪心的了,又请进一个艾氏来,那艾家真是倒八辈子霉了。前世后代该了林家的债,要用两个女儿来偿还。
湖威见病入膏肓的宜威还这么护着小姨妹,不觉阴阴地一笑,又对鹿棉道:“六嫂,你不愿意我做你妹夫吗?”
艾氏一震,摇扇的手顿了一顿,接着不卑不亢地说:“七弟,我非常愿意。可惜你说迟了,她早已许了婆家,出嫁也是不会太久的事了。”
宜威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不晓得这件事,后见妻两眼直直地望他,便会意地笑了笑。
湖威便泄了气,自己可以悔婚、退约,可艾家不会那样的。他们视信誉名望第一重要。况湖威这时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六嫂之人也。即使艾家小妹嫁给他,那也是多少时日以后的事,远着呢。谁耐烦等那久!
湖威久坐不去,茶都喝干了几杯。鹿棉不愿再兑茶,便唤丫鬟捧壶。看看夜已深了,宜威夫妻俩都感到了不自在。
忠厚文静的艾鹿棉忍无可忍,便大着胆儿下起了逐客令:“七弟,天不早了,你六哥身体不好,要早点儿歇息;你大老远的回来,也累了,早点儿回房吧。”
“不累不累,难得回来一趟,陪六哥六嫂坐坐。”
“你六哥要洗澡了。”
“洗澡我帮忙。六哥体弱,六嫂不便,我扶他。六哥,我们小时候总是光屁股在一起洗澡、在河里打扑泅,你还记不记得?”
宜威唔唔着,巴不得湖威快走。
鹿棉为了证实宜威真的要洗澡了,起身到厨房里打来水,帮着丈夫漱口、洗脸。后又脱了宜威的上衣给他擦洗身子。宜威体弱,经不得大动作的沐浴,只得坐在那里由妻子给他一把一把地擦洗。
湖威望着宜威颈下锁骨内的两个凹陷和前胸后背的道道凸棱,又在想他的“鲜花与枯木”。
艾氏给宜威擦好上身,披一件干净褂子,就蹲在地上拧着巾子磨蹭时间。
宜威见妻一个劲儿地使眼色,便道:“七弟,实在是夜深了,你回吧。”
“六哥,”湖威站起走近宜威,“难道兄弟间应有这么多分隔吗?这可是我们以前都没有的事儿啊。难道有了嫂子你就把我当外人了?”
一句话说得宜威更是为难。也许自己真的把湖威想得太坏了,把人看扁了;也许兄弟俩在一起确实不应该难为情有个女人在跟前;也许夫妻俩一起也不应该顾忌多了个兄弟;自己是行将就木的人了,假如有一天两眼一闭咽了气,洗身穿衣时谁知他叔嫂俩会不会同时出现在自己床前?看来确实多虑了。
宜威没有回答湖威,而是对妻说:“接着洗吧。”
艾鹿棉见说,只得起身出去将铜盆的水泼了,提来一只马桶放到躺椅旁边,揭了上面的小盖儿,将两手插入宜威的两腋帮他站起坐到马桶上去。湖威见状也忙把两手插入宜威的一只腋下去帮扶,艾氏急将挨着湖威了的手抽了回来。
宜威坐到马桶上小解,鹿棉又到厨房里去打来半盆水。
这是个奇特的木盆,下有尺来高的三条腿,上面椭圆形。有的人家也有圆形的。除却无两耳,酷似古代的鼎。是此地妇女的专用盆具,特为小脚女子和怀孕妇人不方便下蹲而坐浴之用。然有几个妇女不是小脚?又有几个妇女一生不曾怀身大肚、双足浮肿?故此盆大受妇女之欢迎。女儿出嫁时,女方家被子可少备几床,然三足木盆一定得打制。讲究点儿的用油漆在盆底上、盆壁上描花朵、绘鸟雀,甚至在盆腿上攀藤牵蔓;一般人家也要在盆上打上三层五层的桐油以便经久耐用。
湖威站在宜威的身后,眼见得艾氏用这样的盆打来水,以为是她要洗澡,不觉吃了一惊。他虽居心不良,却也没想到嫂嫂会当着他的面,洗涤除了能当人暴众盥洗的部位以外的身体肌肤。这个发现真让他喜出望外,紧盯着她的眼睛更亮了。
艾鹿棉在盆中丢一条布巾,又在盆上横搁一块搓板,带槽的朝下、光滑面朝上,并端来一块胰子。她做这些事是那样的利索、那样的轻盈。但湖威看糊涂了,不知她何以要这样。
鹿棉布置好这些,又象把宜威从躺椅上扶到马桶上那样,用双手插到他的腋下将他扶着坐到了搁有搓板的盆面上,旋身又把马桶的小盖儿盖好。
湖威这次没有相帮着搀扶,在那里发愣。直到这时宜威坐到那盆上了,他才明白带脚的盆和搁置的搓板是为有病的宜威备置的。
艾鹿棉的脸挣得通红,浑身臊得汗爬水流。当着小叔子的面给丈夫洗下身,就好似自己被扒了裤子。可那赖皮就是赖着不肯走,这当兄长的又拿不出半点儿威风,叫她左也难、右也难。她为避不雅,灭了几盏灯,只留一盏洋油灯,且把灯芯捻得小小的,昏暗中让这真兄弟、假情义的人少占些便宜。
第二十九回 油灯如豆 小叔偷摸兄嫂胸 羞愤似火 鹿棉怒咬湖威肩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冰络 更新:2008-8-9 21:21:36 本章:2193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一切准备停当,鹿棉站在了宜威的身后给他洗着,又弯下腰在宜威和盆边的空档里到水中搓澡巾。这时胸前忽地伸过一只手来,紧抓了她的乳房,接着整个人就被箍住了。
她吓了一大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又气又羞,大口大口地出气,又怕宜威发现,便使劲不停地扭动挣扎着。宜威问怎么了,她回说没事,被蝎子蜇了。那手才松开了。
她给宜威擦干水,换了干净的衣裤,又扶到椅上,才将灯又拧亮了些,蹲到地上搓澡巾。
她浑身是汗,头发都成了一绺一绺的,衣裳好似从水中捞出般的紧贴在她身上。
宜威看出了她脸上身上的不对劲。他瞥一眼湖威,湖威也正呆呆地盯着艾氏。
艾氏一言不发,好似与丈夫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她把木盆的水端出去倒了,又进房来换了一只铜盆,到厨房去打洗脚水。
她跨进厨房,就好似迎面打来一棒——赫然看见湖威站在灶旁望着她笑。这个地痞什么时候溜到了这里!那一脸的伤疤衬着闪闪发光的金牙现出的简直就是一副狰狞。她转身想逃,却见湖威扑了过来,慌得她一抬手,铜盆掉到地上,发出咣咣啷啷剌耳的响声。
湖威把她逼到墙根处,再无退路了,猛地抱了她,“亲亲宝贝小嫂嫂”地胡叫着,手在她身上乱摸。
艾鹿棉泪流满面,在心里念着可怜的丈夫,却又不敢叫出声,要是让他知道了只会叫他速速死去。仆人们都习惯了她给宜威洗澡时就去歇息,故跟前一个人都没有。艾氏情急,叫也叫不得,逃又逃不了,新仇旧恨齐上心头,顾不得许多,张嘴就将湖威的肩膀咬了一口。
娇生惯养的湖威哪受得了这一咬?他嚎叫一声松开了手。恼羞成怒,也不“亲亲宝贝小嫂嫂”了,当胸给了艾氏两拳,然后夺门而去。
鹿棉捂着胸蹲到了地上,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黄、又由黄转白,过了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想想还等在堂屋里的丈夫,便挣扎着站起,舀了半盆水,哆哆嗦嗦地端了回去。
妻子去了这么长时间才来,又是响亮的摔盆声,又是湖威的喊叫声,宜威已觉出出了什么事。但他十分冷静地问道:“刚才怎么了?”
艾氏有气无力地道:“我舀水,打翻了盆子,烫了七弟的脚。他脚疼,已经走了。”
艾氏回答得很圆满,但她脸上的神色又告诉他分明不是这么回事。他想问,又忍了。妻一定有难言之隐。
鹿棉在盆中浇着水给宜威洗脚,宜威感觉到了温水中的她手是那样冰凉,这再一次告诉他有问题了,便问道:“你怎么了?手这样冷!
“没怎么,有些不舒服。”
宜威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艾氏收拾好,把水倒了,又来搀扶宜威到卧房里去。可她的手劲明显得较前差多了,无力且哆嗦着。
宜威忧郁地望着她,伸了手又去扶她。两人相拥着进房门向床前走去。
安置丈夫躺下了,鹿棉又去闩了门,把桌上的灯端到床头上来。动作是那样的迟缓,不见了先前旋风般的利索。她在帐子里查看蚊子,一手无力地挥动着芭扇,一手捂了胸口,不停地蹙眉头。
宜威见状,不禁骇然,问道:“你是不是传染上了我这样的病?”夫妻俩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这是很容易发生的事。太可怕了!
鹿棉笑一笑:“哪儿能啊!莫瞎想!”
“那就好!”宜威松一口气。
艾鹿棉不去洗澡,一身汗水地爬到床上,且是爬到床里面,又不躺下,抱了双膝坐那里发呆。
为了方便起床照料丈夫,她从来就是睡床外边的,这样的举止很有些反常。宜威回想着刚才的一系列事情,就侧身道:“把脚伸过来,让我看看蝎子蜇哪儿了。上点儿牙粉吧。”
“不了,好了。”妻子扭了扭身,将双脚放到宜威够不着的地方,并压到自己的大腿下面。
“这怎么可能呢?‘毒如蛇蝎狠如狼’,哪能说好就好了?”
“毒如蛇蝎狠如狼!”鹿棉轻轻重复着,眼里又涌出阵阵泪水。是啊,亲兄弟呢,这不正是毒如蛇蝎狠如狼吗?
其实,宜威早看出道道来了,他是何等乖觉的人?今晚太不正常!湖威虽是赖皮,但今晚的举止却是一种怪诞。先是赖着不走;接着说是念及兄弟情要帮他洗澡,这可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可除了他从椅上起来湖威伸手挨了一下他外,就一直未曾帮什么忙;后来他什么时候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又后来说是在厨房烫了脚,走了。走了?他来不打招呼,去不告个辞,且跑厨房去干什么?这一切不是太反常了吗?
还有鹿棉,那满脸的通红并不是健康的现象,那满头满身的汗水可不是炎热逼出来的降温法。一系列奇怪的举止更是让人费解。
妻子所有这一切蹊跷的表现,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因为湖威来过了。
相对无言难开口,各有话儿在心头。宜威满目忧郁,无语相怃;鹿棉泪眼迷蒙,心乱如麻。
夫妻二人就这样呆着。好长时间了,宜威才开口道:“你去洗个澡,把衣裳换了。看这么多汗,别捂出痱子来。”
鹿棉左下侧胸部疼得很,知是睡不着,歇在帐子里让宜威看见了也让他担忧,只得应了,爬着往床下来。刚至床沿,忽感喉头涌出一口很腥的痰来,她嘴一张,吐出一摊猩红的血。
她一见,不知自己何以会这样,只觉天旋地转,晕倒在了床上。
宜威万分惊骇,挣扎着爬起,见妻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嘴角流血,气息奄奄。更以为她是得了自己同样的病,并且已经很重很重了,只是因为怕他操心,她一直瞒着他。事到如今,想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得赶紧拜托后事了。妻子为了照料他,终日不离他身边,他要找人说话都不方便,这时就让她睡去吧,赶紧请大嫂和四娘。
第 三 十 回 乱人伦 小叔调戏兄嫂 悯天慈 四娘相怜六媳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AA36 更新:2008-8-10 21:29:25 本章:2964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宜威想着这些,强忍着悲伤、强忍着病痛,捱下床来,慢慢走到下人的住处喊起几个人来,一人去请兰氏,一人去请穆氏。
仆人们见六少爷半夜里起来叫人,知道有事了,一个个都起了床。即使一时未安排什么的,也静等着召唤。
兰雪绒被急匆匆地找了来。
她迈着两只小脚走得汗流浃背。进得堂屋,不见鹿棉却见宜威一人坐在桌前灯旁,就上前问道:“六弟,这晚了,有什么事吗?”
宜威颤巍巍地站起,又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大嫂,六弟给您叩头,拜托了!”
雪绒吓一跳,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忙弯了腰去扶他:“六弟何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大嫂,六弟是活一天少一天的人了。可我今生今世因有祖上基业,未担衣食劳碌;又承祖母、爹娘疼爱,娇生惯养长大,还蒙兄嫂关怀,备感手足之情;更有爱妻鹿棉细心照料、无微不至,虽是病痛多年,又将英年早夭,却也已死而无憾。然妻艾氏最让我放心不下!我活着,只要有一口气,谁也不会也不敢把她怎样,可我眼一闭,她就将生活在无底深渊。要她改嫁是不可能的,她宁肯死,不愿再醮;我们的长辈也不会应。即使这两点不存在,那三年的守孝也会毁了她的嫩骨头。六弟别无它法了,只得求了大嫂多多关照她、再求四娘多多关照她。就算她熬不到白头,也让她在大嫂和四娘的庇护下过几天安逸日子,不白来世上一回……”
兰雪绒早已泪流满面。她未拉起他来,也来不及象训斥夏仪灯那样让他站起来了再说。宜威一喘三歇地说出这长的话来,雪绒才拦住了他:“六弟你有病,起来吧。大嫂听你慢慢讲。”
宜威起来请大嫂在椅上坐了,自己也坐下了,才又道:“大嫂,我近来又犯了几次病,已不同于往常,真正就她这件事让我放心不下。我原本早些日子就想请您的,可她总在我身边,怕她听了更伤心害怕,便用纸写了留给您和大哥、五哥他们。她最怕我死了,她总说我死了她的生命就结束了。我可不愿她死!但今天夜里她太不正常,刚才还吐了血,这时昏迷着一直没醒,只怕她大事不妙。再说我不在世了,我娘不会放过她;还有湖威,那个恶少是最大的祸害。今夜里他来过了的,发生了一些怪事,一定有鬼。只是鹿棉她不肯说,我也不方便问,摊开了大家都丑!大嫂,我死都不能瞑目啊!”
林宜威的话兰雪绒句句相信,然而她无法帮助他,只得安慰道:“六弟你莫心焦,等四娘来了我们想想办法。”
穆氏老也不见来!
宜威焦急,又说:“四娘一生孤单,可她上无作贱她的婆婆、下无凌辱她的小叔,您六弟妹将来的结果只怕会比四娘坏得多。所以,我想求四娘认鹿棉做个女儿,搬到她那院儿里去住。娘儿俩往后有个伴儿,又少了我娘和七弟的麻烦;再加上大嫂您的照应,我想还是可以的!”
“岂止是可以的?是太好了!”兰雪绒转忧为喜,眼里放出光来,“你到底是有心人,想得真周到!四娘怎么还不来呢?”她激动地站起,走到门口望一望,穆氏仍未来,又转身跟宜威说,“你不要着急,身体重要!这办法好,我想四娘会答应的。你先等着她,我进去看看弟妹。”
雪绒进到房里,鹿棉已醒了过来,见身边没有丈夫,正挣扎着往起爬。雪绒赶过去,按住了她:“六弟妹,你病了吗?”
鹿棉苦笑着,摇摇头,
雪绒见她两眼在房里睃巡,便道:“别着急,六弟在堂屋里。”
鹿棉安静了些,疑惑地问:“大嫂,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呀。总也没空。”
雪绒见她嘴上有血,身上衣也是湿的,便唤人打来了水,帮着给她擦洗身子。掀开她的上衣,雪绒发现她的左侧胸下部比别处平了许多,有些奇怪。擦洗到此处,鹿棉疼得哼出了声。雪绒吃惊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撞的。”声音轻得仅能让雪绒听见。
“撞的?”兰氏用手轻轻抚摸那凹陷处,不觉大惊失色,“天哪!断了两根肋骨!告诉我,哪儿撞的?”
艾氏不吱声。
雪绒心里有了数,道:“是不是湖威在这儿胡作非为了?”
鹿棉仍是无语,只是眼角淌出了汩汩的泪水。
“弟妹,如果你还相信大嫂的话,你就把话都讲给大嫂听。有些事你说不出来,可湖威他做得出来,这我知道!”
“大嫂!”鹿棉一声大嫂叫出声,又呕出一口血。有些事不能跟宜威讲,难道跟雪绒也不能讲吗?自己是清白的、自己是贞节的、自己是受欺凌的,有个人同情自己,也可减去多少苦楚啊!于是,鹿棉将湖威进门以后的所作所为一一告诉了雪绒。
兰雪绒静静地听着。事情的出现她一点也不觉得惊奇,思考的倒是需不需要告诉宜威,再就是鹿棉的伤骨怎么诊治。鹿棉的呕血不是肺病,而且断骨戳伤内脏引起的出血,这就太不好办了。
这时穆氏来了,雪绒忙迎了出去。她见穆氏来得这么迟,又神色紧张,因问道:“四娘,您不舒服?”
“没有。”穆氏道,“我只是好害怕。可不得了了,苏儿失踪了!带他的奶妈一觉醒来就不见了他。现在鄂威院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家都在找。我到这边院儿来从那儿过进去耽搁了会儿。”
若苏不见了!睡在床上不见了!大家无不惊骇。若苏虽是顽皮,可哪个小孩子不那样?且他长得虎头虎摛、胖嘟嘟的挺招人爱。况穆氏一生未曾生育,是见了孩子就可亲;雪绒是做母亲的人,最听不得哪个孩子怎样怎样了的话;宜威是若苏的亲叔叔,他一房四兄弟还就若苏这么一个长儿,疼都疼不过来,可现在说丢就丢了。大家能不惊骇?
穆氏看雪绒和宜威紧张,又不见了艾氏,且兰氏这深更半夜的出现在宜威这儿,便问道:“宜威,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儿吗?”
“四娘!”宜威叫一声,又勾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六弟你别慌,先坐到四娘这边来。”雪绒命人将宜威搀扶到穆氏身旁坐了,“慢慢跟四娘讲。”
宜威就把他的请求向婶娘相告了,穆氏听了很乐意这样。她早就料过艾氏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这样一来,她真的可以尽一片母爱之心了,又老有所靠,多好!不过她又说道:“宜威呀,你也不要想得太多,好生养病才是正事。四娘这一辈子爱的就是个孩子,然这辈子硬是没生养一个孩子。你是我的亲侄儿,等把礼性尽到了,棉子成了我的闺女,你就也是我的女婿。我可不想我的女儿年纪轻轻的就守寡。”穆氏说到这儿眼圈儿红了,“你四娘到林家来进门三天就守寡,那滋味只有我知道。你们兄弟九个、姐妹七个,除了夭折的,长成人的共是十六个,我老早就想过继你们当中的一个。可我那时年轻,怕你们祖母怪罪我,且你们兄弟姊妹们个个都小,离不得娘身边,我就忍了。现在年岁大了,眼见得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嫁的嫁、娶的娶,都有了小家,你四娘却还独守那大院儿,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宜威呀,你好好养病,待到你硬朗些了,连你们小两口儿一起搬我那儿去,生养几个孩子,叫我祖母也行、叫我阿婆也行,我都乐意。你娘那边呢,我请老太太去说,我想她会答应的。冲着我那份家产传给你,你娘也会答应的。”
宜威听了满心欢喜。他对自己的病已不做什么指望了,也知道享受不着到四娘那儿感受温馨和睦的生活了,但对妻子能在四娘那里受到庇护,既是女儿的名分,又可不再远嫁,还能让四娘颐享天年,真是太美了!不觉病痛就减轻了几分。
雪绒趁着宜威高兴,把穆氏拉到一边相告了鹿棉的伤情。穆氏惊愕不已,忙问怎么会是这样。这时就有仆人进来报告说前厅的廊柱上发现了用匕首插着的一纸信,言若苏被土匪青蛇镖绑走了,索要光洋五千块赎人。
第三十一回 飞镖传信 小公子惨遭绑架 善言禀祖 寡婶母欲做继娘 文 / 西陵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