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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回 伙计丫头偷议因果事 少夫小媳相跟生死间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香水百合-  更新:2008-8-16 0:17:17 本章:2868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今天上午,太夫人来坐镇监视郎中给艾鹿棉瞧病,已让宜威知道了妻子的伤情,真是万箭钻心。想到自己这副样子了还害得她摔断肋骨,只怕下辈子变猪狗牛马也还不清她的情了,真是求生不能、欲死无能,只能暗自流泪。再加上夏氏、霍氏、老太太、穆氏、兰氏穿梭不停地来往,老太太又特令在另间房里开了张铺,故他在一边望了天空更是不愿说话。

看看夜已深了,小侄儿还是杳无音讯,大家都到鄂威那儿等候消息,这边只剩下了四娘和大嫂,宜威也是心焦,就想到二哥那边再去坐一坐。他磨磨蹭蹭地来到院子里的厢房前,准备唤人来乘小轿,却忽感一阵胸闷,好象气都快接不上来了,便坐到廊下石凳上歇着喘气。

这时一扇小门打开来,走出两人。一人轻声道:“你说这次六少爷病得不同以往,可我看六少奶奶好象也不妙。肋骨戳破内脏,那还有好的?”

宜威听出这是跟他多年的小伙计,还陪他到城里去上过学。

“哎,我给你讲件事儿,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是宜威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树叶儿缝隙里,宜威还看见她东张西望了一番:“你要答应不告诉别人。”

“好,我答应不告诉别人。”

“其实,少奶奶的伤不是摔的。昨夜里我听大少奶奶跟四太太讲——”两颗头挨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是七少爷打的!”

一口血又涌上了宜威的喉头。他却不能发出声响吐出来,那血便顺着他的嘴角汩汩地往下淌。

“不要瞎说!这话怎么也能瞎说!七少爷再坏也不会这样!少奶奶是他嫂嫂哇,再说他凭什么打她?”

“轻点儿!”小丫鬟吓得左顾右盼一番,“是真的!七少爷对我们少奶奶起了歹心,调戏她,下不得手。后来少奶奶到厨房去给少爷打洗脚水,七少爷先躲在那里,要对少奶奶非礼,少奶奶当然不会让他沾身;他就强行地抱了少奶奶亲嘴,少奶奶别无它法就把七少爷的肩膀咬了一口;七少爷恼火了,就打我们少奶奶,那骨头就是用拳头打折的。”

“咕咚”一声,廊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将这站在厢房前低语的两个人吓了一跳。他俩跳下坎儿去一看,可就唬了个魂飞魄散。

林宜威被抬到新给他开的铺上,那牙关就紧咬着掰不开了。穆氏和兰氏急得在屋团团转,忙差了人去报告老太太、老爷和太太们。这边艾氏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呜呜地哭着蹭了过来。

宜威说不了话,那两眼却望着四娘和大嫂直淌泪;鹿棉过来了,他两手紧抓了妻的手,两眼盯了她便渐渐地散了神。

痛苦的极限到了,他脚尖动了一下,那手便松了开来,双目却瞪得溜圆。

死不瞑目!

屋内哀声一片!

林宜威的手松了,艾鹿棉的身软了,她昏倒在了地上。兰雪绒顾不得死人,又去救她。穆氏伸手把侄儿的眼睑抚下来,又将自己的一张泪脸埋到了帕子里。

太夫人和怡坤、卓氏得到宜威病危的消息,虽是心急,却已顾不了他,只是老一套地应一声“请郎中”。这边若苏急惊风、慢抽筋、奄奄一息好象没了生还的迹象,对大家的打击太大了,只得暂且委屈了宜威。

这边请大夫地还没出院儿,那边报噩耗的又已进门。一声“六少爷疾终”的话语刚出口,屋里又是哭成了一团糟。

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又遭迎头浪。

白发人送黑发人,把个老太太哭了个气岔。后她静了下来,问道:“那边现有谁在那儿?”

仆人答:“现有四太太和大少奶奶守着呢。”

太夫人就说:“怡乾媳妇,宜威的丧事你操持着办理。苏儿整成这样,你二弟和二弟妹、还有鄂威小两口儿要守在这儿,那边一切银钱开支、内务安排都是你的事。怡瓯媳妇,你赶紧派人到城里把怡瓯叫回来,就说家里出了大事,让他多带些现洋回来,还有丧葬用品。他回来了就应付外务。襄威你设法让你那几个在外的哥哥们都回来,直接告诉他们你六哥已去了。江威媳妇和荆威媳妇你们的事就是陪宜威媳妇,别的都不干。让楚威媳妇赶快回到自己院儿里去。你们看苏儿整成这样,谁敢保咏儿、光儿他们不出事?再说宜威才掉了气,这病是要过人的,楚威媳妇一个喂奶的妇人,把那病过到身上又过给小娃娃了怎么得了!”

众人唯唯诺诺,得了任务的纷纷走了。

太夫人一眼看见江威,气又不打一处来:“江威,你看你象个什么样儿?一天到晚不着家,喝得醉醺醺的。苏儿出了那么大的事,连个人影都不见你的!你文不识几个字儿,武不扛杆枪,工不打把镰,农不种块田。就是跟你三叔到店铺去管管货也是好的呀!看着看着满田满畈的板仓咚咚响,农时又忙起来,就你游手好闲终日东飘西荡。这坐吃山空往后西北风灌你啊?”

“回奶奶,孙儿以后不敢了!”江威瑟瑟的,仍陷在刚才那害怕的一刻中回不过神来。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今天夜里给宜威洗身穿衣等诸多事情由你管理,兄弟一场,尽个心。荆威替着鄂威多操心点儿田畈里的事。湖威呢?哦,在这儿——”老太太看见了站在众人后面的湖威,“你小子最近把手脚收拢点儿。要是再出事儿了,我就剥了你的皮!这次来客归你接应,做你三叔的帮手。”

湖威应一声,暗地里倒乐了。搞接应,自有怡瓯操心,他不又可瞅空子交朋结友、胡吃海喝、东游西逛了?

夏仪灯和霍修墨出得门来往宜威院儿里去,见修墨脸色发青、举止畏畏缩缩的,便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嗯,不舒服。”

仪灯以为她疼着宜威、鹿棉和若苏,这是人之常情,劝了她几句,也就没在意。

儿子到底是娘的心头肉,卓氏放心不下宜威,瞅空就往宜威院儿里来。半路上遇见穆氏,说是去看若苏。

进了屋子,卓氏四处看看,气就不打一处来。夏氏、霍氏陪着艾氏在房里嘤嘤地哭,江威坐在六弟的床前发痴,几个男仆端着半盆水在帮着一个自己都要活不过来了的老头子给宜威擦身子。她转身来到堂屋,猛一拍桌子,吼道:“人呢?都死绝了!”

这一声炸响,把江威惊醒了过来,仆人们都愣了神,装殓人吓得巾子掉到地上。卧房里跑出仪灯和修墨,分别叫一声“娘”和“二娘”,诚惶诚恐。

卓氏对两个媳妇怒目而视:“怎么把六少爷搬了房子?”

仪灯见婆母在她和修墨面前称宜威为六少爷,就有些听不惯,但还是忍了,解释道:“昨夜里六弟妹受了伤,和重病的六弟共张床不好护理。再说我和四弟妹在这儿做陪伴,与六弟男女同一室也有诸多不便,故另给六弟支了张铺。”

“那怎么不让宜威媳妇搬出来?你们都给我放清楚点儿,不要太猖狂!六少爷是寿终正寝呢,不是村头毙命的流浪汉。做了十几年的少爷,到死倒要睡偏屋!谁的主意?”

夏仪灯和霍修墨对望一眼,道:“奶奶的命令。”

“奶奶——”卓氏到底气短,听见太夫人就萎了半截,“不要打着奶奶的幌子撞骗!”

江威这时走了出来:“娘,六弟已经硬了,再不穿衣就不好办了。”

“哎呀我的儿啊!可怜的宜威呀!娘看你来了!”卓氏扶桌拍腿,呼天抢地地哭起来。

卧房里“哗啦”一声响,仪灯、修墨顾不得得到卓氏的许可,就向那房里跑去。只见鹿棉嘴角流血、倒在地上,竹几压着她,灯也熄了,烛台滚到一边。可能是她挣扎着想往堂屋去,支撑不住,抓住的竹几和她一起倒了下来压住了她,仪灯和修墨忙去帮扶。

第三十四回 姻在亲内连 苗氏欲聘荞小妹 爱在身边求 昌威意中冯姑娘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丁童  更新:2008-8-16 20:28:46 本章:3347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楚威和昌威回来了。汉威因隔着千山万水、别说信件他一时收不到,就是收到了他一月半月地也赶不回来。于是大家也没作见到他的指望。

林宜威的丧事照例进行,艾家也来了许多人,湖威提到过的艾氏小妹鹿荞也出现了。穆氏和雪绒知道内中曾经有过的故事,故让她陪了姐姐不离半步身边。

艾鹿棉披麻戴孝、强撑着身子到灵前磕头守夜,待七七四十九天守灵出殡安葬完毕,她那伤骨总算长住了,虽然有些错位。可是,她神情更加痴呆,已心如枯槁了。

却说汉威的婚事已成了苗氏的一块心病;而昌威也已十七八岁了,不订门亲事也已是说不过去的事。她近来主持宜威的丧事,看见了宜威的妻妹艾鹿荞,心想说了这户人家也是蛮不错的,就跟楚威小两口儿商量。

楚威自是不会反对,只是又提出:“那姑娘是不是太小了点儿?都还没成人呢。”

“那不要紧。”苗氏道,“现在不慌着成亲,待两年了不就长大了?楚威媳妇,你说呢?”

兰雪绒虽是知道湖威曾经有过的轻佻言语,但想到鹿荞要是明媒正娶地做了八少奶奶,量他湖威也不敢胡作非为到哪儿去,也就十分赞成。可一想到汉威的婚事那阴差阳错惹来的麻烦事,便又道:“那当然好!看了六弟妹的为人,就可知道艾家的家风。不过,我想这事儿还是跟八弟他商量妥了再去提亲的好。反正荞姑娘在这儿已住了一两个月,八弟他也是见过她多次的。如果他俩都情愿,那岂不是一好百好大家都好?如果有些什么不便,我们也好采取一些别的办法。”

苗氏见说的有理,就命人去叫了昌威来。

昌威来了,一听说是要订亲,不容置疑地一口回绝了。不说苗氏气极败坏,楚威惊诧万分,就是已有言在先的雪绒也是大出所料——他回绝的太干脆了!

苗氏拿出了她强有力的武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说着说着哭起来:“他爹呀,你怎么这样早就闭眼了呀!你看你的不成器的儿子们吧,都人长树大的了一个个不成家,这往后怎么过啊!根都要断了啊!”

昌威一言不发,等着苗氏哭得静一些了,才道:“娘!容孩儿说几句肺腑之言。儿在外读书,接受了不少的新思想,再不愿受那几千年封建礼教桎梏地束缚了。家,我肯定是要成的;媳妇,我肯定是要给您娶回来的。不过,我不要长辈随便给我指亲,我要自由恋爱、自己找对象!”

“自由恋爱?自己找对象?对象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说过?还要去找?怎么个找法?自由恋爱?这自由来、自由去的没了章法,那不跟个禽畜一样?”

“娘,我一时半刻跟您说不清。请允许我不答应长辈的订亲,就是爹爹还健在我也会是这样。大哥请理解我,大嫂请理解我!”

在外谋事几年了的楚威理解昌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雪绒不懂自由恋爱,但她满眼里晃动着汉威和柳玉玺,所以她理解昌威。

“还有——”昌威见娘和哥嫂都不吱声,就又道,“我这次离家了就准备去从军打仗,到北方去抗日。”

“什么?打仗?抗日?”这一消息令苗氏惊骇万分。她又痛哭起来,看来真的就楚威孝顺听话了。汉威瞎求学,不订亲、不成家,跑到什么欧洲去学西洋;昌威也是胡读书,要自由恋爱、自己找对象,还要到北方去打东洋。这一个个怎么没一个安分的?

昌威见苗氏一个劲儿地哭,就说:“日本兵霸占我们东三省已经六年了,前些时又发生了芦沟桥事变,都打到华北了。我们不能做亡国奴!”

“六渡桥?”苗氏一下子停止了哭,抬头问长子,“楚威,你上班的地方不是六渡桥吗?日本人打到你们那儿了?”

“娘!”楚威回答,“八弟讲的是芦沟桥,在北平附近,不是武汉的六渡桥。”

苗氏松了口气,又对幼子道:“昌威你到底要干什么?”

“娘,孩儿要去参军、要去打仗、要去抗日!也许从此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也许将来锦衣还乡,光宗耀祖。娘,儿女自有儿女福,请您不必多担忧。说小点儿,这是孩儿我的志愿,热血青年岂能在家贪图享受?说大点儿,我也想给后辈树个榜样。如果没有祖上的南征北战、抗击外夷,哪有我们今天的荣华富贵?再讲更大的道理,我们是救国,是岳飞、文天祥、郑成功的后裔,岂能眼睁睁地看着祖国山河破碎、惨遭日寇的蹂躏、被那铁蹄践踏……”昌威刹住了车。他觉出了在母亲面前道理讲大了,这不是城里的街头宣传。

苗氏已无他言,只顾一个劲地哭。

雪绒道:“娘,既然八弟不愿意,我们就再作商量。八弟还小,不消急得。”

“小?你们五弟那时也是小、小、小,可现在一小就小到二十出头了,又不见个人影,还在洋鬼子那儿学洋腔。我的天啰!我怎么养了一屋子和尚!走吧走吧,你们都走。气死我了!”

雪绒赶紧使眼色让楚威他兄弟俩走了。自己又留下来服侍婆母一番,又答应去劝说昌威,直到苗氏气平了,她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进得堂屋,楚威陪着昌威在坐。见她回来了,昌威忙起身迎接。

她坐下了道:“八弟,我也不知道你们的那个自由恋爱对不对,可我要问一问,六弟那妻妹虽是小了点儿,不过人还是蛮不错的。你是真不喜欢还是假不喜欢?”

“大嫂,这不存在喜欢不喜欢。喜欢和爱是两码事。”

“你五哥的事你也晓得,他就是要的那个自己找对象才找出那么大的错来。闹得这多年了眉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说你五哥痛苦得生不如死,连我们都跟着心里要滴血。人一接触感觉就会不一样。你比你五哥强,甚至比你已娶妻的几个哥哥都强,”雪绒说着望楚威笑一下,“你早已认识了那个荞姑娘,不消思虑别的。那女子瞧着很体面,再说她姐给你们也做了三年的六嫂,你也是该对她家有所了解的了。”

林昌威不象在他娘面前那样毕恭毕敬,微笑着看他的大嫂发表意见,待她讲完了,才说:“大嫂,我正跟大哥说呢,我要找对象就不会盲人骑瞎马去乱闯的,早已找好了。”

“什么?”饱受封建礼教灌输的兰氏又是一大惊,“你们——你们——”她不知这个“找好了”是好到什么程度了?是订婚的程度?还是已掀了盖头的程度?或者是汉威说的那个到教堂去了的程度?

“她是女子学校的学生,父母双亡,孑身一人,跟着唱戏的兄长长大,由兄长供她读书。有一年她那未成亲的嫂嫂给了她很多钱以后就与她的兄长一起失踪了。她去找过她的兄嫂,说是戏班子早已解散,她嫂嫂被卖了,哥哥被人杀害了,她用那点钱从小学堂读到了中学。我与她是在街头搞抗日宣传时认识的,她是个多才多艺的姑娘。”

雪绒笑了:“八弟,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娘那边我去慢慢解释。”

“还有——”昌威又道,“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您可以细细观察。我发觉九弟和荞姑娘很要好,也许是他俩年纪相当,也许是他们的娃娃游戏。七哥去了那荞姑娘就不言不语,九弟去了她就和他亲热交谈。如果是这样——”昌威又笑,“那荞姑娘将来还是您的一个弟媳妇。”

雪绒也笑:“你倒安排得周全!”

“大哥,大嫂!”昌威又说,“我还有个想法。涵儿也不小了,都七岁了;嫣儿也是五岁了,该发蒙了。可村子里办的学堂涵儿她们不方便去,我就想,能不能给她们请个老师回来专门教她们。涵儿她们将来长大了是新一代的女性,没知识、没文化,光会针线茶饭是不行的。”

“真难为八弟你想得到。可我一个妇道人家,你大哥又常年在外,请个先生来家里大家多有不便。前些日子出了苏儿那事,老太太让我在家守着这几个孩子,我就教了她姐儿俩几个字,让她们拿毛笔临摹呢。”

“光会《百家姓》、《三字经》还不行,得学白话文、学算术、自然。让她们到城里去,她们又太小,慢说您和大哥不放心,就是她们自己也不便。先生的事,只要大哥、大嫂愿意,我会给请个女教师来家的。还可教唱歌、跳舞,城里人会的事那女教师都会。大嫂放心。”

兰雪绒点了点头,突然笑问:“八弟你要说实话,那女教师是不是你的那个什么对象?”

昌威愣了一下,望了他大哥。抿了嘴笑而不答。

“你说啊!她的身世你都告诉我们了。”

“大嫂好眼力!”

“我就说嘛!”雪绒又笑了,“你还没告诉我们她叫什么名字呢。”

“冯秋池!二马冯,秋天的秋,池塘的池。”

“冯秋池,好名字!五点水,有禾就有粮,有火就有暖,有马有脚力,‘也’呢是学问,‘之乎者也’也。”

“谢谢大嫂夸奖!”昌威乐得摇头晃脑的了。

楚威对妻子道:“你都快成测字先生了!”

第三十五回 府里扩财 精明人力推螟蛉子 胆边生恶 歹毒叔绑架亲侄儿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丁童  更新:2008-8-18 7:13:20 本章:4104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林宜威早已下葬,一切又归于平静。前来吊唁的人都走了,艾家的人也走了,连来陪伴姐姐的艾家鹿荞也回去了。可鹿棉仍是一袭麻衣,天天到宜威坟前去呆坐,终日不言不语,人消瘦得厉害,大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然规劝对她已无济于事。穆氏惦着宜威的嘱托、念着太夫人的首肯,便前往怡坤的院儿去找卓氏。

卓氏明白了穆氏的来意,沉吟半晌,答道:“他四娘,我感谢你的一片良苦用心,孩子可以给你一个,但不是宜威媳妇。宜威媳妇初为孀妇,又匆匆认母,外面看着也不好。况她自有娘家母,我又为她婆家母,你是她嫡嫡亲的婶娘,还认什么母呢?她认了你,搬到你那院儿里去住,算是住婆家呢?还是住娘家?说到天边,她是宜威媳妇,总不至于宜威没了,屋里人也没了吧?再说她娘家干不干呢?你也知道,她娘家是最重礼教的,把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时常挂在嘴上。你是受过旌表的人,不会不思量到这些吧?还有,就算以上诸点统统不存在,那宜威媳妇跟了你,到老了也还是生不出个一男半女,到那时,你和她不是都成了两个孤老?所以,看在四弟妹你苦了这多年、又给我们林家争了脸子的份上,我早有心给个孩子你。他爹也愿意。鄂威是已有妻室儿女的人,那就免了;江威不成器,没白没夜地灌酒不着家,给了你也免不得怄气;宜威倒是乖巧温顺,可狠心的老天爷又短他阳寿;现剩下一个湖威,最合适给你了。他身体又好,又有学问,早已订下一门亲,等他过继给你了,就直接在你那儿给他们完婚。到那时,你是儿也有了,媳也有了,将来还有孙子、孙女等着抱,岂不更美?”

卓氏一席话,全盘打乱了穆氏的计划。她心慌意乱,牙疼似地哼哼叽叽,不知怎么答。

其实,卓氏这时这样清晰的思路并不是突发奇想、随机应变,而是蓄谋已久的;只是见穆氏独守那院儿二十年从未开口过继过谁,她怕把事情搞僵,不好早些提出罢了。这时穆氏为了鹿棉来求她这个做婆母的,让她喜不自禁,便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过继湖威的事,并站在穆氏的角度来分析看待问题,讲得头头是道、体贴入微,让穆氏推辞不得。

怡坤和卓氏养了儿子四个,真正的心病却在湖威。

现在老太太还健在,赫赫林家四世同堂,外面看着很热闹,可一旦她老人家谢世了,那么这个大家族必定分崩离析。到那时别看这偌大的一个家当,只怕落到每个人手上就没有多少了,顶多一人弄个中小地主当当。

按照惯例,“怡”字辈要将家分成四份,就是寡居的穆氏也不得少她半文;到了“威”字辈再在各房往下分。这样一来,鄂威四兄弟每人实际上只分得了家产的十六分之一。如果将家产直接分到“威”字辈,那他们每人可得九分之一。事情固然好,但那又是不可能的。漫说四房夫人都健在,即使她们同时怎么样了,可因四位老爷曾经存在,那也是要按惯例一辈一辈往下分的。到那时,落到湖威手上的几封银钱和几亩田地只怕他出不了几天就会抖落个精光。

卓氏的打算是先将湖威过继给穆氏,这样湖威就可得林氏家产的四分之一。江威的病他们是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心里明白无后已成定局;宜威已经入土。这就是说,怡坤的这俩苗苗已经断了根。那么将来江威抱养一个鄂威的孩子,宜威媳妇再抱养一个湖威的孩子,岂不是这一房就占了林家的二分之一?到那时,就算林府破落了,他们怡坤的后代将仍是赫赫大地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穆氏想不到那么多,她不乐意的是湖威做养子。她要认鹿棉做女儿,主要是被宜威一片爱妻之心所感动,又着实看着艾氏可怜招人爱,也知道孀居人的难处需要个人保护。如说要认养子,她从内心里倒喜爱长房里的昌威,那孩子真的是身强力壮、知书达礼、像貌可爱。如太夫人和苗氏在跟前,穆氏说不定就将心里话讲出来了。然而她仍然沉默着。

“他四娘,”卓氏又道,“皇帝喜欢太子,百姓疼爱幺儿。我把个最小的儿子送给你,你应明白我的心。”

“明白,明白。”穆氏只得点头说明白,又道,“不过,这事太大,还容弟媳向母亲禀报,慢慢商议。抱养棉子的事是老太太过问了的,现在变了,我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还容再作商议、再作商议。”

穆氏不待卓氏再说多的,匆匆然告辞出来,冒了一身冷汗。心想,我的心尽到了,万一关照不成鹿棉,那是侄儿媳妇真正的命苦,没有办法;就是枯灯熬油到捻尽,大不了再重新回到那深居简出、不关院外事的日子里去,也不能引狼入室、过继湖威!

近两月来,霍修墨的神情总是很紧张,经常用惊惧的眼光看了这个看那个,尤其是看湖威的眼神更是怪怪的。甘氏觉察出来了,便叫了她来问话。

“荆威媳妇,”甘氏道,“自从宜威不在以来,你总是用了眼睛睃睃地看了这个看那个,到底出了什么事?”

“娘,没出什么事。”修墨摇摇头。

“不对。是不是你看着宜威媳妇病了有什么想法?”

“不是的。娘——”

“荆威媳妇啊,我知道你心里苦。你跟荆威成亲以来你们俩都不拢身,已经五年了。是不是你看到宜威媳妇一人了就想到自己守活寡还不如她?”

霍氏呜呜地哭起来:“娘,儿媳不敢如此想。”

“其实,事到如今,你也该想开了。女人的命就这样!荆威虽是讨了小,可余氏只能住偏房,她有天大的本领在你面前也得低眉垂眼。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堂堂正正的、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呀!再个讲,余氏好歹怀上了孩子,那是荆威的根,待那孩子生下地,你就是做娘的人。行了,看看你们四娘和六弟妹,还有你三嫂,你该满足了。起码我这个做婆母的还是向着你的嘛。”

“娘!”修墨跪到甘氏面前,嚎啕大哭,“儿媳我哪敢计较丈夫?今日有您这句话,儿媳我为林家做牛做马在所不辞!到下生还做您的儿媳孝顺您!”

甘氏待她哭平息了些,叫起她来,道:“好了,别哭了。”

修墨起来擦擦泪,扭着两只小脚走到婆母跟前坐了,又歇了会儿,朝四周打量了一番,见屋内确实无他人,才轻声道:“娘,我心里一直埋着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娘听着。”

“我近来确实不舒服。不只为六弟,也不为我自己,而是为苏儿的事。”

“苏——儿!”甘氏一惊,她想着跛腿的荆威,眼前又出现了荆威的惨状。

“是的,苏儿!那天晚上二哥把五千块钱送到祖墓去后,家里人都焦急地回等消息。我到六弟那儿去,刚到前厅,忽见一个人躲躲闪闪地扛着一个包走了过来,我以为是哪个人在偷东西,想看清那个人的长像,就站在了屏风后面。这时三哥喝得醉醺醺的上厅来,那人慌忙之中将包丢在了厅上,后来大家就发现了包中的苏儿。”

“你看清了那人没有?”

“看清了。”

“是谁?”

“七弟!”

“湖——威!”甘氏眼都直了。

“是的,是他!他的身材和扔包后跑的姿式和动作绝对是他!虽然他戴着头套蒙着脸。再则他是朝我这边跑的,没跑多远就躲在柱子后面观看,家丁手中晃动的灯笼照着了他,我看得真真切切,那眼睛就是他!”

“天哪!土匪就在家里!”

“我看到苏儿回来了,也跟着大家又到了二哥院儿里。苏儿伤成那样,请了郎中正在诊治,又有来人报告六弟疾终了。奶奶安排每个人的事,最后点到七弟,他就站在我旁边,身上有一股屎臭气。苏儿不是把屎尿拉到裤子里了吗?”霍氏咬了咬牙,“他竟还敢到二哥二嫂房里来!我随着奶奶的眼光扭头去看他,见他的肩头上有好多黄泥,就弯腰把丢弃在地上的装苏儿的麻袋看了看。上面也有好多黄泥,与七弟肩上的一模一样。我想起七弟是从粮库薯窖方向过来的,恰恰今年收来的红薯都出在黄土岗上。可能七弟把苏儿丢在薯窖里过了一天一夜。”

甘氏骇得已无话说。那么个不通气的地窖没把若苏闷死就已算他命大了,那么使劲地把他掼到地上也算他命大。她想起了若苏病症伤痕轻些了以后说的话。

他说他跟着奶娘去睡得好好的,忽然手脚好疼,睁眼一看,一个人蒙着脸在捆他的手脚。他叫了一声,那人就把什么东西塞到他嘴里去了。他又乱蹬乱弹,那人就朝他脸上打了一下,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他醒过几次,嘴被塞着叫不出声,手脚被绑着动不了,身上疼得要命,屎尿都屙在裤子里,天总是不亮。后来听见好多人哭,身上药水浸得疼,灯光晃着人眼。他睁眼一看,就看见了太奶奶、爷爷、奶奶、爹、娘和好多好多的人。

其实,那个“天总也不亮”是天亮了丢在薯窖里的若苏看不见。

“娘您想啊——”修墨又道,“苏儿睡在奶娘身边突然地就不见了,后来二哥送出去了钱苏儿又突然地回来了。那偷小孩的人是怎么进出林宅的?这大院儿套小院儿,深宅高墙多少重门啊!家丁日夜把守各个出入口,除非来了能飞檐走壁的特高强盗。还有,那封勒索信也是个疑点。苏儿回来了,大家没再管那信,我就把它收了。”

“那信呢?你带着没有?”

“没有,搁在我房里。”

“你去拿来。我这里还有一封真正的土匪勒索信,让我找出来。我们对一对。”

霍氏去了半刻又复转来,与甘氏手中的信相比较,一看差别就大多了。

以前那信写在布上,后来的写在黄纸上;前者“之乎者也”,文理通顺、简练;后者半文半白,意思清楚、冗长;前者书法考究,一看握笔者乃一学究,后者字体狂草,出于坐不住、闲不了的人之手。

事情再明显不过了。

回想荆威被绑那一年的事,也与若苏这次大不相同。荆威是在外公然被绑去的,土匪派了人送信来,言善待四公子,只要银子一万赎人,还真的好酒好饭款待荆威。只是当时已十三岁的荆威血气正旺,挣扎、反抗、逃跑时被一个土匪小喽啰用枪托砸坏了腿,落下了残疾。基于荆威受伤这一点,双方交钱交人时将钱数降到了八千。至此已快十年了,青蛇镖再没找过林家的麻烦。

可这次……

甘氏心里比什么都明白了,她叹了口气,道:“荆威媳妇,事情你知、我知,到此为止。那一房的人太厉害,惹不起。湖威能对亲生的侄儿下毒手,能对自己的祖宗诈钱财,可想他的心肠了。你二娘她又特好护短,闹到她那儿去了准会无趣;再说就算这事都查清楚了,又会对湖威怎么样呢?余氏眼看着要生产,说不假是你丈夫的一条根,到那时只怕惹毛了湖威,也害了你们这一门。”

“娘,我想的就是这些事儿啊,不然我当时就说出来了。”

“我一直以为你疼着六弟小两口儿呢。”

第三十六回 气昂昂 读书郎别乡抗日 凄惨惨 痴情女割臂祭夫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丁童  更新:2008-8-19 14:16:58 本章:2415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告别了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爹娘啊!爹娘啊!

哪年哪月……”

林楚威的小院儿里,回荡着若涵和若嫣稚嫩的歌声,那忧伤婉转的《松花江上》让小姐妹俩唱得催人泪下。林宅起歌声,且还是如此引吭高歌,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故下人们围了一院子来看稀奇。还有那个八少爷请来的冯小姐手里捏着一支能写字的铅笔,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比划着,说是在打拍子。更有她嘴里出来的“拿米”、“拉稀”又把下人们逗得忍不住捂了嘴笑。

林昌威今天要走了,到大哥的院儿来跟哥嫂和冯秋池告别。见了这么多的人,就告诉大家这首歌是东北的流亡青年回不了家、思念故乡、思念父母时唱的歌;又告诉他们现在日本鬼子已占领了半个华北,太原也要失守了;东边的上海在八月十三日就打过一场恶仗,我们有亡国的危险。日军所到之处烧杀淫掳、无恶不作,亿万同胞饱受野蛮蹂躏,打到我们湖北来了我们也是在劫难逃啊!

人们静静地听着,知道背井离乡的苦处,可华北、太原和上海离他们太远了,他们想象不到日军凶残到什么程度。

昌威收拾好行囊,由楚威、秋池牵了若涵和若嫣送他出门。

冯秋池的打扮与林家所有女人的打扮都不一样。首先是头上,既无纂、又无长辫,那乌黑的头发齐耳剪了,用一条粉缎带拢着,既精神、又洋气,非常好看;上衣是白褂;下面是黑裙;脚上是方口鞋。一种全新的装束。

昌威与秋池低声讲着悄悄话,楚威在后面见了,将两个女儿叫到身边。若涵和若嫣叽叽喳喳地要和八叔在一起,楚威道:“你们看八叔有话要和老师讲呢,你们去了他多不方便?”

小姐妹听了才放慢脚步,噘着嘴不高兴。

楚威见状十分好笑,就牵着她俩东张西望指点江山看风景:“你们看莲河到了,八叔要从这里上船到城里去。”

若嫣问道:“八叔怎么不坐轿子呢?”

若涵赶紧回答:“八叔说他这一去就是军人了。军人不坐轿子!”

莲河岸边,昌威上到小划子上,回身跟众人挥手。小船沿莲河向蕲河摇去,渐渐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这四人才往回走。

忽的林楚威看见一个身上背着弓箭、腰间挂着野物的猎人拎着一片肉站在路边发愣,射落在地上的一只老鹰他也不管,便走上前去问道:“这位猎户大哥,你打的猎物卖吗?”

“卖!”猎人抬眼看了看楚威,又道,“你是林家少爷吧?”

“是的。”楚威笑答。

“少爷!”猎人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肉,“我打了半辈子猎,从来中箭的都是野物,可今天这只老鹰口中所叼之物分明是块细嫩嫩的人肉。会不会是哪儿有了凶杀?”

楚威和秋池吃一大惊,若涵和若嫣吓得抓紧了秋池的衣角。

林楚威细细一瞅那连皮带肉的猎物确是一块人肉,便道:“那就请这位大哥到寒舍一坐,待我命人去报官。”

回到林府,楚威让秋池带了两个女儿先回小院儿,又命林四用皮纸包了那人肉到镇上去,自己陪了客人在前厅坐了说话。

林四去而又复返,神色紧张地道:“大少爷、大少爷,这肉是六少奶奶的。是她小臂处的肉。”

“你说什么?”楚威惊得站了起来。这么说艾鹿棉被人杀了?他急问道:“你在哪儿知道的?”

“我刚出门,就见一些人将六少奶奶抬了家来,血流了很多,现昏着一直没醒。”

这么说艾氏还活着。

楚威又问:“谁杀的?”

“她自己杀的。”

“自杀?”

“是的。六少奶奶天天到六少爷的坟上去,大家都习惯了,可今天她一个人也不带就自己去了。四太太到她院儿里听说了这事儿,很生气,忙命人去陪少奶奶。下人去到墓园里,见六少爷的坟墓周围有好多字纸,都是六少爷生前写的字儿,有的烧了、有的还没烧,飞得到处都是。六少奶奶的胳膊被割去了一长条肉,流了很多血。从她昏倒在地的姿式和碑前的一块血印看,是她自己跪着把肉割下来后供到墓前祭夫用的。不巧那肉被一只老鹰叼走了、那老鹰又被这位猎户大哥射下来,才有了凶杀案的疑问。所以我没去报官,就回来了。我想等六少奶奶醒过来后问清楚了再说。请大少爷发话。”

“说得有理!林四,你陪着这位大哥讲讲话,让人上些饭菜来,然后叫采买来把这些猎物都买下了送到厨房去。”楚威又转向猎人,“这位大哥,家里出了点儿事,我去去就来。你先坐着,失陪了。”

猎人应着:“您有事,就忙去吧。”

林楚威赶紧向艾氏的院儿走去。

猎人与林四拉着家常,打量着高大的前厅。

他是谁呢?

原来他就是柳玉玺的嫡亲哥哥柳玉来。这秋收完了,一时农闲,他就背了弓箭进山去打猎。去了两日,从山里返家。走到林宅外面,抬头忽见一老鹰展开宽大的翅膀在天空矫健地翱翔,一时兴起,取弓搭箭就射了出去。弓弦响处,老鹰落地;他高兴地奔过去拾那巨禽,不料吓呆了。时逢楚威过问,就进了林家。他已从林四的称呼中知道了刚才的那位公子是林家的大少爷,便与林四有意无意地提到了五少爷林汉威。

柳玉来本身就对林家有一种负疚感,可一听说汉威已二十出头了还没成亲,却是因为非柳不娶,可就把他臊了个无地自容。这好的人家、这好的少爷,他那不懂事的妹妹不嫁,倒要逃婚;逃得到今天都生死不明,还把人家少爷气得远走天涯。他柳玉来哪还敢在这府上呆下去?一会儿大少爷来了问起他的姓什名谁,叫他怎样启口?

其实,林四对汉威之事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说那“非柳不娶”的“柳”是柳玉玺,却不知她就是曾在老太太身边和雪绒身边的柳眉。

茶喝了两杯、烟抽了一袋,柳玉来将猎物堆了一堆,对林四道:“有烦这位哥哥待会儿给大少爷讲一声,我走了。多谢烟、多谢茶,多谢招待,这些野物不值钱,送给少爷、奶奶们尝个鲜。”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林四自是不干,两个人就在那里推推让让,从厅上拉到大门口,最后还是林四松了手,让玉来走了。

第三十七回 节妇殉夫 遵纲常同赴黄泉路 才女教书 追自由婚姻己作主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8-20 12:08:39 本章:2878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艾鹿棉救过来了,又死过去了。

彻底地死了。

她是上吊死的。

她生前一直不曾开口,直到有一天对穆氏和兰氏各说了一句同样的话:“我对不起您!”就成了绝音。等到人们发现她的尸体,她已在梁上挂了一夜。

她的灵堂就设在她的小院儿里。因她无嗣,鹿荞就来给她守灵。

艾家倒不怎么哀恸,反而送了“看我门楣”的白布横披。可惜府上少了痛恨封建制度的汉威和昌威,其他人见了艾家的举止,纷纷赞赏其高风亮节,啧啧声不断。

林湖威有了钱,更是挥霍无度,终日在城里荡、镇上荡、四处游荡。前日听得六嫂故去了,知那小妹艾鹿荞又要来,便旋了家来,天天往艾氏小院儿跑,吓得心知肚明的穆氏和兰氏报了老太太派了夏氏和霍氏日夜不离鹿荞左右。湖威看看得不上手,便来求他母亲,要卓氏给他把亲退了,重新订下艾氏艾鹿荞。

卓氏病倒在床,她是被湖威气病的。这时听了儿子一席话,更是七窍生烟。

昨晚,林怡坤收到一封匿名信,言及若苏被绑的来龙去脉,定系七少爷一人所为无疑。有理有据、否认不了,不由他夫妻俩不相信。信中还注明此事写信人不会四处宣扬,只是希望做父母的严加管教子女,以免往后闯出更大的祸来殃及更多的人。湖威是他们的肉,若苏也是他们的肉;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割了哪块肉都会疼到心里。何况说出去了这一房也许就完了,连鄂威夫妻俩他们都不敢去讲。

卓氏怄气伤肝,病倒在了床上。思考了一夜,想这写信人到底是谁,最后,她疑到了兰氏或霍氏身上。

少爷们不会。楚威和昌威是若苏找回来了才通知到家的;好出头的汉威又远在欧洲;鄂威是若苏的父亲,他如知道了实情就一定会直说;江威出事前后一直泡在酒罐子里;宜威那天离开了人世;荆威没有这么会分析的头脑;襄威还小;湖威自己做了坏事不会自己又告发自己。

下人们也不会。他们会看问题,却没有文化不会写信。

媳妇们有可能,而最大的嫌疑是兰氏或霍氏。谭氏是若苏的母亲,她也会直说,故她可排除;夏氏虽会认几个字,却不会写信;艾氏自身难保,管不了闲事,况她也死去几日了,不可能昨夜将信送达。所以,剩下来的就只有会观察、会分析、又会写一手毛笔字的兰氏或霍氏了。

不管怎么说,有人知道这件事,总是个祸患。

可对湖威怎么办?不惩罚他行吗?他连亲侄儿都敢下毒手、差点儿要了若苏的命,不惩罚他以后干出更大的坏事来了那怎么收拾?可要惩罚,又怎么惩罚?

正在这时,湖威来了,开口就要娶艾鹿荞。

卓氏一挥手:“免开尊口!”回绝了儿子。这是她自湖威长成人了第一次在他面前说硬话。

林湖威一翻眼睛:“为什么?”

“你是订了亲的人,不要吃到碗里看到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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