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奶腥小儿心仪兄妻妹 林府妯娌探言艾氏丫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冬眠的猫咪 更新:2008-8-21 17:14:58 本章:3088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林昌威看人不走眼,襄威是真的喜欢上了艾鹿荞。
襄威央了他娘去找艾家提亲,这可把甘氏为了难。别人家才死了女婿、又死了女儿,哪有心情给小女儿订亲事?就对小儿子说:“缓缓吧,缓缓吧。”
林宜威的丧事办得不如怡乾老爷的大,鹿棉的丧事办得又比宜威的小。待和尚、道士们都走了,那院儿里就静了许多,成了媳妇们的天地。太夫人命了夏氏和霍氏陪荞姑娘,她们乐得有事干、又清静。少爷们除了最大的楚威和最小的襄威,没人来;湖威来了她们闭了院门不给开。
这日兰雪绒与冯秋池携了两个女儿来拜六娘,看见一个腰后拖着长辫的姑娘在灵前默祷,便叫若涵和若嫣也跪到蒲团上去磕头,自己则和秋池双手长揖拜了几拜。
她与夏氏、霍氏坐着拉了会儿家常,就起身往长明灯里去添油。忽见幔子后面躺了个人,过细一看,竟是襄威。便叫道:“九弟,你怎么睡在这儿?小心着凉了。”
林襄威噘噘嘴,原来在生气。
“哎,你怎么了?听见没有?”
襄威仍是不应,仪灯和修墨吃吃地笑。
“喂,哪有你这么不讲礼性的人?你以后也别再叫大嫂了!”
“大嫂!”襄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说不叫,偏要叫,“大嫂!大嫂!大嫂!我应你还不行吗?”说完直冲冲地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
雪绒知他有事,忙将手中的油壶递给修墨,跟了过去。
襄威坐在窗前,雪绒也坐了,问道:“你怎么了?”
襄威嘴一咧,呜呜地哭起来:“大嫂,我要娶荞姑娘!”
雪绒笑了:“我道什么事呢。奶腥气都没干,就想娶亲。哪有你这么哭着要讨媳妇的?莫把人家姑娘吓跑了。”
“真的,我要娶她!现在娶不成,以后娶。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可这次她来了不爱理我了,可能是怪罪我们没到她家去提亲了。”
“莫瞎想!她是为她姐姐伤心才成这样的。你想想啊,她连着死了姐夫又死姐姐能不伤心?别人是一奶同胞的手足情呢!哪有心思谈婚嫁?”
“可七哥他也老爱来呢,老缠她,还说要央了二娘去艾家提亲。如果是那样,艾家没有不应的理儿。”
兰雪绒忽地想起了艾鹿棉断骨那晚林湖威在这里说的那些话。他是个想得到、说得到、做得到的人,如果事成真了,只怕害了艾家小妹。
于是兰氏道:“那你赶快也央三叔和三娘到艾家去提亲啊!”
“我娘说的跟你说的一样。别人家才死了女婿和女儿,哪有心情给小女儿订亲?叫我缓缓呢。”
“那这样吧,你先避一避,让我和你三嫂、四嫂探探荞姑娘的口气。如果她愿意呢,我们就请老太太出头,只怕那是万无一失的;如果别人不愿意,那是你没那个福份,怨不得天、怨不得地,哭也没用了。”
襄威乐得跳起来拍巴掌:“我就知道大嫂有办法!荞姑娘哪有不愿意的?”
兰雪绒再次来到堂屋里,艾鹿荞已坐在了夏仪灯和霍修墨、冯秋池的身边。她支开了两个女儿,同了她们聊天。天南海北,无外乎林家内外,讲到鹿荞展眉了,雪绒才问道:“小妹,你看你姐夫的几个兄弟怎么样?”
“好!都好!”鹿荞点点头。她是从内心说好,连湖威她都说好。因她近几个月来被嫂子们守得紧,湖威近不得她,而在一般场合中湖威还是讲究了一些起码的礼仪。故她认为林家少爷们都好,有教养。
“我们的那个小弟弟怎么样?”
鹿荞不现形地笑了一下:“也好!”
“怎么是也好?”仪灯插言了,“是最好!”
“给我们做弟媳妇吧,我们都喜欢你!你嫁了襄威,绝对不会吃亏。”
鹿荞真象只受惊的小鹿,抬起她的双眼在林家三妯娌和秋池的脸上来回睃巡。她同襄威在一起聊天、玩耍时确实开心,也确实想过象姐姐样的到林家来做媳妇;可她又觉得那十分遥远,何况得经父母、媒妁,哪有自己点头许婆家的?这时林家三位嫂嫂这么真心诚意地问她,倒还真的把她难住了。
“你点个头吧——”雪绒又道,“选女应选金玉女、择婿当择有志儿,我们九弟喜欢你,我们大伙儿也喜欢你。你姐在的时候是我们的好朋友、好姐妹。她生前虽也受了些委屈,可哪个女人不是这样?不过有一点她特特满意,我们看着也宽心,那就是她着实爱着、敬着、疼着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也爱着、敬着、疼着她。就因着这一点,我们和九弟都有这个意思,那就是说得你自己愿意;九弟喜欢你、我们喜欢你,可你不喜欢九弟、不喜欢林家,那不难为了你?”
鹿荞深深地埋下头,不点头、也不摇头。
爽快的仪灯憋不住了,碰碰鹿荞:“这门婚事多好哇!你不认为好?”
“好!”应声轻得象蚊子嗡嗡。
这边四个女子相视而笑了。
“好!”一声欢叫,好似炮杖炸响。
五人惊得扭头望。
帘子后面跳出襄威,嘻嘻笑着。把个鹿荞臊得满脸通红,慌慌地将头埋到了雪绒的怀里。
雪绒骂道:“小羔子,让你避一避嘛,倒偷偷进来听壁子。你羞不羞哇?”
襄威仍笑着,不说羞、也不说不羞,只是道:“有这么好的事,那就快快请老太太吧。”
“看把你猴急的!”
仪灯不知就里,因问:“请老太太干什么?”
雪绒答:“九弟央了三娘到艾家去提亲,三娘说别人家连着故去了两个人,这事急不得的,让缓一缓。我就说只要荞姑娘愿意,这事儿就八字有了一撇;再请祖母一出面,则九字带了一勾,不就八九不离十了?”
“好!好!”仪灯、修墨、秋池十分赞成。
“圣母玛丽亚!”襄威闭了眼睛,以右手抚心,非常得虔诚。
“襄威!你能骂人?”雪绒生气了。
“骂人?”襄威睁开眼,很有些不解,“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你还没骂人?‘什么妈的呀’?还不叫骂人!”
“哦,大嫂!”襄威又笑了,“这是‘圣母玛丽亚’!洋人说的话。就象我们叫‘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老天爷爷’一样。”
“是吗?是这样说的吗?”
“是这样说的,不信你问冯小姐。”
雪绒望一眼秋池:“那就算了。书没读到几页,洋腔倒学了不少。”
四个女子笑起来。
艾鹿荞从兰雪绒怀里抬起了头,看看襄威、又看看三位嫂嫂和秋池,道:“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要求?什么要求?你说说。”雪绒忙道。
襄威紧盯了鹿荞看。
“我要读书!我要到学堂里去读书!象冯小姐一样能干,不只是在家里认几个字!我姐这一生差的就是学问,不然也不会这般懦弱了。我们艾家什么都好,可是太重男轻女,‘女子无才便是德’一天到晚挂在爹娘的嘴上,贤慧端庄、针线茶饭顶顶重要。闹到姐姐为姐夫殉节了,爹娘不但不心痛,反倒忙不迭地送什么‘看我门楣’!这是在表彰的什么?九少爷和三位嫂嫂要真的对我好呢,就请老太太提亲时一并提出让我去上学。”
“好哇好哇!”夏仪灯直拍手,“看不出来,荞姑娘与六弟妹还有这样的不同。”又转向鹿荞,“小妹,我要是倒转去几岁,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上学。”
“荞姑娘,我们一起去上学!”林襄威脸上乐开了花。
霍修墨说:“这么大姑娘了应上女子学校,上冯小姐上的那个学校。”
冯秋池应承道:“上学的事我负责找到好学校。”
这中间,兰雪绒是封建意识挺重的一个人。但她见艾鹿荞说得有理,大伙儿又赞成,就道:“待我跟奶奶讲讲看吧。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就算奶奶答应了,还有二位老爷、四位太太同不同意?就算男方家有这意思,女方家干不干?都不敢说!所以,我们还得多想办法。”
艾鹿荞又道:“不过,我父母虽是顽固,却又还势利,很爱与林家攀亲的。我想如果太夫人出面了去说亲,他们没有不肯应的。要是多说点读书的好处,也许我爹娘也就顺了。”
兰雪绒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我去禀告奶奶。”
三十九回 小姐弟三受钱同添一岁 女先生二踢脚翘盼八公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8-22 18:22:45 本章:2248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又是一个除夕夜。
晚上吃团圆饭时,厅上虽仍是灯火辉煌、人影摇曳、酒肉飘香、欢声笑语、祝福声不断,热闹非凡,然老太太胸中又平添几分酸楚。
漂洋过海的林汉威还是没有回家。若咏有几岁,他就有几年没回来了,太夫人总有个今生今世再难见他的感觉。昌威也没回来,说是真的上了战场。战事已经逼近,老爷们时常挂在嘴上的话题就是日军会不会打过来、来了又怎么办。老太太害怕战争,她的子孙辈还就是昌威已经扛起了枪,她不知八孙子将来会怎么样。倒是昌威介绍来的冯小姐时常在她面前晃动,让她能看出读书人的新鲜。饭桌上秋池伴了楚威夫妇俩,一左一右坐着若涵、若嫣小姐妹,活像当年的柳眉伴在兰雪绒身边。九个孙子少了三个。而六孙子宜威,还有六孙媳妇鹿棉是真正地、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家。太夫人胸中感觉不到美满,却吱声不得。
很晚了,天上下起了雪。众人到上房来请晚安,老太太遣了众人回房去,只留了苗氏和穆氏在身边伴她守夜。虽有夏氏和霍氏也是孤单人,可她们毕竟名义上有男人,除夕夜是要归窝儿的。
楚威一家往回走。雪绒抱了若光、楚威抱了若咏、秋池牵了若嫣,老奶妈牵了若涵。所有的人就他们幸福。
回到小院儿,楚威、雪绒和老奶妈带着若光进屋去了;
冯秋池领了若涵三姐弟在院儿里放焰火,火花伴着嘶嘶啦啦的声响闪耀着,乐得孩子们拍着巴掌又笑又跳。
这时雪越下越大,一团一团的了。若咏小猴一样地在地上跳来跳去张着嘴接雪吃,秋池见了道:“若咏,这雪是不能吃的。”
“为什么不能吃?这么白!”若咏停止了跳跃。
“别看它白,可是不卫生。天晴了这么长时间,空气中有很多灰尘。雪花下降的时候,就把天空洗了一遍,把灰尘洗到了自己身上。”
“老师,为什么雪总是白的?沾了灰尘又怎么还是白的呢?”若嫣问。
“啊,是这样:一片雪花含有无数个结晶,一个结晶上有好多个面,每个面都能反射光。所以雪是白的。”
若涵道:“我娘说,妹妹是映着雪生下来的,就白得像瓷娃娃。我娘叫雪绒,我们以前还有个二姨叫雪蕊、三姨叫雪瓶。我们都喜欢白雪!”
“哦,是这样!”冯秋池又去点燃了一支焰火,那焰火就嘘嘘嘘地放射出光芒。
若嫣突然叫道:“老师,我要见八叔!”
“什么?八叔?”秋池停止了点焰火,拿着香捻子在若嫣面前蹲下来。
“嗯,八叔!”若嫣点点头,“我爹爹说‘二踢脚’能在地上响一下、天上响一下,好象‘八——公、八——公’地叫,八叔听见了,就会回来了。”
“是吗?若嫣!”冯秋池激动地搂住了她的学生。
若嫣点点头:“是的。”
“我去拿‘二踢脚’。”若涵奔进屋去。
“二踢脚”拿来了,真的“八公、八公”地叫起来,可林昌威始终没见回来。
楚威走出门来,叫道:“冯小姐,外面太冷了,进来吧。”
冯秋池应一声,万分惆怅地扔了手中的香捻子,同了孩子们进到暖融融的屋里。
“爹爹,”若嫣十分遗憾地说,“我们放了好多‘二踢脚’,‘八公、八公’地叫了老半天,也没见八叔回来。”
“是吗?”楚威应着女儿,同雪绒齐望了秋池笑。见秋池满脸通红,低了头去烤火,不吱声,就又道,“冯小姐,等过了年,初六日我们回城里去,你也同了我们到城里。我们去打听打听八弟的消息,看他到哪儿了。”
秋池点了点头。
兰雪绒叫着三个孩子的名儿:“涵儿、嫣儿、咏儿你们过来!”递给每人一份钱,“这是你们的压岁钱,好好拿着。又大了一岁,更要听话才对。”
“是!娘!我们听话!”三个孩儿应着,拿了自己的那份钱,乐得手舞足蹈,跑到一边去嘀嘀咕咕。
“这就是压岁钱的作用。”楚威眼睛追随着儿女,吟着一首曾经记得的诗:
“百十钱穿彩线长,
分来角枕自收藏。
商量爆竹饧箫价,
添得娇儿一夜忙。”
雪绒和秋池笑起来。
老奶妈更是骄傲:“我给他们算过了,他们的命以后肯定好!不止是一夜忙,只怕是一生忙。一生有钱,就得花呀,要花钱就要忙啊。”
楚威笑道:“这种忙还是挺有意思的啊,忙着花钱。”
夜深了,孩子们困得不行,老奶妈和秋池带了他们去睡觉。
楚威和雪绒守夜,熬到鸡叫,就算一夜连两岁,到了第二天了。夫妻俩便到卧房里去躺一躺。
兰雪绒坐在梳妆台前解那黑油油的硕大的发纂。拔下簪子来,对着铜镜抚她一丝不乱的头发。
林楚威从柜子里拿出他买回来的水银镜子摆到桌上,站在她身后同她一起照镜子,说道:“有好的不用,非要用那老古董。”
雪绒在镜子里望丈夫笑笑:“正因为它好,才舍不得用。”
“这又不象吃饭穿衣,吃一碗,少三勺;穿一次,磨损一回。照又照不折它。”
“它太好,我怕把它摔碎了。”
“摔碎了再到武汉去买一面回来。”
“你说的!摔碎了多可惜!”
“镜子的作用就是告诉人们自己身上哪些好、哪些不好,可这铜镜灰蒙蒙的不能真实地告诉你实情,只有个人影在里面晃啊晃,那不欺骗了你?”
“我只是觉这玻璃镜子好,舍不得用。想把它留着以后给涵儿做陪嫁。就象我娘把这面铜镜给我做了陪嫁一样。”
“看你想的那么远。告诉你吧,玻璃镜比起你的铜镜来便宜多了,你的铜镜换它五面六面都不得止。它是工业品,所以便宜。比方说点的灯吧,我们用的是洋油,就要比麻油或松明子点的灯亮多了,但也省钱得多。可城里呢,点的又是电灯,不冒烟、亮得很、又便宜,这就是工业。”
“哦!工业……”
第 四 十 回 情绵绵贤良眷奉子留夫 意惶惶远游人踏浪别妻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8-24 6:02:07 本章:2501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又是一个夜晚,又是一个深夜。
林楚威夫妻俩凭楼临江隔窗而望。
正月十五的夜空布满阴霾,一点不见元宵节的繁华热闹;江面上漂荡着几艘轮船,那灯鬼火般地游移不定;沉闷的汽笛声使人胸闷。
明天,林楚威又要离家了。
大年初六日,楚威阖家六人进城来。同来的还有襄威、老奶妈、秋池和鹿荞。
楚威一家都进城,且是到兰家,老奶妈当然要回来了;鹿荞的愿望在各位嫂嫂地帮助下实现了,现从她家中又接到林家,同了楚威们进城联系学校;开学虽还早,可襄威想一同前往,便扯个由头也要上学去,就搭了同一辆车;秋池的理由更充足,一来若涵她们走了她就无事,二来她要帮鹿荞联系学校,三呢,大家要帮她打听昌威的去向。
加上同来的林四,这一行十一人走水路小船坐不下,走旱路又起码得六乘轿子;再加上小孩子们一会儿要跟爹爹在一起、一会儿要跟娘在一起、一会儿要叔、一会儿要姑,闹得不可开交,于是大家干脆坐马车,大人小孩在一起。车厢里还可生火取暖,娃娃们吃着美食,简直乐极了。
马车从莲藕塘到蕲水镇上。吃了午饭,他们又租了条船沿蕲河往城里去。进城到得兰家,天就已经黑了。
兰母已于前年去世,由兰兄盛情地接待他们,他们在此一住就是十来天。兰家的生意做得大,在靠长江岸的蕲州镇上还有一处大的房产。又因楚威要赶早乘船到武汉去,为了方便上船,一家人又热热闹闹地搬到蕲州来了。
到了正月十五日这晚,孩子们闹着要看灯。于是家里留了小脚的雪绒、年老的奶妈、体弱畏寒的兰嫂和幼小的若光,大伙儿浩浩荡荡地出了门。然而,以前繁华热闹的街道今年却是那样的冷清,三五盏灯笼挂在一些人家的门楣上,在风中摇曳,显出许多的无奈;舞龙的没有、彩莲船儿没有、蚌壳精也没有,虽有几头狮子在咣咣的锣声中蹦着,却又被融化的雪水糊得象只只泥猴。兰兄和楚威他们见实在无趣,便带着大伙儿回家了。
战争的乌云笼罩在中国大地,笼罩在新春佳节,笼罩在人们心头。
夜已深了,家人也都睡了,唯有楚威夫妻俩还伴着一盏油灯静静地坐在那里。
明早天一亮,楚威又要启程离家登船赴汉了。
今夜孩子们也是一个个的出奇和精怪,大的、小的互不相让都要与爹爹同睡一床。问为什么,答不为什么,就是要与爹爹在一起。劝不好、吵不行、打也不让,哭着要跟爹爹。楚威和雪绒无奈,竟答应了。若光虽是太小不会参加哭闹,可没有让他一人睡一边的理儿,所以四个孩子全睡在了一张床上。
与妻临江而望的楚威回转身,走到床前坐了,移过床头灯细看孩子们,四张可爱的小脸令他心醉。他笑着摇摇头,对儿女们的举止表示不可理解。
“她爹!”雪绒轻步缓移来到床沿挨丈夫坐了,“我可能又有喜了。”
“是吗?”楚威也把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收回,又移到妻子脸上,不知是愁还是喜。
“她爹!”雪绒用乞求的眼光看着丈夫,“你能不能不走?这天寒地冻的。”
“不走不行啊,船票都买好了。”
“票是可以退的。你看孩子们都舍不得你走,他们需要父亲!”
林楚威微微一笑:“你也知道的,这次谋来的一份工作很不容易。这次回来时间太长了,把原来的饭碗砸了;好不容易朋友们给谋了一份差事,怎么又能让它随便丢呢?”
“金饭碗、铁饭碗、瓷饭碗、竹饭碗,都是饭碗,在家有口饭吃就行。非得出去吗?”
“非得出去!不但我出去,待我稳定了,租好了房子还要把你和涵儿他们都接出去!孩子们以后一定得出去上学,不然会没出息的。外面学校多,上学容易;你呢,又能干,操持着把家管好是蛮不错的;我呢,挣钱养家;再让林四往返于庄园与武汉之间。我们名下的田产养我们几张嘴我想不成问题。”
“那田庄上谁管?”
“有二叔和三叔管着呢。你要明白,我是在家不在家他们都不会要我管事的,给多给少全凭他们良心。五弟和八弟也是不会回去了的。五弟找到眉子了,他俩不会蜗居到老家去;找不到眉子,就算五弟与他人结婚,他也不会到乡下去娶个姑娘了。八弟呢,明摆着冯小姐不是个旧式妇女、做媳妇的人。所以说,你离开老家越早越好。可要你离家,得让我先走。”
兰雪绒叹了口气:“那娘呢?”
“娘啊?待安顿好了,我把娘和你们一起接走。”
“可是、可是……”雪绒可是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是,日本人要打来,南京都被他们占了。他们正在往这边来,你还要……”
林楚威怔住了,过了一刻,他才又道:“如果是那样,我会回到家里来的。”
夫妻俩就这样坐在床沿边,守着四个孩子相依偎着讲体己话。随着雄鸡的第一次唱晨、第二次唱晨、第三次唱晨,清晨真的就要到了。
兰雪绒轻手轻脚地到厨房去打来水,服侍楚威洗漱完毕,又去做了一碗鸡汤年糕肉丝挂面,守着他吃。说道:“那待会儿我送你上船。”
“不了。外面冰天雪地的,让林四去。”楚威摇头。
“不叫他,让我去。要两乘轿子就行了。”
“孩子们在床上睡,你怎么能放心出门?”
“不要紧。等我回来他们还不会醒的。”
“可是,你讲了,你可能又有喜了。”
雪绒苦笑了一下:“让他(她)也送送爹爹。”
楚威不好拂了她的意,就道:“那你多穿点儿,别冻着了。”
待收拾完毕,夫妇俩提了行李箱下楼来,唤起轿夫乘了轿子来到码头。
候船室里喁喁嘈嘈如沸腾的粥,兰雪绒心里也乱糟糟的说不出的酸楚。她不知为什么。楚威在外工作也有好几年了,离家也是多次了,这可是以前没有过的事儿。她静静地站在楚威身边。贩夫叫着各种小卖,楚威问她吃不吃,她一一摇头,不愿开口。怕自己忍不住流下泪来影响别人。
晨曦中轮船拉响沉闷的汽笛,旅客开始验票登船了。雪绒紧拽了楚威的袍子,直到候船室里空荡荡的了,她才松了手让丈夫验票过关。
林楚威过趸船、走跳板,上到客船上,又转身扒在船舷处朝她张望。
船的铁栅门咣咣啷啷地关上了、又锁上了,汽笛又一声声低吼,轮船离了岸。
天,越来越亮;船,越来越远。
兰雪绒的目光达到了极限,江面上的一个小黑点儿消失在了远方。
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漫上了兰雪绒的心头。
第四十一回 日倭入侵 背井离乡逃难去 玉来引路 故亲旧交上门来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8-24 13:33:19 本章:2790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战争的阴云不只是笼罩在了人们的心头,它已化作了冰雹打在了人们的心头——多少人就这样完结了。
人们已着手于逃难。
林怡瓯从城里回来,向母亲和管事的二哥讲述城里的事,说那多的货物遭了殃。老太太叫他快快廉价出售,可城里人早已掀起了抵制日货的运动,东洋货禁用;再后来大地方来逃难的人开了抢,已乱了套,谁人管哪?日军已打过来了。
人比物重要,太夫人只得开始安排逃难。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倒是长房怡乾一家。
怡稷的穆氏孤身一人,必定是随了老太太的。怡瓯夫妇俩有荆威、霍氏和余氏陪伴;余氏所生孩子已经半岁,但有几个大人护着,也没什么事;襄威也回到家来,大小伙子了,是个好帮手。怡坤家鄂威虽有三个孩子,然而有鄂威、江威、谭氏、夏氏带着也不成问题;湖威天马行空,不知去了何方。现就剩下长房的了,苗氏年岁大了,三个儿子又不知在哪里;兰氏拖着四个儿女,最急人的是她腹中的胎儿已发育成熟,只怕不久又要临盆;且她这次腹部大得与以往不同,想想她生咏儿的那次难产,苗氏就不禁胆战心惊。
老太太把两个儿子、四个儿媳召集起来商讨避难之事,苗氏见婆母担忧着她和兰氏,只得道:“回母亲,我跟楚威媳妇想好了,先回到她娘家去躲一躲。她娘家兄房子大,住得下。”
林怡瓯道:“大嫂,你们方向弄错了,城里哪是躲兵的地方?你没看大地方的人都往小地方跑?”
“楚威媳妇说城里交通方便,可以乘车乘船往别处去,我也想去找楚威。”
“楚威应该往家里来才对。”
“我们也这样想、也这样盼,可现在邮路不通、音讯全无,兵荒马乱的,等也等不及了,只有先走。”
“这样吧,”老太太道,“怡乾媳妇,我们全在一起人多了反不方便,你和楚威媳妇往另一个方向去也行,只是要随机应变,不要只认一个方向。再就是一定要林四跟着,他虽是个下人,可是很得力、又贴心,有了什么事我们也好联系。”
事情就这么定了。苗氏来到楚威院儿里告知了儿媳,婆媳俩就开始打点行装。好多物件要带上,这也舍不得丢、那也舍不得丢;贵重的东西值钱,平常的用具又离不开,真叫人为难。
兰雪绒手捧着楚威给她买的那面玻璃镜,心里想着楚威说的如果日军来了他会回来的话心里就有些忧怨。把镜带上吧,怕摔了;放家里吧,谁知它会落入谁人之手?左思右想,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她将镜子和首饰及一些值钱的东西打了个小包用匣子装了,来到院子里的井边,欠下身卧到井台上,把匣子放到了井壁上的一个小洞里面。又到墙角处捡来几块青砖头将洞口填满了,提着灯笼照一照,看不出破绽来,才放了心。敌人来了翻箱倒柜是找不出它们的,除非挖地三尺。然而谁又会想到一口水井?
坏消息不断地传来,苗氏拖着媳、孙向太夫人辞别,同行的还有老奶妈。太夫人要给她们多配一些随从,苗氏说逃难路上人多了反而不好,就辞掉了。
林四仍驾着年初送楚威他们进城去的那辆马车往镇上去,沿途看到难民一阵一阵地涌来,心里着实地慌。逃难的人群见这么一辆华丽的车往镇上去,都用奇怪的眼光望他们。
接近蕲水镇,一匝一匝的人群已使马车难以行走。路上隔不多远就会有一具两具的死尸,丢弃着也没人管。林四只好跳下车来,拉着马嚼子往前慢慢移。
忽地一只胳膊伸过来抓住了他,道;“这位哥哥,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林四扭头一看,原来是去年到林家去了的那位猎户,便答:“我陪了太太、少奶奶们躲日本。”
“我的天爷爷!”柳玉来道,“躲日本怎么还能往镇上去?码头上到处是人,都是往山里去的。”
“那怎么办?”林四傻眼了,呆了片刻,说,“让我问问太太。”他拉开车门,向里道,“大太太,逃难的人太多,把镇上填满了、路也堵住了,出不去。”
“那怎么办?”车门处露出苗氏焦急的脸。
“出不去,天又不早了,退回去也来不及了,先到我家歇歇吧。”玉来说。
“你是——”苗氏疑惑地不知该怎么问。
“哦,他是一个熟人。”林四上前一步,“去年到过我们府上。”
“噢!”苗氏点点头,又道,“只是,我们拖儿带女的要打忧你的。”
“太太别客气。只是得请太太和大家先下车,到我家去要走小路。这车驶不过去。”
苗氏只得和大伙儿下了车。玉来将马车寄存到一个熟人家的小院儿里,又陪了这一伙人往自家走去。
林四抱了若光、玉来抱了若咏、苗氏牵了若嫣、老奶妈牵了若涵,怀身大肚的雪绒迈着她的小脚,用手支了腰肢在后面慢慢蹒跚。
玉来娘听说来了贵客,慌慌地抿头抻衣迎出来,待弄清楚了是林家大太太,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不自然。如果不是她那宝贝闺女柳玉玺莫名其妙地出走,这贵客不早已是她的亲家母了吗?
玉来娘筛茶装烟、烧火做饭,玉来就陪着客人聊天。这时就听若嫣在外面叫道:“娘,娘!你来看,这里有个姐姐!”
玉来听了,忙出去牵进一个小姑娘来,后面跟着若涵姐弟四人。玉来对那孩子说:“水儿,快叫太太、大奶奶,这几位是少爷、小姐。”
“快别这样,叫我和她奶奶就行。”苗氏指了自己和老奶妈,又指雪绒,“叫她婶婶,那几个叫姐姐、妹妹、弟弟。”
水儿瞪着一双惊异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靠着爹爹一个人也不叫。
论起八字来,苗氏笑了,原来水儿与若嫣同八字。
一颗露水一棵草,无娘的孩子柳水儿转眼间快六岁了。扎着两根小羊角辫,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孩儿。他白日跟着奶奶做女人的事,黑夜跟着父亲学男人的活。奶奶总是望着他不停地摇头,唉声叹气。最苦的莫过于柳玉来,他一个壮汉,却没有“内人”。漫说水儿娘生死不明,就是确死无疑了,他也不敢迎娶新人进门。前娘后母是次要,最伤神的是水儿这假女儿、真男儿无法瞒住。本来水儿熬过了周岁,他打算为子正名还其男儿身,不料别的村子传来消息,说有几个头年正月生的男娃子因假报女孩儿被蕲龙王知晓了发了怒,一掌将其打死在龙王庙的屋檐下,背上还有硕大殷紫的鸡爪印,吓得玉来紧封了自己的嘴,仍将水儿当女儿养。幸亏现在兴了天足,不然水儿面对那两条悠悠裹脚布如何是好?老母日坐愁城、玉来更是忧心如焚,不知将来会是什么样的结局降临他家。三十来岁的汉子,就已两鬓染霜了。
为了瞒住水儿的男儿身,柳家从不让孩子与外人接触。为了避免农忙时请人帮工露了馅儿,他们是长工短工都不要,把十来亩田地全租了出去,玉来就只干些打猎、贩盐、养蚕、熬糖之类的活儿。
家里从没来过什么客人,这一下子涌出这么多人来,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还一个个穿得如此鲜亮,实在是让水儿眼都花了。若涵和若嫣拉着他的手“姐姐妹妹”地叫着、跳着,吓得他忙抽回胳膊去,慌慌张张地逃到厨房帮祖母做饭去了。
天黑了,饭菜摆上桌,这农家小院的晚餐别有一番风味。可兵荒马乱的,除了年幼的若涵他们欢天喜地的,大人们哪还有心思饮宴?
第四十二回 认亲家 林母柳娘涕泣涟洏 降灾祸 老仆幼子命断路边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泪血痕馨 更新:2008-8-25 21:25:10 本章:2017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饭罢,玉来娘收了碗,来陪客人讲谈。她一千个内疚、一万个惭愧。客人终于弄明白了,她就是柳玉玺的母亲。
这一惊却非同小可,而苗氏又是尴尬万分,因她的儿子也是怪里怪气的。一千个内疚、一万个惭愧,她应占五千五百个才对。
兰雪绒见她俩谈得情投意合,忍不住就将汉威与柳眉的故事讲了出来。这一回大家是真正的不相信。雪绒只得从玉玺如何出走、如何到林家、如何换了名字叫柳眉、如何与汉威相恋、如何弄明白了对方原系何人、如何再次离家、玉玺如何走失,到汉威如何到处寻找、以至如何漂洋过海一一道来。讲得屋子里哭声一片。
两个母亲哭一回、骂一回,又叹气一回、伤心一回。
苗氏哭着哭着又责怪雪绒道:“楚威媳妇,我向来是疼你的、相信你的,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要瞒我?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闹得现在眉姑娘生死不明,汉威也死不回头。眼看着日本人凶神恶煞地要来了,可他们三兄弟一个也不在跟前。眉姑娘要是在家,汉威哪有不回来的理儿?”
兰雪绒知道她纵有千般万种的理由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就只管低着头流着泪不吱声。
老奶妈心疼她的大小姐了,道:“大太太,这兵荒马乱的,眉姑娘就是在家,五少爷也不一定回来。要不大少爷怎么没回来?”
一句话,兰雪绒更是泪流满面,苗氏也是放声大哭。玉来娘想着她日夜思念的女儿千离万别还是林家的人,一时难以表达内心的感触。
深夜了,孩子们都在大人的怀抱里睡着了。寒气已经很重,柳玉来在火塘里架起火来。火光照着了人们的泪脸,他们在商量着明天逃难的方向。
看来大家也只有往山里去。林家人到苗氏的娘家去避一避,柳家人走另一个方向。
不是柳玉来不想携了老母和儿子同了林家人一起走,如是那样,大家都可有个照应;实在是水儿的男扮女装让他担忧。唉!过一天、算一天吧,为了水儿避着人,就是要逃难他们也不会到亲戚家去,要躲就躲到山洞里去。
天亮了,大家起来收拾行装,吃过早饭开始上路。
柳玉来送苗氏等人到大路边的农户家去取车,刚到小路上,就听天空传来了嗡嗡声。他们抬头一看,飞过来几架飞机,大路上的人群炸了营,东奔西跑。飞机一个俯冲,扔下几枚炸弹,大路上便腾起了股股浓烟,远处有房子着火了。飞机盘旋了几个来回,又扔了几枚炸弹,才消失在云层后面。
苗氏她们吓得瑟瑟发抖,迈不成步子。
柳玉来见状对林四说:“快走,日本人马上就要来了。我在镇上听人讲,日本人都是先来丢几颗炸弹了接着就开过来的。”
这一群人慌慌张张来到大路上取了车进到里面。到处是死人。苗氏她们这一生一世哪见过这么多血、这么多死人?直吓得紧闭了车门不敢露面。
路上的死人、活人挡着道,林四无法把车驾过去。玉来见了,又帮着送了一程,直到能慢慢行车了的地方才分手。
飞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大路上坑坑洼洼的已难以行车。而这华丽的马车又是那样的显眼,几次险些成了敌机轰炸的目标,然而能将它抛弃吗?不能。吃的、穿的、用的全在车上,连棉被都在上面。他们躲过了第一天,灾难却在第二天的下午终于降临了。
听见飞机响的时候,大家又下车慌着躲藏。一声巨响,一颗炸弹就在跟前炸响了,土尘掀起盖了人们一身。待飞机走远了,兰雪绒爬起来呼儿唤娘,却见老奶妈歪在路边一株大树下动也不动。她跑过去一看,只见一块炸弹皮削去了若光的天灵盖儿、又插在了老奶妈的额头上,这一老一少就这样气绝身亡了。
兰雪绒发疯似地哭叫,苗氏和林四跑过来,见状唬得魂飞魄散,苗氏叫了一声就昏了过去。若涵三姐弟躲在树后不敢出来。
虽然一路上堆的是死人、流的是血,可一旦老奶妈和若光流血了、死去了,又令人是那样的难以接受!生与死是多么遥远,又是这样逼近!统统发生在一瞬间。六十多岁的老奶妈和一岁多的小若光说死就死了,大家一起出来逃难,偏偏他俩就远远地离大家而去了。
夜深了,兰雪绒痴痴呆呆地怀抱着她的已僵硬了的幼子坐在车内一言不发,身边是用棉被裹着的老奶妈。她有多大,奶妈来到她身边就有多少年,一直追随着她到了自己的生命完结。她恸孩儿、悲奶妈,哭哑了嗓子,已没有了语言、没有了眼泪。
车内一片漆黑,苗氏受了惊吓、受了剌激,病倒了。一左一右偎了若涵和若嫣,怀中是若咏。想着三个儿子如今不知在何方,小孙子也死了,往后的日子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实在叫人胆战心惊。
星星发着冷冷的光,霜已打得很重。车外的林四拉着马嚼了绕着死尸伤骨往前走着。沿途已不可能借宿、也不可能乞食,马车的目标又太大,白天行走已成了轰炸的靶子,只得夜里往前赶。且林四冻得受不了,也只好靠步行用自己的血液暖自己的皮肉。
又过了一天,在林四的苦苦劝说下,雪绒才同意将老奶妈和若光用被子裹了掩埋了。到了这个地步,不要说厚葬,就是弄副薄棺都是不可能的;看看路边的尸骨,这一老一少有床棉被实在比他人强了许多。大路边,多了一大一小两个土坟茔。
第四十三回 炮火连天 巨树洞内雪绒添两子 烈焰腾空 芦苇荡里苗氏失长孙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8-26 20:52:53 本章:3155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日夜兼程,随着人流往前滚动,迷迷糊糊的林四把马车赶得早已偏离了原来的方向,走到浠水县的地盘上去了。
忽一日,飞机又来了,兰雪绒同了婆母、孩子下车躲避。病中的苗氏牵了若涵,雪绒挺着大肚子牵了若嫣,林四抱了若咏同着主人一起逃。跑不多远,一颗炸弹不偏不倚落在了马车上,将车炸得开了花;马肚被炸开,肠子飞出老远挂在树上左右晃动。
大家无不惊骇,立了脚向那个巨大的炸弹坑观望,就见人群一股一股地呼天抢地地往前涌,嘴里叫的是:“鬼子兵来了!鬼子兵来了!”四处逃命。雪绒她们第一次听到“鬼子”这个词,知是更大的灾难真正到来了,便也漫无目的地随了人流往前滚。
林四与主人被汹涌的人流冲散,雪绒望着林四肩上坐着的若咏的小瓜皮帽上的那小红绒球,喊裂了嗓子也无济于事。渐渐地林四被乱哄哄的人群裹挟着离开大道到了田地里,雪绒只得同了婆母、女儿眼盯着那小黑帽上的小红球也往阡陌上逃。
前面是一大片湖水,湖里有芦苇丛,丛中有小岛。走投无路的人慌不择路,顾不得天寒地冻,纷纷下水向对面游去。
兰雪绒见了,哭倒在了地上。
忽地若涵尖叫起来:“娘!娘!快看!有兵!”
雪绒和苗氏回头望,只见尖顶小帽黄军装的日本人四处追杀着逃难的人群向这边冲过来了。她们吓得哪还挪得动步子?靠在一株巨树上的苗氏往后一倒,倏地就不见了。雪绒惊回头,原来这株巨树已空洞,苗氏跌在了里面;又因树前有茂密的芭芒杂柯遮挡,实在不易被人发现。雪绒忙一拽两个女儿,一齐躲到了树洞里。
日本人已追杀到了田野里,哇哇啦啦地见了男人就剌刀捅、见了女人就剥衣裤。挑着儿女的汉子们愤怒地从箩筐系里抽了扁担与敌人搏斗,虽也劈死劈伤过日本兵,但大多没躲过噩运。小儿小女被鬼子用剌刀挑起甩出老远;女人是最显眼的目标,先奸后杀,或先杀后奸,绝不放过。
人们象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两个日本人将一个年青的媳妇按倒在了离树洞不远的地上撕剥着衣服,女子拼命挣扎,哪里抵抗得过?
年幼的若嫣吓得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雪绒怕女儿叫出了声,忙用自己的胸口死死地捂住若嫣的嘴。过了一会儿,她捧起幼女的脸一看,若嫣脸色乌紫,早昏过去了。
若涵到底大一些,知不能叫,但又实在怕杀人,只得将身子躬成一团,将脸埋到娘的腿上,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