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贞妇三拒续弦东家做填房 难民二投故里乡亲忆离情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泪血痕馨 更新:2008-8-30 20:52:32 本章:2533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得知苗氏死了,那东家倒高兴了:这回那女佣少了一个不得携婆母再嫁的理由!且山野小户不讲究什么繁文缛节,续弦只需要让族人来喝杯酒做个见证,哪消等得三年?就是一年不到又何须在乎?不就是个填房嘛。于是他又来逼雪绒。
死去活来的兰雪绒恨不得一死了之,但看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念着远在异乡的丈夫,她又不得不咬牙活下去。在这危急的关头,她叮嘱自己一定要头脑清醒、不能有半步走错。硬抗不得、软弱也不行,最着急的是天见着就已炎热了,婆母得赶紧入土;看来只有急着将苗氏安葬了、将东家的要求拖延着才是办法。
于是兰雪绒向那男人道:“东家老爷你是讲仁义、讲孝道的人,请容我一叙。我到林家做媳妇十来年,承蒙婆母对我慈爱有加,我三生难忘。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我愧对林家祖宗。虽不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日本人的罪恶所至,可我又无法报仇!只想尽一个林家晚辈的孝心安葬了婆母,以慰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也好将来在孩子她爹和族人们面前有个交待。如你真有慈悲之心,就望给赊一副棺材,以安葬我婆母。以后我林家人会来还债的,两个小女长大后也会还棺材钱的;万一不行,你怕我食言,你可记了账,我以我的工钱抵。这半年来我虽做得多、还以我奶养活了你家少爷,还有我女儿也做了活,可我们毕竟有四张嘴要填、又有一个病婆婆跟着,你不赶我们走就已是救苦救难的了,我怎么还好开口要工钱?可现在,我一家三口都已是帮工,我想请你从此记下工钱,以抵我赊的棺材账。”
东家见如此说,哪有不干的?忙道:“林嫂就不要说这生分的话了。都曾为人子,谁没个父母?林嫂如此孝顺,我哪还能要棺材钱呢?我送老人家一座‘万年屋’,也是念她在我这里住了一场吧。”
兰雪绒知他的用心,这就算是她的卖身钱了。可苗氏已不能再在草棚里搁放,苍蝇蚊虫已在不断地飞来,她只得忙着装殓入土。
那男人又是十二分的热情请了人来帮忙。
自从葬了苗氏,东家又来逼,雪绒已感到自己没有退路了。以前有东家女人在,那男人还不敢邪乎;有苗氏在,她还有个托词;在婆母的安葬期间,她一天围着死人转,那男人算是暂时缄了口,可现在……
喂奶时,兰雪绒把小东家抱到草棚去,那男人说脏,要她就在正屋里喂。她不干,东家就说以前怎么能在这里喂,现在又不行了呢?可那时是有东家女人在呀。这敞胸露怀的事儿,有双眼睛盯着她,叫她怎么解得开衣扣!
她躲着那东家,可走到哪儿、那男人就跟到哪儿。有次她被逼得实在忍无可忍了,发怒道:“我不是卖到你家了的终身女仆!如果再这样相逼,我会死给你看的!大不了两个女儿再走散,可她们长大了一定会来找你报仇的!我四个儿子都丢了,什么苦我没吃过?好说好商量呢,我喂少东家一口奶、你给我们一口饭,大家相安无事。”那人才收敛了些。
可兰雪绒心里明白,事情不会就此了结。
男人们把再娶看得十分轻飘,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你一个现成的年轻女人在眼前,又能干、善吃苦、孝顺贤慧集于一身,还曾生育过五胎六个孩子,那么给他生孩子也是不成问题的。这等的好事他岂能放过?
要说,那东家不是个坏人。可不是坏人就并不是意味着可嫁他。兰雪绒是有夫之妇,怎么能一妇二夫?何况那东家又岂能与林楚威相提并论!楚威是大家族的公子、是读过洋书的人、是在大地方工作的职员、是与雪绒有十年感情的丈夫!那东家顶多一个土财主。就算有一天她与楚威真的鸾飘凤泊或鸾孤凤只了,她也将是古井无波、不会嫁作他人妇的。
兰雪绒将光阴拖啊拖、把日子捱呀捱,盼望着回家的时光,盼望着来送她们回家的昌威。
这天,雪绒怀抱了别人的孩子坐在屋檐下喂奶,思念着自己的若音和若鸣,越想越伤心,痴痴地眼望了那高高的山岗,垂泪道:“八弟,你说要来送我们回老家的!可你怎么还不来?母亲等你等不及,已离开了我们。莫非你忘了我们?”
蓦地,她又一阵阵心惊肉跳:难道昌威他那夜离开我不久就不行了?难道他因受伤踉踉跄跄地掉下了山崖?难道他现在伤势仍重根本起不了床?难道他们的反扫荡失败了,他已经离开了人世?
我的天哪!
若涵和若嫣听见娘又在哭,走了过来给她揩泪,默不作声。
兰雪绒真是越想越怕,如果真的林昌威不能来了,那么这里就是她们的危险之地;实在不能再逗留,得赶紧离开。以前还顾虑着苗氏在旅途中的困难,现在这一切都已不存在;还盼望着昌威来护送,现在这样的希望也已十分渺茫,得自己行动了。还有,那男人托了人来送话要续弦,又自己向雪绒求亲,实在是算斯文的。如果他使用暴力对她先奸后拜堂,或合了族人来把她绑了硬塞进洞房,那在这四面喊山无人应的地方又会有谁来救她?再加上她深深地感到自己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了。她得了一种怪病,受不了大的惊吓和刺激,不然就会腰疼得直直的挺着、硬得象块木板,好长时间都难得恢复原状。要是真的病倒在了这里,那不是他人的砧上肉了吗?要是她死在了这里,两个女儿就再难返乡,不要说对不起楚威,就是面对两个女儿,那也是害了她们。
于是,她开始暗中做准备,尽量让若涵和若嫣吃饱点儿,以养足精神。就这样,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她携着一对女儿到苗氏的坟前磕了几个头,便离开了她忍辱负重近半年的地方,向着蕲春的方向逃奔。
等到那男人发现她们走后,也只有自认倒霉。儿子没有奶了,家务活无人做了;不说让那女子做填房,就是当女佣使唤、又不用付工钱、另还有两个只需残汤剩饭打发的小丫头,多划算!可她们跑了。他没去追赶,也无从追赶、无法追赶,心里也明白那女子外柔内刚烈得很,追赶上了也无济于事。
兰雪绒母女三人日夜兼程靠了双脚往家里挪。这日近了蕲水镇,望着通莲藕塘又通县城和长江至武汉的蕲河,大哭了一场。在河里把手洗洗干净,见天色不早,知是赶不到家了,就顺着小路往纯朴善良的柳家来。
玉来娘对于林家人的变故感叹伤心了一番,也只能拿些话语劝一劝;见雪绒病得实在不轻,就留她娘儿仨住了四五天,自己到镇上去请郎中给雪绒瞧病,又给她煎药端水。
柳玉来见不知实情的若涵和若嫣十分亲热地老缠着水儿玩,吃要在一起、睡要在一起,就扯个由头带着儿子进城去了。
待他父子俩返回家来,雪绒母女仨已回了莲藕塘。
第 五 十 回 苦命四少奶遭辱弃偏屋 守孝长房媳惊作未亡人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8-31 9:49:09 本章:1791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兰雪绒回到林家,满目疮痍,不觉触目惊心。自己的小院儿残垣断壁,已露天的室内用具荡然无存,装饰物品、细软小件更是洗劫一空。真不知是日本兵所为,还是乡人所干。二位叔父、三位婶娘迎了过来,大家各叙分别后的所遇灾难,少不得伤心酸鼻、抱头痛哭一番。见她娘儿三人居无处所,便叫暂时住在了穆氏的院子里。
与穆氏同住,倒也安逸,兰雪绒一边养病,一边静等着林楚威的消息。如今穆氏最大的变化就是每日里吃斋念佛,虔诚得好似佛门弟子。在与穆氏闲聊时听了霍修墨的故事,直唬得兰雪绒面无血色,想到那四弟媳为女人一场,真正的是苦了一生,便念着要去看她。
雪绒作为侄媳晚辈,去拜了二叔二娘,又去拜三叔三娘。
到了林怡瓯的院子里,才知遭到嫌弃的霍氏已离开荆威的小院搬到这个院子的一间偏屋里住去了,专门拨了一个使女陪伴她,其余人不论主仆再也无人理她了。
兰雪绒要去看霍修墨,甘氏知她妯娌二人往日相处得还不错,就指了那屋给她看。她进了那屋,见一人坐在窗下织布,知是修墨了,就叫了一声:“四弟妹!”
好久没有人这样亲热地叫霍氏了,且能用这样称呼的也只有兰氏、谭氏和夏氏。修墨动作迟缓地抬起头来,用了痴呆的目光去看来人。见是雪绒,那眼里便流下了汩汩的泪,却没有象雪绒想象的那样跳了起来抱了她嚎啕。
兰雪绒疾步走过去,挨她坐下了,问道:“四弟妹你好些了吗?”又见她穿得虽不算鲜亮,倒也干净,身上并无臭味,方松了口气。
“大嫂,你总算回来了!”修墨没有回答雪绒,倒发了一声感叹。半年多了,只要不死去,再烂的肉也长好了;可心灵的创伤又怎能愈合?
兰雪绒再细看她,乌鬓云鬟早已稀疏,且脑后侧有一大块秃着并无半根头发;原来雪白的肌肤现在是肉疤疙瘩重重叠;那手哪是大家闺秀、阔门奶奶描花绣朵、捏棋子、握笔杆的手?已经完全变形,简直就是深山老林中的千年怪树根……
兰雪绒还在与霍修墨聊天,讲些别后的思念之情,就有使女在门口探头道:“大少奶奶,二老爷和二太太有请。”
她不知有了啥事,就对修墨道:“四弟妹你也不要做得这样辛苦,先歇着点儿。我有空了再来陪你坐。”
“大嫂你有事就去忙吧!”
现在的二太太已是林府的当家人。林家在这次灾难中出现在了这么大的变故,二老爷怡坤和二太太卓氏就责无旁贷地挑起了管理家务的重任。
兰雪绒随了传信的丫头来到怡坤院子,进堂屋了见有好多人,二位叔父长吁短叹,三位婶娘流着眼泪,鄂威夫妇、江威夫妇、荆威和余氏都在,就知道出了大事。她那饱受创伤的心禁不住狂蹦乱跳,紧张得气都出不来了,颤抖着说:“二叔、二娘、三叔、三娘、四娘,侄儿媳妇来了。”
林怡坤道:“楚威媳妇你先坐下——”
丫鬟赶紧端过凳子来。
雪绒坐了:“谢二叔!”
“楚威媳妇啊——”怡坤又道,“你要想得开!你看我们多好的家庭啊,可日本鬼子一来,家哪还象个家!仁爱慈祥的老祖母去世了,你的婆母去世了,从小把你奶大的奶妈去世了,你的四个儿子死了两个、丢了两个。我们还死了那么多的族人和家丁,还有我们的庄园……你一定要想得开!”
兰雪绒不知林怡坤为何要讲这些,这些是大家早已发过多次的感叹。把这么多人召集起来讲这话,一定不是主题、而是一段铺垫。她用不成腔调的声音说:“二叔,我想得开……”
“今天有人从武汉来,带来了信,说楚威他……”怡坤打住了话。原来雪绒已从凳子上溜到了地下,昏死过去了。
如今的兰雪绒什么都想得开,就只一件事叫她放不下,那就是丈夫。现在怡坤来了这么大一段的开场白,且做叔、婶的都戚戚,又一再地叮嘱她要想得开,她就已料到可能出了那件她最怕的事。果然,怡坤提到了楚威,且是从武汉带来的关于他的消息,那就是说楚威死了。
确实是这样,传来的消息是林楚威死了!
林楚威在随着国民政府迁都于重庆的途中遇难在长江三峡。
兰雪绒大病一场,卧床一月有余方能自己走动。如不还是因了若涵和若嫣的拖累,她也许早就象艾鹿棉那样随夫而去了。
她昏昏噩噩地躺了这长时间,也思考了许多。这回是真正的家破人亡了,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自己落下了一身病,即使要想活下去又谈何容易!只能是活一天、算一天了!可在她的心底里,除了两个女儿,却总惦念着还有一件事要办。她思考成熟了、决定了,这天来到了怡坤的院子。
第五十一回 绞尽脑汁 孝媳跪求迁柩款 挖空心思 吝婶克扣盘缠钱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泪血痕馨 更新:2008-9-2 13:54:53 本章:2893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卓氏见兰雪绒拖着病体上门来,就知有事,看在故去的侄儿份上,指了椅子坐下来道:“楚威媳妇,你病身子还没好,有什么事了,带个信儿我们过去嘛。”
“不了,二娘,侄儿媳妇过来是应该的。”兰雪绒有气无力,“自去年我们分手躲日军以后,不孝侄媳无能,没有照顾好母亲,使她老人家葬骨他乡,实在让我寄颜无所。可事到如今,忏悔也无济于事,只是我和涵儿她们逃得家来,又怎忍心让我娘她孤坟一座荒草封路在野山呢?故侄媳妇想去那里请回灵柩。”
卓氏听了沉吟半晌,道:“你有这么好的孝心是好事,现在找我是要帮什么忙吗?”
“我想找二叔、二娘支一些银钱用用。路途太遥远,饮食住行要花费,到了那里也不知那里人让不让移墓,因为我在那里曾给我娘赊过一副薄棺……”雪绒想了想,把那东家逼她做填房她偷偷跑回来一节给掐了,因那也是别人不让移坟的原因之一。她实在怕卓氏她们不但不同情她,反而还翻出许多是非来。她又道:“还有,如果我还了原来的棺材钱、人家也让我起坟,我又还得请工开墓、还得请人入殓、还得……”
“楚威媳妇啊——”卓氏打断她的话,“原因很多,总之要钱,我明白了!可你知道吗?这日本人一来,我们家哪还有进项?房子炸得东倒西歪,现在勉强只能遮风避雨,要想恢复原样已不可能。就是修饰一新也得有个十年八年啊。城里的商号被烧个精光,你三叔虽是又进城去了,可支了一大笔钱也没见他把店铺重开起来。田庄上呢,自去年跑日本,佃户们哪顾了秋耕冬播?眼见得这又盛夏了,稻田里汪着水、棉田里不见蕾,抢种的一些高梁也是稀稀落落的。没租子哪儿变得来钱?你看着以前红火是吧?那时有榨房、糖房、粉丝、酿酒作坊,可没了芝麻、没了菜籽怎能打榨?没了甘蔗、没了红薯、没了苞谷怎么熬糖?粉丝、豆腐、酿酒各种作坊更不消说得。还有一桩你是不知道的,镇上、村上隔三差五派了人来催粮催款说是犒劳皇军。那是个无底洞啊!楚威媳妇,我说这些你应该懂了。”
兰雪绒能说不懂吗?可她也知道,林家虽说比以前败落了,但运回苗氏灵柩的钱还是有的。房子修缮可以缓一步,虽是炸塌了许多,可没损坏的也不少,现在家里的人住进去还是绰绰有余。说起租子,冬秋作物颗粒无收是实,可夏粮夏油没有却是假。再说大家逃难时也还坚壁起来不少钱财,难道都被挖走了?她也不是不懂事,只是她的身体状况令她着急,她怕自己一口气活不过来、迎不回苗氏愧对了祖宗!
卓氏见她沉默不语,知道这个较有心计的侄儿媳妇不是随便可以打发走的,就又道:“楚威媳妇,不是我不仁义,实在是有难处。我与你娘妯娌一场是三十年的姐妹情啊,能忘了这个老嫂子?可生计的艰辛又有谁知?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看老太太吧,自去年不幸故去,还不是草葬了?我和你二叔难道是没有孝心?真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二娘,我实在不敢这样牵强,只是想支一点点钱。万一、万一……”兰雪绒万一了好一会儿,怎么也不愿说出“万一没有就算了”的话,只得垂泪道,“我只想二娘明白我的心迹。娘养涵儿她爹和五叔、八叔三兄弟一场,可到头来……涵儿她爹成了这样;她五叔这一走就是好多年,我们都不知能不能再见到他的面;她八叔在外面打仗,生死都难保——”兰雪绒想说他在新四军里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的潜意识里告诉她那是昌威相信她才对她说的,“我担心的是娘永远也归不了祖坟。老祖母虽是没有厚葬,可她老人家毕竟是在自己的墓园里;而且还有二叔、二娘、三叔、三娘和四娘和我们这些后辈们年年能祭奠。等到太平年间了,这么多子孙一定会举行隆重的仪式重葬老太太的……”
“好了!楚威媳妇——”卓氏听得不耐烦了,道,“这样吧,你的一片孝心我们记着,待到有了余钱,第一笔大点儿的开支就给你。这样行了吧?”
兰雪绒声也没有吭,只是满眶泪水地点了点头。看着自己活象那要钱的叫花子,而且还是在自己家里,真是万分羞耻!又想到卓氏总算答应了给钱,就不要太计较,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谁没个人下人的时候!
兰雪绒就这样自宽自地回到穆氏那院子里去等。可等啊等啊,等到秋后了,等得田畈里板仓咚咚响、莲子老了、苞谷黄了、板栗下树了、秋蚕上蔟了,还是不见二娘提支钱的半个字儿。她去问过两回,仍一个答复:“没钱!”
钱!钱!钱!不曾管家的兰雪绒第一次尝到了没钱的滋味。愁啊愁,一个人在那里发愁生闷气。想她兰家、林家昔日何等辉煌,金银财宝、珠佩首饰何其多;曾几何时到了为几封银钱愁白头的地步!
念着珠佩首饰,她蓦地想起一件事来:那逃难的头夜她不是将一个匣子藏到小院的井壁里去了的吗?实在是这一连串的苦难、这一连串的打击叫她昏了头!
她急急忙忙地来到自己原来住的小院,只见残垣断壁不忍入目,满院荒草令人心寒!露天的室内空空如也,而怡坤他们又家具齐全,是怎么躲过那一劫的实在叫人费解。她来到井边镇定了一下自己,又伏下身把手伸到了够得着的地方。她抠掉砖头,从洞中取出湿漉漉的匣子来,打开了,一切物件儿都还在!
这时,金银首饰已是次要,映入她眼帘的是那面银光闪闪的圆镜。她捧起它来,抚到胸前失声痛哭:这是丈夫的遗物!
物在人亡!再次照镜,镜中的人儿不就永远形单影只了?
“楚威、楚威!你为何要弃我而去!”
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喉痛声哑。兰雪绒的幻想中丈夫就在身后,就象那年三十夜他夫妻俩同照一面镜的情景,不觉就又举起了手中的镜子。
天哪!那发黄的脸庞、那红肿的眼睛、那密布的皱纹、那飘散的鬓发,明明是个半老婆子!身后没有了楚威,却有着半人高的荒草!
当两根金条放到卓氏面前时,她的眼睛里放出了神光——说不出来的红光还是绿光。兰雪绒求着她把它兑换成现洋好作盘缠,她十二分的乐意,与怡坤商量着给了侄儿媳妇两封钱。那价钱贱得比铜贵不到哪儿去。
分明是他们欺负了雪绒,却还要讨好卖乖地说现在的金子如何如何的不值钱,人们饭都吃不饱,还要金子做甚?这是不知跑了多少钱庄、费了多少劲才兑换来的呀;分明是他们欺负了雪绒,却又还要镇住她、要封她的口,说道:“楚威媳妇啊,这就不是我们要责怪你了,你明明现藏着有私房钱,为何不早早拿出来呢?看着大家都不宽裕还要来打秋风,这就不对了嘛!对婆母尽孝是好事,可也不能这么个孝敬法呀。你娘原先当着家也不知瞒了多少去,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何苦要到我这里来叫穷!”
闻言兰雪绒着实吃了一大惊,忙分辨道:“二叔二娘冤枉了我,也冤枉了我娘!这金条是我娘家的陪嫁,不信二叔二娘可审验,金条上有我兰家的姓氏特征兰花。我娘虽是管家多年,可我顶顶敬佩她的就是她的秉公,两袖清风、不占分毫。”
“好了!说那么多干什么?就算这金条是你兰家的,也不能说明你婆母就干净得跟个铜棒棒似的。还有,既你要对婆母尽孝心、既你要对丈夫尽忠心,又怎不早点儿拿出兰家的钱急用?倒要找我苦苦相逼,还搬出汉威和昌威来讲你的苦处,这能叫品德高尚吗?”
“二叔、二娘,实在是侄儿媳妇糊涂了——急糊涂了。回到家来房子也倒了、屋也垮了,住在四娘那里,再没到我那院儿里去,就把我藏的东西忘了!”
第五十二回 野游魂路迢迢灵柩归故里 寡欲人意绝绝清心入空门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9-3 5:27:27 本章:2381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兰雪绒受到了深深的屈辱。提到品德上来谈论,还有什么比这更屈辱的?想着她以前在林家是多么受宠啊!老祖母、翁姑、丈夫都宠着她;平辈的小叔、小姑和弟媳们都拥着她,就是鄂威和谭氏在她跟前也是面子上还过得去;下人们更是对她唯唯诺诺;还有那个处处护着她的老奶妈……唉!这一切都远去了。
卓氏也知兰雪绒说的是实情,至此她的目的也达到了,就道:“楚威媳妇,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做二娘的就要叮嘱你一声,这事儿以后就不要出去讲了。就算我们了解你、相信你、理解你,难免别人看扁了你。还说你捏着自家的钱舍不得用,花起大家的钱来不心疼。你说呢?”
兰雪绒还能说什么呢?她只有点头的份儿。
而卓氏这一着却是一箭双雕。在她的内心里一是怕他人说她心黑,拿了侄儿媳妇娘家的两根金条却只给兑了两封洋钱;二来兰氏若不吭声呢,外面就准会夸她卓氏善理家、又贤惠,支了银钱去迎请大嫂的尸骨,岂不千秋美名扬?
“二娘,侄儿媳妇还有一事相求——”雪绒抬头见婶娘瞪着眼不吱声,一定是怕她又提到有关钱的事,顿了顿,只得又道,“我这次出远门,路上可能会有诸多的不便,为了各件事都顺利,想求了二娘让三弟妹与我同行。不知能否?”
这次卓氏很爽快地答应了:“那有什么不行的?年轻的媳妇出远门,是得有个人作伴。就让江威媳妇跟你去吧。”反正夏氏在家又无事干,在外的开支有兰氏出,卓氏又何乐而不为呢?她干脆将人情做到底,“你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只管说。”
“我这次出门去,想带上我娘原来就准备好了的那具棺材;另外,还望二娘给安排一辆马车。”
“都可以。”卓仍是很爽快,“棺材本是你娘的‘万年屋’,该她睡,带去后起了墓一并请人重新入殓,回来入土也方便。马车呢,你也晓得,最好的一辆去年给你们了,实指望把你们送到镇上就返回来的,谁知在外面炸得分了身子。家里的呢,自日本人打来后车、轿、牲口都没了。现在的是新购置的,没有车厢,你们将就着用。
“谢谢二娘了。”
兰雪绒离了怡坤院,就忙着拜托着把两个女儿安置好。穆氏听说是要去迎苗氏,就要雪绒把女儿托给甘氏,她要同着一并前往。雪绒见她年岁大了,少不得怕路上受了风寒,谁知穆氏铁了心要去,雪绒只得随了她。
夏氏听说可以同了四娘和大嫂出远门,乐得跟个孩子似的。她在林家也算是个奇特的人:既不象兰氏那样受宠,也不象霍氏那样受欺;既不象谭氏那样霸道,也不象艾氏那样懦弱;再加上自己还才识文断字、又性格比较开朗,故过得比别人安逸。如果婆母还慈祥点、又除却了丈夫那病惹来的烦恼事,可以说她是个快活如神仙的人。今闻得能出去透透气,就好比是游山玩水,哪还有不乐得笑眯了眼的?
当车夫驾着马车载着穆氏、兰氏、夏氏来到苗氏的葬身之地时,兰雪绒那原来的东家对她们显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摆了酒席款待她们,腾了厢房给她们居住。
兰雪绒本来还担忧着那人的纠缠,现在面对这样的状况倒百思不得其解了。
经穆氏与那人闲谈,方知雪绒她们娘儿仨逃跑以后昌威曾带了人来,见娘死了、嫂嫂和侄女儿不见了,就非要那个人交人。那人吓得磕头求饶,言极有可能是回了原藉;昌威也相信。在一次到蕲春县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派人打听得雪绒她们确实回去了,他才作了罢。那人从此才真知那女佣非一般人,每每想起他的所作所为就冒虚汗。近来才新聘了一个小寡妇进门来,抚养着他的小儿子过日子。
听说要给苗氏挪坟,那人忙请了村上的人来帮忙,杀猪宰羊、不亦乐乎。待把苗氏从土冢里起上来、新装在了从家里带来的上了十来层桐油的大棺材里后,就将棺木厝在了原来那草棚里。
现在,穆氏要去办一件事。
她听雪绒讲过她们的苦难逃命史。这时,她就要雪绒带了她到那小庵去。
雪绒道:“四娘,那庵山门已闭、四壁已空,早已断了香火,去了也是没人的。”
穆氏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怎么就知那里没人?我们吃斋念佛的人要心诚。想那小庵救了你们老少三代人,怎能到了这里还不去拜一拜那里呢?”
兰雪绒见穆氏如此说,只得同了夏仪灯陪四娘往那里去。
自去年她们分手逃难以后,本来就黄卷青灯过日子的穆氏就更是每日里吃斋念佛,除了没敲木鱼,是把一切烦恼都抛到了窗外。雪绒搬到她那院子里去后,见她象个蓄发的出家人,并且还同些尼姑们时有来往,修行佛法已到了六根清净的地步。这次来这里给苗氏移坟,帮工的人杀猪宰羊、热闹非凡,她不欢欣;苗氏的遗体从墓穴中挪起她不悲痛。直到又重新入殓盖棺了,她才叫着大嫂在灵柩前磕了三个头,又口中念念有词在草棚里守了一夜。
来到小庵里,兰雪绒大吃一惊。真如穆氏所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怎么就知那里没人?”实在是庵里有人!且香燃着、灯点着,还有一老一少两个尼姑!雪绒瞪直了眼看那小尼,可惜不是偷走若鸣的那贼!
老尼嘱小尼备饭款待这三位女香客,餐后又举行了一些仪式。
兰氏和夏氏终于明白了:四娘要出家!而且雪绒这时也才意识到穆氏的同来是早有准备的了。
两个媳妇哭倒在地,苦苦哀求四娘回家,她们一定好好孝敬她,不是女儿却会胜似女儿。哪知穆氏岂能被她们拉转?倒是她给她们讲起法来,头头是道。讲得兰雪绒和夏仪灯再听下去只怕也会遁入空门,只得尊重了她的意愿,又频频再叩首,留下途中所用必需后将其余的钱全部投进了功德箱,才与四娘一拜再拜又三拜地告辞了下山而去。
运柩的马车又上路了。兰雪绒心中仍戚戚,虽是迎回了婆母,可她们又失去了四婶娘;而在返程中,雪绒还去寻找老奶妈和若光的葬身处,那里有坍塌了的土堆、有荒草凄凄的坟包、有四散的尸骨,然哪里又找得到老奶妈和若光的魂灵?
苗氏归葬在了祖墓里,与林怡乾埋在了一处。
双重孝的兰雪绒带着女儿仍住在四娘的院子里,只开了两间小屋。偌大的院子,倒真象座古墓。
第五十三回 软硬兼施 掌门老爷欲剔肉中刺 义正词严 失势遗孀拒作再醮人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9-3 5:27:27 本章:3518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一晃又是小半年,看看就又到了年底。人们虽也忙年,腌鱼腌肉办腊货,做年糕、打糍粑,可怎么也没了往年的红火。怡坤他们自成一房、怡瓯自成一房,雪绒她们倒成了多余的人。年三十阖家吃团圆饭,她们虽在桌上,吞的却是泪水。
请过晚安,卓氏赐雪绒归房。她领着若涵和若嫣回到那院子里,浑身冷得发颤,想着“三十的火、月半的灯”,就生了一大盆火,与女儿坐在旁边守夜。别人穿红着绿,她们却是白衣素褂;耳畔听得外面欢声笑语、鞭炮齐鸣,不觉就想起了去年和前年的除夕。
去年,她们漂泊在异乡,但那时有苗氏在、心中在有楚威在。苗氏虽是病了,可有她镇在身边,雪绒就胆壮得多;楚威虽是杳无音信,然他却是她的希望。可如今,苗氏远去了、楚威远去了,她的主心骨没有了……
前年的除夕多美好的啊!从老太太处请安出来,雪绒抱了若光、楚威抱了若咏、秋池牵了若嫣、老奶妈牵了若涵,一起回到小院儿是多么得快乐!秋池还带了孩子们放鞭,她和楚威就给孩子们压岁钱。夜深了,她和丈夫同照一面镜,镜子里的楚威多么体贴人啊!“相敬如贵宾,莫道妇唱夫随;情深若朋友,休言卑女尊男”。可如今……
兰雪绒抬了眼望着那神龛处的圆镜,心似刀绞般的疼痛。过了一会儿,她又将目光移到另一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副奇特的对联,上书:
寂寞寒宵空守寡
惆怅忧怀怕忆情
宝盖下面全是心。到此,雪绒默默地又流下了眼泪。一边一个伴了娘的若涵和若嫣见她伤感,都不吱声,只把脑袋搁到她的腿上。她搂了两个女儿,也不说话。
她的苦难不知怎么会有那么多!
人生在世谁无坎坷困顿?过去了的就让她过去了吧,为了两个女儿、为了丈夫,她把一些事又看得轻了些。自从接回苗氏棺柩以后,她又起了一个心思,那就是要找回楚威!不管他死在哪里,她走遍天涯也要把他找到,迎回他的尸骨、归于祖墓,林家的后代不能做那孤魂野鬼!他的儿子虽都不曾成人,但他还有未亡人!她要对丈夫尽最后一片忠心!
然而,就是她的这一片自讨苦吃的忠心别人也不让她了却!
将近年关的时候,有一日请过晚安后,林怡坤夫妇独自把她留了下来。左说右讲,她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被单独留下来——林家要她改嫁!
五雷轰顶,兰雪绒当时就傻了眼。如真是这样,那是把她在往死路上逼。她急得六神无主,只得跪下了砰砰地磕头:“二叔二娘发发慈悲饶了我!如侄儿媳妇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有什么让叔父、婶娘看不惯的地方就请说出来,我一定改过!二叔二娘发发慈悲……”
“笑话!”卓氏打断她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好象是以我们的好恶为中心,看不惯你了就多余了你。你不要以怨报德,我们是为你好!你年纪轻轻地在这里守寡,永无出头之日,还不如乘早嫁出去了还有个新家。”
“我不嫁!我不嫁!我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我在涵儿她爹床头站一夜也是林家的媳妇,何况我们是十来年的夫妻!林家年轻的寡妇也不是没有,四娘她在林家就孀居二十多年到现在……”
卓氏又打断她的话:“四娘跟你不一样,她是立过牌坊的人。可现在民国这多年了,政府也不再旌表这类事情;再说四娘她有着老太太管着,你跟她就不一样了。”
“一样的!一样的!我誓死不离林家的门!”雪绒几乎是在尖叫了。
“楚威媳妇——”怡坤深沉地一声喊。
差点儿失去控制的兰雪绒打个寒颤,安静了下来。
“我们知道你对楚威的一片忠心,也知道你对林家的感情,可你应该现实点儿,不要钻死胡同。把改嫁视为奇耻大辱那是过去的事了,楚威在天之灵会理解你的。即使在古时候,妇女改嫁的事例也不是没有的嘛。”怡坤捋了捋胡子,下面的话如数家珍,“汉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是改嫁吧?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与大将军卫青的结合也是第二次出嫁。东汉湖阳公主死了丈夫,光武帝召集满朝文武官员让姐姐择夫。三国时曹操将蔡文姬从匈奴赎回改嫁于董祀。唐高宗十九女,改嫁者有四;太宗二十一女,改嫁者有六;仅唐代公主中再嫁、三嫁者就多达二十七人。北宋女词人李清照,这是你最钦佩的一个,可她在丈夫赵明诚死后,曾改嫁汝舟。南宋大文人陆游的前妻唐婉,这又是你所知晓的一个人,在被迫离开陆游后也改嫁了。你比起那些金枝玉叶若何?你比起那些才女佳人若何?”
兰雪绒惊得目瞪口呆,跪着的她一屁股跌坐到了自己的脚后跟上。实在不明白从来就是把“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从一而终”、“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挂在嘴边上的林怡坤二老爷何以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还对那些再嫁之人大唱赞歌、褒奖有加!忽地她又想到了自己,就回答道:“我不是金枝玉叶,我不是才女佳人。我只是民间一女子,只是林家的一个儿媳妇。”
“是个一般的人就更不要拿姿作态。寡妇改嫁,有什么不行?古时称为‘再醮’,那意思就是再举行一次酒宴,说明这是可以庆贺的事。”
“可是,我是你们的亲侄儿媳妇啊!你们怎么舍得把我再嫁出去呢?”雪绒顿了顿,把“忍心”二字换成了“舍得”二字。
“你放心,在这件事上我和你二娘宽宏大量。做长辈的为你着想,不会因了楚威的名誉而将你禁锢在这里。于这方面,古人也有诸多典范:孔圣人这你知道吧?他在儿子孔鲤死后还主动地将守寡的儿媳改嫁到卫国去了呢。宋代两个宰相都大量——范仲淹自己曾跟着母亲改嫁到了朱家,后来又把守寡的儿媳嫁给了一位丧偶的门生;王安石也因儿子有病,其儿媳与儿子不和,就亲自做主,为儿媳择夫改嫁。圣人和名相尚且都能如此,我这做叔父的又怎能小气呢?就是提倡‘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程颐的侄子病死后,他的侄儿媳妇没多久也改嫁他人了呢。”
林怡坤把自己同圣人与名相相提并论,兰雪绒没听出来,倒听出了王安石的儿子有病、与儿媳不和一节,马上想到了江威和仪灯。见道貌岸然的二老爷一而再、再而三地引经据典宣扬寡妇再嫁的好处与可能性,就明白自己以后在林家的日子将会更加不好过了,闹得不好还要不如霍修墨。不管怎么样,修墨身边还有个甘氏守着,她呢?修墨无儿无女虽是遗憾,可也就无牵无挂、也可与世无争,她呢?荆威遗弃了霍氏,霍氏也就没了对丈夫那放不下、割不舍的感情债,她呢?明摆着叔父婶娘要铲除她,要扫地出门!想到此,她心也横了,先图个嘴痛快,就道:“既然二叔二娘这样慈悲为怀、宽宏大量,何不学学王安石疼儿媳,将三弟妹另择夫婿再嫁人呢?”
闻得此言,林怡坤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更有卓氏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指头捣到了兰雪绒的鼻尖儿上:“你不要不知好歹!不要没有上下倒正!你你你……”卓氏“你”了好一会儿,知道骂也不管用,只得言归正传,“江威媳妇好歹是有丈夫的人,你呢?一个寡妇!还死赖在林家干什么?”
“是的,我是寡妇!”跪着的雪绒站了起来,“涵儿她爹离我而去,不是他抛弃我,而是阎王爷爷心狠要折散人间夫妻。而你们呢?心好象比阎王老爷软不到哪儿去,连我们母女骨肉都要折散、连立锥之地都不给我们孤儿寡母!你说我赖在林家,这个‘赖’字太恶毒!我吃没吃你碗里一口,穿没穿你柜里一纱!铜盆烂了份量在,两个孩子是林家长房长孙的遗孤、我再怎么样也是林家大少爷的遗孀,又没做对不起林家的丑事,凭什么要除我?就算是林家穷得食不裹腹、衣不遮体了,你们做叔父、婶娘的也没有不管不顾侄儿、侄女的道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还没有死,只是伤了元气,并没败落到哪儿去。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还有,一贯注重伦理道德、林家门风的二叔二娘如果转了风向,非要拿不愿改嫁的寡侄媳为赖在林家的话,我倒要问问六弟的艾氏之事了。六弟妹守寡以后四娘提出要过继她,二娘您是怎么答复的?不说别的,那还是六弟的意思呢、那还不是改嫁呢、那还不出林家的门呢,倒说什么‘说到天边,她是宜威媳妇,总不至于宜威没了,他屋里人也没了吧?’难道六弟是林家少爷,我们涵儿她爹就是外姓人?难道艾氏是宜威屋里人,我却是个闲杂人?”
兰雪绒的话说完了,没有人回答她。夸夸其谈的怡坤没了言语,咄咄逼人的卓氏也没了言语,三人就这样僵持着。
过了好一会儿,想到自己也算出过一口气了,兰雪绒才又道:“我不是死认理的人,寡妇改嫁不是不可能,但这得要看别人自己愿意不愿意,不能说非得要嫁、也不能说非不能嫁。如果世风确实变了,做叔婶的要拿侄媳再醮开先河,那也得等我孝满三年吧?我可是双孝在身,做叔婶的也忍心?
见这样说,林怡坤赶紧借跳板下船:“这完全是你的误解,我们一片好心,你反当仇意。正因为你孤儿寡母、正因为你还年轻,怕你将来没有靠山日子不好过,就思量着给你找个好人家,哪知你不领情,反在长辈面前大吵大闹,说出去了都丑!楚威媳妇你想想吧。”一句话反而将雪绒晾在了那里。
第五十四回 华堂酒肉香 苦人和泪半餐饭 枯油灯将尽 妯娌守夜又一年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丁童 更新:2008-9-4 9:42:16 本章:2669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是的,怡坤夫妇如此极端的思想变化不说被逼嫁的雪绒接受不了,就是全家人都深感意外、倍觉奇怪。那么是不是他们真的接受了新的思想、新的观念而在凡心深处爆发了革命呢?不是的!何况他们操之过急,表面上说的是想给雪绒找个好人家,可是恨不得马上就把她塞进花轿抬了出去。
自那年收到关于湖威绑架若苏的匿名信后,卓氏就在心底深处一直提防着兰氏和霍氏,现眼见得霍氏境况更是不如以往,她反已不把霍氏放在了心上;倒是兰氏虽也有些失势,但如她是个真知情者,那只怕比霍氏祸害一千倍,变着法了翦除了她,岂不少了一个隐患?
另外,还有个最大的原因,那就还是为了一宗事——家产!
本来,苗氏故去后,就已经是怡坤外当家、卓氏内理财,蛮好的;可既然老太太也已谢世,这个大家就已名存实亡了。他们要分家!然而要分家,路上就有个绊脚石,这石就是兰雪绒!
四太太穆氏已出家,这一房的家产很明显的就空在那里了;而长房的呢?怡坤他们认为也是已空出来的了。听跟着去接过苗氏的夏氏讲,昌威已入了新四军,那可是跟日本人打仗的啊。枪子儿不长眼睛,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个象报楚威噩耗的人登门来报丧——林家八少爷已命赴黄泉。汉威更是音讯渺茫,自怡乾去世后他离家至今已五年,留洋到西欧也已三年有余。开始还有信件来往,家里还给他汇去钱款,后来就稀疏了;自日本人打来,干脆就断了消息。听回来给苗氏落葬的襄威讲,九月份德国对一个叫波兰的国家开战,那国家小,早亡了;而德国又是同日本和另一个叫意大利的国家是捆到一起的,他们还想打苏联。这样,在那片焦土上滞留的汉威不说被打个二面穿,可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楚威肯定是已不存在了,可他还有个媳妇和两个女儿,这倒是棘手的。如果没有她们,那长房里还不真是一片空白了?所以说,兰雪绒就成了他们的肉中刺,不剔除将永远是个麻烦;而要铲除她,只有让她再嫁。她要是另聘了人,就与林家一刀两断了;如能把若涵、若嫣拖油瓶儿带去新家,那是最好;就算留下了两女也好办,先给小姑娘许下婆子,过个几年了再把她们一嫁,即使陪上两份嫁妆又有何难?故威严的二老爷和精明的二太太亲自来给侄儿媳妇“商量”,谁知冥顽不化的雪绒不跟着那如意算盘上的珠子走,却要死抱了亡夫那灵牌子不放手,还一反常态尖嘴利舌地顶撞起来,怎不叫他二人伤心恼火、又奈何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