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小姐妹阡陌寻朋到柳门 假丫头火塘待友捧新苞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泪血痕馨 更新:2008-9-6 14:40:58 本章:2214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远处有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喊着山歌悠闲着,柳水儿羡慕地抬起头来向那里望去,就见陌上走来了两个小姑娘。定睛一看:呀,那不是林若涵和林若嫣吗?今天真是交了朋友运!再一想,三年前因摘桑果的事与冰儿分手回家来,就碰见她两姐妹来了;怎么今天刚与冰儿见过面,又来了她俩?难道咱们四人有一种什么缘?
“若涵姐姐,若嫣——”水儿扬起了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们。
若涵和若嫣欢笑着叫着水儿跑过来。拉了他问道:“你在家呀?我们生怕碰不到你。柳奶奶呢?柳大叔呢?”
“我奶奶死了,滑到塘中淹死了;我爹爹进山贩盐去了。”
“噢,那不就你一个人在家?”若涵和若嫣一边一个搀肩搭臂地与水儿往屋里走。
柳水儿很不习惯别人这样搂着他,尤其是这两个真姑娘,所以他不显形地把她俩的手拂了一下。
林若涵意识到了,她停了脚步道:“怎么?不让碰你呀?来了客人,你不请进屋里坐,还给扒拉一下。”
柳水儿难为情地笑笑。
若涵又道:“几年没见你了,你不喜欢我们了。还和男孩子玩,和那个阔少爷玩!”
“男孩子?阔少爷?”
“就是嘛,我和妹妹都看见了,他从你家出去的。”
“噢,那是简家大屋的人。我没跟他玩,他是来躲雨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会跟小子们玩,哪有姑娘家跟小子们玩的?”
三人进到屋里,水儿去倒茶。若涵见火塘里有火,好高兴,道:“这下好了,我们可以把裤脚烤干了。来,妹妹,把裤子脱了。”
若嫣很听话地同姐姐把在草上绊了雨水的长裤褪了下来。水儿吓得不敢看她们,茶也不倒了、坐到椅子上看塘中的火苗发呆。若涵将自己和妹妹的长裤搭在火边的椅背上,望一眼他,笑道:“水儿,你怎么这样啊?披头散发的,象个山妖。”
柳水儿也笑一笑:“我刚才淋了雨,打湿了。”
“来,我们给你梳头好不好?”
“不不,算了,我自己来。”他拿过一把木梳推辞着。
“给你梳嘛,保证油光水滑的。妹妹,我们给她买的红头绳呢?”
“在这儿。”若嫣从偏襟褂儿的小兜里掏出一根红艳艳的头绳。
若涵已从水儿手中拿过了梳子,他也就不再动弹,任凭若涵在他头上捣鼓。见若嫣把冒着气的长裤翻了个面,就问道:“你们怎么今天来了?婶婶呢?”
若涵道:“我们给奶奶和爹爹守孝期满了,娘要带我们进城到舅家去。然后她自己出远门去找我们爹爹。”
“你们爹爹不是不在了吗?”
“是不在了,可我娘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坟。她要找到我们爹爹的坟,搬迁了回来。”
“那你们娘呢?”
“我们娘病了,现住在客栈里。”
“病了?她怎么没到这里来?上次她病了,你们就在我们这里住了好几天。”
“我娘不来,也不让我们来。我们是等她睡着了偷偷跑出来的。”
“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告诉你们了你们不要跟别人讲。”
“我们不跟别人讲。”
“你们家二太太要你们娘改嫁,张媒婆说的媒是我爹爹;我爹爹没应,你们娘也不干。这样你们娘就不好到我们家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们只知道娘被逼着要嫁人,她不愿意,总是哭;倒不知道说的是你们家。”
“你们不要出去讲啊。”
“我们不出去讲。”
柳水儿的头梳好了,很好看。到底是孩子,一高兴他就忘了自己的男儿身,三个人说笑着就在那里比谁的辫子粗、谁的辫子长。
小姐妹的裤脚也烤干了,她们穿上身,听说水儿要去喂蚕,忙又跟了他去蚕房。簸箕里的蚕一片白,她们见了很有些害怕;水儿笑着说这是蚕宝宝,好东西呢。他撒进桑叶去,蚕房里马上一片沙沙声。
看着柳水儿那么高兴,林若嫣也很高兴。她在灰堆上写了个“蠺”字,又拉了水儿来看,说道:“我教你认个字。这个呢是蚕。蚕就是天虫、天上下凡来的虫。所以它就是你说的宝宝,人间的绫罗绸缎都是它送的。”
“若嫣你真好!” 柳水儿笑得好开心,“蚕啊蚕!呵呵,我可以认得蚕字了,呵呵……”
若涵见他望了那堆灰一个劲儿地笑,就说:“水儿你想认字我们可以教你。今天晚上了我和妹妹就给你写好多好多字,然后在字旁画上画,你一看那画就知是什么字,好吗?”
“好是好,可我怎么才能看到呢?”
“我们把字写在纸上,明天想办法送来;要不你明天中午到船码头去等我们,我们给你。以后到城里去了再给你写好多。你不要着急,一天认它三五个的就行。”
水儿点点头,又指着灰堆说:“那你们就在这上面先给我写上爹、娘、奶奶、姑姑、婶婶、林若涵、林若嫣、柳水儿、冯冰儿……”
若涵拿了棍子正要在那灰堆上写字,听他说冯冰儿,便直起了腰:“那个躲雨的阔少爷?”
“是的,”柳水儿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他人挺好。呵呵,也没什么,我只是想多认几个字。”
“没羞!”林若涵撇撇嘴,又弯了腰去写字,“姑娘家喜欢跟男娃子玩,没羞!”
柳水儿仍笑笑,不再辩护。
天色不早了,小姐妹要走了,水儿又是一百个舍不得。忽地想起锅里煮熟了的嫩苞谷,忙叫住了她们,又到水塘里去掐来几匹荷叶,裹了苞谷送到若涵怀里道:“可嫩可香啦!你们来了,我一高兴,就忘了请你们吃,你们带上吧,给婶婶也带些回去。就说在镇上买的,你们身上角子钱可能还是有的。能给我买头绳,就有钱买苞谷。”
林若嫣一高兴,拿了棍儿在灰上又写了“苞谷”二字方与姐姐离去。
第 六 十 回 蕲水镇节妇携女寻夫去 莲藕塘游子托鸿还魂来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9-8 12:14:27 本章:3146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第二天,小姐妹俩听娘说要回莲藕塘,真还把她俩着了急。一是给柳水儿写的字还没来得急送出去;二是如果回了莲藕塘,就不能进城了、就不能到舅舅家去住了。可兰雪绒主意已定,只是命了两个女儿去租条小船。
自那年跑日本,兰雪绒在月子里就落下了一个怪病——受不得惊吓。如遇突发的紧急事件或令人害怕的事情,重时就昏迷不醒,轻时也是腰杆僵硬,直着眼睛说不出话,缓过来后也要好多天还不能还原。这次她带了女儿离家进城,不料刚到镇上,就遇见了横冲直撞的日本兵。躲闪不及,肩上挨了一枪托,女儿也被踢了几脚。她一声没喊出来就犯了病,直瞪瞪地倒在路边、看着那群野兽扬长而去。还是路边客栈的老板娘出来,把她娘儿仨接了进去,病了的她只得与女儿在客栈里住了下来。从前天到昨天到今天,一晃又是几日了,她心里甚是不安。出门就不利,象这样住下去,哪还敢出远门?倒不如先回了家,等养壮实了再启程也不迟。这样想着,她就要若涵去租船。
若涵不想马上走,就在那里哼哼叽叽地捱时间。
若嫣问道:“娘,怎么要租船呢?”
“我们现在穷了,家里不给轿子,也租不起轿子了;再说一顶轿子也不够我们几个人坐呀。”
“那就坐马车吧。”
“马车也贵。马车是车钱、赶车人的工钱、牲口钱一起收;再说路上不平,我腰疼得很,颠不得。”
“船便宜些吗?”
“便宜些。船小,船家也只收力气钱;走水路也平稳,两个时辰就可到家。你们俩去租吧。”
林若涵只得领了妹妹往外走。
出得门外,原来柳水儿就在外面等着她们。三人一见面,分外高兴。若涵拿出写的字,又将昨日已在灰堆上写过的那几个字抽了出来,让水儿看,水儿竟然都认得,真是聪明奇巧。她们告诉他,她们不进城了,娘有病要先回莲藕塘;等过些时再路过蕲水镇时再给他带些字来。三人说着来到水码头。
“涵儿、嫣儿!”有人叫她们。
她俩回头一看,原来是江威,忙叫一声:“三叔!”
林江威来到跟前,问道:“你们不是到舅舅家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娘病了,住在客栈里。我们娘说先回家,等把病养好了再到舅舅家去。”
“娘让我们租条小船。”姐姐说完了妹妹说。
“你们来租船?你们娘也不怕别人讹诈你们。”
“我们娘腰疼,走不好路。”
“涵儿、嫣儿,这里太阳太大,你们先到那树下去歇着,我去租船。”江威说完向泊船处走去。
小姐妹俩应一声,牵了水儿走到大树下。三人讲了一会儿话,江威又走了回来,说价谈好了,快去见你们娘。她们才同水儿分了手,往客栈去。
兰雪绒见了林江威,又知他租了船,很是感激他。收拾了东西,结算了房钱、伙食费,就准备走。
江威见雪绒双手撑腰挺着身子往外走,那样子很是难受,就伸手去搀扶,可马上又缩了回来。他深知大嫂一贯的男女授受不亲、且如今又守了寡,这时还是在往街上去。虽他是个小叔、一个叔伯小叔、一个自己都知道无用的小叔,可大嫂的信条不可冒犯、大嫂的威仪神圣不可侵犯。哪怕是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想了想,转身向老板娘低语了几句,又给了一大把毛角子钱,那老板娘便笑咪咪的搀扶着雪绒、把她送到了停靠在石坎边的小划子上。
江威携了若涵和若嫣,把她们的行李也搬到船上。又拿过两把大红油纸伞,撑开了,递一把给雪绒:“大嫂,太阳太大,遮着点儿。”又递一把给两个小侄女儿,“涵儿、嫣儿,好生照看着娘,我就不送你们了。”
“多谢三叔!”兰雪绒依着女儿的辈份道一声谢。
“多谢三叔!”两个女儿也学着娘道一声谢。
三尺来宽、丈来长的小船轻轻一摇,划动了。进了莲河,傍着岸走,钻过座座小拱桥,太阳渐渐无力的时候,她们到了莲藕塘。
付过船钱,若涵和若嫣提了包袱跟着娘上岸往家走。行不多远,忽有两个男仆跑了过来,接过东西说道:“大少奶奶怎么又回来了?该带个信儿让我们去接你们的。”
兰雪绒见迎来了两个仆人,还以为是林江威带了口信让人来接接她们,听了那两人的话,才知是有人看见她们回来了自己出来迎接的,就道:“不远,自己可以走,惊动大家不好。”
“大少奶奶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仆人的话是少有的客气,反而叫兰雪绒感到不自然了。
进了大门,好多人见了她们都露出惊讶的神态,接着就是十分的恭谦。虽是平日里有些下人们势利眼,但也还不至于拿脸子给她们看;不过今天的笑脸却明显的与以往有了很大的反差。她有些犯迷糊了,难道她出了两天的门,大家伙儿一古脑地都思念起她来了?
回到她的住处,四壁空空、又冷冷清清。因想到要在外头好长时间,又怕夏天里粮生虫、油哈喇,故屋里一粒米、一滴油都没有存,拿什么做饭吃?兰雪绒正想着要到二娘那里去支些生活用品,忽的就有仆人端进一桌好饭好菜来,这真是雪中送炭!
变化太多太大,都把她搞糊涂了。
吃过晚饭,雪绒牵了两个女儿到上房去请安、去道谢。
按理说,自老太太故去以后,全林家的人都应该往上升一升。怡字辈的应叫太爷、太夫人,威字辈的是老爷和太太,若字辈的才是少爷或小姐,可因大家都叫习惯了,以至于这些年了也没有改过口来。
前年秋后三房的按照襄威的意图已离开了莲藕塘,甘氏进城与丈夫住到了一起,荆威带着余氏去了大冶,襄威自是不会回到这里来了,只有霍氏还在这儿。她既不能到大冶去,也不愿到蕲春县城里去,故单独住在了这儿。她的开支费用还不及一般的丫头多,每天纺纱织布做针线,也不多说话,倒象林家的一个女工。二房的挺热闹,但也只热闹了个鄂威的小家,他现在已有了五个孩子。湖威长期在城里、江威一般在镇上,所以林家在什么时候都是看起来媳妇多、儿子少。
林怡坤和卓氏现在是至高无上的大帝,长辈只剩下了他俩,故他们的住处现在是上房。
腰疼的兰雪绒来请安,施过礼后,同谭氏、夏氏、任氏站在了一边,就听卓氏道:“楚威媳妇,你回来得这么急,是在哪儿得到的信儿啊?”
“回二娘,我没得到什么信儿啊。”
“没得到什么信?”卓氏愣了一下,“没得到什么信儿怎么就回来了?”
“回二娘,我病了。前天刚到镇上,就碰见了日本兵,挨了一枪托,涵儿她们也挨了踢,我一急,就犯病了。我怕病在外面,就先回来了。”
“噢——”卓氏把这个“噢”字拉得长长的,“回来了好,回来了好。楚威媳妇啊,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不要提它就是了。你有些事做得是对的,对婆母孝、对丈夫忠、对儿女慈,是对的。以后好好过就是了……”
兰雪绒望着卓氏,不知她为何要说这些,只得道:“侄儿媳妇记住了。”
“这次楚威那边带信来——”
“什么?楚威?那边?带、信——来?”卓氏的话还没说完,雪绒就忍不住打断了,这在平时是绝对不敢的。她几乎是两个字、两个字地说出来的,且一抽一抽地往肺里吸气,怎么也呼不出来,差点儿憋死过去。她不知能带信来的楚威是死了的楚威、还是活着的楚威,那个“那边”是什么意思?是阴曹地府的那边呢?还是仍活在人间的楚威现在的住处呢?
“楚威那边带了信来,他现在生活得很好,让我们大家莫牵挂。我们也是下午才得到的消息,还生怕你得不到信儿、走岔了,一个人出远门去寻找……”
赤诚拓来飞鸿落,深情激得玉石现。
幸福来得太快,兰雪绒的神经要错乱了。她两眼瞪得似要凸出来,疼痛着的腰部这时僵硬得成了一块石板。
首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若嫣,她“娘!娘——”地叫着,又哇哇地大哭起来。
若涵双手抱了雪绒的腰,又哭爹来又哭娘。
话讲不下去了。
卓氏道:“江威媳妇、湖威媳妇,你们陪了大嫂回房里去歇息。”
夏仪灯、任梓茗应一声,又招呼几个使女,大伙儿把兰雪绒抬到了她的住处。
第六十一回 挑拨离间 七爷仙居楼授密意 鸠占鹊巢 新奶花楼街称大娘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9-9 12:57:03 本章:3334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林楚威真的还活着!而且还结了婚!而且还有了儿子!
在武汉沦陷的前夕,他就走在了前往重庆的途中。待到第二年,也就是兰雪绒逃亡回到家里、又迎回苗氏的民国二十八年,他才从一个蕲春老乡那里打听到家里的消息——家破人亡了!老祖母死了,家里房子没了,城里商号毁了,母亲、妻子、儿女全部死了,死绝了!有人亲眼见过雪绒她们带去的那乘马车——林家标志太明显,谁人不认识?那车被飞机炸得粉碎,马匹都被分了尸,人绝对没有能躲过死难的。路上到处都是死尸!
林楚威大病一场,翻过一年还没回过劲来。他写了一封信回家,半年后信给退了回来——查无此人!原来,信封上写着“湖北省蕲春县蕲水镇莲藕塘兰雪绒收”,可信到后,谁也不知道这个兰雪绒是谁。雪绒在林家乃至整个村子里只有两种称呼——楚威媳妇或大少奶奶,现在突然蹦出个兰雪绒,还真把人难住了;又因了她自己蜗居深宅大院,一概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故信件给退了回去,查无此人!
又二年,身在重庆的林楚威只得离渝返家,谁知启程之时就已染上伤寒,船到宜昌便滞留在了那里的一所医院里。举目无亲,死去活来一月有余,看着看着楚威将要抛尸于他乡了,也是一半靠了药力、一半靠了一个女子的精心护理,竟又神奇地活了过来。
那个名叫田小螺的女子是医院里的护士,也就是林楚威现在的妻子。楚威病好以后捡回来一条命,也捡回来了一个妻子。不是林楚威负心忘了兰雪绒、不是他舍得他的儿女,而是经过两三年的心灵冶炼已认了命。既然雪绒化作仙鸟飞走了、既然儿女跟着母亲离去了,他就要面对现实。他还年轻,他的将来还长远,他应该有个新家,应有儿有女有后代;再加田小螺较之兰雪绒完全是一种新的女性,她大胆、热情,且又救过他的命——他一直这样认为,于是他不得不接纳了她。
林楚威与田小螺在宜昌小住一载,今年添了儿子,才举家迁回武汉。前些时有蕲春县一老乡要回家,便托那人带了口信回去问候二叔、二娘、三叔、三娘和四娘——他不知四娘已出家——及弟兄们。并打算秋凉了携了新妻与幼子回乡探亲与祭祖。
这一切,卓氏都知道了,可她向兰氏隐瞒了楚威再婚一节。楚威请人带了信回来,全家上下一会儿全知道了,卓氏知对雪绒瞒也瞒不住,且雪绒突然的打道回府,她还以为是侄儿媳妇得到了消息,只得相告,还送了饭菜去。可雪绒既然不知细节,她就要掐下那节来,以后留作它用。
林楚威的新家安在花楼街。这天他到公司去了,家里就来了一位客人,说是家乡人来访林太太的。田小螺一听来了家乡人,忙不迭地叫佣人端茶递烟,热情倍致,问道:“请问这位先生尊姓大名?”
“尊与大就免了去,林太太叫我老七好了。”
“那怎么行?老七是你家里的排行,或是你们把兄弟的座次,我怎么能叫?再说姓氏是祖上传下来的,能随便丢吗?”
“姓什名谁无关紧要,一回生、二回熟,也许以后我们会是好朋友。我今天登门来访是有重要的事情,有请林太太找个僻静的地方,我有要事相告。”
“出门去?那不行!”田小螺打量着这个看不出身份的人。商人不象商人、军人不象军人、闲人又不象闲人,但有一点很明了:此人过得还不错,有疤的脸上红光满面、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还有那金牙,穷人镶不起。田小螺心想我认都不认识你,你姓什名谁都不告诉我,我怎么能随便跟你出去?
“这儿人多嘴杂,不好讲话。”
“我家孩子还小,要吃奶,不能离了妈身边。”
来人左右望望,压低了声音道:“是有关林家的事,你不想对林先生多了解一点儿吗?”
这句话起了作用。田小螺一直认为她是了解丈夫的,他的家世、他的为人、他的工作、他的收入。但这大多来自他自己的口、凭他说;至于他的朋友、他的过去——尤其是一些细节,她就知之甚少。来人的话无疑提起了她的兴趣。
“怎么样?”那人看出了她的心理变化,“我说过,我有要事相告。”
“好吧,江边仙居楼等我。我二十分钟后到。”
田小螺打发走了来人,跟保姆交代了几句,便乘了一辆人力车赶了过去。
自称老七的人已经等在了那里,见了小螺,便起身相迎。
落座后,小螺便开门见山地道:“有什么话请你直说。”
“我不会转弯儿的。”那人道,“林太太现在春风得意,我作为家乡人先表示祝贺。可你只怕会是早上的露水、阳光下的雪花,长久不了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田小螺瞪直了眼。
“林先生学识渊博、身份不低,在家是阔少爷,出门也有地位;曾经从政,现在又在汉口的大公司里供职;你们燕尔新婚,又喜添贵子,各个方面有头有脸,确实无限风光。但我为你担忧、为你难过。你是一只因贪吃谷粒而被罩在竹筛下面的小鸟,受骗了!”
“受骗了?”
“是的。”
“谁骗我?”
“林先生。”
“他骗的什么?怎么骗的?为什么要骗?”
“林先生比你大许多,这你知道;可你知道他曾有过妻室儿女吗?”
“知道,他有一个妻子,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可跑日本的时候同他的母亲一同死掉了。”
“不对!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逃难的路上他确实死掉了母亲和两个儿子,可他的发妻和两个女儿都活过来了;而且在路上还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一个送人了、一个被人偷走了。”
“这可是当真?”田小螺受了惊骇,眼睛瞪得无比大。
“句句当真!”
“讲详细点儿”
“事情就这些了,我要说的倒是关于你!刚才已经讲了,你现在春风得意,可你要是再不留神,只怕就是秋风扫落叶、冬霜打枯草了。”
“你的意思是说……”
“乘着他家里的那一个还没找上门来,你先下手为强,打脱离!”
“离婚?你要我跟林先生离婚?”
“哎,你听错了,既然你已成了林太太,哪有再散伙的理儿?我是说你要闹,要林先生与他的发妻离婚!为了你,也是为了林先生!你想啊,你是个黄花闺女,曾经是个职业女性,与林先生的婚姻虽没经明媒,却也是新事新办,正宗的正娶;他的亲朋好友、场面上的人谁不知道?难道你要等那乡下婆子找上门来了你再受气?变被动为主动吧!摆在你面前的有三条路好走:一条是你忍气吞声抱孩子、拎包袱、狼狈不堪地独自走人;第二条是与那大老婆出双入对,做你那矮人三分的小妾;第三条路才是大路,那就是开她的赶,你堂堂正正地做‘大’!可你要继续当你的林太太,而不让别人介入,就必须赶在现在林先生还没回老家以前、或那个女人还没携了女儿来汉之前让林先生打脱离。”
事情太突然,田小螺慌得不得了:“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哎,这位七先生,这事怕不好办吧?如果那女人还在,可真麻烦了。据我所知,林先生与他那发妻感情是很好的,在宜昌的时候他发烧到四十度了还老叫着‘涵儿她娘、涵儿她娘’,后来我才知道‘涵儿她娘’就是他的妻子,而且已死好几年了。如果是这样,他能随便答应离婚吗?”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最最重要的事情了。消息嘛,我不告诉你,别人也会告诉你,你迟早会知道;可主意呢?就只有我帮你拿了。不管林先生出于什么动机要对你封锁消息,你回去后都要大哭大闹,骂他卑鄙小人,先镇住他。就算他也真的不知家中女人还活着,你也不能心软,寻死觅活都行,一口咬定他欺骗了你、欺负了你。在家庭生活的道路上,两个女人是有她没你、有你没她!林先生是聪明人,他会面对现实的。你说林先生与发妻有感情,难道与你就没感情?他念及家里还有两个女儿,可你已有现成的儿子,且以后还会生育。你年青、美丽、有文化,难道不比乡下那个只会针线茶饭的小脚女人强?你知道夏衍的《上海屋檐下》吧?剧中阴差阳错的一妻两夫还不是前夫让后夫!那你们怎么就不能来个前妻让后妻呢?还有一宗,你不乘着现在站稳脚跟、坐正了位子,如果他们找回来了那丢失的儿子,只怕你的孩子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那是庶出!”
田小螺深吸一口气,又长出一口气,嗯嗯地直点头:“这位大哥,你真好!太谢谢你了!”她已由七先生变成了大哥。
“切切记住,一定不能心软。大哭大闹,寻死觅活,不然就会功亏一篑。三妻四妾的人又不是没有,哭闹得外面的人都知道了也不要紧。林先生是极要面子的人,到那时,他权衡一权衡,也许就顺了你。切切记住,不能妥协!千万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