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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田小螺争名份寻死觅活 林九郎鸣不平率真直言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泪血痕馨  更新:2008-9-12 14:07:24 本章:2289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说到这儿,林楚威的脑子里又回想起小时候听的关于田螺姑娘的传说。那个父母双亡、勤劳勇敢的小伙子到何沟里去挑水,一只田螺和着水被担进了家。善良的田螺被小伙子的美德所感动,化作美女在他外出劳动时就帮着煮饭烹菜、浆衣洗裳;小伙子很是纳闷,通过观察明白了就里,等田螺姑娘再次从水缸中飘出时,他就捉住了缸中的田螺壳。田螺姑娘不能返回原形,只好留在人间,并与小伙子结成了夫妻。自从见了田小螺,又知道了她有这么个名字,楚威便把美丽善良联系在了一起——他不正是孤苦伶仃吗?她不正是神仙相助派来的田螺姑娘吗?

“田小螺?”林襄威嘴里念着这个名字思索着。

“是的。”楚威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听的田螺姑娘的故事?”

“记得。”襄威心情很是沉重,“可是,田螺姑娘会折散人家夫妻吗?”

“不会!可是,千不该、万不该,我和她也是夫妻了啊!折散谁都不行,两个人并存也不行。”

“既这样,只有并存了。娥皇、女英吧。”襄威眼里有了一丝讽刺的味道。

“那更不行!小螺寻死觅活就是怕如此。如真这样,那她不成小妾了?

“妻也好、妾也好,这已是事实。只有学蒋委员长这一条路好走了。你看,要么学委员长为了宋氏小姐而休原配毛氏,要么让姚氏怡诚到溪口去陪毛氏福梅同住。这都是有委员长的先例的。”

“九弟……”林楚威眼里满是忧郁与无奈。

“哦,还有,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将军的家事不是处理得很好吗?新嫂嫂较之郭德洁女士若何?德洁女士就能与李秀文和睦相处,她就不行?况且她还是善良美丽的田螺姑娘呢,怎么就容不下一个与世无争的女人?

说到李宗仁,林楚威眼中就出现了许多田小螺讲过的往事。原来,田小螺就曾在五战区艺宣队工作过一段时间,她还有演出后与司令长官的合影。是啊,何不举出这许多的例子来,劝说得她转过弯儿来呢?只要她不再闹,让兰雪绒住老家过日子,将她带在身边住汉口想来还是蛮可以的。雪绒性平、又有封建意识,如知道她新娶了妇人,肯定会很难过,但她又一定比小螺好安抚——她是不会违逆丈夫的,这点他深知。现在虽早已是民国,但男人们三妻四妾还是不足为奇,何况他还是事出有因。看在既成事实的份上,看在丈夫为难的份上,看在丈夫身边需要个人贴身照料的份上,看在场面上要应酬的份上,雪绒也会原谅答应他的。现在所有的一切,就看是否能稳住小螺了。

想到这儿,林楚威道:“这事儿看来只有避其锋芒,拖着让你新嫂嫂慢慢转弯儿了,她没有你大嫂好说话。”楚威说着给襄威续过一杯水去,“唉!你看我遇见这种尴尬事都昏了头,还没讲讲你们的事呢。九弟,你们还好吧?三叔三娘还好吧?四弟他们怎么样?你现在在哪儿?是还在学校还是已出来谋生了?”

林襄威把他家的情况简要的讲了一遍。

林楚威沉吟片刻,又道:“你刚才说你三嫂讲你大嫂逃难在外时曾救过你八哥,后来你八哥带了人去找过你大嫂,后来你们见过你八哥没有?”

“没有,一点儿也没有他的消息,倒是听说五哥回国了。”

“是的,你五哥前年就回国了。可他曾发过誓,不找到柳眉就不回老家——眉子的故事你也许听说过了——所以他一直没到蕲春去过。去年他打听得我在重庆,就去了那里;谁知那时我正病倒在宜昌。他现在在军队里供职,这些我是前些时才从自那边来的一个老同僚那儿知道的。”

“大哥,兄弟相见的日子不远了,夫妻团聚的日子不远了。我先预祝你一切都好!”

说到夫妻,林楚威的眼神又暗淡下来。

襄威接着讲:“我还有个疑团没解开。既然大哥活鲜鲜的,那又怎么会传来你死在三峡的消息的呢?”

“噢,其实那是一次讹传。我确实在奉节下过船,后与很多人失去了联系;又确实在奉节的旅馆里死过一个叫‘凌子为’的人,被老乡知道后纷纷转告,以至于家里人以为我死在了那里。”

“唉,为了你这个误传的噩耗,大嫂遭过多少磨难!不是她拼死顶住,早已嫁作他人妇了。”

楚威正待与小弟再讲讲心里话,突然有下属进来报告说林太太在家出了大事,现正送往教会医院抢救,现在仆人在外待候……

楚威不待那人讲完,脸已变得煞白,忙与襄威乘了车赶往医院。

医院里,医生正在对田小螺实施抢救。言病人失血过多、急需输血。

楚威二话不讲,捋了衣袖就说:“我的血形与她一致,输我的吧。”

办过手续,医生把楚威的血抽了一大筒子去就进了急救室。

楚威急得团团转,就问跟来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答:“您出门走后,太太更是又哭又闹,不久就进房里上吊了。大家发现后把她救下来,苦苦劝她、求她,好歹要等先生回来了有话慢慢讲。她不听,乘我们一不留神,拿了你的修须刀片就割了腕。那个血流的呀,吓死人。我们把太太的胳膊用细绳扎了才敢把她抬了来,刚才医生说那刀片太锋利,太太的血管被割断了。”

林楚威的眼里噙满了泪,一句话也不说。

这时保姆又打发了人来问:“小少爷饿得快不行了,能不能喂点儿炼乳?”

那人慌慌张张的,楚威一听火就起了:“少爷怎么会让他饿着呢?还说快不行了!既是饿了怎么还要问能不能喂炼乳?”

来人道:“是太太不让喂的。她说老爷不答应她的条件,就让少爷饿。饿哭、饿病,直到老爷点头为止。”

林楚威跌坐到椅子上,挥挥手:“快回去喂少爷吧。”是那么得无奈。

襄威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他刚才那一系列话语都白说了,大嫂兰雪绒的悲剧已注定了。他虽然也同情大哥、想给大哥一定的帮助,又深知自己在这里只是个多余的人,便摇摇头,默不吱声地走了。

第六十四回 晴天霹雳 惊闻夫君娶新眷 静水巨澜 绝望弃妇寻黄泉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泪血痕馨  更新:2008-9-12 23:13:28 本章:3079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得知林楚威还活在人间,兰雪绒就象返青的麦苗儿一下子鲜活了起来。虽是那日乍闻喜讯惊厥在地,可第二日就好了,甚至在镇上发作的腰疼病也好了。腮边升上红来,眼眉儿挂着笑,与女儿收拾打扫着房子,静等着丈夫的回归。

夜深人静的时候,兰雪绒独自捧了林楚威给她买的镜子望着里面的人儿笑,自忖到:“有道是破镜重圆。其实,镜既破了,又怎么还能重圆呢?斗接得再圆的镜,也总是有裂痕的。所以说,还是我这丝毫不损的圆镜好!”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是相思无尽处。

念着丈夫,兰雪绒那颗灰冷的心又热烫起来;久远了的往事,又历历在她眼前飞腾翻滚。婆婆虽是永远地走了,但毕竟归在了林家的祖坟里,这是她兰雪绒最对得起丈夫的一件事。而令她无限思念的倒是小小的若咏和若光,可若音和若鸣呢?楚威还没见过他们呢。要是还能找回他俩来那该多好哇!一家人,夫妻儿女团聚该是多么美妙啊!况且她三十出头还年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可是有一天,夏仪灯来到她房里,支开了若涵和若嫣,表情非常严肃地告诉了她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大哥活着没有错,可现在已经讨了小!”

兰雪绒不相信,她又怎么会相信呢?她脸上的红晕退成了蜡黄,失去理智地跳起来手指了三弟妹的额头:“你不要在这儿瞎说八道,这是不可能的!”

“大嫂,不管可能不可能,这是事实!”

“放屁!你胡说!你嘴上要长毒疔!你大哥不是那种人!”

夏仪灯怕她又发病,忙扶她坐下了,道:“我不想说大哥是种什么人,可他现在不但有了新家,而且又添了小少爷。这事儿好多人都知道,只是瞒了你!”

兰雪绒一下子没了声,她信了。现在的事,什么稀奇古怪的都会有,再说仪灯是不会戏弄她的。大家都是苦命人。

夏仪灯见她发怔,很有些害怕,就道:“大嫂,你心里难过,你就哭吧,哭了会好受些的。”

半晌,兰雪绒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不哭。如果真是那样,生米煮成了熟饭,哭又有什么用?我为他哭得够多的了。他活着就是最大的好!”

听她这样说,仪灯就松了一口气:“其实,那天那人送信来,我婆婆就知道了大哥再婚的事儿,不过她瞒着没告诉你,连我们也不知道。可昨天她与二哥、七弟他们在一起叽叽咕咕讲这件事的时候让七弟妹听见了,七弟妹跟我讲的。而且今天清早七弟就出门去了,听七弟妹说是到汉口去的,象要去拜会新嫂嫂。”

兰雪绒长泄一口气:“难道涵儿她爹真变了?”

“男人们嘛,就那样,三妻四妾可以的;但一个女人养两个男人你看看。唉!不讲那些了,说到天边,你是大哥的原配,不怕那个小娘子来鸠占鹊巢。你看我娘也对你好多了,说明你还是威风仍在的,是个正宗嘛!”

话虽这样说,可兰雪绒心里乱得不得了;说是不流泪,可心里又酸得不得了。卧榻之上,已另有新人,她的地位又将如何呢?此事突如其来,她实在一时半刻化解不开。即使丈夫给她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把莲藕塘的会部家产都给了她,她又有什么意思?她缺少的将是家庭温暖啊!从掀盖头的那一刻起,到民国二十七年正月十六日江边那一别止,满打满算,她与楚威恩爱十年;随着日本人的一来,她便失去了所有美好的东西。丈夫曾说过要接她和孩子们到汉口去的,可如今他有了新妇、又有了孩子,还会顾及她吗?

男人啊男人,你是什么?你是天上一浮云!

女人啊女人,你是什么?你是塘中一浮萍!

四年哪!兰雪绒用了四年的时间,披荆斩棘,象个负重的樵夫终于到达了山的顶峰,豁然开朗,终于见到了太阳!可又谁知情形直急转直下,升得越高、摔得越重!现在的雪绒好似那山尖上的瀑布,白晃晃的耀眼,可一落再落跌下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岂止是离难夫妻相见难,根本就是别梦依稀再难聚;又岂止是卧榻之上另有新人,而是那榻根本就不容她侧眠!

林楚威要休她!

这回兰雪绒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已无任何退路了、也无法挣扎了。

话又是二叔和二娘来传的。不是传了她到上房去,而是二位大人亲自来到她的住处进行的面谈。语言不多,但句句砸在实处。末了还加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好心被你当了驴肝儿肺,那年你要是听我的话,嫁人也就嫁了;你看,到了现在,化作弃妇岂不更无面子?”

兰雪绒当时一言不发。既没哭,也没闹,但也没应允。这事对她打击太大,她却挺住了;只是到了深夜又一人捧了那面镜子默默流泪。爱如寒炉火,弃似秋风扇;最后的支柱倒了,人还活着有什么意思?曾说“世上人上千,心中只一人”,可这一人的心中却无你,多么大的讽刺!她的信念为“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还说“在楚威床头站一夜、也是林家的媳妇”、“一日夫妻百日恩”,可这十年的未婚妻有多少恩?到头来劳燕分飞各西东,自己的丈夫要与另只鸟儿春意绵绵闹枝头。正如卓氏所说,她还有何脸面?原先把改嫁看作耻辱,现在被夫所休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将来怎么活!怎么过!怎么熬下去!

活什么!过什么!熬什么!一死了之!一切都有了完结,情也好、恨也好,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均归还给了楚威,心里不就清静了吗?当初的不改嫁,想想并无悔,只是错了一样,那就是应该学了艾鹿棉一绳子挂死了,不就早解脱了?还留个美名在人间。

她放下镜子,找来纸笔准备给楚威留一封遗书,却无意中找出了夏仪灯放在她这儿的那本《元曲》小册子。漫无目的地翻了翻,就又看见了上面杨讷的那道《怨别》第二曲“梧叶儿”:

“凄凄凉凉恹渐病,

悠悠荡荡魂魄消。

失溜疏剌金凤送竹频摇,

渐渐的黄花瘦,

看看的红叶老,

题起来好心焦,

恨则恨离多会少。”

以前每当看到这里,她总是泪流满面——恨则恨离多会少;可如今,不会再有“会”了。还“会”什么呢?人家不要你了,任你是黄花枯、红叶败,还要个什么心焦?

她伴着一盏油灯,慢慢地磨墨、缓缓地掭笔、长长地给楚威写了一封信。细叙他夫妻十来年的恩爱之情,她四年来的思念之苦;但事到如今出现婚变,实在匪夷所思。不过既然八匹烈马已拉不回来丈夫,她也只好面对现实了。违逆夫君不是她为人的根本,只要楚威喜欢、只要楚威愿意,她万死不辞。所以,她决定了此一生,到另一个世界去会她娘家、婆家的四老,去会她的老奶妈,去会她心爱的孩儿;这样对自己是一种解脱,给楚威将来也减少许多麻烦。不过,她有一事相求——仅仅一事,就是不要亏待、怠慢了两个女儿——可怜的若涵和若嫣。她们从小失去父爱,现在又失去了母亲,实在让人割舍不了。楚威,看在多年的夫妻情份上,看在她们祖父祖母对她们的疼爱上,看在她们还算争气的事实上,不要舍弃了她们。她们长大了,会报答孝敬父亲的。

兰雪绒的信写完了,用镇纸板将信压住了,便依依不舍地在屋子里转悠着四处打量。想想自己死之前还是应该洗个澡,好好收拾打扮一下,便去烧了一大锅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好好地洗了一遍,拿出平时舍不得穿的衣裤鞋袜穿了,才坐到桌前梳头。

自从逃难以后,她就再没有使用过桂花油。虽现在又是桂树满院飘香的季节,可她值得用食油来泡桂花?又哪有心思来泡桂花?但今晚,一定得用油来梳梳头了。她到厨房去舀来一匙麻油,就着那面圆镜慢慢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又一丝不乱地在脑后盘着发髻。泪水先得红颜去,那镜中人儿憔悴得吓人。罢罢罢,与其将来离婚时让楚威看见她副惨状,不如留下他与她江边离别时的美好印象。看来,死去是一条最好的路了。

第六十五回 生离死别望乡台上慈母惊回首 感天动地奈何桥边孤女唤娘归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明翌未来  更新:2008-9-13 12:51:26 本章:3298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兰雪绒将一切收拾停当后,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的一对女儿,只得手捧了油灯移步床前,两个孩子睡得好香甜。正在向少女阶段过渡的若涵发育良好,黑黑的头发、红红的脸蛋,睡梦中不知有什么好事正等着她,嘴角漾溢着遮不住的笑意;若嫣鼻息均匀地睡得更香,皮肤在油灯的照耀下白得似乎透明。

唉!一双美丽的女儿,将来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她们?父亲有了新欢,还会顾及她们吗?就算楚威有慈父心,可“六月的日头、后娘的拳头”,那继母不容她们怎么办?再过个几年,女儿就可嫁了,她们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呢?许的婆家不好要受欺侮,即使是个好郎君也难免……把自己一看,唉!

兰雪绒不敢再往下想,怕自己丢不下女儿心一软而打消了死的念头,于是求饶似地说道:“涵儿、嫣儿,娘走了。不是娘狠心,要丢下你们;你们相依为命,好好过下去吧!”

“爹爹!爹爹!”睡乡里的林若嫣突然欢声笑语地叫起来,双脚乱弹、蹬开了被子;双手直直地朝前伸着,象是要抱谁。

转身离床刚走几步的雪绒听了头皮一阵发麻,浑身颤抖起来,以为楚威真的回到家里来了。那手一松,油灯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屋里便一团漆黑。半晌,若涵和若嫣在床上争吵起来了,她才明白小女儿刚才是在说梦话,只得又去点了一盏灯来。

冥冥之中,真是天不该绝雪绒,若嫣的一声叫爹,却叫回来了娘的魂。兰雪绒端灯再次来到床前,问是怎么一回事,原来两个女儿都做了关于父亲的梦。

若涵笑咪咪又无不遗憾地道:“娘,我梦见爹爹把我接到汉口去上学,给我买了好多东西,还有九叔那样的衣服,是学校发的。我刚把东西拿了给你看,妹妹就爹爹的叫,就把我叫醒了。”

若嫣说:“我看见爹爹回来了,牵了若咏弟弟和若光弟弟,旁边是奶奶和老奶妈,她们一个抱着若音弟弟、一个抱着若鸣弟弟。我好高兴,就赶快喊爹爹,接着姐姐就把我推醒了、就吵我。”

兰雪绒唬得不得了,实在不知这梦是凶还是吉。梦境跟现实一般都是反着的,若涵的就不见得好;可若嫣的更邪乎,梦中人是死的多、活的少,又会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梦让她来做还差不多,反正是马上要赴阴间的人;可嫣儿呀,怎么也会做出这样的梦来?她排解不开,把灯放到台上,俯下身放声大哭起来。

若涵和若嫣吓了一大跳,完全清醒了过来,这时才看清娘的装束与往常大不一般:那一丝不乱、油光水滑散发着香味的发髻不常见,尤其是那一身衣裳更是多年不见她上身了,这深更半夜的打扮这么齐整娘要干什么?

两个女儿一边一个抓了娘的肩把她扶起来,“娘、娘”地叫着问她,可她什么也不答。

若涵见娘哭得厉害,便下床要去给娘倒杯水来。她到桌上去取杯,见镇纸板下压着写了字的纸,抬头就是“涵儿她爹”,忙瞥一眼雪绒,不动声色地取了它,假装到厨房去倒水,站在那里就把信读完了。这一读可就不得了,她水也不倒了,飞奔了跑进房内,扑通一声跪到雪绒的面前,双手攀了雪绒的腿:“娘!娘啊!你怎么要给爹爹写那样的信啊?你不要我们了?你死了我和妹妹怎么办?有你在他们都要把我和妹妹许人,你死了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若嫣不知就里,但她听到了死,是娘要去死!她吓得在床上打起滚来,双手双脚又是乱蹬乱弹,口口声声地:“娘你不能死!不能死!你前头死,我们后头就死!”根本容不得别人说话。

兰雪绒被两个女儿的举止和言语吓呆了。她怔了好半天,直到若嫣平静了些,她才缓过一口气来道:“涵儿、嫣儿,你们也长大了,应该懂事了。不是娘忍心不要你们,而是你们爹爹又给你们娶了姨娘,哦,不是的,是后娘,他不要我们了。我想,我死了,你们爹爹会把你们接到他身边去的。你们不能又没爹、又没娘。刚才涵儿不是梦见爹爹把你们接到汉口去了吗?”

“不、不,那是梦,那只是梦想。娘你都不管我们了,爹爹又怎么会管我们呢?还有那个后娘……。娘,你还记得秋池姑姑给我们唱过的那首《小白菜》吗?”

怎么不记得?兰雪绒的眼前马上浮现出了秋池手拿银针丝线、给若嫣缝着小肚兜兜时唱的歌:

“小白菜呀,地里黄,

两三岁上没了娘。

跟着爹爹好好地过,

就怕爹爹娶后娘!

娶了后娘三年整啊,

生个弟弟比我强。

弟弟吃面我喝汤,

端起碗来泪汪汪。

亲娘啊,亲娘啊!

亲娘啊,亲娘……”

是啊。无娘的小白菜担心着有后娘,可若涵姐儿俩是已有后娘了;后娘生的弟弟与小白菜只是吃面喝汤的关系,而若涵她们与那个小弟弟可能就是主仆关系了。岂止是泪汪汪?或许根本就不会让她们进门。到那时,无娘的儿就成了流浪女!就算做爹的疼女儿,可那继母不让,他又怎奈何?结发的妻子都可以休了,慑于某一种压力偏不让女儿到身边他也会应允的。

“涵儿,娘的心思你不明,可我们家里好多事你是晓得的。你爹爹出门这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他的音讯,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实在是……”

“娘,娘!”若涵打断雪绒的话,“你写给爹爹的信我已看过了,你的心思我明了。你做的事都是对的,只一件错了——你不能死!你死了所有的事就都错了。那么大的苦、那么大的难、那么多的委屈和压力你都挺过来了,怎么现在就顶不住了呢?你把些钱给我吧,我到汉口去找爹爹、求爹爹,我想他是铁石心肠也会软化的。就算他真的不要我们了,我们也还是要过下去。这么多年,你根本就没打算找到活着的他,只是想着去移墓,还不是照样活过来了?怎么爹爹活着你反而要去死呢?就算他又娶了新娘,那我们就自己骗自己,只当还是没有爹爹的音讯的嘛。他不认我们,我还不认他呢,讨米要饭都不往那方去!有钱多用、缺钱少用、无钱不用,辛苦换来自在吃;我和妹妹一定听你的话、争口气,有什么翻不过去的大山呢?”

“涵儿,娘不死,娘要把你们好好抚养大,让你们好好读书。娘想过来了,你们爹爹负我,可我不能负他。把你们好好抚养成人,再做一件对得起他的事。哎呀,涵儿,你妹妹呢?嫣儿呢?”

兰雪绒只顾与大女儿交谈,忽然发现小女儿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慌慌张张地与大女儿在屋子里找了一遍,没有;又往外去,却见若嫣赤着一双脚跪在堂屋里的神像前祈祷。嘴里念念有词,却声声念的都是爹与娘:“爹爹,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娘哪点儿事做错了?她现在气得要寻死了。我们要成小白菜了,无娘的儿谁照应?爹爹,求你了!我们给你守孝的时候是天天跪地叩首的,娘说要感动天地老爷,你的在天之灵也会知道的。可现在感动得你又活过来了,又怎么不要我们了呢?爹爹,回来吧!你回来了我把好多事都讲给你听,你一定会喜欢娘的……”

“涵儿,把你妹妹拉起来,叫她去睡觉!”兰雪绒没等若嫣祷完就回房去了。要在以往,她一定会哭倒在地上,可现在她已心如止水。通过两个女儿刚才的一番举止,她似乎又明白了一些道理,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既然丈夫要那样,应允他就是了。另一点,她忽地有了个很大的发现:一双女儿竟是那么的懂事,舍弃了她们只怕不会比失去丈夫的损失小。是得好好想想了。

若涵和若嫣进到房里来,见娘在那里换衣服——又换上了平常的穿着,可那动作慢得就象在卸妆。她俩寸步不离地一左一右伴了雪绒不敢去睡觉,怕一不留神娘就去死了。雪绒说了一千遍、一万遍地保证不去死,她俩才上到床上,却又睁着眼睛。雪绒看着孩子可怜,骗若嫣说如把她的脚和娘的脚捆到了一起,娘就哪儿也去不成了,并真的把脚捆在了一起,若嫣才安静了下来。若涵大一些,就坐在床上与娘慢慢聊天。她的成熟懂事是今晚雪绒最大的安慰,雪绒就干脆把内心的苦楚向女儿倒了个干干净净。能有个知心交谈的对象,也是雪绒精神能强打起来的原因之一。讲着讲着,若嫣就睡着了,可突然一个惊梦把她吓醒。雪绒抱起她来,她惊骇地讲了她关于爹与娘的梦中故事,那汗已把衣衫贴在了她的身子上。

兰雪绒已对自己今晚的想法与准备付诸的实施十分后悔了,觉得很是对不起女儿。她只是打算死去就把女儿吓成了这样,如果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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