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野鸳鸯私奔跳崖枯风寨 真情人执袖送别蕲水边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9-21 14:04:20 本章:3361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蕲水镇的码头上,走来了郦氏和冯冰儿。
打着一把油纸阳伞的郦氏仍是楚楚动人,冰儿已快与她同高了。
蕲河里满是下游开来的商船和上游放下来的木筏和竹排。伙计们在跑上跑下地忙着装货卸货;船工和排工们在划拳喝酒;码头的石坎上是一大群姑娘媳妇在漂洗衣物床单,棒槌噼哩啪啦地敲打出了热闹声响,嘻嘻哈哈的笑闹声演译出人间的欢乐。
冯冰儿见了为之心动,央求母亲让他到竹排上去玩玩。郦氏犹豫了一下,也就点头同意了。只要冰儿不同他人交谈嬉戏,到排上去站一站、看一看,也是可以的。
冯冰儿雀跃般地来到竹排上,又新鲜,又紧张,还有些头晕。长时间地禁锢在那小空间里,就象家禽不会再飞翔,突然间来到这广阔的天地,一时竟不知所措。排的最下端码着一张张的簸箕,一个姑娘正用竹刷刷洗着。那姑娘身着花布衫,一根又黑又粗的长辫直垂到衣裳下摆。冰儿见了那根长辫,,不由得一阵脸红心跳。他走到排的边沿,试探着撩起一点水,凉爽宜人,便捧起来,洗了一把他那热烫的脸。
“哦——嗬——”河边的高坎上,传来一阵童稚的长啸。冯冰儿扭过头去,只见七八个小男娃娃齐刷刷地站在坎边上,扒下左转弯的肥裤裆,恶作剧地露出那小阳器,高屋建瓴般地向下撒尿。冰儿哪见过这等阵候、这等气势?只觉得心一紧,腿一麻,一下子没站稳,便跌进河水里去了。
郦氏在岸上见状,尖叫一声,也跌倒在了地上。
娃娃们的闹剧、冯冰儿的落水、郦氏的呼救,引起了蕲河上下的一阵骚动和喧哗。那些忙着的、闲着的大男人们一个个喜跃欢舞,仿佛屋檐水似的排尿,使他们一扫往日的晦气、吐出了胸中的恶气、大长了男人们的志气;姑娘们羞涩地别过脸去,啐一口唾沫,以示难为情;媳妇们尖着嗓子骂那些无教养的野小子。
这骤然而起的喧腾,惊动了洗簸箕的姑娘。姑娘别过头去,见是一帮虎虎生威的“童子军”在高耸入云的坎上从胯下“打滴流”,不觉眼睛一热,接着又潮湿了,差点儿落下泪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也这样堂堂正正地站着撒回尿哇!”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了。自己的身份明摆着,嫉妒也好、羡慕也好,是不能流露出来的,不然不是不正常、也是个不正派。姑娘迅速调整自己的心理,装出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继续洗自己准备养秋蚕的簸箕。可“救人”的惊呼又令姑娘迅速抬起头来,见排的上游漂来一个人,在水中扑腾着,时沉时浮。姑娘未经细想,丢了手中的竹刷,便一头扎进了水中。
冯冰儿连呛几口水,便觉往水中沉去,随波逐流,已经没了生还的希望。突然,一只胳膊揽住了他,接着他感觉到被人举起,游动着,接着就碰到了竹排,被举到了竹排上。那人也上到排上,伏下身子叫他“冰儿”。他微微睁开眼,认出那人是洗簸箕的姑娘,接着又认出姑娘是好心的柳水儿。这一激动,令他整个儿清醒过来,拉了水儿的手就哭起来。
柳水儿又急又怕,惊骇地四周望望,回头低声说道:“别哭了,别人都看着呢。走吧,你娘在岸上等你。”
冰儿软弱无力,水儿只得拉他起来,搀扶着往岸上走。
一河的人都望着他俩,望着两个湿淋淋的人儿。
柳水儿听得耳旁人讲:“阔人家的少爷有吃有喝养不壮实,风不吹就倒。”
更有那一排撒尿的男娃娃们在起哄:“没羞没羞!小子还得丫头救!没羞没羞!小子还得丫头救!”
柳水儿扶着冯冰儿上到坎上,郦氏从地上爬起搂了冰儿就哭。冰儿嘤嘤着,默不作声。
水儿道:“快回去吧,给他把衣服换了。”
郦氏止住了哭,摸一把水儿的湿衣服,心疼不已:“好姑娘,真谢谢你!你也回去换衣服吧。”
柳水儿没理她,转身就走。
“姐姐……”
忽闻背后冯冰儿喊,柳水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仍是无言,朝着河中自己的簸箕步下坎去。
这一切,被与母亲来到码头准备上船的林若涵和林若嫣看见了,急着要叫水儿、要问他收没收到她们给他新带去的字。
兰雪绒拦住了她们,扭头又见柳玉来也向码头走来,忙对她俩说:“涵儿、嫣儿,开船还要一会儿,我们先去吃了饭再来。快走吧。”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女儿只得随了她。
莲藕塘至蕲水镇的大道上,一乘轿子疾走而来。轿帘掀开处露出任梓茗的脸,她对轿夫说道:“跟着涵儿她们走!”
进到一家餐馆,兰雪绒与女儿坐定了,向跑堂的点了几样饭菜,便捏了筷子在那里发怔。
霍修墨死了,夏仪灯死了,夏氏表兄也死了。
恨海难填平,情天难补满。霍修墨虽是替夏仪灯赴了刑场,可仪灯的良心受着煎熬,夜夜梦见一个湿淋淋的水鬼来到她床头哭泣,只怕再这样下去她会疯掉。腹中的孽种也一天天大了,已挺肚出怀薄衣衫掩饰不住,便推说有病天天不出房门。又过了些时,她遇见了若嫣,对小侄女儿说:“嫣儿,三娘要出远门去了,也许不回来了。你跟你娘讲,不过不要告诉别人。”
林若嫣问:“三娘要到哪儿去呢?”
“现在还不知道。你只跟你娘讲,不要告诉别人。”
“嗯!”小若嫣点点头。
当天夜里,夏仪灯便失踪了。家人四处寻找,均无消息;直到半个月后,有人说在枯风寨附近的山上见到夏氏,和一个男子在一起。族人们集合起来了去包围,撵了几架山,终于把她和她表哥逼到了一个悬崖边上,他俩就双双跳下了深谷。几日后,有采药人说在断崖半腰中看见了他们的尸骨。
林家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传遍了方圆百十里,可林宅内却变得更加冷清了。现在每天见到的只有怡坤夫妇、鄂威夫妇和任梓茗一个小媳妇,再就是几个孩子,到了晚上都静得令人害怕。
兰雪绒已不愿再在那里住,思量着要搬到城里去。一是想离开那个叫人心酸的地方,二也是为了女儿上学方便。光靠她教的那些诗书已显然不行了,和冯秋池说的一样,女孩子也应该多学点各种知识。
任梓茗知道她要走,很是舍不得,但她的眼泪已经留不住兰雪绒了。今日见得她母女三人离去,只得眼泪泼洒地送了一程,返回家后仍是割舍不下,又乘了轿子赶过来。
任梓茗在餐馆外歇了轿,进到里面,叫一声大嫂。
见了她,兰雪绒很是惊讶:“啊!涵儿她七娘,你怎么又赶了来?”
小姐妹也赶着叫七娘。
任梓茗应着小侄女:“我来送送你们。”
兰雪绒道:“真难为了你!”
四人落了座,仍是千思念、万留恋的话倾吐。
往日里几位嫂嫂对她好,任梓茗铭刻在心,虽是不花一文钱的言语,可让她单调的日子、枯燥的生活有了些许的滋润。如今投缘的妯娌四人死了两个,又要搬走一个,剩下了她这个最小的媳妇,每日里看着公公婆婆、伯子嫂子脸行事,受了丈夫的气又无处倾诉,叫她怎么过!
兰雪绒告诉她,就算不是为了两个女儿上学的事,她也还是要走的。往日有夏仪灯和霍修墨她们两个在,大家好象还好过一些,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是她住的地方。再说过个几年了涵儿和嫣儿一长大,许个婆子往人家一抬,她这个外姓人也还是要走的,晚走不如早走。她比不得梓茗,日子再不好过也还是卓氏自己的儿媳,虽有些看不惯、虽有些刁难,却还不至于往死里整。
今天,兰雪绒带了两个女儿往城里去,一是探望兄嫂、二也是先去赁下房子,做迁移的准备。她们刚刚来到码头上,就看见了柳水儿救人一幕,又见了柳玉来走过来,忙扯个吃饭的由头躲开了。
四人正说着,林江威走了进来,向雪绒她们打着招呼:“大嫂、涵儿、嫣儿,”一眼瞥见任梓茗,显得有些尴尬,“哦,七弟妹!你也来了?”
梓茗也有些尴尬,起座微曲了身应一声:“三哥!”
小姐妹也叫一声:“三叔!”
雪绒道:“涵儿三叔来了?”
江威应着,又对雪绒道:“我刚才听人讲看见你们娘儿仨往这边来了,特来送一送。你们不是要进城去吗?”
“是啊,那谢过三弟了!”见饭菜上来,兰雪绒又邀请道,“三弟、七弟妹,我们一起吃饭吧。”
“谢过大嫂!”林江威入座,“待会儿我去租船。”
雪绒摇摇头:“不用了。现在比不得从前,万般要用钱,什么都得省着花。我们乘坐那只专门载人的大木船就行了。”
饭后兰雪绒她们三人上到大船上,与岸上的江威、梓茗挥手告别,船渐渐离岸。可奇怪的是,刚才那个落水少爷已换了干衣裳,与她娘也来到了这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乘坐的船上。
她娘儿仨打量着那母子俩,那母子俩也在暗中窥觑她娘儿仨。
第七十四回 日寇强暴 兰兄遇害人亡家破 长嫂病危 贤妹无奈鬻地卖田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9-22 12:50:47 本章:2764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兰雪绒真是命苦。迫于命运的折腾,好几年没进城了;现在好不容易回娘家了,娘家却遭到了更大的变故。
到家的时候,兰府门上打着封条。雪绒四处探问,方知兄长被日本宪兵队捉去了,说是通匪。但不知是通的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或者是青蛇镖的队伍——在日本人眼里这些人都是匪。小侄儿在路上看见了被押着的父亲,拼死命地追赶,被日本兵“叭勾”一枪当了活靶子。嫂子被赶出家门,不知流落在了何方。城里所有的房子都被“充公变卖”,屋内值钱物件已悉数抄走。
兰雪绒当时就犯了病,躺在一小客栈里无人过问。过了两天,一个曾经在兰氏商铺里当过小伙计的人偷偷递了个信给她,说是兰家在蕲州镇上的房子也被查封,但还没有处理,不日将要变卖。雪绒就想着要把房子买下来,那是兰家的祖业啊!然而,蕲州那边的房子也很大,又加上日本人把价抬得很高,她那点曾打算为寻找楚威的盘缠钱哪够买下它来?看看卖房的日子到了,她只得硬挺着身子抱病前往,软磨硬缠地要求将着钱有多少买多少地购下几间。另一个也想买房却也买不起偌大一座楼院的人得知此情,便与兰氏商量着分了小部分给她。
兰雪绒要了宅子最边上的几间,在里面与那人买的房子用砖堵死了,另在宅外开个门,就独成一体了。最方便的是前面有块场地、有口水井,一头临街、一头与伸到江里去的石阶相连。这是她家当年做生意为了方便上下货物专门修建的小码头,不想今日已换作了他人姓。
将房子买下以后,她按照这个思路堵了墙、开了门、买了几样家具,就住了进去。然而女儿上学的钱没有了。正在这时,她又打听到了嫂子的去处,便把嫂子接了回来。
嫂子本来就体弱多病,如今又遭此灭顶之灾,早一病不起了。兰雪绒念及兄妹手足情,念及嫂子往日的贤惠、往日对她的关爱,咬咬牙把她送到了医院里。可那医院收费实在太高,雪绒无法拿出钱来,想想楚威留给她们的五十石租子,就又返回到了莲藕塘去收租。
秋收了,满畈稻谷香,可兰雪绒望了那稻田手足无措。收租子要与佃户打交道,她平生没干过那事,不知如何计较;斗量过称要力气,她提不起一斗米;现如今已是外姓人,男仆女佣全没了,无人管她的闲事;带着女儿往城里一去,这里曾让她们居住过的房子就算是收回了,不说堆粮食,就是住一夜都要去求爹爹、告奶奶。
她找到怡坤和卓氏,好话说尽,要以钱换工收粮食。怡坤开始是不让,后说看在曾是叔婶侄媳的面子上就腾个地方派人给收上来吧。
过了两日,她去看自己的租子,竟都是些空壳瘪谷,哪能打出米来?明摆着是风斗里车出来的废物。她知怡坤他们要卡她,一升升、一斗斗、一石石量出来,堆头虽是大,却不实在。但就算是真正上好的颗粒饱满的谷子,她又拿这被扣去工钱后剩下的四十来石谷怎么办?她不能肩挑背扛运到城里去,就是请了人车儿载、船儿装,她又上哪儿去找运费?
想想没有它法,她又去找怡坤,求着要把租子卖给他们。他们拒收,说:“我们又不是粮行的,收那些粮食干什么?自己的粮食还等着换现钱呢,总不能我们先给你垫钱、再去给你卖粮食,又把自己的沤在家里占地方吧?”
兰雪绒又是好话道尽,说是实在是涵儿她们指望着拿这些钱去上学。他们又才道:“好吧,看在涵儿她们两个姑娘的份上,收了你的粮,但价钱你自己凭着良心定。我想你不至于让我们帮你收回了租,又购你的粮,还替你贴钱吧?
话给堵死了,雪绒只得忍气吞声,按比一般佃农还要低得多的价钱跟怡坤结了账。七算八算,只得了三十石租的钱。
这时卓氏又作了善人的建议,:“涵儿她娘,我们善人做到底,你每年往返于蕲州与莲藕塘之间也不是个事,总不能老让别人为你出力又贴钱地收租和卖粮吧?干脆把那五十石租的田亩作价卖了还少一些麻烦!”
兰雪绒实在舍不得,那是楚威留给她们的口粮田,卖了就断了生活来源。
卓氏笑一笑:“那你就等着别人一次次为你收租、一次次帮你卖粮吧。”
怡坤也道:“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兰雪绒把这一次的收租看一看,也实在让她害怕,于是只得点头:“一切听由二叔、二娘安排。”
怡坤、卓氏窃笑:好你个兰氏,也就一个败家子而已!
兰雪绒卖了粮、又卖了田,怀揣了银钱,永远地离开了莲藕塘。也从此彻底地离开了林府。
她回到蕲州镇,嫂子已不行了,第二天便死在了医院里。她付了医药费,在家里设了灵堂安葬了嫂子,又把女儿的学校联系好,腰包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
嫂子临死时拉了她的手一再叮嘱她要打听到兄长的下落;她四处打听,却无任何音讯。直到日本鬼子投降了,她才知道哥哥在被抓到宪兵队去的当日就死去了。
兰雪绒房子门前有一块场地,可以晾晒一些东西,又有口水井,她就接些缝缝补补、洗洗浆浆的活儿来家做,钱虽不多,但凑凑巴巴地还将就得过。原来的兰宅高大宽敞,被人买走后已成了一家“临江旅馆”,南来北往的客人较多,近处又有几所学校,故针线活和洗衣活还较多。
日子就这么过着。若涵大一些,雪绒就把她送到了黄冈的一所寄宿学校;若嫣就在身边上学,跟前也有个伴儿。
春天又来了,学校里放了春假。两个女儿都回到家来,温习功课、做做针线,倒也清闲。
这日下午,在外面帮娘收衣服的若嫣搂着一大抱衣服走进门来,对若涵说:“姐姐,我看见冯冰儿和他娘老在街对面看我们的房子,好一会儿了。”
“冯冰儿?那个掉到河里去了的少爷?”
“是的。”
“他们要住店吧,在看客栈吧?”
“不象。要住店只要去住好了,干什么站那么远老打量房子?”
“嗯,我们看看去。”
姐妹俩出了门,站在墙角处向那母子俩站的地方张望。其实兰雪绒早注意到了郦氏和冰儿,见女儿出来向那边看,也走了过去与她们站在了一起。
郦氏与冯冰儿正讲着什么,还在上下左右地看着大宅。一偏头见了那正注视着他们的母女仨,忙拉了冰儿扭头就走。好远了,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下,那三人仍是盯着他们,只得赶紧走掉了。
兰雪绒怔怔地说:“那个太太好面熟哦!”
“去年我们搬到这里来的时候跟他们坐的一条船。”若涵道。
“嗯。不过我觉得在那以前就在哪儿看见过她。”
“她是蕲水镇上简老贵的太太,娘你怎么会见过她?”
“可能是她长得象哪一个,我总也想不起来。”雪绒说着,见天色不早了,就又道,“涵儿,你架火做饭去吧;嫣儿,你把衣服折好了码整齐,我明天再去送。”
两姐妹应一声进屋去了。
兰雪绒又到井台上去把洗好了的菜提了过来,见养的几只鸡正在上笼,便按住了其中的一只黑母鸡。她把手伸到鸡屁股下面量了量,那里有个硬硬的、圆圆的疙瘩,知道这鸡明天又要下蛋,心中便有几分欢喜。两个女儿正在发育,需要营养,尤其是若嫣总是显得瘦瘦的,更要想法子给她们补一补。现在日子不好过,养了几只鸡,油盐钱靠它们了,女儿的荤菜也靠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