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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回 飞将军躲追兵枪响蕲州镇 洗衣妇救勇士引敌小码头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泪血痕馨  更新:2008-9-24 0:10:18 本章:3258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兰雪绒抚了抚鸡头,正准备把它丢进笼子里去,蓦地听到街的尽头传来“啪啪”两声枪响,就有“抓住他!抓住他——”的喊声响起。雪绒吓了一大跳,赶紧将身子贴在了墙上,这时就有一个人手按着左肩往她这边跑来。她知那人就是被追赶的人,后面的不是鬼子也是伪军,忙将那人一把推到屋里并带上门,拿了菜篮子里的刀就将鸡脖子一抹,又提了篮子沿着石级向江边跑去。

她到得石级尽处,回头见朦胧夜色中有两个人站在她家的门口东张西望,又好象在低头看地上的血迹,忙高声大叫道:“来人哪!救命啊!有人跳江啦!快来人哪……”喊着喊着就将手里的鸡扔到了水里。

那两人一听,马上也沿着石级跑下来,及至来到水边,果见水中一个人的黑脑袋一沉一浮地向下游漂去。

“八——嘎!”其中一人朝另一人抽了一耳光,又气极败坏地朝水中打了两枪,才叽叽咕咕地骂着,瞪了兰雪绒一眼,往回走了。

刚才一阵惊慌,她好象还不怎么害怕,可到这时险情过了,她又吓得瘫坐在石阶上起不来。看看天色全黑定了,才慢慢站起往家走。

推门进屋,见屋里黑灯瞎火的,她又道:“涵儿,你们怎么灯也不点啊?”

两个女儿就在门旁边,瑟瑟地道:“娘,那个人流了好多血,昏过去了。”

兰雪绒这时才想起屋里刚才被她推进来了一个人,慌得转身闩上了门,又道:“涵儿你去打一盆热水来,嫣儿你到箱子里把那块白纱布找来。”吩咐完了,自己又去厨房就着灶间的火点来了一盏灯。

雪绒捧着油灯细看着那张煞白无血的脸,不觉就吃了一惊。怔了一会儿,端灯的手就微微有些发抖,怕把灯摔了,只得赶忙放到桌上。这时若涵端了水来,若嫣拿了块白布来,雪绒就道:“涵儿、嫣儿,他是你们五叔!”

“五——叔!”两个女儿惊叫一声。

“是的,离开我们已经十年了。那年涵儿你才四岁,嫣儿你才两岁。那一年你们的爷爷去世了,你们的六叔娶了六娘,你们的咏儿弟弟才出世,你们的眉姑姑和他离开了家。可眉姑姑丢了,五叔为了找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叔!”两个女儿轻轻地叫着他。

五叔昏迷着听不见。

“涵儿,你把那块干净巾子拿来。”兰雪绒解开林汉威的衣扣,一层层地掀开了,便见了那个子弹眼儿。她接过女儿递过来的拧了一把的巾子,擦着伤口边沿的血迹。

历史竟然这么相似地重复着。那年昌威不也是这么突然地闯到她面前来的吗?昌威不也是被敌人追赶的吗?昌威不也是被打中左上胸的吗?

十年不见,林汉威变化很大,早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轮廓分明的先生了。可自己变化不是更大吗?兰雪绒这样想着,就在心里默默地跟汉威讲话:

“五弟,这多年你都在什么地方?你怎么又会在这里出现?玉玺姑娘找到了吗?你们成亲了没有?你知道母亲不在人世了吗?你见没见过你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又娶了新娘?你八弟在哪里?他和秋池姑娘完婚了吗?五弟,快快醒来吧!”

柔和的灯照在眼前、温热的水洗在胸前,林汉威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他见有几个人在跟前,惊得坐直了身子,忽然想起刚才的事,感激地说:“大嫂,真多谢你了。”

“大嫂?!”兰雪绒迷瞪瞪地重复了一句,这一声“大嫂”灌进耳,泪水便冲出了雪绒的眼眶。她虽也明知汉威并没有认出她来,这声“大嫂”完全是个一般性的称呼,但还是被感动了。又怕被他看见了眼泪,就转过了身去。

“五叔——!”若涵和若嫣叫一声。

“五——叔?”林汉威自己惊诧地叫了一声,这个称呼太遥远了。林楚威和田小螺的孩子应该叫他五叔,可那孩子毕竟太小,故他觉得耳生;这时又听了两个女孩子这样称呼他,不觉就重复了一遍。

“五叔,我是若涵!”

“五叔,我是若嫣!”

“涵儿?嫣儿?”林汉威一把抓住了她俩的手、瞧瞧她俩的脸,蓦地想起一个人来;顾不得伤痛,忽地又站起,就抓住了兰雪绒的肩。他到底是留过洋的人,早把“男女授受不亲”之类还给了圣人夫子们,攀着雪绒的肩把她扳得转过身来,就着灯光仔细地瞧着她,叫道:“大嫂——!”

“五弟——!”兰雪绒本要随着女儿叫他“五叔”,可不知怎么话音出喉还是变成了“五弟”。

“大嫂——!”林汉威又叫一声。

“五弟你受了伤,坐下吧!”兰雪绒到底是比常人善于平衡自己,她把手中的巾子丢到水盆里,抬起双手扶着他坐下。又搓了巾子来给他洗血迹,然后用纱布给他把伤口包扎好了。

林汉威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任凭大嫂怎么摆布他,那双眼睛却瞧了雪绒瞧若涵、瞧了若涵瞧若嫣。十年了,往事不堪回首!

大嫂已经老了。又怎么能不老呢?虽然也才三十多岁吧?可明显的操劳过度,那脸上已不见了往日的红润和细腻,两鬓已经斑白,丰腴的身子变得干瘦,尤其那双在他肩胸处包扎伤口的手粗糙得就象老花栎树皮。

兰雪绒手上做着护理,嘴上做着安排。

汉威不能走。要养枪伤走不了;敌人虽是认为他跳江死了没有挨家搜查,可一出去就难免有新的危险;近日城里宵禁,白天出城进城也盘查得严,尤其是对年青力壮的男子。这样雪绒就安排他在里间住,自己与女儿睡在外屋。

她家是比较容易隐藏人的。因为做了洗衣妇,她家里里外外不管晴天阴天总是晾挂着各种各样的床单、衣裤、鞋袜,而且男子的衣裳居多,故汉威的衣服晾出来了别人也会想到是她收洗的旅客或学生的衣服。汉威只要静静养伤不走动,就是有人进了雪绒的家门,也不会知道这横一条棕绳、直一根竹竿上搭着的衣服、床单后面还有个人。

兰雪绒第二天才送出去头天已经浆洗干净了的衣物,又收了一些脏的回来,顺便到药铺去抓了些中药。可中药药力太慢,西医洋药日本人管得又太紧,怕被新四军弄走了,雪绒只好派大女儿若涵到黄冈、浠水等地去买了一些治外伤的西药回来。

林汉威养伤数日,有的是时间,就与大嫂慢慢交谈。他知道了雪绒的过去,雪绒也问清楚了当日她心中的疑团。

林汉威一九三四年离家,一九三六年去的欧洲,一九三九年回国,一九四零年到了重庆,后来在汉口与大哥见过几次面。他知道了家里的变故,也知道了兄嫂之间的曲折;他对大哥的婚事感到遗憾,但也只是遗憾而已。他是爱大哥的,对大哥的决定只能尊重,况他又有一些西洋的思想,且这事又木已成舟,他还能说什么呢?说多了只会增加兄长的苦恼罢了。他确实是被敌人追赶到这里的,但为什么追赶他没有讲,兰雪绒当然也就不会深问了。柳玉玺还是没找到,故他仍是孤独一人。他没见过昌威,关于秋池的故事也是大哥给他讲的。不过在武汉他与荆威、襄威分别相逢过。荆威现在发了,日子过得蛮不错,残腿也在外国人开的医院里做了矫正术,已跟正常人一般;小妾余氏已做了正房夫人。襄威已经二十多岁了,早与鹿荞举行了婚礼。

几天以后,林汉威强壮了些,因还有些重要的事要完成,就坚持着要走。

兰雪绒怕他出城时被敌人盘查出来,便动了心思送他打自家旁的小码头上船从水上走。她出去找了个在江上打渔的小划子,要那渔夫将一个人送到江对岸去,谈好了价钱,那人答应第二天早上来接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雪绒带着若涵和若嫣来送汉威上船。

渔夫见微曦中的林汉威威武雄壮、一表人才,又被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大路不走走小路地偷偷摸摸地送了来上船,就想邪了,跟雪绒打趣道:“兰家嫂子,怎么样?这个男将还不错吧?”

兰雪绒防着的就是这一点,不然也就不会带了女儿来。她听了渔夫的话,就道:“渔家大哥,我这娘家嫂子的本家弟弟,是蛮不错的,赚了不少钱。”又压低了嗓子故作神秘地说,“贩的是烟土,怕被查出来,那不倒了大霉?所以才求了你走这条路。你可得操点儿心,顺顺当当地把他送到,我自然会给你那个价钱。这条船咱们坐顺了,只怕你以后就可少打好几船鱼了。”

那人听了欢喜不迭,忙请了汉威上船,桡片一晃,小船就离了岸。

“她舅爷好走!”兰雪绒摇了摇手,一半是送汉威,一半也是把话说了给那渔夫听。

若涵和若嫣也忙亮了她们的嗓子:“舅爷好走!”

“好走!你们回吧!”曦光中传来林汉威的答声。

第七十六回 大汉口糊涂人欲行借鸡生蛋事 仙居楼叵测心再逞挑是拨非能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泪血痕馨  更新:2008-9-24 13:17:15 本章:3976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田小螺家里又来了家乡的那位老七,又是林楚威不在家的时候来的,又是有要事相告,又是要到外面去讲。小螺有了上次密谈以后带来的好处,自是欢喜,便欣然前往。而且还是在江边仙居楼。

在仙居楼坐定,小螺便迫不及待地表示感谢,一番客套以后,两人的谈话就切入了主题。

老七道:“林太太知道林先生兄弟几人吗?”

“知道。”田小螺笑着,心想我怎么会连这也不清楚?就答,“他叔伯的兄弟共是九人,中间去世了一个,现存有八人;亲兄弟三人,他老大,下面二弟排行老五,三弟排行老八。”

“你知道老五、老八在哪里吗?”

“老五是重庆方面的人,老八是延安方面的人。”

“你见过他们吗?”

“老五见过,老八没见过。他们都离家了。最后一次见到老八的是林先生的原妻,离现在也已五年了。”

“他们的婚事你知道吗?”

“老五单身一人还没结婚;老八的妻子听说也在新四军里,曾是林先生前妻生的两个女儿的家庭教师。”

“老五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是什么原因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么我告诉你吧。”老七第一次没有使用问号,“这与一个丫头有关。”

“丫——头?”田小螺睁大了眼睛。她的眼中出现了林汉威的样子,实在想不通一个留过洋的富家哥儿怎么会与一个丫头牵扯到一起。

“这事儿你可以去问林先生,也可以到林家、甚至莲藕塘去打听。十年前的一个夏天,林家五少爷再次外出去上学,一乘轿子将他送走了,可也就在那天一个叫柳眉的漂亮丫鬟失踪了。全家上下、全村内外找了个遍,但是事到今天已十年了,那丫头也再没出现过。且五少爷到现在也还是独身,这就太奇怪了吧?什么原因呢?无外乎始乱终弃!富家少爷胡搞,要玩弄丫鬟,又怕粘到自己身上甩不脱,就先奸后卖,两全其美。”

“就算是如此,这与五弟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这里头肯定有名堂。要不就是一对狗男女野媾时被人捉了奸、闪了精,从此那事儿就不行了,也就死了结婚的心;要不就是那丫头也不干净,连带得五少爷也得了见不得人的病,再也不敢与任何女人同房,干脆来个不谈婚事,当个西方的独身主义者。”

“我看不象!”田小螺摇摇头,“你这个猜测太牵强。再说五弟与他大哥虽是性格上有些差别,可为人还不至于坏到你说的这个样子。再说就算有你分析的这些原因,那就和那个丫头同居好了,你不说我疤、我不嫌你麻。会不会是其它原因呢?比方说那丫头的失踪与五弟的出门在时间上的同一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那丫头是被另外的人害了,或是自己出走了。而五弟的至今不结婚只是一种留学生洋的作派、怪异的时髦。你不是说了吗?西方的独身主义……”

“不对!他们不是一种偶然的巧合,而是一种必然的联系。那丫头没有被另外的人所害。我们那里针眼儿大的事都会扇起簸箕大的风来,若她被害了或是被土匪绑去了,一定会传得每个村庄都知道的。若是自己出走,那更不可能!凭什么呀?那丫头在林家莫看身份是使女,可受着宠,吃香的、喝辣的,身上虽不是绫罗绸缎,却比任何一个下人都穿得鲜亮。她干什么要走?又能走到哪儿去?如非要离开林家,就只有一个原因、也只有一个人能带着她走,那就是五少爷!五少爷以勾引的手法把她拐出去了,先奸了,后卖了!”

“天哪!你讲的太可怕了!能不能这样想?就算是五弟把那女孩子带走了,但不是勾引她、要玩弄她、要卖她,而是真心喜欢她;是一种反抗封建礼教的自由恋爱,用老话说就是一种私奔?”

“林太太到底是新的女性,满嘴里新的词语,但你没想想有这么相爱、这么私奔的吗?奔的把人都丢了。我倒怀疑是他把人奸了,或奸时遭到反抗就把她杀了,随便掀到哪个河沟里去了了事。”

“你怎么把人想得这么坏呢?先是拐、后是奸、再就是卖,现在又变成了杀!能不能设想一下他们在私奔的路上出了意外?”

“好好好,我们言归正传吧。”老七见小螺脸上很不好看了,忙顺水推舟,“就算他们是两相情爱,就算他们演绎着感天地、泣鬼神的动人故事,可林太太你愿意要个曾是丫头使女出身的妯娌与你平起平坐共进祠堂同祭祖宗吗?”

“嘿嘿……”田小螺不好意思地笑笑,“在外成家立业的人是不在乎这些的。”

“不对!林先生是特讲究礼仪、特注重孝道的人,难免以后林氏大家族大团聚。到那时你是顶顶有身份的人,可身旁有个曾经低人一等的人与你跪在一排蒲团上、坐在一条板凳上,你不觉得气不顺吗?”

“怎么会呢?你没看见五弟他不结婚吗?不结婚怎么又会带个这样的太太回来呢?”

“你是个善良的人、又是个有情趣的人,那么我们就按照你的思路往下想。设想五少爷不结婚就是为了那个一起私奔而出现了意外的丫头。既然是这样,那么海枯石烂、沧海桑田熬白了头,终于有一天他就把那个女子找到了,把那个丫头带回来了呢?”

“笑话!”听林湖威此言,田小螺禁不住瘪了瘪嘴,“十年了,就是人死了,脱生后也该变成个小大人了吧?哪还会找回来呢?”

“哎,也说不定。林太太,我们讲了这么半天你家小叔子们的婚事,最后还是要归到你身上来。你看你前年那场‘家庭政变’闹得怎么样?是百益无一害呀。不然的话,哪有你今天的地位和风光?那下场真是不堪设想。可现在呢?你还要把眼光看远点儿、志气放大点儿,不要让你家这一房的二弟和三弟成了气候,以后在你面前摆谱。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他们在老家还有田产,以后不是个中不溜的地主,也会在汉口办个公司与你们相抗衡,那时你们不就好没意思了吗?所以啊,趁着他们都还在外面漂着,你赶紧怂恿林先生把老家二弟、三弟的地给卖了,拿了那钱办个大公司。”

“那能行啊?!”田小螺吓一大跳,“祖传的产业每个儿子都有一份,哪能让我们都独吞了去?”

“不叫独吞,叫借鸡下蛋。”

“鸡和蛋都是别人的,我们连那鸡毛和蛋壳都不能要。”

“这你就傻了。你们家老五和老八一个国民党、一个共产党,是死对头,又还要跟日本人干仗,能不能活着回来就还是个问题。再个老五还要当他的独身,哪有心思管田?老八更邪乎,共产共妻、消灭剥削,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你让他无田了,成了赤贫,是救了他。”

“能这样吗?”

“能这样!再有他们那两个人的太太——如果还是那丫鬟和家庭教师的话——怎么能跟你是一路货色呢?她们是受过雇佣的人。趁早吧,收了他们的田,看她们怎么进林家祠堂。到那时,你是汉口大公司的阔太太,是蕲春县林家长房长孙媳,回到莲藕塘,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

“那不成了霸占了?”

“如能占了就占了嘛。如果不行呢,以后老五、老八还要自己的那一份,就还给他们呗,只当给他们保管了。这就叫借鸡生蛋。”

“能这样吗?”田小螺还是这样问。

“能这样的!”

“那我试着跟楚威讲讲吧。”

“不能试。一定要态度坚决,就和上次一样。”

“好吧,七先生,太谢谢你了。”

“谢什么?我是真心帮助你的。”

田小螺回到家后如法炮制了一系列哭闹的节目,无奈已比不了上次了。

如果说上次是为了正其自身名份、不愿意看到天有二日的话,那这次谁占着你、惹着你了?如果上次还包含有向封建开火、追求文明婚姻的味道的话,那么这次把眼睛盯到了兄弟的饭碗里,就未免太贪婪了些。她还翻出柳眉和冯秋池的不是,抖落出她们曾在林家服侍过人的短处——真不知从哪儿打探来的消息,就把林楚威搞火了。田小螺不知道丈夫是多么的向着两个弟弟,又是多么的对两个弟媳感到满意。她这样的说长道短,实在是让林楚威看轻了她;与兰雪绒一比,反差更大了。

田小螺以为她的那套闹法会屡试不爽,就又演练了一遍,谁知林楚威一走了之,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沙市和宜昌有些业务要洽谈,他就去了。田小螺在家又哭了个天昏地暗、又闹了个翻江倒海,可丈夫不在家,她也闹不起来,总不至于真的死去吧?想想好没意思,干脆一赌气也回鄂北娘家去了。

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林汉威正养伤在兰雪绒的家里,后又跋涉在前往武汉的途中。他过黄石、穿鄂州、经武昌,走走停停到达汉口大哥新搬迁的家中时,兄嫂都已不在家里了。

管家接待了他,安排他住在往常歇息的屋子里。他见如此,只得先行住下,打算养几天伤了就启程返渝。

兄嫂虽是均不在家,可家里却来了一位女客人,也住在楼上。说是田小螺以前的好朋友,曾在抗日艺术宣传队共过事;这次专程来汉口找田小螺,不想又扑了个空,只好也暂时在这里住两天了再走。

林汉威不便自己出去,就请了管家派人去购些外伤药来,自己在家换药疗养。每日里读读报、听听话匣子,也无聊得很。这日吃饭时听到女佣唤那女客人“柳小姐”,汉威心里便莫名其妙地慌,倏地就想到了他的柳玉玺。虽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世上姓柳的多着呢,偏偏这个“柳小姐”就单是他的玉玺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看个清楚。好不容易等到那女客人吃完饭上楼去的时候,他打后面认真地瞧了瞧,就不禁十分失望了。她的柳玉玺个子好象没有这位高,梳的是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穿的是偏襟褂;可这位颀长一些,剪着齐耳发,身着旗袍加开胸外套,分明是个城里人;而最令他失望的是柳小姐的身边跟着一个半大小子。

失望之余,林汉威又不禁自嘲,想玉玺想得都有些视丹如绿了。

又两日,他的伤情好多了,便叫来了管家要请给买张船票,做着启程的安排。

管家听说他要到重庆去,就笑道:“真巧啊,那位柳小姐也要到重庆去,是不是你们两人结伴同行把票买到一起?”

“那没必要。”林汉威说,“她是大嫂的客人,既来了,就请她在这儿再住几天吧。我是有急事要走。”

“那就算了,我只是随便说说。”管家笑笑,派了人出去购船票。过了会儿回来递上票说:“明天早上的票,七点开船。”

第七十七回 十年苦寻 踏破铁鞋无觅处 一朝相逢 此人原在灯阑中 文 / 西陵梅园

责编:幽幽雨桐  更新:2008-9-26 6:27:47 本章:2110字 总点击:32286 总收藏:21 总推荐:242

很晚了,林汉威慢慢地收拾着东西,忽地想起上次到大哥家来时把一本小册子落在书房里了,这次应该带上才对,便要去取。

大家都睡了,静悄悄的。林汉威见书房里有灯,心想准是女佣在收拾,就径直推了门走进去。一眼却瞥见那个柳小姐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本书,他很是奇怪地打量了她一下。

听见有人进来,柳小姐很自然地转过身来。

这一转,两个人就呆住了。

“玉、玉——”汉威结巴着,“玉玺!是你?!”

“五、五少——”柳玉玺站了起来,又换了个称呼,“汉威——”脸色变得刷白。

林汉威连奔几步,一把把她搂到怀里:“玉玺、玉玺!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柳玉玺颤抖着:“真是我!真是我!你怎么也会在这儿?”

汉威语无伦次:“我?哦,这儿,大哥,你还记得大哥吗?这儿是大哥的家!”

“大哥的家?!”柳玉玺的脸白得更可怕了,“大哥?哪个大哥?你真是汉威吗?你有几个大哥?”

“我只一个大哥!我是汉威!”

“你是汉威?你只一个大哥?可大哥是有家的呀!田小螺嫁了大哥,那么大嫂呢?我们那个雪绒大嫂去世了?”

“没有!玉玺,大哥大嫂的故事太长,我们等会儿再讲大哥的事好吗?告诉我——”汉威把她搂得更紧了,“告诉我!你结婚了吗?”

“没有!”玉玺一把挣开了汉威的怀抱,以便能仰起脸来看清他的脸,“五少——汉威,你结婚了吗?”

林汉威笑了,脸上漾溢着往外直泄的美,又一把紧紧地箍住了她:“没有!上帝啊,我的玉玺终于回来了!”

柳玉玺的眼里滚出泪来,但她不象汉威那样乐观。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相逢冲昏了她的头脑,也许是楚威的再婚给她的震撼太大,她喃喃地道:“怎么会呢?十年了,你怎么还会没有结婚呢?男人都是守不住熬的、守不住清苦的。”

“那么你呢?你能熬住十年不嫁,我怎么就不能熬住十年不娶呢?”

“你不同,你是富……”

柳玉玺一个“富家少爷”还没说出来,双唇就被林汉威的嘴给堵住了。

玉玺离开乡下十年了,又读书、又工作,应该算是不守旧的了,但象汉威这么一种狂吻还真叫她措手不及。想想这么艰难的寻找、这么长久的等待、这么心焦的盼望,早将泪水糊了汉威一脸。

汉威脸上滑叽叽的。他停止了亲吻,用双用捧了玉玺的脸,歉意地笑笑,道:“告诉我,你这十年在哪儿?是怎么过来的?”

玉玺也笑笑,主动地吻了他一下,央求道:“好少爷,你让我坐下来慢慢说话好吗?”

“哎呀,你看我,乐昏了头,一直让你站着。”汉威说着弯腰一下子将她平抱了起来,走了几步来到沙发前将她放下了,又道,“快快告诉我,你怎么过的?你找过我吗?”

“你真舍得问这种亏心的话!不找你我能等到今天吗?只怕我的孩子都要一大串了……”

“孩子!”汉威的脑子里蓦地闯入了一个半大的小子,“可是,你虽没有一大串孩子,一个却是有的。”

“你怎么知道?你今夜才与我第一次见面?”柳玉玺满脸的惊讶。

“前几天,我听见有人叫‘柳小姐’,忍不住就打你的后背看了一眼,见不象你、又带着个男孩,就算了。谁知道还真是你!告诉我,那孩子是谁?”

柳玉玺笑一笑:“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

林汉威吓一大跳:“这是不可能的!我跟你根本就……”

“是的,可是……”见了汉威急扯白脸,玉玺忧怨地一笑,“等了你这么多年、盼了你这么多年,眼见得就没有指望了,我又不甘放弃、也不愿嫁人,想想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就于前年领养了一个小男孩儿,是在安徽的一个慈善机关领养的。为了纪念你,给他取名叫林若汉。汉威,我不能结婚,不能生孩子,他就是你的再续!”

“玉玺!”汉威又用他的嘴唇堵住了她的话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道:“有句话说得好,‘嘴唇在不亲吻的时候才能讲话’。眉子,哦,玉玺,要打断你的话,只好这样了,真是两全其美!可我又想听你的故事,只得暂时让你讲话。告诉我,你是怎么过来的?”

于是她告诉他,那日在候船室汉威离开她后,就过来了几个人说是汉威在叫她,她信以为真地就跟着走了。走了好远,没看见汉威,她就不再往前走,不料那几个人把她裹挟了往前跑。她大喊大叫,这时过来一个巡捕,那几个人才丢下她溜了。她迷了路,七打听、八打听找到候船室,哪儿见了汉威的人影?在那里守了一天一夜,仍是没有见到汉威,就到码头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了下来,天天上候船室去。这样过了十来天,她便彻底地失望了。

后来,她到汉威的学校去,学校却回答没有林汉威这个人,这下可把柳玉玺推到了绝境。

在这里,还是因为她太年青,对外面的事情知道得太少,对取名的知识也太少,且打听得不多。如果她当时非要找到蕲春籍的林姓学生,不也有希望吗?可她一听说没有这个学生,便彻底地绝望了。

后来她终于知道了读书人、革命人、达官贵人都有好多名字。比如蒋委员长在家谱上就是蒋周泰,乳名叫蒋瑞元,学名叫蒋志清,投奔孙中山以后叫蒋中正,在日本办《军声》杂志时用的笔名叫蒋介石。就是她自己,也使用过两个名字啊!多年以后等她明白过来林汉威可能和她一样也使用过别的名字时,他早已离开了那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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