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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界》(全)作者:龙志毅 变,还是不变 ——《政界》序言 何士光 文学作品诚然是这样,其打动人的地方,不仅在于人物和故事,在人物和故事的后面,就还隐藏着一种眼光。俄罗斯作家高尔基就曾这样说到过契河夫,说他的叙述就像秋天的阳光一样,宽阔,明亮,又淡淡的哀伤。这或许就是人格的力量?似乎就是这种心怀,才更加引人思量,使人向往。 这里我们自然是要说,龙志毅同志的写作也是这样。当我们一次次地读到他的作品的时候,也能感到一种力量。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这就是一种不变的力量,一种始终不渝的力量。 我们的文学不是曾经热烈过,后来又变得有些寂寞?但龙志毅同志虽然是一名官员,这些年来,却一直在写出新的作品,文学在他这儿就不曾格外的热烈 ,也没有骤然的冷落。他似乎在如期地写出他的作品,中短篇小说和散文作品就不用说了,就在我们对他的长篇小说《省城轶事》还记忆犹新的时候,他便又写完了这部《政界》。他不是这样繁忙?怎么能写完这许多的作品?这种始终不渝的力量,就不仅使人钦佩,甚至还让人吃惊。 除了这种始终不渝的热忱之外,翻开这部新作《政界》,我们很快又还会感受到的,便是一种始终不渝的内心。这颗心有些焦虑不安,甚至还有些忿懑,但始终又这样的镇静,这样的睿智和挚诚。和过往的作品一样,作家就始终在用这样的心怀,关注着故事的进展和人物的命运。或许应该说,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种不变的内心存在,一个人才不会受世态的侵扰,才能如如不动,了了分明。所以我们在读着《政界》的时候,虽说读不到特别迭宕的故事,也见不到过分坎坷的命运,但于许许多多的细微之处,又还是能够心心相印。一路地读下去,也会变得人情练达,世事洞明。 所有这一切,即所谓文如其人。关于这一点,贵州的作家们便体会很深。这些年来,龙志毅同志也始终就是大家的一位朋友,他的挚诚的内心,就不仅只是关心着故事的进展和人物的命运,也同样关心着贵州的作家们。所以读起他的作品来,也就更加亲切感人。 这样看起来,始终有一种不变的东西存在,似乎就很要紧。世界也好,文学也好,固然是在变动着的 ,但除了变动之外,又还有一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也不能改变的。比如江水,逝者如斯,不是而未曾往?比如月亮,盈虚者如彼,不是又足其消长?这变动着的世界,应该说又是不变的,要是总在变动的话,我们又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所以我们在变动着的同时,也还该求取不变的东西。 这样就或许可以说,龙志毅同志提供给我们的,就正是一种不变的东西? 一 Y省松岭地区的书记周剑非突然接到通知,他被提拔为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了。通知要他立即做好交接到省委报到。 那天他从松岭出发,颠颠簸簸四个多钟头,来到省委组织部招待所。安排好住处,和前来欢迎的几个副部长共进午餐,进行了简单的交谈,已是下午上班时间,便上省委书记办公室见书记赵一浩去了。临走之前副部长吴泽康打电话询问赵一浩是否在办公室,回答是在办公室但马上要出去,请他快去。 省委书记们办公的小楼离组织部一箭之遥,周剑非一个人步行前往,熟门熟路并不需要别人引路或相送。 周剑非来到那幢决定全省重大问题的小楼,全省有名的康健路三号,只见赵一浩的皇冠牌轿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也已到位正在发动车子。赵一浩的秘书孙君杰正站在门口等他。他将周剑非请到会客室坐下,告诉他赵书记正在接北京的电话
,请他稍候。 秘书说:“正等着你来了一起出门,北京的电话来了,估计用不了好长时间的。” 他们正说着,赵一浩已经接完电话走出来了。周剑非下意识地瞧了一眼,只见书记的表情一如往常,他一把握住周剑非的手,略带夸张地说: “你终于来了,我们正等你哩。” 他对着周剑非神秘地一笑,又说: “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边散步边谈工作,免得别人干扰,你看好不好?” 散步谈工作倒也新鲜,像他周剑非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就突然间将他推到眼前这个岗位上来一样,只知习惯性地服从,便顺口说了一声:“行。” 赵一浩调来这个省当一把手的时间不长,除了开会听报告,周剑非这是第二次同他个别接触。第一次是一年之前赵一浩到松岭视察。作为地委书记,他自然是全程陪同不离左右了。在十天的历程中他发现这位省委书记有许多特点,或者说有独特的个性。他的随员中除了秘书、警卫、“秀才”,还有一批专家学者,工业的高级工程师、农业的教授还有社科院的研究员。据周剑非所知他们之中并非都是共产党员,在历来的省级领导出巡中这种随从阵容是少见的,或者可以肯定地说是绝无仅有的。他们全部挤坐在一辆中巴车上,成天除了人民房、上田坝、找人谈话,和随员们研究问题之外,这位省委书记还有着许多个人兴趣。有一天他们来到一座万亩大松林中,站在坡顶面对一碧万顷涛声霍霍的森林,他兴奋激动地竟然唱起歌来了。唱的是一首歌唱大兴安岭的曲子,什么名字周剑非说不上来,其中有“我站在高高的大兴安岭……”等词句,使周剑非惊奇的是,书记音域宽广,音色圆润,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专业歌手。 十天的时间使周剑非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感觉;和这位年轻的全省一把手在一起工作,虽然节奏紧张却也心情舒畅。正因为如此,虽然他对组织工作陌生,甚至受到“那是折寿的差事,顶多干两三年不可多留”的忠告,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走马上任了。 现在一见面不是按传统坐在办公室里交待任务,而是相约外出散步谈工作,他虽觉新鲜却并不感到奇怪。 临上车时赵一浩回头对跟随在后的孙秘书说: “你留在家里应付吧,我同老周去就行了。” 上了车赵一浩吩咐司机去傅家屯。周剑非听了暗自奇怪,怎么去傅家屯呢?那地方离市区大约十五六公里,周剑非还是在大学念书时去过两三次。那里有一个很宽很长的人工湖。湖畔一座小山,山上黑压压一片森林。周剑非是六十年代初期去的,他们当时都奇怪它怎么在“大炼钢铁”的大跃进年代没有被砍伐?后来隐隐约的地听说,山林之所以得以保存,主要得力于山脚傅家屯全体居民的齐心护卫。他们声称这片森林是傅家屯二百多户人家干余人口的风水林,是老祖宗世世代代留传下来的命根子,而且有世世代代相传下来的屯规管着:谁砍一棵树便断他一根手指。这些自然都是传闻,周剑非并没去调查过,而且从六四年大学毕业之后足足有二十一年没去过了。当时这地方并不通公路,是一个幽静而又闭塞之处,省委书记怎么就看上它了? 周剑非正暗自回忆联想,汽车已开出市区,在一条崭新的柏油马路上向北驶去。 “你去过傅家屯吗?” 赵一浩突然向身旁的周剑非发问。 “做学生时去那里游过泳,那湖水好清亮!游了泳还可以在森林中休息,打扑克。”周剑非不无留恋地回答,“可惜没有公路,那时也不讲究旅游、休假,否则可以搞成一个旅游区哩!” 赵一浩微笑地点点头,指指脚下的柏油路: “这条路是去年才完工的,市委的同志告诉我,他们早有开发傅家屯旅游区的计划了,可见英雄所见略同呀!” 他们两人都笑了,笑过之后赵一浩忽然问道: “你进过傅家屯没有?” “没有,”周剑非说,“好大一个村子,民房建筑古色古香,听说是明代建筑的遗风哩。我是学文的,当时对建筑无兴趣,没有想去研究它。” 说到这里周剑非忽然想起赵一浩是学建筑的,顺口便问: “你去过?” 赵一浩回答: “去过。” “研究明代建筑?” “不,研究群众生活,也研究历史。” 研究历史?周剑非觉得挺新鲜也来了兴趣,正待要发问,赵一浩却主动说出了自己在傅家屯的发现。 “我在村里遇到几个老人,他们自称是明朝初年有名的征南三将军之一搏友德的后代。他们说祖先跟傅友德平定川、滇、黔一带的土司之乱,本来是要调走的,朝廷改变了主意,圣旨下降叫留下一部分队伍屯田守边,就这样留下来了。我想这个传说是真实的。据历史记载乌蒙、乌撒、东川以及芒部等土司,明初都跟随梁玉反叛大明王朝的中央朝廷,多次为征南三将军所讨平!” 赵一浩接着说:“朱元璋这个人很有眼光。最初有人劝他先定西南后平北方,他没有采纳。待北方平定后才挥师南下,由四川、贵州两路并进,几经征战统一了西南。” 周剑非听得很投入,他这个土生土长的人对这段历史毫无所知,便情不自禁地问: “你研究过明史?” “谈不上,”赵一浩笑了,“市委的同志陪我来看这块待开发的地方,走进傅家屯听到上述传说,回来后借了一本明史来翻了一翻,如此而已。” “不简单!” 周剑非由衷地称颂了一句,三个字完全出自内心,决无阿谀奉承之意。 赵一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周剑非的三字评语,或者虽然听到了却有意漠然置之,叫他怎么回答呢,不简单或者很简单?他避开周剑非的评语,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他们不是姓傅吗?又是跟随傅友德来的,是不是傅友德的后裔?不等我提出这个问题,那几个老年人便自动作了介绍,说他们的祖先是傅友德的嫡孙。你不知道,他们那口气那表情,挺自豪哩!” 周剑非笑了,说: “我看靠不住!” 赵一浩说: “当然,傅友德的部下就没有姓傅的,都一定是他的子孙?”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不是傅友德的子孙倒也不重要,一个小村子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示:我们这个地方的文化内涵还是很深的。” 周剑非听了又是一惊,这类话出自一个省的一把手之口,他不仅觉得新鲜,而且也很感动。在他的日常生活里,除了工作便是政治理论学习,加上看看电影、话剧,近几年有了电视等少量的文娱活动。地方传统文化一类的事从来没有注意过,也从来没有听省上其他领导谈过。难道书记今天约自己出来就是为了引起他这个新任常委、组织部长的考古兴趣?这似乎应当是宣传部长的事呀。他正这么想着,汽车已经来到人工湖边。他们下了车只见那人工湖依山而筑,位于原始森林的边沿,有上千米的湖堤掩映在绿荫之下。湖水从山脚起向东延伸,放眼看去清波荡漾,汪洋一片甚是壮观。森林和湖岸左侧灰蒙蒙一片民房,便是有名的傅家屯;森林和湖岸左侧,在喧闹的城市附近,突然闪出这么一片幽静的去处,真有误入仙境之感了。向前看,离岸边约数百米,是一片新建筑,其面积之大比傅家屯有过之而无不及。周剑非想那大概就是传闻中的“三绕”下马厂了。 他们在林荫湖堤上由右向左漫步,时令正值初春,一阵阵植物散发的清香随着微风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恰。赵一浩说: “你看,多么好一块地方,离城市又这么近,怎么不好好利用一下呢?” 周剑非说: “大跃进之前听说省市领导都有意在这里建公园的,钱老还带领一帮人来看过。傅家屯坚决反对说,破坏了他们的风水。思想工作还没做下来,大跃进、四清、文革一个个接踵而来,谁也顾不上这件事了。” 赵一浩笑道: “彼一时此一时,随着改革开放商品意识也会进入这个明代遗村的。听市委的同志说,他们现在很拥护搞旅游区,只是提了一大堆难以解决的条件,正在做工作协商。” 他一边说话一边观赏着那迷人的湖面: “这样美丽的一个人工湖,取了一个名字叫‘傅家屯水库’,倒也实在就失去了吸引力。你想想看如果建成了旅游区,在旅游部门省城三日游或者二日游的项目上列有一项叫傅家屯水库,游客会怎么想?我花钱不远千里而来,谁稀罕去游你那个什么水库?这个地方是不是旅游资源太贫乏,连水库也端出来骗钱哪?” 说着他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很天真。周剑非受到感染也跟着笑了。赵一浩笑过之后感慨地说: “大实在了,大实在了,怎么就不能取一个吸引人的名字呢?” 他说着忽然侧脸问周剑非: “你去过新疆和吉林的天池吗?” 周剑非摇摇头算作回答。赵一浩接着说: “我也没去过,不过我听去过的人描绘过,恐怕也不会比眼前这个森林人工湖迷人的。但那是‘天池’,而且有神秘的传说,到了乌鲁木齐和吉林的游客,谁不想一睹‘天池’的尊容呢?当然,我决不是说我们也来它一个‘天池’,当然不是,那是东施效颦,可取的名字多得很嘛。” “你肯定已经想到一个好名字了。” 周剑非很有兴趣地问。 赵一浩讳莫如深地微微一笑,似乎他真的已经为这个人工湖想了一个好名字,但他随即又摇摇头,说: “我没有想到什么好名字,我给市委的同志说了,建议他们采用贾政题大观园的办法,找一批文人来征集题名,还可以为湖里和森林的各处景观题名和咏诗作对!” “是个好主意,他们同意了?” 周剑非显然被书记的看法和行为感染了。 赵一浩只回答了三个字: “同意了。”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湖岸的左侧,离那片工厂区不远了。赵一浩忽然提议到厂区去看看,并说这是他今天到这里来的主要目的。说着便带头下了湖岸朝厂区走去。周剑非只好跟上却暗自纳闷,书记今天叫自己出来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陪他到这个地方来看看谈谈开阔心胸和眼界?可是同自己的新任务怎么挂勾呢?他又不是调来当省城的市委书记!其实周剑非是白操心了,就在他们离开湖堤向厂区走去的三百来米道路上,赵一浩将话题全然地转到了周剑非未来的业务上,向他提出了问题而且出其不意: “老周,你接到任命后一定考虑过了,干部工作的目标是什么?” 问题提得很突然,按常规应当是上级向前来报到的干部交待任务,提醒应当注意些什么等等,现在省委书记的做法虽然别开生面却有些乱套,不是交待任务而是考试!事已至此,那就接过试题做答案吧。 周剑非是个聪明人,他将省委书记来此的目的和对他的考试连起来一想茅塞顿开,便回答道: “我想,总的目标就是提高干部素质,适应新的形势。” 说罢便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书记,他对自己的回答多少有些不放心。 赵一浩的表情出乎周剑非的意外,他侧过脸来显得十分兴奋,情不自禁地拍了周剑非的肩头一下,说: “太对了,太对了!”他显得非常兴奋:“这就说到点子上了,看来我们有共同语言。问题本来就这么简单,有人却将它说得那么复杂。谈到干部制度改革,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一、二、三、四、五,说出来一大堆,写出来几大篇,却令人抓不住要领。一句话四个字:提高素质,不就得了?” 赵一浩接着说: “自从那天同市委的同志来到这里之后,我就产生了一个念头,要好好利用这个下马厂。利用它做什么?为提高干部素质服务,具体来说就是在这里办一个管理学院。我说的是实质而不是名义。名义是省委党校的分校,或者叫省委党校的管理系。其实,这也是实质。就是不能单独办什么学院,那样一来问题就复杂了,首先要申请、审批,按我们的速度两年下不来。批准了还有一大堆问题,文凭哪、学位哪,那到好,成了争名位的地方而不是学真实本事的地方了。” 说到这里他狡黠地一笑: “我才不去上那个当,就办个党校分校,一不用申请二不用调一大堆教员。由党校派一批人来办,教员主要搞客座,这样可以把省内外的名家学者请来讲课。每期三个月,设它几个班。最初我也考虑过,就在党校搞多省事,一了解面积不够,再扩建又要花一大笔钱。正在为难之际,发现了这块新大陆。这样做对党校也有好处,它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一大笔不动产,离城还近一些。” 说完他认认真真地侧过头来问道: “你看我这个设想如何?” 周剑非听得正来劲,便不假思索地附合了书记的意见,只提了一个问题: “这是中央部属工厂,能交给地方?” 赵一浩又是狡黠地一笑: “当然,他不交就搬走吧!他能搬走?反正是国家花的钱,部门所有制变地方所有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一文钱也不花,办个固定资产转移手续而已。” “不知道有多大面积?” 周剑非问。 赵一浩笑道: “问得对,我调查过了,生产区面积五万八千平米,锅炉房冷热水管道一应俱全。嘿呀,你看看就知道了,除了一个加工大厂房,其余的生产车间都是水磨石地面,够阔气哪。此外还有五万三千生活面积,光宿舍就有十二幢。五万八加五万三是多少,足足十一万一千平方米,够你用了吧老兄?” 周剑非笑了,他正想说几句开心的话,他们却已经来到了厂门口。赵一浩将手一挥: “走,进去看看。” 这是周剑非上任后的第一项任务,他一连忙了几天直到理出头绪,成立了筹备小组之后才抽出身来研究部里的事。 二 那天下午,周剑非在几个副部长的陪同下听取各处室汇报,以便熟悉情况尽快进入角色。忽然,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他拿起话筒,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小周吗?” 周剑非连忙回答: “是,我是周剑非,钱老呀,我正……”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现在有空吗,我马上到组织部来看你,顺便聊聊。” “哦!不,不,”周剑非着急起来了,一连说出几个“不”,才镇静下来:“我来看你,钱老,我早就想来了,这几天……” 又是不等他说完就被打断。 “还是我来吧,有事情要说哩,公事,公事公办嘛,哈哈!” 周剑非又着急了,又依旧一连说出几个“不”,才明确地回答道: “钱老,我今天晚上就来看你。我一到省城就想来看望你老人家并向你老人家讨教的,确实太忙,晚上来又怕耽误你休息!” 话筒里传来爽朗的笑声,周剑非十分熟悉的笑声: “那好吧,你今晚上到我家来,我等你。不要怕影响休息,我十点半上床,也用不着多少时间的,我知道你很忙!” “好,就这么定吧,钱老!” 周剑非放下电话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他发现几位副部长和前来汇报的干部二处正副处长都不约而同地抿嘴微笑,几个人一副相同的表情:神秘莫测。显然,他们都听出了刚才来电话的是谁,各自内心里都也作出了相同的反应。周剑非看在眼里也不询问,只说了一句: “继续谈吧!” 他刚才对钱老说的是实话,上任伊始,他就想到要有计划地拜访一些老同志,虚心地听取他们的意见。毫无疑问首先要拜访的就是钱老,却因实在太忙,一时还安排不过来。 他深知钱老的个性,听完汇报后再去,钱老提到什么事自己心中也有个数,可以回答哪。 周剑非之所以第一个要去拜访钱老,不仅仅因为钱老是省里的老书记、老领导,分管过组织工作。更重要的是他和钱老有一段历史渊源,虽然时间很短还不到一年,但按照中国人的传统,同船过渡都是“前世修”,何况那是怎样的一年呀,可谓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啊!虽然整整过去二十年了,他周剑非至今回忆起来依然往事历历在目,像是昨天一样。 那时他刚从大学毕业被分配到省委机关工作不到两三个月。也像这次到组织部一样,突然接到一个通知要他去担任省委副书记钱林的秘书。 在大学三年级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周剑非,第一次接触到这么高级的领导。他虽然已是省委机关的干部,但在他眼里,书记、副书记们处于高山的顶峰,高不可攀。他第一次伸手去按钱书记家的门铃时,心头不由得有些发慌,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蓦然表态接受这个令人羡慕却又十分不自由的任务呢? 当时刚从“四清”的深渊里爬出来的钱林,或者用“四清”的术语来说,便是经过长时间的“洗手洗澡”后刚才“下了楼”的钱林——他算是省委四位书记中无独有偶的“幸存者”之——在会客室里接见了他。年近六十但身体健壮,身材魁梧的钱林用深沉的目光打量着他问道: “你就是周剑非?” “是!” 周剑非在钱林那很有点威力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钱林打量了他两眼突然提一个使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参加过‘四清’没有?” 那神情周剑非至今回想起来还有些不寒而栗而且觉得可笑。钱林严肃认真的态度简直有点像五十年代初期对一个青年提问:“你参加过剥削没有?”一样。他弄不清楚省委副书记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但他如实作了回答: “没有。我们学校有个规定,二年级或者三年级到工农第一线实践半年。我曾经参加过‘整风整社’,抽调‘四清工作队’时我们班全免了。学校的‘四清’搞得晚,刚开始我们就毕业了。” “哦!” 钱林舒了一口气,对这个新来的秘书算是放了心,接下来便是告诉他一些应注意的事项,然后挥挥手,让他下午做些必要的准备,明天一早来上班。 回办公室的路上,周剑非想到钱书记刚才对“四清”的微妙情绪,便联想到一件事,当时他是作为有趣的故事来听的,谁知现在却成了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成了前车之鉴。 他分配到省委机关时,这个全省首脑单位的“四清”刚刚结束,作为副书记的钱林也刚从靠边站接受批评审查和自我检讨中“解放”出来,恢复了工作。那时单身宿舍的人还很多,晚上无事便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吹牛。特别是在他们这些“新毛头”面前,“老干部”们喜欢摆出一副权威架式,向他们传播一些在会上绝对听不到的消息。 他听“老干部”们说,钱林原来有一个秘书跟他八年了。平时他们相处得很好,白天黑夜进出钱府,不仅分内的秘书工作,连钱林的生活起居乃至家事,钱林夫人的私事他都乐于主动承担,简直成了钱家的一个家庭成员。钱林很欣慰得了一个好秘书,钱夫人更是情不自禁地对许多朋友说:“我有这么一个女婿就好哪!”谁知“四清”一来,特别是上级派了庞大的四清工作团,将这个省和它的领导班子的问题说得十分严重。在大军压境,硝烟四起的局面下,这位省委副书记得心应手的秘书,突然高举“义旗”,向上级派来的工作团递交了揭发钱林的万言书,从搞修正主义到资产阶级生活作风一桩桩一件件,生动具体,弄得钱林狼狈不堪,坠入了深渊。但他从此“顽固到底”,连原先的检讨也否定了,幸亏工作团长换了人,将材料逐一核对,大部分不属实有一些虽确有其事,却是生活细节上不了纲的。这样钱林才得以过关下楼,恢复了工作。揭发有功的那位秘书理所当然地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来了,这才引来了周剑非的审查入选。钱林并没有以前任秘书作为“反面教材”教育过周剑非,但周剑非却不止一次地听到省委副书记对别人谈起这件事时,总是感叹地说:“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呀。”据说新来的工作团长在省委机关的运动结束时曾在那位秘书的揭发材料上批注:“这样的人不能在领导机关和领导干部身边工作。” 周剑非就任秘书后和钱林相处得不错,但好景不长转眼之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来到了。钱林照例分工掌握运动,他似乎忘记了硝烟未散的“四清”运动,大胆领导,亲自审批,毫不手软地打了一大批“反动权威”和“牛鬼蛇神”。谁知又是风云突变,这一切都错了,“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他钱林在不知不觉中便站到了“革命路线”的对立面。接下来的事尽人皆知,钱林每天从早到晚由这个单位到那个单位去检讨自己所执行的“资反路线”,接受火力很猛的批判。在这段时间里周剑非总是寸步不离地跟随左右,帮他写检查作记录,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生活。甚至省级机关的多数干部都已站出来“造反”时,他周剑非依然如故,不顾别人的非议,无论什么批斗场合都像影子一样跟随在钱林的左右,一直到省级机关步“一月风暴”的后尘,夺了“走资派”的权,钱林也同其他人一起被关进了“牛棚”为止。 后来周剑非被通知进了专为揭发走资派而办的“知情人员学习班”。在学习班里他“表现不好”,借口自己新来乍到不知内情,几乎一个字的揭发材料也没有写。结果可以想象,他进了干校,又下放到一个县里工作。尔来二十年了。 由于他周剑非与钱林有过这样一段历史渊源,当他步步青云走马上任省委组织部长之时,首先想到的是要去看望老上级钱林。便是很自然的了。 接到钱老的电话后,周剑非继续听了两个多钟头的处室汇报,在组织部招待所吃过晚饭便匆匆地赶到钱老家去。他的家还在松岭没有搬来,一个人住招待所倒也方便。 到了钱老家,来开门的是一个不到二十来岁的打工女,习惯称“小保姆”的,看上去聪明伶俐,穿着整洁朴素,一看便知是乡下来的。她问过周剑非的姓名后说: “钱老散步去了,他交待过有个叫周部长的来,就请他在客厅里等一等。” 说着便将周剑非往客厅引。周剑非熟门熟路,客厅就设在一楼右侧。进门后穿过一个栽满了各种花卉的小院子就到了。这幢房子钱老已经住了三十多年,其间在文革中被扫地出门住到两间早已成了危房的平房中,这两间屋子过去是省委车队用来堆集废轮胎、干斤顶一类杂物和待班的司机们休息的地方。谁知成了省委副书记一家人的“滴居地”。那时周剑非正在数百里之外的干校,春节回省城探亲时他来看望过,当时钱林关进牛棚,钱林的老伴吴敏带着四个念大学和中学的孩子挤住在破屋之中。真是:六口之家两间房,每间屋子三张床,厨房餐厅一体化,雨来屋漏成泥塘。周剑非看了顿时便有一股强烈的苍凉之感涌上心头。后来他第二次来探望时,钱林一家人又已经搬回这里来了。这里环境幽静,是一座花木繁茂的大院,建了四五幢小楼,文革前省委书记、副书记全住在这里,每家一幢,纵横交错相距不远。他知道钱林一直有饭后散步的习惯,散步时遇上左邻右舍免不了停下来吹一通。如果今晚也是那样,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既来之则等之,他跟着“小保姆”进了熟悉的客厅,接过她送来的茶杯便安心等待了。 虽然又已经相隔近二十年,他还是习惯性地坐在靠门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那是作秘书时的自我选择。坐在门边便于随时起身迎客送客,递烟沏茶。 他坐下后举目四顾,客厅依旧,四壁挂满了名人字画,这是钱老的爱好。他总觉得似乎挂得太多了一些,倒有点像一个书画店了。但他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各人的生活爱好嘛。现在依然如故,书画满墙。看来钱老的兴趣爱好也依然如故。 周剑非喝了一口茶,下意识地瞄瞄客厅中的沙发,他惊奇地发现眼前的沙发——两长四短整整齐齐全是二十年前的那两大套,只是红金丝绒的面子显得陈旧了。文革结束钱老重返故居之后,他周剑非先是在县里工作后来到了地委,曾先后来钱老处探望过几次,他记得那时沙发全部蒙了蓝色的套子,分不清是原物还是新购置的,他也没想到要去分析分析沙发的变迁。现在也许是沙发套子撤去洗了,那两长四短六张沙发原形毕露,像发现老朋友似地他一下子便认出了它们。他顺手抚摸着那陈旧了的金丝绒蒙面,便有一种亲切之感涌上心头。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又下意识地低头俯视坐下靠门的那张单人沙发,不禁又是一惊:一摊颜色未褪的蓝墨水遗迹依然顽固地留在那金丝绒面上。 往事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这件事发生在他担任秘书的第一个工作日,宣传部的任部长来向省委副书记钱林汇报工作,当秘书的自然要承担记录的责任了。他拿出笔记本子拔出自来水笔作记录。啊,糟了,笔中没有墨水,部长却已经开始了汇报。他生怕记漏了,便赶快拿过墨水瓶装墨水,在慌手慌脚中一不小心掀翻了墨水瓶,整整一瓶墨水全部撒泼在沙发上和他的裤子上。弄得很狼狈。自己的裤子不要紧,可这沙发?墨水是洗不掉的呀,这么崭新的沙发,唉! 当时听汇报的钱林一声不吭,像是没看见似地继续听汇报。 送走客人之后,他抱着十分内疚的心情胆战心惊地对钱林说: “钱书记,我刚才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啊?” 钱林那口气似乎他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实那一幕墨水染沙发的喜剧他早已看在眼里,只装着未看见继续听汇报罢了。 周剑非战战兢兢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钱林哈哈一笑: “那算什么错误,以后细心一点就行了。” 接着他又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 “不要像‘四清’那样鸡毛蒜皮的事都往纲上扯,自己给自己戴大帽子!” 听了书记的宽厚言辞,他周剑非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但心里依然内疚,便将事情的原尾告诉了常委办公厅的蒋主任。蒋主任不置可否,只说: “怎么搞的行政处还没有把套子做好?你去催催。” 套子很快便送来了,周剑非记得是黄卡叽的,文革之后他来看望钱老时套子已变成了浅蓝色…… 周剑非正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钱老夫妇散步回来了,走道里传来了他那依然响亮的声音: “小周来了呀,害你久等哪!” 音调充满了亲切的味道。 周剑非连忙起身迎了上去,钱老夫妇已经走进客厅,接下来是互相热烈握手问好。钱老依然魁梧、健朗,声音宏亮,气宇轩昂;倒是老伴有些虚弱,比周剑非上次来探视时又瘦了许多。她和周剑非说了几句话,便说要服药告退了,屋里只剩了钱林和周剑非二人。 周剑非见钱林坐下便连忙说: “我刚来不到一个星期,一直就想来看钱老的,前几天太忙,白天晚上都陪上了。” 钱林爽朗地一笑,表明他对周剑非的稍微迟到并不在乎。他说: “忙,那是自然罗,现在该你们来忙哪。所以我打算到部里去看你。” “那怎么行,颠倒了嘛!”周剑非觉得在老上级面前嘴很笨,想说几句更贴切的话,一时想不出来,便又重复着刚才已经表达过的意思:“早就想来的,确实太忙,所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钱林便接了过去: “嘿,你还解释什么。我是过来人想象得到的。我比你老,按理自然是你来看我,因为你忙,我去看你也未尝不可。这不是什么出格的事,何况‘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有事要同你说哩!” 钱林显得十分豁达而又随和,到底是和自己的老秘书在一起嘛。 周剑非一听说钱林有事要找他谈,倒反而感到轻松了,他最怕无休无止地说应酬话,总觉得自己在那方面很低能,是个沉重的负担。其实他心里明白,钱林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决不是为了互致问候,而是有事要向他这个老下级交待。于是他说: “有事情要我办,钱老在电话上说说就行了。” 钱林笑道; “不行,这种事不能在电话上谈的,谈不清楚,也不应该,这是原则!” 周剑非一听就明白了,这位老上级要谈的是人事问题。他新来乍到最怕别人找他谈调动谈提拔一类的事,却也无法回避,谁要你干这份差事呢?当下他便硬着头皮问道: “那就请钱老吩咐吧。” 钱林伸手从茶几上的烟盒中取出一支“红塔山”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然后问道: “三江市的干部最近要调整?” 周剑非如实回答老上级道: “市长病故了,就是补充一个市长,现在正在考察。” 这件事他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的,干部一处汇报对市长人选有不同看法,争论集中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叫陈一弘,另一个叫冯唐,两人都是市委常委、副市长。冯唐的名字排列在前应是常务副市长,但没有正式明确过。在三江市各部门和基层中呼声最高的是陈一弘,但省上有些厅局和老同志反映不好,说他架子大、骄傲。冯唐是两年前由省上下放的,这次市长人选有一定呼声,但在三江市并不太高。市委书记卫亦前的态度讳莫如深,说等考察组考察完毕他再发表意见。现在钱老提出这个问题他要推荐谁呢?周剑非只好洗耳恭听。 钱林说了: “我找你来是想向你推荐一个干部,就是冯唐,现任三江市副市长。咳,对了,听说你们还同过学?” 周剑非全明白了,他早有预感,现在得到了证实,便说: “高中的同学,后来上大学他去了上海我去了北京。” “对嘛,”钱林说,“他同你年纪差不多也是四十出头吧?” 周剑非只点点头作为回答,其实他也说不清楚他们两人到底谁大,同班同学嘛能大几岁,“差不多”是对的。 问题已经提出来了,钱林却不等周剑非回答,又故弄玄虚开了个玩笑: “冯唐?取了这么个怪名字。‘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他倒也易封罗,四十出头副地级干部,够意思哪!你当然比他封得快,同样的年纪副省级哪!几多人羡慕几多人妒嫉啊,小周!四十而不惑,也年轻也不年轻哪,你们不能和我们比,那时是战争年代。我二十三岁当县委书记,二十八岁当地委书记,进省委三十六岁!易封了吧?谁知三十多年过去依然如故,离休的副省级干部!” 他将“副省级”三个字说得特别重,似乎要引起听者的震动。周剑非也确实感到了钱老所言的内涵,当然他不便说什么。 “好了,这些都是题外话,言归正传,这个冯唐到底怎么样?” 到底怎么样?他周剑非也回答不清楚。不错,他同他在中学不仅同学而且同班,但他们算不上好友,很少在一起,原因可能是性格各异吧。他周剑非多少有些内向,平时的生活基本是四点一线:课堂、食堂、宿舍加图书馆,当然有时也看看打球什么的,看看而已从来没上过场。冯唐则不然,绝对的外向型:除了念书,他还是篮球队员、宣传队队员,还参加演讲比赛得过奖。那次比赛全校都参加了所以周剑非记得很清楚,时间是“五四”纪念,讲题是我们这一代青年的责任。周剑非记得,冯唐上台后几句话便吸引了听众,他说: “我们这一代青年的责任是什么?是坐享先辈们用青春和鲜血换来的成果,吃着蜜糖,游泳在幸福的海洋中,混混沌沌地让青春流逝?我们这一代青年的责任是什么?是安安稳稳守住先辈们创下的基业而不思进取,像小店铺的老板,成天拨动着小算盘,但求保本而略有节余,小康而满足?不,我们这一代青年的责任是继承先辈基业,恢宏志气,使我们伟大的祖国繁花似锦,光芒四射。为了达此目的,我们要努力学习,艰苦奋斗,无私地奉献出我们美好的青春,必要时乃至宝贵的生命……” 冯唐的演讲赢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掌声,全场听众的情绪都被他鼓动起来了。这就是中学生时代的冯唐。 后来呢?正如周剑非对钱林所说,他上大学去了北京,冯唐的学校则在上海。毕业后冯唐被分配到沿海一个省的省会工作,文革之后才回到本省,正如钱老所说他这个冯唐不像历史上的冯唐,他“晋封”得很快,几年工夫便由一个回省时的副处级“晋封”为副厅级,然后又到三江市担任了副市长的职务,可谓踌躇满志。 在此期间,他周剑非先在县里后来到地区工作,基本上没有同冯唐见过面,只是有一次省里开全省县以上干部会,冯唐代表三江市在大会上发言,周剑非才又见到了这位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冯唐的那次发言使作为老同学的周剑非又一次想起了中学时代的那次“五四”演讲会,他谈的是三江市的五年发展规化,依然是洋洋洒洒,锋芒更胜当年,自然迎来了一阵掌声。然而,周剑非感到掌声与当年中学演讲比赛相比,差之甚远。他还发现在自己周围有人交头接耳,似有微言。 周剑非也没有像中学时那次为他的老同学鼓掌,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下意识的行动,总觉得那滔滔而谈的发言中缺少点什么。 现在面对钱老的问题该怎么回答呢?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说: “钱老,派去的考察组还没回来,我一时半时还谈不清楚。等考察组回来汇报和研究之后再向你汇报。” 钱林听了周剑非的回答有些不高兴。你周剑非是怎么哪,如此迟钝!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你心里应当有数。既然我已经直截了当地向你推荐,你就应当相信我,还对我卖什么关子?但他并没有发作,却面挂微笑地说: “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还有什么需要考需要查的嘛?他老子抗日战争中就跟着我,文化不高,本事不大,干了一辈子得了个处级离休,还不是正式而是享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整理思路,时间不长最多分把钟,然后说: “冯唐这孩子随他老子来过我这里几次,最近一二年是单独来的。只要他从三江回省城差不多都会来看我的。我看他谈吐不凡,很有见解。想不到三拳打不出两句话的老子生出了这么个出色的儿子。老子忠心耿耿一辈子,儿子也不会含糊的。用这样的青年人来接班,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心!” 他又停了一下,继续说: “当然罗,按你们现在的规定办,什么民主推荐,民意测验,还有什么?” 周剑非连忙回答: “还有民主评议。” “对了,”钱林笑道,“民主推荐,民意测验,民主评议,三民‘三民主义’!” 他哈哈地笑了,笑过之后又说: “还是按你们的规定办,唉,按既定方针办嘛,哈哈!不过我希望不要因那个‘三民’而埋没了人才!其实嘛,三民、四民,到头来还不是书记一句话!” 话的分量如此之重,叫周剑非怎样回答,他又能怎样回答呢?便只好唯唯诺诺,含糊其词了。 见钱林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周剑非意识到请教的时刻来了,便说: “钱老,我一接到任命通知就想要向你请教的,正好趁今天的机会请你指点指点,看看要注意哪些问题。你是省里的老领导又分管过这一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应当认真听听你的意见。” 听周剑非说要向自己请教,钱林显得很高兴。眼前这个中年人虽说过去当过自己的秘书,属于朝夕侍候在侧,成天为自己服务的随员,但人家现在毕竟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了啊! 一时兴起,他摹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客厅走了一圈,然后在周剑非面前停住,以十分欣赏的目光看着他,说: “你这样做很对,小周,不仅要听我的意见,也要听听其他老同志的意见,集思广益嘛!” 他又坐回到沙发上沉思片刻,依然带着十分兴奋甚至有几分得意的表情说: “你向我请教,我倒首先想到了两句诗,一句是毛主席的:‘无限风光在险峰’!是在哪一首诗上?” 他停下来问周剑非。 “题庐山仙人洞。” 周剑非回答。 “对”,钱林接着说,“这意思就不用我来解释了。还有一句是苏东坡的,‘高处不胜寒!’这又是哪一首里的句子呀?” 这位具有师范学历的老前辈并不是自己不清楚这一名句出自苏东坡的哪一首词,也并不是有心要考一下周剑非,看他知不知道。不,目的是为了加重语气,引起对方的注意,这大概也是一种表达艺术吧。 周剑非自然深领其用意,微笑着回答了。 钱林听了笑道: “好,高处不胜寒,无限风光在险峰,这就是你当前的处境,明白了吧?” 不等周剑非回答,钱林却来了个自问自答,一句一顿地说: “对苏东坡那句话我完全是借用,就是说在上层工作情况复杂,是非很多。特别是你现在担任的工作,更是矛盾的集中点。各种各样的人都会把目光对着你,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不同的看法和议论,有人叫好,有人骂娘甚至告你任人唯亲,重用坏人如此等等。你准备着在这样的环境中过日子吧,这就叫无限风光在险峰!反过来说,什么都平平淡淡,无人颂扬也无人骂娘,那才难受!当然罗,如果只是一片叫好声,百分之百拥护也不见得好,也许因为你不坚持原则,有求必应。做你这项工作,不可能不得罪人的。” 周剑非洗耳恭听,觉得受益匪浅,他忽然想起临上任时来自朋友的那句警告:“那是折寿的工作。” 高处不胜寒,折寿的工作,无限风光在险峰!周剑非暗暗地品尝着这三句话,觉得很有味道,却又听到钱老在继续发挥宏论了: “我刚才说了一通只是一个大前提,或者叫它前言、序论、纲要也都可以。你也许会觉得太笼统了对不对?我就给你来几条具体的,当然仅供参考!” 他哈哈地笑了,笑得很得意,显出一种自信、深广、居高临下的姿态,大有胸中自有雄兵百万的气势,说: “这第一嘛,就是在政治上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一切按中央的指示办,老老实实不折不扣,不要耍花点子。当然也要有创造精神,那就是创造性地执行中央的指示,不是要你去另搞一套。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想到脱离中央的精神另搞一套就是你犯错误的开始。按照中央的指示办了,即使错了你也只不过是执行嘛,总结经验嘛。责任不由你来负。但有一条你按照哪个文件办的按照什么人的指示办的,必须记得一清二楚,否则有口难辩!‘四清’中有人要抓我的辫子,我据理力争,哪一条是根据中央什么文件办的,哪一条是根据毛主席的哪次讲话精神为依据!怎么着?你还敢怀疑中央?‘文革’乱了套不容分说,有口难辩那又另当别论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若有所思,然后问道:“省委现在怎么样?”虽然问题既不明确也使人突然,周剑非还是猜到了,便回答道:“一切如常,没有什么。”钱林听了说:“那就好嘛!”他反问周剑非:“我说到哪里啦?”周剑非回答:“你说了第一条。”钱林把手一甩:“管它第几条,就是这么慎重一些就是了。” 稍停片刻,他忽然带着激动的情绪以同样激动的语气说: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特别是在当前显得更为突出,那就是怎么对待老干部。尊老爱幼是我们中国的传统美德,这就不用说了。我这里说的老干部是指离休范围的老家伙们,江山是他们打下来的,现在大部分都已退出政治舞台,但是他们心里不平衡呀!知道吗?心里不平衡!” 钱林站了起来,又在客厅里绕了一个圈,正如影视上经常看见的大首长们在作出重大决策之前的行为动作,然后停在周剑非的面前,声音宏亮感情激越,像是面对千百万听众: “他们忠心耿耿为共产党的事业奋斗了一辈子,也坎坎坷坷生活了一辈子,至少大部分是这样。特别是文化大革命这十年,有哪一个幸免了?十一届三中全会才开始落实政策恢复工作,像我这种情况还算好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前就恢复工作了。有许多人一直到了八十年代才恢复工作,屁股还没坐热又让椅子了!” 他停顿一下,又加重了语气: “让椅子嘛,该让还得让,我们的事业要有接班人。但让得太急就让出了一个心里不平衡。过去说老中青,突然一下子老的一个不要了,越年轻越革命,越老越反动!这样行吗?说实在话许多老同志不放心,就是不放心!” 钱林说得太激动不得不再一次停下来自我调节自己的情绪,足足停了两三分钟语气才缓和下来。 “这也罢了,从大局出发早退迟退都要退,让年轻人先上来干干看,趁这些老家伙还活着。可现在越逼越紧,连奉献余热听说都不允许了,叫我们健康、健康、再健康!健康个屁,这等于叫这些老家伙不问天下事,一心等待火葬场!” 钱林又激动起来,说不下去了。 一直静坐一旁洗耳恭听的周剑非本来是拿定主意只听不说的,但看见他的老上级如此激动,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也不能用点头微笑的表情来敷衍了。但说什么呢?乘钱林激动地停下来的一瞬间,他迅速思考并形成了一个答案,然后微笑地望着自己的老上级说了一通话。 他的话不多,但贴切、动听。大意是老干部的历史是同中国革命的历史紧密相连的,尊重老干部也就是尊重革命历史;老干部是国家的宝贵财富这句话,他认为不仅因为老干部在长期革命历程中作过奉献、立过功劳,还因为老干部有革命经验,可以对中青年干部进行传帮带;老干部们虽然已退出现职,但是可发挥余热的范围是很广阔的。他列举了自己刚刚离开的松岭地区发挥老干部作用的种种途径:搞调查研究,整党,考察干部,经济咨询等等。当然,钱老所提到的有些事,例如屁股没坐热就让椅子等,他回避了,这类事叫他怎么回答呢? 周剑非的一席话说得钱林心里暖和和的。上了年纪的人,特别是久握权柄退下来的人,最注意别人对自己的态度,特别是新当权者对自己的态度。在他们看来这是区分干部中正人君子和势利小人的重要标志。自己的老秘书、新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的周剑非显然属于前一种人了。听了周剑非的一番话他不仅消了气而且很高兴,情不自禁地拍拍周剑非的肩头,连连地说: “小周,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然后坐了下来,依然坐在周剑非对面的沙发上,兴奋地说: “有了你们这样的人来接班,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放心了!” 钱林坐在周剑非对面,用欣赏和赞许的目光盯他,竟然有一两分钟说不出话来,那神情大有诸门生碌碌,唯此生贤耳的味道。岂不是吗,就拿给他钱林当过秘书的人来说,前前后后不下十余人了吧,但达到周剑非这么高职务的就只有他一人,而且如此之懂事、明理! 钱林兴奋而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看看表说: “哟,时间不早哪,都十点钟了你忙去,我也要休息了。” 周剑非忙起身告辞,钱林送到客厅门口,握握手说: “冯唐的事你看着办吧!” 三 冯唐在黄昏时回到省城的家,他在院子里和司机分手要他晚上八点钟来接他。司机于是自己开车寻找住处去了,其实在省城他熟门熟路,不是住省政府招待所就是住冯唐原来那个厅的招待所,彼此熟悉也不用登记就可进房间的。 冯唐自己会开车并领有驾驶证,节假日回家他从来不带驾驶员。那样自由自在,带上娇妻驾车逛逛公园、商店或是串串门子,打听议论省里的要闻、轶事,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这种享受上了年纪的干部哪怕是高级干部是得不到的,即使年龄和他冯唐相当的中青年干部,也不是人人可以享受,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如此。这是近几年来在干部队伍中刚刚出现的新事物,他冯唐走在前面了,故而不自觉地有些自得。在三江市冯唐进进出出也多半是自己开车,虽说地师级干部没有专车却可以“固定使用”呀,他“固定使用”了车子,却让那随车固定的司机闲得发慌。 这次不同,他是因公上省跑项目,三江市计委、经委和财政部门的队伍预定后天到达,特别是他还决定要去拜访一些上层人士,能自己开车到这些机关和人家去吗?至少在眼前,或者用方言土语来说,“现而今眼目下”一个领导干部自己驾车是会降低身份甚至被看作轻浮的,这里是处于半封闭状态的内地而不是沿海。他冯唐深知其中的奥秘,故而把那个闲得发慌的司机带来了。 冯唐和司机分手上楼,他家住在三楼三室一厅的一套房子里。妻子还没回来,开门的是小保姆。这个小保姆大约十七八岁,长得清秀伶俐,是他从三江市的郊区雇来的 ,同他非常熟悉。见他回来了,她便亲热地市长长市长短地说个不停,又忙着彻茶送烟,例将他当成贵宾了。 冯唐接过茶杯对保姆说: “你快准备晚饭吧,我还有事要出去哩。” 保姆一边答应着便问: “不等梅大姐回来啦?” 冯唐顺口便回答: “能等就等,等不来我们就先吃。” 保姆根据自己的经验,觉得冯唐的态度有些反常,但她没说什么便进了厨房。 保姆的感觉是对的,冯唐和梅吟雪是一对有名的恩爱夫妻,要是在平时他一定等她回来才吃饭,可是今天不同,他要争取时间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冯唐将近一个月没回家了,他到卫生间擦擦脸后便习惯性地对三室一厅进行“视察”。一切都使他感到满意、舒畅。客厅和卧室用的是拼花木地板,是他冯唐从三江买回来的。四壁的贴墙纸是淡蓝色暗花,和地板、家具的颜色都很协调,是一种令人舒适的暖色调。至于卫生间厨房上等卫生材料和雪白的砖壁等等那就不用说了。在八十年代的中期一个干部家庭里能有如此堪称豪华的装修确是不多见。反正自己掏钱,别人在赞叹之余也无更多的闲话可说。大家更清楚,冯唐的妻子梅吟雪在一个国营的商业大公司里工作,公司意味着和钱打交道,奖金多、福利好,这点点装修又算得了什么? 冯唐走进那间十五平方米的客厅,忽然发现墙上多了一幅条幅,走近一看,呀,是一幅绝妙的国画:雪盖山顶冰锁瀑布,一树盛开的红梅傲然而立于悬崖之上。真乃“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呀! 这是哪里来的?一看那落款冯唐顿时便明白了,这是他专门为他父亲的老上级、原省委副书记、在这个省里具有很大影响力的钱林准备的礼物。为了这张画,他冯唐颇费了一番心思也颇费了一番力气。 他先是问他父亲钱林喜爱什么?那位老实巴交的老交通员不明白儿子的用意,便顺口答道: “他喜爱工作,喜欢骂人,你问这些干什么?” 老交通员说的也是实情,钱林可以说是个废寝忘食的人,为了解决一个难题他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战争年代如此,进了城掌了大权也依然如此,老交通员深有体会。性情急躁,见不得办事拖拉不认真的作风,遇到这类事往往开口便骂人,不分时间地点场合,骂得你抬不起头来。对于这一点老交通员也深有体会。然而,儿子问这些干什么?钱老头和自己一样已经离了休,难道你还想到他身边工作? 冯唐见父亲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挑明话题: “我是问他在生活上有什么喜爱,也就是除了工作他喜欢什么?” 父亲火了,他盯住儿子足足有分把钟: “你问这个干什么?人家工作之外的事我怎么知道?吃饭、睡觉、抱老婆,这些你也要打听?你小子安的什么心?” 冯唐不得要领,只好自己冥思苦想。原来在上学的那些年钱林还在位子上,逢年过节他总是要随父亲到钱林家坐坐的。大学毕业回省工作后,他自己也去过几次。当然,都是空手而去,从不带任何礼品,但是他发现钱林的客厅里挂满了字画,每次都发现有“新陈代谢”,书画经常有更新。在钱林家进出,还发现他那小院里种有一丛翠竹,栽了几株梅花。钱林十分珍爱它们,有一回他还看见钱林亲自为梅花剪枝哩。 这么一想,他有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禁不住喜出望外,一个别开生面的送礼方案很快便在脑子里形成了。 他的方案就是投其所好,请名家作一幅画送钱老。本来嘛,他冯唐和钱老之间只有父辈的交情,和自己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更何况他已经下了台。但他深知这位下台元老的分量,他决定来一点“感情投入”有百利而无一害,特别是现在调整班子之际。 事情一旦定下来便勇往直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也是冯唐的性格特征。当他正自思考找省里哪一位画家来完成自己的计划时,一位全国颇有点名气的画家从北京来到省城。那时冯唐正在省里开会,听到这个消息后喜出望外,立即备了一份厚礼,央求省里一位与这位画家有交情的美术界人士引见。可惜消息知道得晚了一些,当他们那天晚上赶到这位画家所住的宾馆时,他正在整理行装,第二天一早乘飞机回北京。 画家看见自己的老朋友引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来求画,感到很愕然。后来听说他是来为一位德高望众的老同志求画,才面露笑容答应了下来。但时间来不及了,便叫冯唐留下老同志的姓名和收件人的地址,答应回去后很快便画好寄来。 冯唐当下从笔记本上撕纸,写了钱的名字,至于收件人和地址,他写了那位美术界朋友的地址,请他收转。画家看看冯唐递给他的名字和原任省委副书记的头衔,只问了一句话: “这位老同志喜爱什么?” 冯唐胸有成竹地顺口回答道: “他喜欢梅花、竹子。” 他为自己有预见有准备而感到兴奋甚至暗暗地有几分自豪。 画家听了哈哈一笑: “‘松竹梅岁寒三友,桃李杏春风一家’嘛,中国人的传统审美观,传统美德,哈哈,就这样吧!” 第二天画家走了,冯唐也赶回三江市传达省里会议的精神。谁知这位画家还真是言而有信,前后就这么个把月的工夫画就送来了,但怎么没写上钱林的名字呢?最初他有些纳闷,也许是那位画家不小心将他写的名字丢了吧?他一连作了几种设想也难于肯定,后来他释然了!最主要的是落下了作者的名字,说明是他的真笔画就行了。至于为送谁而画那是次要的,他脑子一转,不写也有不写的好处,对,好处多着哩! 这件事他事前没有告诉妻子,难怪她要将它挂在客厅里,要送人的弄脏了怎么办。他找来一个凳子站上去取画,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皑皑白雪,一树红梅,他忽然有所发现,妻子的名字不正好就是这幅画的最佳写照。她一定是产生了误解才把画挂在客厅的,如何是好哩?顺水推舟将它作为送妻子的礼物,另找人画幅去送钱老?当然了,这是最佳方案,可是时间来不及哪,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按原订方案办,将它取下给钱老送去,妻子这边好说,她能理解的,实在不行另外找人画一张送她就是了,用同样的构图还不行? 他这么想着站在凳子上犹豫了分把钟,权衡利弊的结果,他决定了将画取下来给钱老送去,今天晚上最迟明天一早送去,这是什么时候?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 他终于伸手去取画,虽然伸出去的手有些发抖,画还是取下来了。正在这时,做事麻利的小保姆已经准备好饭菜前来要他最后敲定是否不等女主人回来就开饭? 这位小保姆可是“参政”意识很强的青年,一见男主人在取那张画,便不觉“呀!”地惊叫了一声,问道: “冯市长要把它取掉呀,梅大姐大喜欢这张画了,送来的那天她横看竖看也看不够,看了很久很久我们才把它挂上去的。梅大姐还口口声声称赞市长想得周到哩!每天下班回来她也要来客厅看它几眼的。” 小保姆的话说得冯唐又是一阵心跳,但他主意已定哪有回头的道理。他讨厌小保姆多事,你插进来掺乎什么?当然他没批评她,只说了一句,声音有些不自在: “我们先吃吧,不等了。” 说着便把那张画收卷起来,又找了一张牛皮纸包上,才向饭厅走去。 他刚拿起碗筷,小保姆还没上桌子,女主人梅吟雪便回来了。冯唐连忙起身相迎: “你提前下班哪?” 梅吟雪抿嘴一笑,用她那传情的眼神送过一个“秋波”,说: “我会算命,知道今天你要回来。” 冯唐拿眼光瞄着妻子,只见她今天穿的是一身便装:蓝底印花蜡染短袖衬衫,白色薄呢短裙,裸露出一双雪白的臂膀和小腿,体态丰满有线有条,再加上那双多情善感的眼睛,冯唐顿时感到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涌上心头。俗话说“新婚不如久别”,要不是小保姆在场,他真想……然而他忍住了,言不由衷地问了一句: “你真的知道我回来了?” “当然,半个钟头之前。” 冯唐一听笑了。 “准是司机小马给你打了电话。” 妻子接过保姆递来的碗筷,撇撇嘴,说: “那又怎么样,人家比你想得周到呀。我自作多情请假跑回来迎驾,谁知道连吃晚饭也不等我回来哩,真是自找没趣!” 冯唐看见妻子真的有些生气了,便连忙作解释: “你看你,我要出去办事,所以提前吃饭了,还不是为了办完事早点回来陪你。”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瞅着妻子,说真的如果事情不那么急,他又何尝不乐意同她一起呆在家里。 妻子本来是几句气话,听丈夫这么一解释,涌上心头的那股气也就消去了大半,便顺口问道: “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非要今天晚上办不可呢?” 对妻子冯唐自然用不着隐晦,便直说了: “主要是去拜访我那个老同学新上任的组织部长周剑非哪!如果时间还早或者他不在家就去看望钱老。” 梅吟雪听了最初很不以为然,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股刚刚消去的火气又要发作了,但她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对丈夫的事业非常关心,因而也终于领悟了丈夫的动机,她只说了四个字: “原来如此!” 知妻莫如丈夫,冯唐一听妻说出这四个字时的口气,便完全明白妻子已经理解了自己的用意。果然,不待他再作进一步解释,妻子便又关心地问: “听说你们那里要补第一把交椅了,已经去了考察组,怎么样哪?” 冯唐点点头: “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哩!” 他显得很潇洒,似乎对这件事满不在乎。但知夫莫过于妻,他的心事又怎能逃脱梅吟雪的眼光,她楞了丈夫一眼: “别装蒜了,你不想得到那只鹿子,风尘仆仆而来,马不停蹄登门夜访又是为了什么?” 冯唐完全没有在妻子面前故作镇静的打算,刚才不过是一种习惯性的辞令罢了,于是他以开玩笑的语气接过妻子的话头: “是呀,登门夜访又是为了什么?考察组就在这两天要回来了,我不提前一步能行?不等你回来我们便提前吃饭可以理解了吧?” “谁在乎这些,别说提前吃一顿晚饭,提前干什么都行。” 妻子是开玩笑的口气,丈夫也就不在乎了。这么既严肃而又活泼亲热地说着话,一顿晚饭也就吃完了。趁小保姆收拾碗筷去厨房的机会,梅吟雪看看表,八点差一刻,丈夫说过他八点钟去拜会组织部长的,于是便说: “你带什么东西来没有?总不能空起两只手去吧,家里还有‘五粮液’,你拿两瓶去,还要什么?” “我就是空起两只手去,什么都不带。” 冯唐斩钉截铁地回答。 梅吟雪不以为然: “开玩笑,现在都时兴这个,就你独特?” “不是我独特,平时礼尚往来该送的自然就送。唯独对组织部长不能送,现在又正在考察班子,你去给组织部长送礼,那算什么意思?岂不成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再说那也太俗气了嘛!” 冯唐在妻子面前显出一副高人一筹的神气。梅吟雪瞅了他一眼,那眼神似褒似贬兼而有之,并多少带点儿亲妮的味道说: “高明!” 接着便又补充了两个字: “狡猾!” 却始终带着那亲妮加赞许的味儿。 冯唐心领神会,自是得意,反问妻子: “到底是高明还是狡猾呀?” 梅吟雪楞了他一眼,说: “在有的时候高明和狡猾是一回事,比如现在的你!” 冯唐哈哈地笑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抓住妻子那雪白柔软如棉的双臂,将她的身子揽人怀中,笑道: “知我者莫如吟雪也。” 说着便扳过她的头狂吻起来,梅吟雪将他推开,指指紧挨餐室的厨房,亲妮地骂了一句: “你疯啦!” 厨房里传出洗涤碗筷的响声和小保姆的一声咳嗽,冯唐只好强制住自己冲动的感情坐回原处,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我也是给他这位部长准备了厚礼的,不见形的厚礼!” “什么不见形的礼呀?” 梅吟雪好奇地问。 “规划,”冯唐得意地说,“三江市的五年计划和到本世纪末的长远规划。” “哇,”梅吟雪吃惊地望着丈夫,说,“就是说你今天晚上要抱着几大捆材料,什么表格呀,文字说明呀,重大项目的论证呀,一起抱到组织部去?活见鬼罗!” 冯唐哈哈地笑了,笑得十分得意,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融自信与自豪于一体,笑过之后说: “我一张纸也不带去,只带一个脑袋一张嘴!” 为了加重语气和效果,他用手指指脑袋又指指嘴: “看我这位老同学的时间和兴趣,我可以一张嘴就谈它一个钟头,两个钟头,甚至三个钟头,只要他肯听!” “你这个家伙!” 妻子的口气是赞赏的口气,她接着便瞅着丈夫笑了,笑得很动情,似乎又一次发现了丈夫的非凡才能,并因此而感到兴奋。她含情脉脉地瞅着才华出众,前途无量的丈夫,足足有半把分钟,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便问: “你到钱老家也空起手去?” 一句话提醒了冯唐,他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要来的事终于来了,便只好面对现实,老老实实地说: “我正要告诉你呢,那幅画就是你挂在客厅的那幅雪地红梅图是请人专为钱老画的,我把它取下来了,今晚或者明天上午就给钱老送去,你知道这也是要赶时间的啦。” 他说完便拿眼光瞅着妻子看她作何反应。果然,梅吟雪听了丈夫的解说,一下子便变了脸色: “原来如此呀,我是自作多情了,还以为你是专门为我画的,挂在客厅里每天进出都要看它几眼哩!咳,说这些干什么!” 她霍地站起来一扭身便进了卧室。 冯唐连忙起身跟了进去关上卧室的门,伸出双手搂着妻子那纤细柔软的腰,轻声细语地说: “你听我说,吟雪,你听我说……” “别来那一套,我不听,不听!” 她挣扎着要从他的控制下摆脱出来,他却将她抱得更紧。两只膀子铁钳似地挟持着她,使她动弹不得,而且感觉到了一股从男人身上发出的强有力的刚性。她不再挣扎了,不吭不声地听着这个紧紧地拥抱着她,使她感到舒适的男人作何解释。 他依然是轻声细语: “你听我说,这张画我也是刚才回来才看见的,看了画我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太好了这不就是为吟雪画的?那就把它留下来吧,钱老那里我另想办法。但是,仔细一看,不对呀!这是一幅雪里红梅而不是吟雪。于是我转变了念头,要给我的吟雪单独画一张,请我省最有名的画家来画,作为丈夫对爱妻的三十五岁的生日礼物。我已经构思好哪,你看行不行?” 他略为停顿了半分钟,不,顶多十秒钟,一幅吟雪的构思便出现在梅吟雪的面前: “我的设想是:大地一片皑皑白雪,一位身着大红披风的古装美人——唐装吧——伫立于小楼窗口观雪吟诗,小楼侧面一树盛开的红梅。你看这样的构图行不行,亲爱的?” 这一切自然都是在短短一两分钟之内编出来的,编得原丝合缝,不仅妻子相信了,连编造者的他自己也似乎相信了。或者说就在这一瞬之间,他的确是暗自下了决心,事成之后一定按刚才的构想请人为她画一张,好在离她三十五岁生日还有三个月,来得及的。 妻子没有吭声,依旧让他紧紧地抱着自己,却不自觉地将头往后仰了一下,靠在了他的肩匕。他就势低下头轻轻地扳过她的脸狂吻起来,她也不推不拒就这么由着他摆弄了一阵之后,才说: “八点了吧,你还不走!” 他一看表,八点过两分了,便松开她往外走,只见驾驶员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他了。 当他和驾驶员出了门正要上车的时候,梅吟雪拿着那张他取下来包好的画追出来,将画递给他,说: “嘿,怎么忘了这个!” 冯唐来到组织部招待所,值班的告诉他周部长吃过晚饭就上办公室去了。冯唐便马不停蹄地来到组织部办公楼,他见三楼的两间屋子亮着灯光便想径直上三楼去,值班员将他挡住了,问明情况后值班员给部长的李秘书通了电话。李秘书下楼来接他,他将冯盾引到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给他沏了一杯茶,说: “周部长正在和两个人谈话,请冯市长等一等,最多十来分钟就谈完了。” 听那口气已经请示过部长了,冯唐便安心地坐下来等候。果然,还不到十分钟他便听到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走道上,传来脚步声和互道再见的告别声。他连忙习惯性地整了整领带,等候秘书传见。虽说是老同学相见,在仪表仪容上冯唐是从来不马虎的。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秘书却是部长本人。不让秘书传唤而是登门迎接,大概是对他冯唐的一种特殊待遇吧?他顿时产生了受宠若惊之感,连忙站起来向部长伸出双手: “恭喜老同学荣膺重任!” 周剑非同他热烈握手,但对他的“恭喜”似无思想准备也不太习惯,故而没有正面回答,握手落座后问道: “你哪天回来的?” “今天下午,回家吃过晚饭就来哪!” 周剑非心里似乎明白了几分,自然不便直说直问,便说: “你大客气了。” “应该嘛,”冯唐笑道,“老同学都感到既光荣又高兴,我算过了,我们那个中学还是第一次出了个省级干部哩!” 周剑非又是一阵不习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心里却在暗自嘀咕:第一个?真的吗?或多或少有些乐滋滋的,但顶多分把钟便过去了,正想问冯唐这次来访有什么事?他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往,不喜欢绕圈子。但话还没出口,冯唐却先说了,依然是笑容可掬,语音亲切: “我就是来看看你,没有别的事,听说你的家还没搬来,就直接上办公室来了。我可是空起两只手来的什么礼物也没带,请勿见怪呀,老同学!” 还不等周剑非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带来了同学老友的情意!” “这样最好!” 周剑非笑道,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他欣赏这种不带礼物的行为。他说: “过去在地委我最头痛这件事,现在刚刚到组织部又碰上了。别人把东西拿来了说是一点点心意,又不是什么贵重礼物,你一律不收?不合中国的传统人情,你一律收下还得了。后来我自己作了个几不收的规定:正在考察准备提拔者送的礼物不收;正在要求落实政策者送的礼物不收;要求调动者送的礼物不收;为子女和亲友安排工作者送的礼物不收等等。来到组织部又重申了这些规定,还是挡不住。”说得他自己和冯唐都笑了。笑过之后冯唐说: “幸亏我今晚没带东西来,我们正在考察班子,属于你那几不收的范围哩!” 两个人又笑了。冯唐暗自得意,这一着走对了,否则弄巧成拙岂不坏了大事。既然已经点出了考察班子的事,他便等待着周剑非的反应以便相机行事。他已经想好一套他自己感到满意的对答方案。 周剑非却对那“考察班子”的事只字不提,还在“礼物”上作文章,他说: “其实嘛,走亲串友带点小礼物是中国的传统,城市不用说了,我小时候在家里,农民走亲戚是穷是富都要去场上买一包点心,还要用一张红纸封上表示喜庆!你说他都带有什么意图?但是当了领导干部还是不收的好,这就要做说服工作,要得罪人,一件小事却得罪了人,说你架子大或者嫌东西少了,如此等等,真没办法。” 冯唐也附和了一阵,说自己也经常遇到这样的事。 如此地消磨了十来分钟,周剑非终于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发问了: “你这次回来是办事还是探亲?” 机会终于来了,他冯唐今晚上来就是等你这位组织部长提出这样的问题,以便自己送上珍贵而又无形的礼物,让你欣然收下而又不自觉的礼物,于是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这次来主要是找省计委汇报我们的五年规划,请他们审查批准,还要重点谈几个项目。其次就是办理出国手续,应日本一个株式会社邀请组团出访。”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等候周剑非的反应。 周剑非只“哦”了一声似乎并没有深问下去的意思,这也难怪,这类事并不是他的业务范围嘛。事情已经提出来了,他冯唐自然是不愿放过这一机会的了,于是不等周剑非再次发问,便主动说道: “我们市的五年规划,去年在省委召开的领导干部会上我发过言,你也许还记得吧?” 周剑非点点头,表示记得。当然他并没有说出当时对冯唐的印象。冯唐却是不管主人愿不愿听便滔滔不绝地谈起来了。他说: “一年来我们又进一步作了多次修改,大家都反映比初稿实在得多了,符合我们的市情了,可称为积极稳妥的规划了,所以要我来向省里请示。” 周剑非听说那规划作了多次修改,比过去实在得多了,便产生了兴趣。虽然他的业务是组织工作,但他同时是省委常委,是集体领导成员之一,对全省乃至一个地区一个部门的大事都理所当然地应当关心的。因此他问冯唐: “比上次主要修改了哪些内容?” 机会来了,冯唐振振精神,便一五一十地说开了。他当然不仅仅是说修改的部分,而是将他们修改后的全部规划内容:长远目标、近期要求、主要措施、支柱产业,全部倾泻而出。正如他对妻子所说的“不带一张纸片”,但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指标,每一个支柱产业的可行性论证都谈得一清二楚,使人信服地看到了三江市美好的前景。 说真的,冯唐的滔滔而谈吸引了周剑非。在他的感觉中和去年在省委领导干部会上所听到的发言相比:规划成熟,更重要的是冯唐成熟了。虽然依旧是口若悬河,所谈的内容却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也就是说都是实在的,可靠的。周剑非十分清楚,如果他不是全身心地投入这项工作,付出大量的劳动,他绝对不会达到如此“倒背如流”的程度。 由于感兴趣,冯唐边谈周剑非边插问,时间消磨得很快。当谈话不得不结束时,冯唐看看表,晚上十一点差十分。 周剑非满意地将他的老同学送下楼来,送到汽车旁边。当然,他也要回招待所了。当他和冯唐握手告别时,他忽然想起了“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的那句话。 回家的路上冯唐异常兴奋,他此次回省城的目的,可以说主要的目的之一是完满地达到了。如果说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场竞争,他十分清楚自己赢了第一个回合,得了第一分。 回到家冯唐发现妻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显然是一直在等他回来。窗前写字台上的录放机里还放着流行歌曲,什么“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他把录放机关了,很想叫醒妻子将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让她也分享一下胜利的喜悦。然而,当他发现妻子那迷人的睡态时,禁不住一阵冲动,明天再告诉她也不迟呀。他轻脚轻手地托起妻子柔软的身体,向几步之外的床边走去。 其实梅吟雪并没有睡着,她一直在等待冯唐夜访归来。最初她看电视,后来便一直在听录放机,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听到冯唐开门进来便故意闭上了眼睛。当冯唐伸出双臂将她托起时,久等中产生的怒气顿然消失。作为回应,她伸出右臂紧紧地挽住了丈夫的脖子。 第二天早上冯唐一直睡到八点半钟,当他终于起床时妻子已经上班去了。他洗过脸漫不经心地吃着小保姆为他准备的早点,回忆着昨晚的种种,那余味依然萦绕心头,精神又振奋起来了。按照预定计划他今天上午拜访钱老,给他送画去。昨夜同周剑非谈得太晚,只好改计划。 冯唐来到钱林家时,钱林已经做过早锻炼,吃过早点,正在小院子里修整花木。见冯唐进来便问道: “小冯,哪天回来的?” 冯唐停在他身边笑道: “昨天晚上,钱老。本来昨晚上我想来看望你老人家的,时间太晚了怕影响您休息才改到现在来。” 钱林依旧拨弄着一株腊梅,听了冯唐的话便笑道: “看你这孩子那一张嘴吧呀,你老子十个也顶不上哩!” 冯唐连忙笑着举起了手中的画卷,说: “钱老,在你老人家面前我敢说谎!本来我该来看望你老人家了,再加上昨天一回来我就收到专门请人为你老人家作的画,自然要赶快送来哪!” 钱林一听冯唐是给他送画来的,立刻便乐不可支,将手中的小锄头往地上一放,擦擦手,说: “给我送画来?好呀,走,到屋里看看去,哪一位画家画的呀?” 冯唐说出了画家的名字,钱林一听到那名字,兴奋地回头拍拍冯唐的肩膀夸奖地说: “好小子你真有本事!” 他们进了客厅也来不及坐下叙谈,冯唐便将那幅画在茶几上展开了。钱林弯着腰认真观赏,看得很起劲,很兴奋。 他的目光首先是在画作者的名字上停了分把钟,兴奋地说: “小冯你不简单呀,将这样的名家都请动了,我真要感谢你哩!” 冯唐连忙说: “钱老你见外了,我们做晚辈的为你老人家效点劳是应当的,感谢就不敢当了。至于请动了这样的名家,那就全凭你老的声望哪.我们算得了什么!人家听说是为你老人家作画才欣然同意的。” 钱林高兴得哈哈地笑了,说: “你怎么不请人家来我这里坐坐,喝一杯酒也好嘛!” 冯唐说: “我费了好大的力才找到他,那时他已经订好飞机票第二天就要回北京了,这幅画是他回北京之后画了带来的。” 钱林听了越是对冯唐产生了好感,兴奋和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那就难为你啦。” 说着又弯下腰继续看画,他对画的构图、技巧都十分欣赏。在赞不绝口之余,却忽然若有所思,便抬头问冯唐: “不对呀小冯,按照构图是将我比成了红梅,是吗?可我怎么是站在冰天雪地里呢?”他说着将手指指窗外,窗外是万里蓝天:“你看,现在不是阳光普照吗?” 冯唐听了最初是心头一愣,当时画家只问他“这位老同志喜次什么”,他也只是顺口回答“他喜欢松竹梅。”他并没有给画家出什么点子,这画的构图用意何在他也没有想过,只觉得意境很好。谁知老头子竟提出这样的问题呢?但冯唐毕竟是冯唐,听了钱林的提问,他脑子迅速地来了个急转弯,时间不过几秒钟便有了答案.笑道: “钱老,这你就不明白了。人家构画的意思是做寒怒放的红梅,自然是指你老在困境中,主要是‘四清’和‘文革’中表现出来的骨气。正如陈老总诗中所说的‘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嘛。画家之所以肯为你老作画,就是因为听了你老在‘文革’中那种铁骨铮铮,不卑不屈的表现哩!那满天大雪指的是特定的历史条件也就是‘四清’特别是‘文革’,绝不是指我们的社会制度!” 他发现钱林听得入了耳,脸上泛起了喜悦的神情,便爽性地谈到了一件亲自目睹的事。他说大约是一九六七年冬天,一天晚上他因事路过市府广场,省里那个最大的造反组织正在召开批斗大会,对象就是钱林。他身不由己地停下看了几分钟,那激动之情使他终身难忘。“在那种震天动地的吼叫声中,你就是不承认你是反对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的走资派。这难道不是傲雪的红梅呀,钱老?” 冯唐的一席话说得钱林眉开眼笑: “好小子,你这一张嘴呀!好吧,就依你的解释。我们把它挂起来。” 说着他顺手拉过一张凳子指指壁上一处地方要冯唐站上去挂画。他那已经琳琅满目的字画室里竟然还有一个空位,好像是专为这张画留下来的。 挂好画钱林又仁立在地上欣赏了一阵才在他会客时常坐的那张背窗面门的沙发上落座,冯唐也紧挨他的身边坐下。钱林又将冯唐夸奖了一番,又问他父母亲的身体怎样,弟弟妹妹们上学和工作的情况,显出了老领导对旧下属的关心。谈了一阵家务事钱林问冯唐: “听说你们那里要换一把手,省里去了考察组,结束了没有?” 冯唐回答说: “听说这两天回省汇报。” 他觉得言犹未尽又连忙补充道: “这件事我没过问,我抓我的业务。” 钱林听了说: “对,不要去过问,那是组织上的事,个人服从组织安排,这是一条原则,是党的传统。你们这一代青年人好像不太在乎这些了,说什么要转变观念,善于推销自己!乱弹琴!把自己当商品啦!” 冯唐听得出了冷汗,但依然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回答说; “钱老放心,这个道理我是懂得的,在任何情况下不公开向组织伸手要官,这是我的行为准则。” 钱林听了很高兴,说: “这就对了。干什么合适,是否要提拔这是组织上的事。个人的责任是把分内的工作干好,其他的事不要去管它。” 他稍有停顿又说道: “当然罗,所谓组织包括的范围很广,也包括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内。我们干了一辈子革命,入党五十多年了,江山是我们跟着共产党打下来的。我们有权力也有责任推荐干部。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冯唐连忙回答说; “我懂,钱老,我懂!” 他确实听懂了钱林话中的意思,虽然钱林态度严肃,但他的话注入冯唐心中,他感到的不是可怕而是高兴。 钱林大概是觉得儒子可教吧,一时高兴干脆把心里的话全部掏出来了。他望望身边的冯唐,说: “我就向小周,就是组织部长啦,推荐了你。革命干部的后代,看着长大的孩子,只要为人正派工作踏实,为什么不可以大胆提拔?” 冯唐按捺不住一阵兴奋,差一点说出“是是”或者“对对”一类的答词来了。幸亏他的脑子转得快,连忙说: “我个人绝对服从组织的安排,感谢老前辈的关心。” “这就对了,”钱林说:“要说的话由我们出面去说,你见了小周虽说你们俩是老同学,反正你见了他不要提这件事,懂吗?” “我懂,钱老,”冯唐冲口而出:“他虽然是我的老同学,但见了他我决不谈这类事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有些发慌,好像自己说了假话。但他迅即便镇定下来了,他昨天晚上是拜访了周剑非,但谈的都是公事,丝毫未提及个人的事呀,他冯唐没有说谎!这么一想,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从钱林家告辞回家,妻子还没有下班归来,小保姆正在厨房中准备午饭。他问她有人来过电话没有?她回答说: “有个姓刘的打来电话,说他们上午到了,住厅招待所,下午是不是去汇报请你回来后给他打电话,他留下电话号码的,是6811706。” 冯唐笑了,这个姑娘还真机灵,不用动笔就把电话号码记在脑里了。至于“厅招待所”他不用再去打听是哪个厅了,这名词已经成了他们家里的习惯用语,就是指的冯唐工作过的厅,他们的居室也是属于这个厅的。他于是便按照小保姆说的号码给三江市来的市计委刘主任打电话,下达午后两点半上省计委汇报的指令,并要他先向计委联系。末了他问: “东西都带来了吗?” 对方回答: “全带来啦,综合报告专题材料外加各种表格一份不少,赶了两个通宵哩。” 冯唐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有些生气但却语调平和地说: “我说的不是材料,材料不带来还汇报什么?我的意思是……” 还不待他说完,对方立即便明白了,插断他的话笑道: “都带来了,我们中午就送到各家去,个别送,你放心!” 冯唐一听真的放心了。他经过客厅来到阳台上,心情舒畅地观察四周的景色。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过去自己对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印象极差:脏乱差的典型!今天却突然一下子变了,变得很像一回事了。不远的地方有两座二十层以上的高楼正在崛起,向街道两边望去,人行道上绿树成荫,车流如潮,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他微闭双眼回味着自昨天晚上到现在的经历:短短十多个钟头,收获不小啊!打了两个胜仗,对,两个胜仗!那好,下午去打第三个胜仗,一定要取胜,一定能取胜!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妻子的声音,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离开阳台回屋里去,伸开双臂迎接妻子的归来。 四 省委书记赵一浩和妻子田融正在家里的小餐厅里早餐,卧室里红机子的铃声响了。田融首先站起来去接电话,并很快回来告诉丈夫: “北京电话。” “谁?”赵一浩问,他依然在大口地吃着面条。 田融说出了一个名字,赵一浩一听立即放下筷子去接电话。时间并不长,回来时妻子发现丈夫的脸上隐隐地有一层阴云,淡淡的阴云,也许只有为妻子的她才能发现。她下意识地感到有些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