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9-12 15:41:54 字数:4737
2008年8月8日,三里屯。
中华民族期盼了半个世纪的奥运盛会终于拉开帷幕,无数家庭欢度春节一般阖家守在电视机前见证伟大时刻,而Orion酒吧,则和这条街上的无数个酒吧一起,塞满了没有家,或不想回家的男男女女。
这是安菲今晚的第三杯龙舌兰了。公司下午就放了假,客户不在,合作伙伴不在,他还以为全世界就剩下他一个人,到了Orion才发现原来孤单可以是一个人的狂欢,而狂欢根本就是许多人的孤单。吧台生意极好,平日相熟的酒保此刻顾不上和他嗑牙聊天,倒了酒就丢给他自斟自饮,自生自灭。新来的女歌手唱功虽烂,身材却撩人,一曲唱毕按着快低到肚子上的领口娇滴滴地说谢谢,目光远远掠过安菲的脸,像长了触手,流连不去。安菲似无察觉,不闪不躲,沉寂的眸光漫无目的地流淌,直到有个声音在远处轻喝,“Artemis!”
安菲抬起头,正撞上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不过,对方看的并不是他,而是喊她名字的同伴。
“你先走吧,我再待会儿。”女孩坐在离他不远的吧椅上向他身后某人挥手,明眸皓齿,棕发红唇,一袭和瞳仁一样色调的修身长裙高高开叉,衬得玉白肌肤分外鲜明。终于她留意到了安菲,四目相对,女孩眼中亦是一亮,见安菲端坐不动,便端了酒杯款款离座。
“嗨,我叫Artemis.”女孩挨得很近,吐气如兰,音色低迷。安菲客气回应,“月亮女神你好。”
女孩露齿而笑,蓝眸光彩更甚,“大部分中国男人并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安菲和她碰了碰杯,“不要小看中国男人。至少我们都知道这个酒吧也叫猎户座。”
“所以,我一直抱怨老板不给我打折,没有我,他怎么能升上天空变成星座?”
“没有你,他根本不会遭此一劫,还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呢。”
“不是吧,明明是我的嫡母赫拉天后嫉妒我们相爱才害他致死的,怎么能怪我呢……”
“这个神话有很多版本,害死奥利安的有时是赫拉,有时是阿波罗,不过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阿提弥斯。”
“那么,你比较喜欢哪个版本?”
安菲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扬起微微笑意,那样漂亮的弧度,却似盛满了遗憾与落寞,黯淡,酸涩。女孩怔了一怔,忽又笑道,“看来你喜欢阿波罗那个版本。”
“是么?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版本更美丽一点。”女孩呷一口手中的长岛冰茶,转身和安菲并肩,“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奥利安是个英武不凡的猎手,和月亮女神阿提弥斯倾心相爱,可阿提弥斯的亲哥哥,太阳神阿波罗也深爱着自己的妹妹,终于有一天再也无法忍受那要将他折磨发疯的嫉妒,决定阻止奥利安染指阿提弥斯。他和妹妹一起飞越爱琴海时,和妹妹打了个赌,他说,你一定射不中远处海面那颗小小的黑石头。骄傲的阿提弥斯当然不能在哥哥跟前认输,手起箭落,石头翻上水面,原来那根本不是石头,而是奥利安的头。”
安菲将酒杯靠在唇边,久久也没饮下一口。
“阿提弥斯这才知道,自己亲手杀死了挚爱的奥利安,她在宙斯跟前痛哭了三天三夜,终于打动了宙斯,让奥利安升上天空,Orion也就成了今天的猎户座。”
Artemis说完,歪过脸凝视安菲,“这就是你喜欢的那个版本?”
安菲放下酒杯,转头也凝视她,“这还不是结局。悲伤的阿提弥斯恨死了哥哥阿波罗,从此太阳和月亮,一个只在白天出现,一个只在晚上出现,他们永不见面……从阿波罗决定出手那一刻,他和妹妹就注定不能在一起了。”
安菲说得很平静,那不过是别人的故事,含着淡淡酒香的句子却像烈焰在舌尖滚过,疼得他不能自已。
Artemis将酒杯放在他身后的吧台上,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臂,娇躯软软地贴上他胸膛,“那么,你是我的阿波罗,还是我的奥利安呢?”
安菲端起酒杯,杯沿压住她绛红的唇,“告诉我你真名。”
一丝惶惑滑过女孩深蓝美眸,“No,这不合规矩……”
“不是真名也行,随便什么名字都好,就是……不能叫Artemis。”安菲挪开酒杯,低头吻住了她嘴角,触感沁凉,那是加冰的龙舌兰来不及恢复的温度。乐池里不知何时换了个凄伤的声音,伴着摇曳明灭的灯光来回荡漾。
HereIstandalone
Withthisweightuponmyheart
Anditwillnotgoaway
InmyheadIkeeponlookingback
Rightbacktothestart
Wonderingwhatitwasthatmadeyouchange
开始,开始是什么样的,他们又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说好了不回想,说好了好的坏的所有过往要尽数埋葬,可他一次又一次地眼睁睁看自己输给排山倒海的回忆,本以为时光堤坝已经足够久足够强,那些回忆却只要路人甲喊路人乙的一声Artemis,就一溃千里,一片汪洋。
WellItried
ButIhadtodrawtheline
Andstillthisquestionkeepsonspinninginmymind
WhatifIhadneverletyougo
WouldyoubethemanIusedtoknow
IfI‘dstayed
Ifyou‘dtried
Ifwecouldonlyturnbacktime
ButIguesswe‘llneverknow
“你居然走神。”悠深绵长的一吻过后,Artemis眨巴着眼睛娇嗔。
“有这么明显?”
“你以为你刚才吻的是个高中女生?”
安菲略有些尴尬地摸摸下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Artemis直起身,纤纤玉指划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那,可不可以告诉我刚才在想谁?”
“没有谁。其实是……”安菲顿了一下,“刚才过门第二小节键盘手错了一个音。”
Artemis格格娇笑,“真的假的?你又蒙我吧……”
“这是《Jude》的主题曲,凯特温斯莱特没成名时的作品,叫《WhatIf》,你现在过去请他再弹一遍,他会发现的。”
女郎露出沉思神色,原本的戏谑变成仰慕,“你很专业啊……”
安菲微笑,“还好吧。”
男人优雅的,神秘的,充满了故事气息的笑意,让她有一刹那怔忡。
“别这样看我,我会爱上你的。”Artemis避过他目光,附到他耳边朱唇轻启,“去哪?”
安菲握着酒杯的指尖一僵,“嗯?”
“不是吧……”对方重新抬眼盯住他,眼神明白写着“别装了”三个字。
“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打算。”安菲知道自己玩大了,忙坐正了收敛笑容认真道歉。只见面前美女表情变幻,诧异,羞恼,失落,幽怨,一丝丝一缕缕忽然都那么尖锐。是他的错,安菲承认,是他先盯着她,是他先吻了她,是他先招惹的桃花,现在又说不要。他像极了那个名叫杨过的,当年被女同学集体批判的可恶男主角,明明心里容不下旁人,还四处留情,既不能洁身自好,又自诩痴情一片。也许只有经历了这么多年孤独与等待的人才能体会他所有的迷惘,困惑,软弱和不坚定。一千五百个日夜磨不灭相思,两万公里距离扯不断执念,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抓住任何关于她的线索,哪怕一个巧合,一点相似,一抹能让他透过轮廓去怀想她的影子,一次能令他假装她还在身旁的拥抱。
他只能用这样卑微的方式聊胜于无地慰藉那颗几近干涸的心,而顾不上这是不是饮鸩止渴,割肉补疮。
Manyroadstotake
Sometojoy
Sometoheart-ache
Anyonecanlosetheirway
AndifIsaidthatwecouldturnitback
Rightbacktothestart
Wouldyoutakethechanceandmakethechange
Doyouthinkhowitwouldhavebeensometimes
DoyoupraythatI‘dneverleftyourside
同一个时间,西半球,西雅图市,西雅图大学附近一座公寓楼。
电视还在回放遥远的中国北京举行的奥运会开幕式,奶锅在炉火上将沸未沸,烤面包机开始飘出全麦面粉的焦香,一边搅奶锅一边看手机的吴声转头朝客厅喊,“晨儿,帮妈咪把那个红色包包拿来。”
四岁的晨儿举着一只大红色鳄鱼手袋跑进厨房,吴声接过包拿出一张明信片交给儿子,“待会儿抒然Uncle来,把这个给他,嗯?”
“OK!”晨儿一步三摇地跑回客厅,大门外已响起敲门声,“Silence!在吗?”
这个陈抒然,从来不按门铃。吴声心中笑骂,手脚更见麻利,处理完厨房杂事,出来便看到那个高大魁梧的男子熟门熟路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晨儿喁喁私语,“这回你倒来得早啊!一起吃早饭吧。”她解下围裙走过去,看到他已将那张明信片捏在手里。
“不了,我订的早班飞机,马上就走。”陈抒然站起来,当着她面读了一遍明信片上的地址,“还是老地址?”
吴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反正也没有退回来。网上查过,至少公司没有搬家。”
陈抒然沉默片刻又问,“Silence,我觉得……不如你还是带晨儿回去看看吧?那毕竟是你的亲人,也是晨儿的亲人……”
“是冷月的亲人,跟我和晨儿……没有关系。”吴声轻声回答,“不见面大家都轻省,何必找麻烦。”
“那……干嘛不直接告诉他们冷月已经……”
“这是冷月的意思。”
“这能瞒多久?”陈抒然毫不掩饰自己的顾虑,“一年一张明信片,一个照片一通电话也没有,就算你能模仿她的字迹,难道冷家还能被你骗一辈子……”
“至少这几年他们都没怀疑不是?”吴声笑道,“就算怀疑,又有什么证据?每次都是你飞到天涯海角帮我投递,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不用担心。”
“可……万一,万一他们发现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有什么不能甘休的……失踪那么多年,和死了也没多大区别,兴许冷家早就忘了这个女儿,你又何必替死人操心……”
“Silence!我是担心你……”陈抒然握着她纤瘦双肩,不无心疼地叹息,“算了……你们一家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也不好插嘴,这张卡我会在亚特兰大寄出去,那边也托人注意回信了。你放心就是。”
“谢谢你抒然。”吴声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了他一下,“你实在是帮了我太多。”
“能帮你做点事我很开心。”陈抒然拍了拍她肩膀,蹲下身又摸了摸晨儿的脑袋,“Uncle走啦,你要照顾好妈咪,嗯?”
“Uncle你又要帮妈咪寄卡给舅舅和外公了?”小朋友忽闪着大眼睛认真地问。陈抒然想了想,笑着纠正,“不是,是帮你Antie寄卡给舅舅和外公。”
“那Antie呢?”
“Antie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舅舅和外公知道了,会很难过,会心疼,所以……”
“你和妈咪就假装Antie给他们寄卡?”小朋友其实远比大人想象的聪明,“那我也寄一张行不行?我都没见过舅舅和外公。”
“你怎么没见过,那不是舅舅的照片?”吴声指指书柜上一帧相架。晨儿嘟起嘴不服道,“照片是照片,人是人嘛,怎么一样。”
“差不多啦,差不多啦……”吴声招架不住,只得随口敷衍过去。不想送走了陈抒然,回头给儿子装早餐时,小朋友还在孜孜不倦地追问,“妈咪,照片里真的不是我爹地?”
吴声轻斥,“当然不是!没看舅舅和Antie,和妈咪长得很像吗?”
成人尚有脸盲症,四岁的孩子哪能分得清楚,“可是每个人都有爹地,很多人没舅舅,为什么我只有舅舅没有爹地?”
“因为你很小的时候妈咪和爹地就分开了,忘了留照片,所以你就看不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和舅舅分开的?为什么会有舅舅的照片?”
“那是你Antie留下来的。她和你舅舅一起在中国长大,当然会有照片。”
“妈咪,你说舅舅是Antie的哥哥,你是Antie的姐姐,那舅舅是不是你哥哥?”
“是,舅舅当然是妈咪的哥哥。”
“我都没有哥哥……”
晨儿终于不再有问题,安静下来乖巧地吃他的早餐了。从陈抒然进门到现在不过十分钟,电视里才几个国家入场,吴声却被这个早晨弄得异常疲惫。不过是一张贺卡,去年还没这么困难,今年就糊弄不了晨儿了。难道,真要让一天天长大的孩子跟自己一起维持这脆弱而荒唐的骗局,自欺欺人地以为冷月可以靠他们笨拙的掩饰,永远活在大洋彼岸那一家人心里?!
“妈咪。”咬着面包的晨儿忽又开腔,“舅舅叫什么名字?”
吴声定定看着儿子,看得晨儿都有些害怕了,才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回答,“舅舅叫安菲,冷安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