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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栟榈山上(本章完)

作者:祝无双 当前章节:52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20

更新时间2013-5-27 22:48:44 字数:5106

 这是个很特别的青年,我忽然觉得害羞。过去十六年我并不缺乏和男孩子相处的机会,甚至还有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哥哥。可我就是害羞了。

我低着头,从身旁地上随意拔了根草叶,放在嘴里呜呜地吹。也不知该吹什么,这年头一不小心昨天还是革命歌曲今天就成了大毒草,我相信瀚文同志不会害我,可我也不想连累他,于是我吹了个最保险的义勇军进行曲。吹了没两个小节他就笑了,自己也拔了根草吹起来。

我一听就知道他为什么笑,和他相比我的《义勇军进行曲》大约从音准到节奏都重新创作了一遍。十月的天气,我的脸热热地好像烤了火,“你吹得真好。”我真诚而紧张地评价,声音小得不像自己。

“熟能生巧嘛。”他还是笑得很不在意。从出发到现在,他和我说话不多,可每一句话都那么温和平静,既不疏离,也不狎亵,对什么都不是太有所谓,但也不会让你觉得被忽略。那种感觉又一次加深了,他真是个特别的青年。

“啊,早晨的起床号是你吹的……”我突然明白过来,发现新大陆的惊喜盖过了拘谨和羞涩。

“嗯。那个短号只有我能吹出调来。”他有点小小的得意,“大伙儿都说我应该吹得难听点,这样他们起床比较容易。”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玩笑逗得咯咯直乐,虽然为了形象我掩住了嘴,身体也没有胡乱抖动,可我想,那是我来到岭上这么多天,笑得最开怀的一刻。

从这个耕种队往回运粮的四组知青,我们是最晚到达的,动身回程时已经下午两点。瀚文同志说我们必须赶在太阳落山前回队,因为我没走过夜路,容易有危险。他从我的萝筐里拿走两大袋粮食,扁担两头压得弯弯的,我跟在后头万分过意不去,几次跟他说我的体力还可以,请他把那两袋粮食还给我,他挑着粮食在我前面健步如飞,头也不回地说,“下回时间允许,我让你多挑一点,今天第一次挑粮,宁可少一点,也别耽误了时间。”

他真是小看我了。虽然在镇上长大,十六岁之前并没上过山,下过地,可从小到大家里什么样的苦活累活我都做过,本来就不是千金小姐。我请求了几次,他拒绝了几次,我便愤愤地不说话了,只是努力跟在后面,务求他无论什么时候回头看我,我都能一脸轻松地出现在他身后两尺远的地方。

离队里还有一半路的时候,也就是小朱崴脚的那段山路,山雨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瀚文同志连忙带我躲到一处山坳里,幸好他熟悉地形反应迅速,不然我们淋湿没关系,粮食湿了才叫麻烦。我坐在这块浅浅山坳靠里的地方,茫然望着外头的雨,老天并不能让我恐惧,让我恐惧的是瀚文同志有些凝重的表情。

“大概什么时候能停?”我小心地问,“山里的雨应该不会下太久吧。”

“不知道,看这样子,下到天黑也不一定……”

“那……那怎么办?”我知道自己问得很傻,但此时此刻我是真把他当作除毛主席以外惟一的救星。

“最坏的情况……”他沉吟着,忽然站起来往雨里走去。

“哎——”我伸手没拉住,心慌慌地叫。

“我马上就回来!”声音传来,人已经在洞外了。

我坐在粮堆旁边,呆呆地看着外头雨雾弥漫。说真的,如果不是身负挑粮任务,如果不是急着趁天亮赶回去,这一刻的山雨相当美丽。我从没见过这么油亮,这么润泽的绿色,铺天盖地,满眼满心,大股水流淌过山岩,细密水珠滴落叶尖,走得满身是汗的时候,这种沁凉简直是种享受。

“出来干什么,快进去!”瀚文同志突然回来,见我伸手去接那雨滴,不由黑了脸斥责。我吓得缩回洞底,见他用衣服包着捆树枝,自己却淋得半湿,若没那顶草帽挡着,估计头发要湿透了,“这是干嘛用的?”

“趁着雨还没下透捡了点枯枝,雨下大了怕就都湿了。”他抽出两根粗一些的树枝用火柴点燃了插在山坳的土层里,又拨了些洞口本来就有的,被雨打湿的枯枝放在旁边烤着,“这样至少能保证我们今晚有火可用。”

“要在这里过夜?……”刚刚挨了训斥的我立刻把所有沮丧丢掉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夜晚的惧意。瀚文同志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要是一直下到晚上就只能这么着了。”

“只剩十里路了……”老实说我可真不想在这里过夜,荒山野岭,孤男寡女,就算我相信瀚文同志的人品,我也不相信人言不可畏。我迟疑着,双手抱胸靠在粮包旁,离他很远,“你们……以前遇到下雨也在外头过夜?”

“嗯,有过两次。”瀚文同志简单回答,也没说同行的是男是女,不过我记得三十多个老知青里绝大多数都是男的,估计这样的机会也不多。我低着头,手伸进衣袋,轻轻捏着袋里的小刀,“你说……山上有没有什么野兽?……”

“有,不过不多,蛇,山麂,野猪什么的……”

“野猪?……”衣袋里的手抖了一下。

“嗯,据说农民们还见过老虎的痕迹,但没人遇上过。”瀚文同志笑道,“真能遇到倒好了,只可惜每次都是捕风捉影。”

“遇到就被咬死了,还好?”我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观点。他的脸色却显得严肃,“咱们福建山里的老虎叫华南虎,四九年到现在,到处都成立了打虎队,有的一打就是好几十只,一座山头一座山头的赶尽杀绝,你看咱们现在已经基本看不到老虎了。华南虎是特别珍稀的野生动物,一旦灭绝就再也恢复不了,这个物种就在地球上消失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我还是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可我不杀它它就要杀我啊!”

“老虎是很谨慎的动物,它又不认识你是个什么东西,除非饿坏了,不然不会主动惹你,我们要是好好保护这些山林,给它们留点生路,它们不会和人作对。”

“你懂的真多。”瀚文同志跟我说的这些,我都闻所未闻,甚至怀疑我的老师校长都没听说过。这次瀚文同志没有像我夸他草叶吹得好时那么自命不凡,而是延续了刚才的严肃来回答我的问题,“不算什么,都是书里的道理,只是咱们这一代人现在都不大喜欢读书——也没什么书可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可真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话说到这里就没办法再继续了,我不知该说什么,他估计也不敢跟我交浅言深。我们默默对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扑哧一乐,“对不起啊,刚才说老虎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有点不好听……”

“嗯,没关系。”我压根没注意到他刚才的用词有什么不妥,一门心思还停留在蛇,山麂,野猪,可遇不可求的老虎,以及明天以后可能比野猪和老虎还可怕的人言上,“瀚文同志,我们今晚真的回不去了?”

他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雨小了许多,夜幕也已经完全降临,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得到的却是一句话,“再等等。”

这一等就有些漫无边际,百无聊赖起来。老实说,我重体力劳动了一天还没吃什么东西,这个时候早已又累又饿恨不得一头栽倒,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强打精神哪怕每三秒点一次脑袋也要撑着不睡过去。我不担心自己睡着了身边这位男士有什么非分之想,可万一有野猪老虎来了他来不及叫醒我,他是先跑呢,还是留下来给我陪葬?

我坚决不能做累赘。

“吴蔚同志?”

“吴蔚同志?”

“嗯?”我从将睡欲睡,半明半寐中惊醒,下意识就往口袋里摸,攥着小刀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怎么了?怎么了?”

他的手从我臂上收回去,“雨停了,我们回去吧。”

“啊?现在吗?”

“嗯,现在……不不,粮包先放在这里,明天咱们再回来拿。”

“明天再拿?安全吗?不会被偷走?”

“不会,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人会出来?”他又笑了,一口白牙在火光映衬下闪闪发光。我撑着粮包站起来,蜷得太久而麻木的腿踉跄了一下。

“没事吧?……”他伸手,却在离我两寸的地方停下,“你先活动活动,咱们就出发。”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不急着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也不担心大雨会打湿粮食,我之前还偷偷向往过的悠游旅程居然这么快就实现了,虽然还隐隐担心半路可能冲出来的野猪,可我想有火把,有小刀,还有瀚文同志,我的运气不算好,可也不会是最差的。

夜里十一点我终于躺回了那张八个人的大通铺,下了雨空气更潮,被子里也阴冷可怖,幸好姐妹们知道我回来晚被窝凉,留了最靠近火盆的那个铺位给我。我蜷缩在火边,仿佛又回到不久前那方小小的山坳,为什么明明那里四面透风,还不断有雨丝飞入,当时的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队长说明情况,准备今天和当班知青一路过去取落在半道的粮包。没想到队长却说,“咦,你不知道?昨晚上瀚文同志把粮食都挑回来了啊,夜里三点才到的。”

以他的速度,用了四个小时,显然是跑了两趟——他等于把我的份也全做了。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我的美景,他的崎岖,我的意境,他的辛劳,我的震惊,他的沉默。

从那以后,我就总想和他当面表达我的歉意和谢意,只是始终也没有独处的机会,当着别人我又不好意思提,虽然晚上十一点就回来了,可那夜雨山坳在我心里居然真成了一个隐晦不可见人的角落,越是着急想卸下这个包袱,心上的结就系得越牢,无法解开。

随着冬季来临,日头一天天变短,不通电的山村里晚饭和就寝时间也一点点提前,习惯了日日劳作的我们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挨着枕头就睡着,也开始躺在床上卧谈了。十几二十的女同志,再怎么满腔热血,满心革命,到了这个时候卧谈的重点还是绕不开小女儿心事。男多女少的知青点,女孩儿们最喜欢给男知青分门别类,挨个儿品头论足,而最容易成为话题的几个人名里,也赫然有冷瀚文三个字。

“其实长得还不错啊,村里的小姑娘和大妈都喜欢他……”

“据说刚来的时候就是个小白脸呢……这几年晒黑了……”

“黑点好啊,黑了才像劳动人民嘛,不然就是以前的上海滩小开了……”

“他们家过去就是资本家,说是小开也不过分……”

“是吗?那肯定惨了,怪不得他干活这么积极,又能歌善舞还会写稿子,连副队长都没当上……”

“那可不,听说家里抄出来好多好多金银珠宝呢!他妈妈抄完家就病倒了,拉到台上批斗到一半就死了!”

“资产阶级阔太太,死了也活该……”

“也不能这么说吧,毕竟是他亲妈,而且据说省里有指示,要保护,他们家后来就被保护起来,没关大牢,不然他哪里能来做知青?”

“为什么要保护?”

“据说刚解放的时候他爸带头拥护党的领导,还把工厂都捐了。”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打倒……”

我躲在被子里默默倾听。原来瀚文同志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像他那样的出身,绝大多数现在都在牢里,或者干脆死了,但托赖他父亲当初壮士断腕的决定,和不无侥幸的运气,他活了下来,并成为我们这些工人子女为主的知青中的一员。他一定有着不堪的记忆,那里也许永世烙刻着母亲惨死的一幕,可他又何其幸运,还能健康地呼吸,自由地劳动,所以他总是微微笑着,仿佛对这世界,这生活,还有着无限的希望和热爱。

慢慢地我打听到他喜欢晚上在生产队办公室外头看书,因为那儿屋檐下的小油灯,是天黑后全村唯一的人工照明。我想起他说过的话,“这年头也没什么书可读了。”

那他到底在读什么呢?

某天晚饭后,我谎称有块手绢落在食堂,非要去找,拉着小朱就出门了。路过办公室,他果然坐在门口聚精会神地写写画画。不必我上前,小朱已经好奇地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他站起来礼貌地笑,“是你啊爱红同志,我在做数学题。”

我从爱红身后伸长脖子看了一下,上面弯弯曲曲的小蝌蚪一个也不认识,“这是数学课本?”我连高中的大门都没进去过,如果高中课本真长这个样子,那我宁可到岭上来插队。

“是前几年苏联出版的高中数学教材。”他把书递给小朱,“我只上到高一,后面的课程不想荒废,就自己带了些书来看。”

小朱比我更不感兴趣,直接就把书给了我。我翻了翻,感觉以我的水平实在不可能看出任何门道,又不愿显得浅薄无知,便耍了点小把戏,“我也发愁没书看,你还有别的书吗?文学类的?……”

硬要我看,只能看小说了。

“我的书大部分都是课本,文艺作品估计你们也都看过……对了,有一本《叶尔绍夫兄弟》,是本苏联小说,你大概没看过,有兴趣的话我明天拿给你?”

不是大概没看过,是肯定没看过,说起苏联小说,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卓雅和舒拉的故事》,这本《叶尔绍夫兄弟》于我全然陌生。拿到书后,我在自己屋里点了小油灯,和其他女知青花了几天终于读完(对于一看就读过很多书的冷瀚文同志介绍的小说,大伙儿也都很好奇)。这样,在食堂外空地上,把书还给他时,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和他交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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