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8 11:02:58 字数:4962
安菲录好《悲伤的礼拜堂》,在磁带内页纸上端端正正地印了淑慎章,寄往双十中学。这竟是一年多来,他第一次寄给冷月明信片之外的东西。虽然一个字也没说,但一曲吉他独奏已蕴含千言万语。
冷月的下一封信就恢复了正常,她说妈妈去世后爸爸好像突然失去多年的支柱,身体一下差了很多,这几个月小病不断,爷爷本来都打算退休,现在也不敢了。三叔在美国的访问项目做得很好,对方热诚挽留他再延长半年,春节也回不来了。四叔除了北疆的农业基地,还在山东搞林场,每次都和爱将陈勋小姐同进同出,爷爷很不高兴,开始给他安排相亲。至于姑姑一家,姑父升了副局长,乐芙选了文科班,乐蓉在全市少儿舞蹈大赛拿了奖,在学校风头甚健,隐然有校花风范了。
那个喋喋不休的,小麻雀一样的女孩儿又回来了。安菲有点儿怀疑自己低估了她的自愈能力,她是不是根本不需要什么安慰,他劳心费力录制曲子,他所有的牵挂和不自在,都完全是杞人忧天,自作多情……
于是安菲果断揉掉了那张他已经摊开,并写下小月冒号的信纸。这丫头就只配一张明信片打发,不不不,他可没觉得失落,安菲坚决不承认自己心里有过任何的不平衡。
很自然地,当冷月再次小心翼翼问他春节回不回家时,他像去年那样不留一分情面地答复了两个字母,No。
栾枫和何田田劝也无用,何教授夫人游说刘祈让他放人,安菲亦不领情。宿舍哥们里,张白轩稍微知道点冷家的糟心事儿,私下里直言相问,“你是不是觉得就这么回去没面子,要人给你个台阶下啊?”
安菲擦着琴键,头也不抬,“我还没这么矫情。”
他真不是拿腔作调,不过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一家人而已。去年春节匆匆一面他已经度日如年,那两个身为他长辈的男人——他看得出来——也不过是故作淡定。何必呢。
惟一一个盼着安菲留在北京过年的人毫无疑问是何稚衣。这个安菲称之为“我同学侄女”的小师妹打破了计算机系5字班冷安菲同学女生绝缘体的特性,成为安菲身边绝无仅有的异性。这壁厢安菲一再解释“我跟她什么都没有”,那壁厢何稚衣推开宿舍门就叫“我妈妈让你周末来家吃饭”,舍友们没有上帝视角,只能本着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有事的基本规律,姑且将何稚衣划入寝室家属行列。
安菲不是不困扰的。第无数次在众人的挤眉弄眼中下楼,接过她送来的手织毛线帽,他终于鼓起勇气和她打商量,“以后能不能别再送东西了?别人会误会。”
“误会什么?”夜幕下的宿舍楼门口,何稚衣含笑看着安菲。安菲很郁闷,不管是羞涩离开,伤心落泪还是怒火中烧,至少都表达了一种结果,可现在,她在装傻打太极,烫手山芋又被扔回他怀里,“衣衣,”他心一横,豁出去了,“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你不要这样浪费时间……”
何稚衣很男孩子气地耸耸肩,“我有说要做你女朋友吗?”
那这是什么?安菲很想把毛线帽塞回她怀里,“无功不受禄,那这些我更不能收。”
“安菲,你有妹妹吗?”她忽然很严肃,很认真地问他,逼真得好像她真不知道。安菲疑惑地点头,“嗯。”
“那你当我是你另一个妹妹好不好?”
安菲沉默。又没血缘关系,哥哥妹妹的乱叫不是欲盖弥彰?
“大不了你当我是侄女也行啊……”
还不如妹妹呢,“祈哥会揍死我……”还有东子,还有阿罗,还有小剑。
何稚衣很享受地欣赏安菲一脑门英俊的黑线,“好了师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你先答应。”
安菲当然不敢跳坑,“你先说是什么要求。”我总不能连天上星星也摘下来给你啊。
“这个要求不违反法律道德,公序良俗,也不损害任何人利益,绝对不会让你为难。”听着怎么这么像当年赵敏威逼利诱张无忌的台词……“你到底答不答应!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安菲又被踩痛脚了,他最讨厌别人说他像女孩,尤其是一个比他还像男孩的女孩这么说!“好好好我答应!”
“你现在没女朋友,也不打算谈恋爱,可要是有一天你改主意了,你想要个女朋友了,你一定要,一定一定要第一时间考虑我,你已经答应了!”
这不是安菲第一次被人表白,衣衣却是最让他无计可施的一个。她是何家小女儿,刘祈的拜把子妹妹,他注定不可能当她是陌生人,她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小小年纪一派将门风范。“要是我一直一直不谈恋爱怎么办?”安菲无奈,只好这么问。
“那我就一直一直等下去呗!”何稚衣笑得光风霁月,黑夜中一双灵眸异常闪亮,“我可不信你会永远不找女朋友!”
那可不一定,上楼的时候安菲不甘心地想。衣衣很好,容貌身材家世学业无一不好,就连老被祈祷一帮人取笑的假小子性格,他也不讨厌。他只是没时间,没心思,没兴趣。澄夏可不是让人千辛万苦考进来混吃等死的,多少人付出比高三还艰辛的努力才能在高手如林的一流学府站稳脚跟,他还额外要为自己的生存奔波,为刚启程的梦想奋斗。
谈恋爱对此刻的他是奢侈的,可耻的。
傲娇又粗心的二菲同学不会想到,那个巧笑嫣然,爽朗大气地说师兄我不会再打扰你的女孩,在他转身而去以后,悄悄闭上了眼睛,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到了树影深处。男孩儿一样坚强又洒脱的何稚衣,不会拐弯抹角,也不楚楚可怜的何稚衣,要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才肯掉几滴眼泪的何稚衣,在这个深秋寒凉的夜晚做了一个决定,去开始一段漫长而渺无期限的等待。她想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安菲不可能一辈子没女朋友的,她不差,真的不差,他只是还不够熟悉她的好。
1995年的流行乐坛盛况空前,不过依然是天王天后的天下。大洋彼岸的老牌巨星迈克尔·杰克逊推出了History,一会儿和妹妹对唱,粗口手势不断惨遭禁播,一会儿和猫王的女儿全裸出镜MV,舆论哗然。四大天后麦当娜,珍妮杰克逊,玛丽亚·凯莉和惠特妮休斯顿全有新作,某一周公告牌十首歌有六首来自她们,令人乍舌。反观中国大陆,上一年“魔岩三杰”同时推出了《黑梦》、《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垃圾场》三张专辑,再加上崔健的《红旗下的蛋》,郑钧的《赤裸裸》,还有年底史无前例的红勘演唱会,中国摇滚圈景气指数爆棚,人心大受鼓舞,这一年许多新乐队新单曲不断涌现,祈祷乐队也开始走出模仿和翻唱的局限,开始思索改编与原创的可能。
当然,1996年初在小酒吧里高高低低练习和讨论的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宛如流星雨于绚烂中直坠天际,他们所欣慰和激奋的1995年,已经是中国摇滚最后的辉煌。
大学二年级寒假,不回家的人明显多了一批。始于大清留美预备学堂的澄夏大学血液里流淌着出国基因,计算机系这样的工科院系更是成群结队地投奔美帝怀抱,放眼看去自习室里背红宝书的远多过做习题的。
棒子李成哲和伢子赵钊都留下来上新东方,陈飞也时常出现在宿舍(说家里太吵背不进单词),雷岳没打算出国(自认英文太烂),倒是回了海南,他可是两年没回家了。因为留守人多,二年级就没安排集中住宿,安菲每天一大早和室友们同时起床,别人去自习室占座儿,他去给人上钢琴课,或者去酒吧排练,或者自己预习点下学期的课程(不然真心赶不上老教授们一堂课半本书的教学速度),晚上就在祈祷演出。
三里屯新开了几家酒吧,京城另一个时尚消费圈隐然崛起,后海的酒吧老板们各出奇招,逐渐开始有竞争对手或明或暗地联系安菲和祈祷乐队。对此刘祈很高姿态地宣布今年提前放假,大年二十六举办年终狂欢,加班大红包照给,明年乐队薪水加百分之二十,小费全归个人,外带酒吧利润百分之五的分红……
今年春节来得晚,大年二十六正逢情人节,舞池里吧台区卡座区全部爆满,有情人的没情人的红男绿女旷男怨女不断给祈祷加温,乐队区换了一首比刚才更加嘈杂破碎的曲子,主唱抱着吉他歪戴着鸭舌帽在话筒前嘶吼着。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
你说这个故事不是香肠我知道这个夕阳也披不到你的身上
我不能偷也不能抢我不能偷也不能抢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
姑娘姑娘姑娘姑娘你钻进了汽车你住进了洋房
你抱着娃娃我还把你想交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
……
这支来自何勇唯一一张专辑的《姑娘漂亮》是中国摇滚音乐史上的传奇之作,它的水准将后世所有的备胎之歌远远踩在脚底,也正是它导致了何勇自1996年以后再也没能出现在主流媒体。然而此刻,1996年的情人节,它还只是一首因为颓废,辛酸,苦闷和自我调侃而广受叛逆青年追捧的怪异歌曲,安菲的音色当然不像何勇,也没有何勇与生俱来的京味儿,可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英俊,前程灿烂的男生,能将何勇的愤世嫉俗传达得如此尖锐浓烈。台下一群一群被情人节刺激得两眼发绿的年轻人跟着节奏疯狂呐喊,群魔乱舞,舞池里甚至有人因为high过了头,当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服务员领班趴在刘祈耳边大吼,“叫他换个慢点的!这边收拾不过来了!”
刘祈哈哈大笑,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写了字条传上去。东子手脚不停,嘴上依旧琐碎,“衣衣呀,二菲看着倒是越来越爷们了啊?!”
何稚衣趴在吧台里头,“还不是你们老说他像女生,我都开始穿裙子了,还不许他改造下啊?”
东子拎起她一条手臂,“我倒宁可你继续做小子!你这个样子,让你干活我怕别人占你便宜,让你歇着我心里不平衡!起来,去后面再拿半打杜松子来!”
“半打!你也不怕我摔着……”何稚衣拍掉他的手,骂骂咧咧地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乐声如海水退潮,骤然平缓,闹腾的酒客各自归位,瘫软在椅子上安静聆听乐队新换的曲子。安菲扶正鸭舌帽,以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温和语调招呼全场。
“下面是一首今年发行的新歌,它刚一发行就直接获得排行榜冠军,这是BillBoard创刊四十年没出现过的成绩,也是美国流行乐史上的奇迹——MichaelJackson,YouAreNotAlone.”
Anotherdayhasgone
I’mstillallalone
Howcouldthisbe
You’renotherewithme
Youneversaidgoodbye
Someonetellmewhy
Didyouhavetogo
Andleavemyworldsocold
…
何稚衣呆呆地站在吧台外面,手里还拎着六只玻璃瓶。这绝对不是她第一次听安菲唱歌,但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可以把每一首新歌都唱得那么惊艳……她就那么傻站着,和酒吧里的许多其他女孩子一样,面上维持着虚伪的镇定,一颗芳心却直直地陷落,拜倒在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下。
“衣衣!又花痴!赶紧过来!”身后传来东子不耐烦的吼叫。她慌忙转过去上交那六瓶杜松子,正看到东子居然还有功夫跟另一个女孩子闲聊。
“他看起来很受欢迎啊?”女孩一双大眼睛一会儿看台上的安菲,一会儿看东子,马尾巴随着脑袋甩来甩去,前倾在吧台桌面的身体略显纤弱,个子却不矮。东子身后的玻璃柜板映出女孩白皙雪嫩的苹果脸,和一双眨巴眨巴调皮灵动的黑眼睛。这真是个极年轻的女孩儿,绝对比自己小,但已经足够开始加入偶像崇拜的行列,衣衣撇撇嘴,安菲,你真是个蓝颜祸水。
东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那是咱祈祷的台柱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老少咸宜,男女通吃!”
女孩睁大眼睛,“男女通吃?”
东子笑,“歌唱得好,男客当然喜欢啊,你想哪儿去了?”
女孩略尴尬,“哼,有种你到他跟前说去,看他不把你大卸八块……”
“行啊你,还挺了解他。”东子眯着眼,开了一瓶何稚衣刚送来的杜松子,“喝什么?”
何稚衣忍不住出言,“喂,这小妹妹有没有十八岁都难说,你干啥啊?”
东子弹弹台面,“小美女,身份证的干户,拿出来看看?”
女孩在包里翻了半天才拿出一张薄薄卡片,往东子眼前飞速一掠,“看过没,本人已成年,就来一杯……嗯,血腥玛丽!”
东子喷笑,“所有你这样的小姑娘都只知道血腥玛丽!给你来个金马颈吧,酒精低一点。”接着就把杜松子酒倒满四分之一高杯,一片削好的螺旋柠檬皮挂在杯口,加入冰块后,用屈臣氏干姜水注满,递到女孩跟前,“喏,尝尝。”
女孩好像口渴了,咕咚好大一口下去,杜松子酒还好,倒是干姜水的独特味道一时接受不能,呛了好几声,“老天,这是什么?可以退款吗……”
一直在旁边冷眼围观的何稚衣终于忍俊不禁,“一看你就是冒牌货,快,身份证拿出来我再看看,没满十八岁我可要请你出去的!”
“你是谁?”女孩止住咳嗽狐疑地看向她。东子在旁边缺德地插嘴,“台上那人的女朋友。”
“喂!”“What?”
何稚衣一巴掌将东子按回吧台后面,“那边好几个客人等你呢!快去!”再转向女孩,“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是酒吧老板的朋友,这里真不能卖酒给未成年人,你身份证呢,给我看看。”
女孩从包里重新拿出卡片递给何稚衣。当然不是身份证,那不过是一张学生证,校名:厦门双十中学;年级:1994级初中;姓名: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