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15 20:25:49 字数:4619
火车在厦门站缓缓停下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了。
冷月一手牵着安菲,一手使劲挥向车站大门外黑漆漆的夜幕。上火车前通知了爷爷爸爸,她相信他们一定会来接站。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左手一空,安菲悄悄抽回了被她握着的手指。
这个别扭的家伙,冷月心情好不计较,一马当先向前冲,一眼就看到爷爷站在出站通道旁,双手交叠于拐杖把手上,身子微微前倾着,那是老人家极少出现的站姿。
“爷爷!爸爸!我们回来了!”冷月欢快地奔过去,没有停留就直接站到了一边,今天的主角不是她,是她身后那个一路都在做心理调适,现在也不知调适完没有的某人。
“爷爷,爸爸,三婶。”
安菲走到冷云旗和冷瀚文跟前,低低地叫了一声,冷月站在他侧后,清楚地看到袖口下他的指尖不断捏紧又放开。
“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冷云旗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一下年轻了好几岁;冷瀚文将儿子上下打量了好几遍都舍不得挪开眼睛,边看边感叹,“一年不见,有大人样了……”
大人样……冷月十分不忿,那一耳光才叫有大人样呢,他还不许我告状……
“安菲哥哥安菲哥哥!”娇小的女娃娃扯着安菲衣襟急不可耐,“你为什么把头发剪了?”
“起床晚了不用梳头呀……”安菲托起安萱掂了掂,“小胖妞,该减肥了!”
“你才胖了!”九岁的女孩恼得抡拳就打。
蔡美华走在队伍后头,和冷月肩并肩闲聊,“你还真把小菲劝回来了,将功补过,爷爷估计不会骂你了。”
冷月嘻嘻笑道,“我哥早骂过我了,把爷爷爸爸的份儿都骂完了……”
蔡美华眯眼看着前面身影相连的冷家祖孙三代男人,不由称奇,“你怎么劝他的?我觉得小菲跟原来都不一样了呢……”
“怎么不一样了?”
“和这两年就不用比了,就是原来,他读中学那会儿,也不这样的。”蔡美华挽住和自己一般高的侄女,“以前萱萱要他抱,他都不肯呢。”
是么?冷月仔细回想,好像是有点儿不同了,可她并没说过什么呀……
鼠年春节对于冷家而言并不团圆,冷瀚质远在美国,冷瀚方身在新疆,吴蔚已长眠地下,安菲的回归给这个寥落家庭带来了唯一的亮色。到了家,秀姑柴妈和美兰早就将一切都准备好,众人进门便开火围炉,圆桌中央排骨香菇猪脚大火锅不停沸腾,百叶牛肚,鸭肠对虾,菌菇肉片,四季鲜蔬,周围摆着红烧鳜鱼,瑶柱蒸鸡,桂花蛤肉,海蛎煎蛋,狮子头,红膏鲟,蟹肉卷,沙茶豆腐煲……菜都快摆不下时冷月亲自捧上一碟切成薄片的闽式香肠,“我自己摸索着做的,大家尝尝!”
“你什么时候做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啊?”冷瀚文兴致很高,先夹了一片给老父亲。
“她一放假就在厨房捣鼓,还要我帮她保密!”另一桌上柴妈呵呵笑,“早几天就做好了,愣是藏着不许我拿出来!”
“肯定是专门留着等安菲哥哥回来吃的嘛。”安萱撇撇嘴,“小月姐姐就是偏心,什么好的都先留给他……”
两桌人哄笑起来,冷月夹起一片香肠就塞她嘴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你们一个嫌我瘦一个嫌我胖,约好的是不是?……”安萱鼓着腮帮含肉控诉,众人再乐,冷月朝安菲那儿晃了一眼,正对上一双笑弯的黑眼睛,月牙儿似的,在火锅蒸腾的水汽后面格外漂亮。
吃完饭,大人们去堂屋看电视,左思静,栾枫和何田田来拉人放焰火。听说厦门明年开始就要禁放烟花炮竹了,这一年筼筜湖畔放焰火的人尤胜往年,水面金光粼粼,夜空火树银花,男孩们抓着噼啪作响的鞭炮满场飞,女孩们捂着耳朵四处逃,快到12点时所有人一起倒计时,冷月却将手放在胸前,低眉闭眼,心中默念。
“许了什么愿?”左思静站在她身后大声问。
“不告诉你!”她报之以同样大声的回答。
忽然间身体一下腾空,旋转木马般飞转起来,冷月一声尖叫,托着她腋下的左思静大笑,“说不说?”
“不说!说了就不灵了!”冷月就是不从,左思静多转几圈自己都晕了,放下她两人各自东倒西歪踉跄了好几步,被安菲左右手一伸分别捞住,“再转就掉湖里去了!”
左思静一缓过劲就去捏安菲的胳臂,“小肌肉练得不错嘛。”
“又皮痒了?”
话没说完两人已经缠在一起,一会儿栾枫也扑了上来,三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像小时候那样扭成一团,沿着湖岸一路厮打过去。
妈妈,你在天上也看到了吧,其实我的愿望一点都不奢侈,如果未来的日子每天都像今天一样,那我的愿望不就实现了吗。
妈妈,你还好吗,我和爸爸都过得很好,请不要担心,我们会把你放在心底永不忘记,而每一个没有你的日子,我们都会努力去过得比以前更幸福。
大年初二,三婶蔡美华带着安萱回娘家,四叔冷瀚方却回来了。虽然冷月跟安菲说的是因为女朋友的事和冷云旗闹翻,对外的名号却是在北疆搞农业基地。年过三十的冷瀚方可不像安菲那样棱角分明,说是“闹翻”,不过是对冷云旗安排的相亲变相的杯葛罢了,回到家,该祭祖祭祖,该拜年拜年,英俊面孔时时挂着应景笑容,滴水不漏的功夫就连冷云旗也没奈何。
所以冷月怎么也没想到,大年初二,年味儿正浓的时候,冷瀚方居然会跟冷瀚文吵起来。
安菲好容易回趟家,冷家对他有再多期望,此刻也只剩下予取予求。是以冷云旗和冷瀚文不提眼前学业,不提今后打算,连他不务正业去打工也装不介意,只跟他闲聊漫谈,见见世交友好,如此而已。冷瀚方回来后大家吃了顿饭,冷瀚文自去跟他讨论北疆之行,冷云旗则带着安菲和冷月欣赏自己这两年新收集的古玩珍奇。爷孙三个正看到高兴处,冷瀚文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门,脸色都有点难看。
“什么事啊?”冷云旗放下田黄印章,不紧不慢地问。
“还是食用油进口那事儿……”冷瀚文瞥了弟弟一眼,表情一片无可奈何,“我是劝不动他了,爸你来说吧。”
“你是说和华远合作的计划?”冷云旗看向小儿子,“不是让你大哥告诉你再看看么?”
“再看下去,连口汤都不剩了!”冷瀚方略显着急,冷家男人固有的斯文面皮上居然透出几分狠劲来,“再说常兴早都一路打通到紫禁城了……”
“小菲小月先出去。”眼看要说到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了,安菲和冷月还在书房里一字不漏地听着,冷瀚文忙叫孩子们退散,不想冷云旗抬手挡住,“用不着,就让他们也听听。”
“爸……”冷瀚文不满,“小菲也就罢了,小月太小……”
“小?”冷云旗望向孙女,“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冷月眨眨眼,“我什么都没听到……”
安菲低头无声一笑。
“爸,植物油又不是原油,上面盯得不紧,进口油国内油混罐放在厦门港根本司空见惯,华远不过是要个保税区油库周转,咱们凭空多一条进口油路,一本万利的事情为什么就是不肯不做?”冷瀚方顾不上侄子侄女在场,直接把问题摆了出来。
“保税油存入油罐要递交海关保税手续,非保税油进库要提供缴税证明,华远的计划风险很大,出了事云纬逃都逃不掉,这么明显的问题你怎么看不出来?”冷瀚文眉心紧锁,十分不满。
“我刚才不说了吗,常兴把路子都通到北京城了,你怕什么呀?整个厦门从海关到公安,商检到税务,连市委书记都是常兴的人,谁能动,谁敢动?”冷瀚方不屑地说,“大哥你就是太谨慎,这点不算风险的风险,可以换我们打通整个天津港乃至北方区的食用油销售,更重要的是跟常兴搭上线,他是能通天的人,食用油还在其次,原油成品油才是聚宝盆,云纬……”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香烟更赚钱,还是军火更赚钱?!”冷瀚文厉声质问,冷月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安菲,却见他紧抿着双唇,目光变幻莫测。
“大哥,你想太多!那几块我们想做人家还不让呢,这次先给我们一船植物油,还不到九千万,我们只管分租和承销,通关的事都有华远做……”
“报船不报货,进口不报关,彻头彻尾的走私!你当别人是傻子!”冷瀚文眼里要冒出火来,额角青筋隐现,冷月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父亲还有这样情绪爆发的时刻,“一万五千吨植物油,吃水线连小月都看得出来,你当他常兴还真能只手遮天了?!”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大哥,常兴的手段,你还没真正见识到!”
“你这是把冷家往悬崖上推!不行,我不同意,爸也不可能同意!”
“整个厦门商界都在站队,爸,大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们就别再固执了!……”
“都给我静一静!”冷眼看两个儿子吵了半天的冷云旗用拐杖敲敲地面,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老人走到书桌后慢吞吞地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润润嗓,才开口,“常兴这个人,这几年才冒出来,我跟他没打过多少交道,不过,不简单。”面对四双目光,冷云旗很出人意料地转头对上了安菲的眼睛,“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偷渡香港开始做生意,一路鸡鸣狗盗,剑走偏锋,他连枭雄都算不上,就是个奸险小人。”
可世道如此,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劣是卑劣者的通行证。
“咱们现在不讲是非,只说安危。华远在做什么,当然没争议,云纬该不该和常兴做买卖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常兴能走多远。”他又把目光移向冷月,“或者说,这个地方能容他走多远。”
“什么……地方?”冷月不解地问,“厦门吗?”
“爸,你跟小孩子废什么话,华远的船马上就要装船起运了,那帮人天天来问油罐,咱们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急什么!一步错,步步错!”冷云旗喝道。冷瀚方不得不噤声,却又听老父亲主动询问长孙的意见,“小菲你怎么看?”
“爸!”冷瀚文也糊涂了,“小菲懂什么?”
“小菲你只管说。”冷云旗直接无视了两个儿子的狐疑和忧虑。
安菲一直沉静的目光终于灵动起来,“我听何爷爷说,照着眼下情形,下一次政府换届,会是朱总理主政。”
何爷爷就是何是民,田田姐的祖父。安菲的思路从天高皇帝远的厦门岛一下蹦到中南海,冷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哥哥。
“他做了五年副总理,大家都说他个性鲜明又嫉恶如仇。我在澄夏见过他一面,他是经管学院的院长。”安菲说得不快,仿佛在仔细地选择措辞,“要是他真像那次见面时表现的那样铁腕,并且延续下去的话,我想厦门的现状一定会有变化。”
“他忙下岗都忙不过来了还管这个?!”冷瀚方率先打破室内这一阵诡异的死寂,话音才落就听冷云旗淡淡接话,“开源节流,开源节流,下岗是节流,他也该开源了。”
“换届还早呢,爸,华远的船可眼看就要出发了!”
“冷瀚方!”冷云旗突然用拐杖指着他,“你的眼光就只有眼前这一点点吗?!”
冷云旗声量不高,可积威数十年的七旬老人一声断喝,竟有雷霆万钧的力道。
一屋子人顿时噤若寒蝉。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安菲也立刻低了头。
祖孙三代关于华远的谈话并没有得出什么明确的结论。冷云旗许是累了,挥了挥手将儿孙们都赶了出去,单单留了冷月下来。
“小月,刚才你爸爸和你四叔在争什么,你明白吗?”
冷月不敢怠慢,将自己能领会的一点模糊意思结结巴巴说了出来。冷云旗轻抚下巴上几根稀疏胡须不由笑道,“这点岁数,能听明白这么多,真不愧是我们冷家的女儿,好孩子,你很聪明。”
“我,我还差很远,哥哥懂的才多。”冷月由衷地佩服安菲,看他平时不是弹琴就是唱歌,能一门不挂顺利升级就不错了,哪来的功夫学习政商大事?
“小菲?”冷云旗一乐,敲敲她脑袋,“他知道什么!还不是现学现卖,装的!”
“啊?”
“你哥哥区区二十岁,哪里就能从这个高度看问题了。我跟何老还偶有联系,小菲是常去他那儿的。”冷云旗笑道,“不过雪泥鸿爪,能拼出这么一套说辞,也不容易了。”
冷月隐约发觉祖父的用意了,“爷爷是在考察哥哥么?”
“不是考察,是观察。”冷云旗站起身,在书房里慢悠悠踱着步,“小月啊,我相信,小菲是咱们冷家最大的希望,可是这孩子倔脾气——不像你——认定的事你越拉他越不肯回头,所以,爷爷不能逼他,不敢逼他啊……”
“爷爷,哥哥已经没那么反抗了……他会慢慢听您的话……”
“小月,你知道我留你下来是为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冷月的脑袋随着爷爷来回走动的步伐摇了摇。
“小月,最能让小菲听话的人,不是我,更不是你爸爸,”冷云旗站定了,一双老浊眼睛蓦然闪现精光,直罩在冷月脸上,“小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