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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祝无双 当前章节:45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20

冷月16周岁的生日是在武夷山度过的。

期中考试刚完,冷月正闲得发霉,在武夷山组队做丹霞地貌植物资源分析的厦门大学生物学系大四学生左思静发来邀请,让她干脆过去找他玩。冷月深以为是,拉着闺蜜夏薇就直奔武夷山了。

左思静和几个同学已经在武夷山待了一个星期,考察和采样工作接近完成,就等着回去写毕业论文了。空闲时分,小伙子们便领着两个小萝莉去九曲溪坐竹筏。冷月和夏薇坐在船头,碧水见底,蓝天一线,舟行水面,人在画中。左思静歪靠在船尾一副纨绔子弟状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应该来支小曲儿啊……小月……”

冷月还没搭话,船工已经服务周到地一边撑篙一边唱起山歌来,粗嘎嗓音随着溪水流向远方。

落雨仔落迷迷

拿把伞仔接姐姐

姐姐不过桥噢

俩人慢慢摇

姐姐不过埂呀

俩人就慢慢喊

姐姐不过溪哪

俩人就慢慢挨

一曲唱毕,众人鼓掌,左思静还不甘心,“小月该你了!”

冷月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就开唱。冷家的孩子都有音乐天分,听过一遍她就能模仿得似模似样,娇嫩嗓音又远比船工大叔悦耳。左思静一边听一边摇头晃脑,正受用时,旁边一个胖墩儿男生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不来!我又不是卖唱的。”冷月调皮一笑。

“思静,快叫你小媳妇儿再唱一首!”男生们继续起哄。

左思静一睁眼,正看到损友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坐起身,一个个指过去,“都说了小月不是卖唱的,一首已经便宜你们了!”

“呀,呀,思静心疼小媳妇儿了……”

左思静一拍为首胖墩的肚皮,“关你屁事!”言语中却丝毫不以为忤。冷月皱起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位公子哥儿却只回了个赖皮的笑容自顾自赏景去了。

结果一路漂下来,那群男生全都小媳妇儿小媳妇儿叫成了习惯,连夏薇也有样学样跟着乱喊了。停船靠岸,冷月拖着左思静走到最后,一把扯住他衣角,“你也不管管他们!”

“管什么?”思静眨巴着一双炯炯大眼扮无辜。

“谁是你小媳妇儿!你那些红颜知己会给我扎小人的!”冷月忧心忡忡地叨叨。左思静大手一挥,“她们那都不算,你可是我爷爷和你爷爷订好了的左家媳妇儿,名正言顺那个明媒正……”话没说完,就被冷月一拳捶在腰上,“哎哟家暴啊……”

“你再乱说?”冷月第二拳挥了过来。左思静连忙抓住她手腕压到掌下,“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开玩笑的你都看不出来……”

冷月气呼呼地,“我告诉思平姐,左妈妈,还有左爷爷去……”

“尽管去,看他们帮谁……”左思静笑嘻嘻地揽住她肩膀,“好啦小月别生气,这不是保护你嘛,那帮陈年光棍,好容易碰上个小美女,我不先盖个戳儿,你早给他们拐了!”他握住她双肩将她扳向正前方,“你看夏薇妹子少个戳儿,招这么多苍蝇!”

冷月定睛,果然,那帮人见他俩走在后面,挤眉弄眼浑说了几句,便都跑去讨好夏薇了。她一时无话可驳,哼了一声挖苦道,“天知道你们那专业怎么招的人,个个都跟做了十年和尚刚还俗似的。”

“我也后悔呀,早知道考国关了,据说美女满地走,宿管大妈都长得像林青霞……”

“是长得像东方不败吧……”冷月扑哧一笑,“怪谁啊,你当初自己哭着喊着要考生物的,什么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

左思静沉痛反省,“这不是当初为了能留校嘛……”

“思静哥哥,你真打算继续读硕士,然后博士,然后当老师,一辈子待在学校啊?”他考入生物学系时,没人把他的宏愿当真,十八岁的男孩子哪有定心。不想四年过去,左思静居然真的拼了个硕士保送名额回来,并且跟导师谈好了毕业继续读他的博士,众人这才惊觉左大少是真要在厦大将泡妞大业一辈子继续下去了。

“留校有什么不好?清闲又稳定,没事找女学生谈谈心,喝喝茶,寒假暑假出去溜达溜达,保管以后让安菲卷毛羡慕死。”

“你真这么想?”冷月仰首认真注视他,“我以为男生总有点雄心壮志,走走四方什么的……”

“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又不是好男儿。”左思静嘿嘿一笑,“我就喜欢小门小户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行?”

“行,当然行……只是……你不会觉得有点围城么……”

“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围城?”左思静失笑,摸摸她头顶发心,“我呀,希望将来的老婆会点儿乐器,哪怕吉他也行,放暑假的时候,天天睡到自然醒,她弹琴,我写大字,就在树荫底下,空调也不用开,一直到傍晚落山再进屋……要有这样的日子,让我全招男学生都没问题……”

冷月在他说到“哪怕吉他也行”的时候就想质问他凭什么藐视吉他,听到最后一句就直接把刚才的不满全忘了,捏着左思静的手臂直乐。

“小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志气,没出息啊?”刚还大言不惭地说我又不是好男儿,这会儿左思静忽然又有点惴惴起来。冷月摇摇头,“不会,思静哥哥这样挺好的,不折腾,不容易伤人。”

从她父亲到四叔到哥哥,冷家的男人都能折腾,冷家的男人都或多或少,或深或浅地给爱人亲人带来过伤害和痛苦。她一直觉得思静哥哥和安菲相比,大大咧咧,头脑简单,可仔细想来,谁能说他不是最大智若愚,想得最开看得最透的那一个呢。

“对,不折腾的才是好男人。”左思静十分满意冷月的回答,“小月跟我三观一致,理念相通,我很欣慰!”

说着抓起她的手向前跑去。他跑得很快,手却握得很紧很稳,一如当年教她用大白云写颜体时的模样。

除了总被人叫左思静的小媳妇儿,大体上,冷月在武夷山玩得很尽兴。可当她结束了旅程兴冲冲回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一年多来和安菲唯一的见面机会。九八年的春节,安菲说有个跟教授做的项目要忙,并没回家。她相信这应该不是借口,一来安菲和家里关系几乎已经恢复正常,没必要再避而不见,二来她每每打电话到学校,他不在宿舍便是在实验室,乖觉得很。如此用功,寄回来的成绩单也就十分漂亮,只是冷云旗看过后反而有点忧心,“怎么选了这么多课?也不顾惜点身体。”

谁也没想到,四月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安菲一个人跑回来了。他作为艺术团成员去香港和中文大学艺术团交流演出。结束后就是周末,团里特意多留两天让大家玩,他却很乖宝宝地北上坐了一夜车回厦门了。

“他大概是想来给你庆祝生日的。”安萱拽了下愣得还没回过神的堂姐,“他说给你带了份生日礼物,放在你房间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冷月转身就往楼上跑。

房间一如原来,通向阳台的门是不锁的,她和安菲理论上都可以自由出入对方的房间。他到底放了什么?冷月环顾一圈,并没有突兀多余的东西——不,除了玻璃柜里,那个消失后又出现的木头小人……

阿毛。

吴蔚去世的时候,阿毛和她一起火化了。四年来柜子里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现在,阿毛回来了。依旧是没上清漆的原木,依旧打磨得十分光滑,线条不如冷瀚文刻得流畅,眼睛鼻子嘴巴却无一不像原来的阿毛,冷月不禁怀疑安菲是不是偷偷给它拍过照片存档,不然,怎么隔开这么多年他还能记得小人儿最初的形象?

又或者,不是安菲记性好,而是她第一眼就认定了那是阿毛该有的模样。旧的是爸爸刻的,现在伴着妈妈,新的是哥哥送的,以后会伴着自己。三岁到十六岁,她失去了一些,也得到了一些,无论如何,那些牵挂和祝福总是一样的。

冷月抱紧了木头小人,眼里酸酸涩涩。这是七年来安菲送出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她竟然不在,她竟然不在……

“哥哥,谢谢你。”她酝酿了很久才打出电话,跟哥哥闹惯了,太正式的语气她很不习惯,安菲似乎也是。

“嗯,那个,他们都说你早过了玩娃娃的年纪,叫我送点别的……”他别扭地解释,“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就喜欢阿毛。”冷月忙接下来,“我很喜欢,真的真的,我天天抱着它睡觉。”

那边可疑地沉默了一下。冷月忽然想到,老阿毛还在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抱娃娃睡觉了。

“那个……我以为你会摆着玩的,要抱……你还是再检查检查有没有漏掉的毛刺吧……”不知道为什么,冷月总觉得安菲在电话线那头忍着笑,就像多年前他把滚到床脚的阿毛塞到她手里时那样,黑黑的眼睛,弯弯地,月牙儿一样,清泉流动,月光潋滟。

“小月。”她没说话,他忽然叫她。

“嗯?”

“那个……”安菲本来就不好的口才今天更加败坏了,没一句话能正常开始,“你放在柜子里的日记……我顺便……看了……”

砰地一声,阿毛从冷月手里滑脱出来,掉在地上,滴溜溜滚到远方。

“小月!小月!”他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叫。

冷月坐在床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柜子。角落里,阿毛专座的旁边,就是那个陈旧的铁皮盒,前半本日记她早已看过,而后半本,她承认,妈妈说得对,该过几年再看的。

1974年,瀚文返城了。

其实从上山下乡运动开始的第一天,就有各种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直接或迂回地返城,只是至今返城对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依然是一个神秘而遥不可及的概念。瀚文和我确定恋爱关系以后,更是将这两个字整个儿从字典里删掉似的绝口不提,所以当我们一起从队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比我还要吃惊。

当然这其实是件大好事。1973年邓老第二次复出,悄然而顽强开始的拨乱反正终于惠及冷家。冷云旗平反后,除了暂时还不能搬回筼筜湖老宅,其他人身和政治权利都恢复了,其时在特殊时期中被打倒的张维兹重新担任厦门市委第一书记,他和冷云旗于公于私都有着良好的关系,瀚文被运作回城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回厦门办手续的前一天晚上,瀚文和我来到那片我曾守候过的马尾松下。几年前的大年初三,我就是站在这里焦虑不安地问他和吴影说过什么,那天晚上的弦月很暗,他的眼睛却似繁星照亮了我暗沉的夜空。他抱着我说,“吴蔚,我们活在这个世上,谁都身不由己,谁都无可奈何,可你要知道,你不能一辈子这样,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吴家有恩于你,要你报答,这没什么,可谁也没资格要你拿青春和婚姻来报答。”

是他将我拉出了我深陷其中十数年的沼泽。可是现在,他却要走了,那双一路都拉着我的手骤然松开,我怕我会重新陷落。

“阿蔚,等我,我会回来接你。我一定会把你接到厦门,你不要胡思乱想,要吃好睡好,照顾自己,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我带你见我父亲。”他的气息混着马尾松的清香覆盖在我耳畔,我笑着回吻他的脸庞。八年岭上劳作,风吹日晒,我唇下那片肌肤竟还是那样温润细腻,美好得让我沮丧,和痴狂。

我们忘情地拥吻着,就像许多年前茶场的那个晚上,那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吻,而说不出口的恐惧在我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叫嚣着说这也许是最后一个了。我从来不信预感,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冰凉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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