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31 1:59:07 字数：5203
2003年秋天，数学系0字班迎来了他们在澄夏的最后一年。出国的发申请，找工作的投简历，准备保送研究生的也在四处走门路，只有冷月这个闲人被班里抓了壮丁——代表数学系参加年度澄夏校园歌手大赛。
不像安菲经过专业声乐训练，冷月的水平还停留在原生态发挥阶段，所幸她弹了十多年吉他，乐感好，音色和形象也不赖，站上台还挺像回事，只是她实在没什么信心，硬拉了一个吉他社认识的同系师妹，以组合名义报名参赛。
结果她每周末都不得不用来和师妹排练，陪安菲的时间大大减少。某人只好化闺怨为工作，以加班排遣寂寞，搞得云纬北京办公室天怒人怨，私下里纷纷感慨还是大小姐上门胡闹的年代好过点。
终于熬到开赛那个周五，安菲吃过午饭就闪了人，大家兴奋无比，公司上下一心祈祷大小姐发挥失常，名落孙山，以便结束赛季，拯救众生。
老天果然垂怜他们，临时充作排练兼休息室的系办门刚被推开，冷月就率领数学系后勤团和亲友团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安菲。
“怎么了？”
“小雪今天早上骑车把大腿摔骨折了……”冷月看了他一眼赶紧低头，“医生说她至少要坐六周轮椅……”
“所以你今天要自己上台？”
“我们根本没有准备独唱曲目。”为防不测，曲子选了好几首备用，偏偏没料到人会少一个。
“所以得再找个人救场？”
冷月立刻抬头，拼命地点。
“所以……”安菲环视一圈神情紧张的围观群众，“我？”
所有人跟着冷月一块儿拼命点头。
安菲在众人围观中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最后定在她脸上，冷月只觉得那碧水深潭般的黑眸清楚写着四个字，你等着瞧。
然后她听到他问，“什么曲子？”
屋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喘气声，想来刚才一个个都屏着呼吸。冷月将打印好的歌词恭恭敬敬地递上去，“我惠特尼休斯顿，你玛丽亚凯莉……”
“你惠特尼休斯顿，我玛丽亚凯莉？……”安菲先是一愣，然后要笑不笑地睨她一眼，“你真有勇气……”
冷月立刻奉承兼激将，“本来没有的，你来了，不挑个难点的都对不起你不是……”
于是本来没多少人关注的初赛最后一场，在数学系冷月携外援出场后，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跌碎了一众评委的眼镜。
冷月的发挥只能说中规中矩，略有瑕疵但还差强人意，一段过后，搭档开嗓，蒙民伟楼小剧场像突然升级了全套音响，一个校园歌手大赛的初赛选手，竟以男声原Key挑战玛丽亚·凯莉，奉上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天籁之音……
Inthistimeoffear
Whenprayersooftenprovesinvain
Hopeseemslikethesummerbirds
Tooswiftlyflownaway
AndnowIamstandinghere
Myheart‘ssofullIcan‘texplain
SeekingfaithandspeakingwordsIneverthoughtI’dsay
台下听众鸦雀无声，走动中的工作人员也都石化当场，冷月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对面微笑面对自己的安菲，仿佛又回到三年前上海演唱会最后那刻骨铭心的时光。三年来，她无数次回想与他同在聚光灯下的情景，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句一句都为她而唱，可叹那时的她竟没能明白，自己就是长安月下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
Youwillwhenyoubelieve
Theydon‘talwayshappenwhenyouask
andit‘seasytogiveintofear
Butwhenyou‘reblindedbyurpain
Can‘tTherecanbemiracleswhenyoubelieve
Thoughhopeisfrail
It‘shardtokill
Whoknowswhatmiraclesyoucanachieve
Whenyoubelievesomehowyouwill
Nowyouwill
整个和声与重唱，安菲一直握着她的手，评委，听众，摄像机，仿佛都不存在了似的，这是冷月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安菲一起登台献声，原本多少有些自卑，幕落的时候才知道，音域技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读懂彼此的声音，默契配合，眼神交流，一曲《Whenyoubelieve》，他们不是在比赛，是在享受。
结果既让人惊叹，又毫无悬念，数学系0字班冷月勇夺初赛三场最高分，而那位不可思议的外援也连夜在澄夏出了名。
原来就是当年祈祷的主唱安菲啊……
原来冷月是他妹妹啊……
本来只有室友知道的秘密瞬间变成全校皆知的八卦。祈祷退出演艺圈已整三年，居然还有不少当年拥趸跑来找她要签名，冷月索性祭出旧招——要签名可以，买十张唱片再说！
祈祷的专辑早不在售，有人直接致电新跳求购，易脩容深夜发来短信，“好姑娘，一定要挺进决赛！”
很快组委会就收到许多选手的抗议——请外援可以，请专业歌手就有失公平了，外挂级别的安菲被集体杯葛，组委会紧急协商决定，冷月可以继续参赛，这位澄夏4字班老校友，您就安坐观众席欣赏师弟师妹比赛好了。
小雪是不可能参赛了，冷月只能单枪匹马闯下去。复赛一首自弹自唱的女声版摇滚《长安月》，虽然技术水平不是最高，但在一众唱张惠妹、林忆莲和梅艳芳的女选手中显得特立独行，以第三名身份顺利进入决赛。
有好事者翻出当年上海演唱会的视频，众人才知冷月与这首歌早有渊源，尤其安菲那句“她是我的缪斯女神”，更让男生们悠然向往，女生们心旌摇荡。决赛还未开始，冷月已是澄夏校园网上最受关注的选手。
冷月陷入了苦恼，她并非实力唱将，靠着种种偶然因素混到今天，就算自己无意名次，已然被捧得太高，摔下来自己疼不说，同学老师都要失望，这巨大压力令她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好容易去安菲那儿过周末，还满脑子在想决赛要唱什么。
“同学，你换完衣服没？”敲门声响起，安菲在外头不耐烦地问。
“马上就好！”冷月从冥想中回神，慌忙理好衣服冲出去，只见安菲一件格子棉布衬衣，一条牛仔裤，一双懒汉鞋，和平素衣冠楚楚的造型判若两人，不禁吹了个口哨，“今天到底接谁啊？”能让安菲亲自开车带她去机场，可又穿得这么随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安菲拍了拍她的脸蛋，笑得神秘。
出现在T2航站楼出口的，竟是三年不见的董乐芙。
董乐芙移民美国后可算杳无音讯，冷月万万想不到她会毫无预兆地回国探亲，见她单身一个无人陪伴，便装作不经意地挨到安菲身边小声问，“David呢？”
“离了。”安菲同样小声回答。
“……”
“喂，两兄妹背后说我什么呢。”乐芙伸手将冷月拎到身边，“我跟David做不成夫妻做朋友，好聚好散，再见不难，你们趁早死了八卦的心。还有，安菲哥哥，我妈我妹都要到北京来，你那儿住得开吧？”
冷月和安菲面面相觑。“住得开……”安菲迟疑了一下，冷月忙对他闪了个眼色，“住得开，住得开，我回学校，姑姑住我那间，你和乐蓉住客房。”
乐芙笑道，“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啦！”
“可是……乐芙姐不打算回厦门么？”冷月诧异地问，若北京只是经停，何必将老妈和妹妹叫过来。
“回去干什么？才懒得应酬那帮人。”乐芙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吧嗒吧嗒走远了，娉婷背影比当初那个女大学生更妖娆百倍。冷月低声嘟囔，“如果David一起来，肯定不只待在北京。”
话音才落就被安菲在腰上轻轻掐了一下，“谁许你回校的。”
冷月笑着拍掉他的手，“有人了，你也不收敛点。”
冷瀚圆和董乐蓉很快也到了北京，原本的二人世界多了三枚电灯泡，陡然拘谨起来。所幸冷月从小就极粘安菲，母女三人看到兄妹俩如今的亲密也不觉得不妥，只有冷瀚圆实在憋不住，神色复杂地叹了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冷月当然知道这是替年小童打抱不平，然时过境迁，今非昔比，那些纠缠难解的旧怨，早已在安菲拥她入怀那一刻远去，分发决赛亲友团票时，她也往冷瀚圆手里塞了一张，“姑姑也去捧个场吧！”
金秋十月，周末夜晚，澄夏体育馆五千人看台座无虚席；灯光摇曳，暗影斑斓，全套硬件设备气势不凡。评委席上几大唱片公司高层引人注目，用主持人的话说，看到合适的就直接发掘培养，一夜成名，一步登天，在这个夜晚不再是幻想。
冷月的选手视频是安菲叫云纬市场部做的，导演不知费了多少脑细胞，极尽美化渲染之能事，两分钟时间里讲述了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而被摄像助理摆弄得不胜其烦的冷月在导演需要一段双人剪影时，硬是把安菲拉过来贡献了一个后背。
视频到了尾声，场上灯光渐起，几束光柱中央现出一个白衫黑裤的女孩，怀抱吉他，在钢琴伴奏中娓娓道来。
因为爱着你的爱
因为梦着你的梦
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
幸福着你的幸福
因为路过你的路
因为苦过你的苦
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
追逐着你的追逐
这是一首苏芮唱过无数次，也有无数人翻唱过的歌，任何歌唱比赛它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走投无路的冷月最终取定《牵手》，原因无他，这是一首她可以把所有感情毫无保留投入进去的曲子，她不需要拿捏，不需要酝酿，每个字是高是低，是轻是重，都不外乎心境的自然流露。
这是首唱到她心最深处的歌。
因为誓言不敢听
因为承诺不敢信
所以放心着你的沉默
去说服明天的命运
没有风雨躲得过
没有坎坷不必走
所以安心的牵你的手
不去想该不该回头
吉他减弱，钢琴渐强，旋律慢慢抬高，情感也愈见激越，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声音，低音有颗粒，高音有抖动，可这都不妨碍听众在这样的声音里陪着歌者从涓涓细流到江河入海，感受她的每一丝心念变化，情绪升华。
也许牵了手的手
前生不一定好走
也许有了伴的路
今生还要更忙碌
所以牵了手的手
来生还要一起走
所以有了伴的路
没有岁月可回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舞台中央的女孩已是泪湿双颊。
一直隐匿在黑暗中的舞台一角徐徐亮起，为她伴奏的钢琴师在光束指引下走到她面前，伸手拭去她眼角泪花。冷月含着泪绽出笑容，张开双臂拥住了他。钢琴师和演唱者只轻轻拥抱了一下便即分开，台下观众却被按下开关似的同时爆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没人告诉冷月这个安排，这些天，她一直和吉他社里一个会弹钢琴的队友排练。《牵手》的琴谱并不复杂，冷月却在第一段钢琴响起时就听出了差异，这是万人体育馆唱《长安月》的感觉，也是蒙楼小剧场唱《Whenyoubelieve》的感觉，这是只有他能带给她的感觉，无比交融，无限默契，宛如自己的声音在喉间，而另一个声音来自心底。
不过是一刹那，泪水便涌上眼底，不停地流到了最后。
比赛结束，冷月获得总决赛季军，以及澄夏网络票选最受欢迎歌手的荣誉称号，热火朝天的讨论专区里，网友们都说，哥哥伴奏，妹妹演唱，兄妹俩曲终时的拭泪与拥抱为整段演出加分不少，七嘴八舌中，一时间也没人注意颁奖时间比原定的明显推迟了。
“冷月，你，你再说一遍？”主持人听完冷月一席话，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星河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这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拒绝接受招莉给我颁奖，如果不能换颁奖嘉宾，所有名次奖项荣誉我都可以不要。”冷月站在选手等候区，不理会身后所有人讶异的目光，只牢牢望着主持人，“你问问组委会，行，我们就颁奖，不行，我这就回去了。”
“冷月你……你不要太过分啊……”主持人指着她轻斥一句，观众席发出议论的嗡嗡声来。
“师兄，再不颁奖观众要走光了……”冷月笑眯眯地提醒主持人。
目送主持人气急败坏地去找组委会磋商这突发状况，冷月心情大好。顾全大局？集体荣誉？她才不关心，她只知道招莉和星河就是当年K.粉案的幕后策划，没有这个女人的不懈努力，祈祷不会一夜间声名尽毁，安菲多年努力也不会一朝白费。
她没有实力去正面报复，千载难逢得此机会小小地出口气，她怎会放过。
时间紧急，每个贵宾颁什么奖也都有微妙次序，哪容轻易大乱，组委会眼看现场直播要闹出乌龙，只得临时取消了招莉的颁奖人身份，原先给亚军颁奖的另一位唱片行大佬一并连冷月的奖也发了。
原计划中对她的采访因她这一番无理取闹也全部取消了，组委会就算不追究她责任，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冷月乐得清净，抱着奖杯第一个冲下台，路过嘉宾席时，这才第一次对上招莉的目光。
冷月放缓了脚步，直视眼前这个久闻大名却素昧平生的女人。
招莉当然也知道了她的身份与来历，以及那不无幼稚，却极其倔强的抗议行动。
两个几乎错了一辈的女人就这么隔空对视，眼神凌厉，火花四溅，而舞台上，采访者与被采访者还在亲切交谈，一片和谐。
“小月！”安菲匆忙过来，拉着她就向外走，“大伙都在等你，走吧。”
“哥！”冷月用力拽住他的脚步，“招莉在那边……”
安菲显然还不知道冷月、组委会、招莉之间刚刚进行的一番角力，先是怔了一怔，抬头看向嘉宾席，目光游走了两秒才定位到人，然后——他竟然礼节性地冲对方笑了笑，打了个标准的招呼！
“快走吧，待会儿大家都走就慢了。”招呼完，安菲拖起冷月又大步向前。观众退场，人群散乱，招莉很快消失在憧憧人影中。
她还在念念不忘，他却早已不究过往。
冷月跟在他身后轻轻地叫，“哥……”
安菲转过身来，“怎么了？”
“奖杯留给他们传着看，我可不可以不去庆功宴？”冷月将两座奖杯一本证书都塞到他怀里，“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好。”安菲一手抱着东西，一手将她揽在臂弯里，大踏步朝前走去。
原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站一站旅程，一段一段风景。他将来时路放下得那么彻底，大约也只是因为，要去的那个方向，会留下更美丽的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