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勒认为,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的关系是持续的自我解构。它建构了所谓自然,只是我们忘记了它是建构而成的。在解构过程中,结构的碎片被视为自然的,其实它们是建构的。
巴特勒在《批判性的酷儿》一文中提出,表演活动是权威讲演的形式,大多数的表演都是声明,也表演某些行为,行使与之相关的权力。巴特勒的社会性别的表演性质是下列当代潮流的反映:有意戏剧化的以问题为基础的政治运动,例如酷儿国(Queer Nation);时尚的和典型的性别模糊的身体艺术形式,例如文身和身体穿刺;性欲少数族群的公开性的增加,包括易性和易装。她的概括捕捉到了性别化身体的当代表现的流动性和表演性;我们对性别的可塑性和适应性的信念;我们所遇到的从外表“读出”身份的困难。
一、生理决定论与社会建构论(8)
总之,女性主义既不是要建立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之间区别的真实性质,也不是要消灭这种区别,而是为性别特征的极端的不稳定性开放空间。女性主义在性别差异问题上最关注的是,把过去被认为是自然的、天赋的、不可改变的性别特征,重新定义为不固定的、可塑的。女性主义主张解放性别认同,使它向各种选择开放。它期望性别认同不再像传统社会中的“成为一个男性”或“成为一个女性”,而是“关于我们选择什么样的社会性别的微妙的心理和社会的权衡”。(Glover, et al., 7)
4、身份政治
身份政治有三种立场:第一种是本质主义的立场,主张女性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理和社会身份;第二种是反本质主义的立场,主张解构女性这一身份;第三种是策略本质主义的立场,主张将承认“女性”身份的存在仅仅当作一个暂时的策略,从女性长远的利益出发,还是应当最终解构性别结构。
本质主义的立场是性别问题上最长久也最常见的立场。在20世纪60至70年代,为了将女性问题从个人领域进入社会领域,使用“女性”这一概念似乎有着绝对的必要性。但是当时只有知识女性中某种人的声音能够被公众听到,只有她们的利益被提上议事日程,随后更广泛的女性利益才被提出。
坚持女性身份的学者认为,不应认为“女性”这一概念只是策略本质主义,因为策略本质主义似乎隐含着女性这个类别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意思。她们认为,应该将女性这一概念理解为一个复杂的多元的充满差异的概念。但是相对于男性,它还是一个可以成立的概念。(Jaggar, et al., 297)
女性主义运动中的本质主义立场又被称为“反反身份政治”(anti-anti-identity politics)的立场,它的主要观点是:反身份政治的人们忽略了性别不平等问题,使得女性主义运动丧失了动员群众的话语基础。
持这一立场的人们认为这是问题的关键,如果女性这个类别不复存在,怎么会有女性运动?这岂不成了女性运动的取消主义?答案是:女人既然已经由社会建构出来,要想改变现状只能在社会和文化中改变。于是,当代女性主义陷入了一个两难窘境:一方面有建造“女性”身份并赋予它坚实的政治意义的需要;另一方面要打破“女性”这一类别和粉碎它的过于坚实的历史。
坚持本质主义立场的女性主义者认为,“女性”这个词可以保留,这样做不只是出于策略考虑,而是仅仅把女性看作是一个群体。
更多的女性主义者尤其是后现代女性主义者则认为:身份政治只是策略需要,但必须承认身份政治的许多形式的本质主义基础的性质和局限性。她们认为,身份应当被视为由话语建构的、必要的,但永远是偶然的和策略性的。
巴特勒的表演理论在女性主义内部引起了很大的论争:因为她不仅解构了男女的分类,而且解构了同性恋异性恋的分类。很多人崇拜她的理论,但是不喜欢她的神秘难解的腔调和精英的态度。她们认为她将“女人”和“同性恋”都视为很不稳定的分类,这就为女性政治和女同性恋政治造成了困难。
身份问题上的第二种立场是反本质主义的立场。这一立场以巴特勒的观点最为典型,它如何解决解构性别划分结构与现实政治斗争的矛盾呢?“女性”的概念是否有本质意义?巴特勒说:有人认为反本质主义是“寒潮”,使女性主义不能去寻找任何女性的共性,使女性丧失了结构性的共同基础。(Jaggar, et al., 295)
对此,巴特勒作出了两个回答:
第一,“有政治必要性作为女性讲话或为女性讲话,我不想与这种必要性争论,但是一定要注意到女性内部的差异。”(巴特勒,王逢振,第86页)这就是说,巴特勒并不完全否认“女性”这个身份的策略意义,但是她希望人们在使用这个类别时,不要忽略了它内部的差异。
第二,“如果担心一旦不能再把主体及其属性、性或者物质性视为当然,女性主义将会一败涂地,那么明智之举是考虑一下让那些从一开始就设法使我们处于从属地位的前提保持在原位会产生什么样的政治后果。”(巴特勒,王逢振,第94页)把“女性”的身份视为天经地义的存在,视为“自然”的存在,那么男尊女卑的男权制也就是天经地义和自然而然的了。这是女性主义绝对不能接受的判断。
巴特勒在《暂时的基础:女性主义与后现代主义问题》一文中指出:“与后现代主义相反的一种努力,则试图加固那些首要前提,即:任何政治理论都需要一个主体,需要从一开始就假定它的主体、语言的参照性以及它所提供的体制描述的完整性。因为没有一个基础,没有这些前提,政治简直不可想象。”“主张政治需要一个稳定的主体,意味着声明这一主张不能有政治对立面……于是,这种单方面确立政治疆域的行动就像一个独裁阴谋,其目的是使关于主体地位的政治争论立刻得到平息。”(巴特勒,王逢振,第68-69页)
巴特勒说,女性主义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假定女人和男人各自从属于一个有着共同特征、兴趣、分享共同身份的群体。(Dunphy, 29)在政治上很有必要使用“女性”、“酷儿”、“女同性恋”、“男同性恋”这些词,这些术语在我们能够完全理解它们之前就被说了出来。她认为,“女性”一词在学理上是模糊的,但是在政治上要清楚。区分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不一定对我们有帮助。
一、生理决定论与社会建构论(9)
一个矛盾的模式是:社会性别不仅是我们接受的,也是我们抵制的。它维持我们的存在,又限制我们的存在。它影响我们的决定和行动。用巴特勒的话说:社会性别是一个“麻烦”。“社会性别不应当被建构为一个固定的身份”,而应被视为“结果”,是“身体姿态、动作和不同风格的有规律的重复的产物”。(Glover, et al., 157)社会性别既非永远固定的,也非永远流动的,而是受到社会和文化的限制的。
有人提出一种分两步走的方案:虽然女性并不是一种固定身份,但文化和社会把它看成是某种身份,这是当前的现实。我们第一步是争取各种身份之间的平等身份,第二步是解构女性这一概念,不再把它视为一种身份,而是把它视为行为。“承认一种身份、一种标签无论多么有价值,总是有可能将其僵化,固定化,阻碍变化,使观点变成教条;立场被制度化;潜在的盟友被排除;从而使女性主义变成保守主义。”(Tripp, 40)
持反本质主义立场的女性主义者提出到底是要身份政治还是要横断面(transversal)政治的问题,身份政治将男女两性的关系视为唯一的、对立的,排斥了政治身份的多样性;而横断面政治则承认具有各种特殊倾向的群体,具有更大的包容性。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女性主义同性恋研究者开始强调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的社会建构性。由此发展出来的酷儿理论在90年代引起极大关注。
酷儿理论超越了同性恋身份政治,在性别和性的问题上站在反本质主义的立场上。反对正统观念,提出性别非固定性的理念,破坏固定不变的分类,质疑所有的本质化的倾向和两分思维。
酷儿理论指导下的写作以性为主题,特别是从同性恋者和易性者的角度提出问题,质询对性、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的传统理解。所谓酷儿性(queerness)指的就是难以适应分类。所有那些自称“酷儿”的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难以为他们分类。不止是有男性气质的女人、有女性气质的男人、同性恋者、易装者、易性者,还有很多难以归类的人都会感到:“我的自我不仅仅是这样的,我比这个要多得多。”
塞芝维克(Eve Kosofsky Sedgwick)为酷儿所下的定义是:“酷儿可以指:开放的错综复杂的可能性、断裂、重新选择、不和谐、不协调、不一致与回应、共鸣、意义的偏离与超越,人的社会性别的形成因素并非与其生理性别完全一致。”(Glover, et al., 106)如果说在女性和女性主义内部有着如此丰富多元的身份,单一的女性概念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身份政治中的第三种立场将本质主义和反本质主义二者都否定了,认为前者忽略了女性内部的差异;后者不能创造有效的理论和政治。它主张将性别划分只当作暂时的策略。因此,这一方案又被成为“策略本质主义”(strategic essentialism)。这是斯皮瓦克(Gayatri Spivak)提出来的。公开承认女性概念是一种政治干扰、政治介入,目的就是为了争取政治利益,而不是为了说明真实情况。“女性”不应当被理解为“一个自然的阶级”,而应当被当作一个为了特殊目的组成的政治联盟(Diana Fuss)。(Jaggar, et al., 295)对女性作为一个社群的强调是一个阶段,这对斗争是基本的需要,虽然女性内部有差异,但是她们仍属于一个阶级。
二、关于性别气质问题的论争(1)
1、同与异的论争
长期以来,在女性运动中一直有两种主要的倾向,一种是强调男女两性的相似之处;另一种是强调男女两性的相异之处。这两种倾向之间一直存在着激烈的争论。有人为此将女性主义者划分为要求平等 (equality) 者和强调特性 (identity) 者两大类,并将女性运动中的这两大类概括为人性女性主义和女性女性主义。前者主张女性应当发展其人性,这一发展
与性别无关;后者则主张女性应当发展其女性。前者强调男女两性的共性和平等;后者强调女人应保持和发扬自己的特性。前者要求对男女同样对待;后者要求对女性的特殊性质和活动加以特别的对待。前者强调女性应当享有同男性相同的地位;后者则强调女性特异的本质及其在社会生活中应当起到的更大的作用。强调平等的女性主义者如斯坦顿 (C.C.Stanton),否定性别的差异;而强调特性的女性主义者如亚当斯 (J.Addams) 则认为,差异的存在对女性不是不利条件,而是有利条件。
历史学家将女性运动第一次浪潮中有关男女两性的同异之争做了精细的划分:从1848年至1890年,主要的思潮是强调男女的共性;从19世纪90年代至20世纪20年代则转而强调男女两性的差异和个性,其主要表现形式是对母性的公开讨论,强调女性的生理能力 (主要指生育能力) 影响了女性的性格。(Bacchi, 19) 随后,女性运动分裂为“同”与“异”两大阵营。一部分女性主义者主张男女应当“相同”,她们不愿生养孩子,追求个人机会与兴趣,接受法理社会的原则;与此相反,那些主张男女“相异”的人则接受礼俗社会的原则,强调传统女性角色,不赞成女性就业,主张在家内争取女性的经济独立和地位。如果从历史演变的大趋势来看,在女性运动的早期,比较强调的是“同”,是男女平等,女性运动的目标是去争取男性已有的权利,要求去做男性所做的事情;自70年代以来的女性运动转而强调男女的差异,去争取的是女性的解放,女性特殊价值的实现,而不仅仅是男女平等。这是对一个多世纪女性运动最粗略的概括,是女性运动总的走势。
女性运动内部关于两性的同与异的争论是在三个层面上展开的:第一个层面是抽象的哲学层面,其争论焦点是男女两性基本性质和性格特征之异同;第二个层面是功能主义层面,其争论焦点在于男女两性是否有或应该有不同的社会角色与功能;第三个层面是体制层面,争论的是女性是否应当在制度和立法上争取到与男性不同的待遇。
弗里丹在《女性的神话》中曾引用过美国一位参议员在1866年发表的一个观点,他认为,如果给女性以平等权利,就会毁掉她们那种“十分温顺柔和的天性,正是这种天性,使得她们对社会生活中的动乱和斗争退避三舍,绝不参与”,“她们有比别人更崇高更神圣的使命,那就是在静处幽居之中造就未来男子的性格。她们的使命是在家里,当男人从生活的斗争中回到家里来后,用她们的奉迎和柔情去抚慰男人激动的心,而不是自己投身进去,在生活的斗争中火上浇油。”那些老式的保守主义者对争取女性财产权、就业权和选举权的女性主义者痛心疾首地说:“看来她们对自己失去女性特征还不满足,她们还想让全国每一个女人都失去女性特征。”还有人给那位在美国历史上首次出席州立法会议的女性格里凯姆写信说:“女人的能力就是她对别人的依附,正如葡萄藤,其力量和魅力就在于依附棚架,将一串串果实半遮半掩,如果葡萄藤也想像榆树那样,绿荫盖地,自由自在,那么,它不仅结不出果实,还会落入尘土,丢尽脸面。”弗里丹批判了那种以科学面目出现、实质是歧视女性的伪科学,她引了一段这种伪科学的典型观点:“所有的观察资料都表明了这样的事实:理性的女性是男性化的;在她身上,热烈、直觉的知识屈从于冰冷无益的思想。……社会心理学上的规律是这样的:女性受教育越多,就越有可能出现程度不同的性生活失调;在同一组女性中,性生活失调越严重的人,生的小孩就越少……她们不仅在生孩子方面,还在性快感方面,都已经失去了女性的特征。”(弗里丹,第102、110、210、229、256、257、417页)
弗里丹在她的书中还批判了弗洛伊德对女性心理的错误概括,其矛头主要指向关于阉割情结和阳具羡慕的观点。弗里丹对弗洛伊德的批判颇有道理,理由如下:第一,认为男性比女性在身体构造上更完备是言之不能成理的:虽然男性有女性没有的器官,可女性也有男性没有的器官,只是有差异而已,谈不上两性中有哪一性在身体构造上是不完备的,或某一性比另一性更完备或更不完备;第二,没有证据表明女性对没有男性生殖器普遍感到“耿耿于怀”或“受到伤害”;个别女人会有这种感觉,这是可能的;但同样可以找到个别男人对没有子宫感到“耿耿于怀”或“受到伤害”;第三,即使女性真的以为自己比男性缺少一样器官,也没有证据表明女性就会因此而普遍地感到自己处境低劣,因而变得郁郁寡欢。
生育在女性运动和女性主义思想史中始终占据着独特的重要位置,因为生育对于男人来说是暂时的和他人的事情;而对于女人来说,它却是一件长时间的自身的事情。与此一脉相承的是一个较为抽象的问题,即母性的问题。早期的女性运动认为,女性在共同的人类精神上与男性是平等的,但是在育儿和母亲的社会功能上同男性相异。在争取男女平权的过程中,社会努力能解决的问题已经不剩什么了,剩下的问题要靠生理学来解决了。因此,波伏瓦和费尔斯通都曾主张,想要实现性别的平等,女性“必须要克服生育这一特殊性”(Barrett and Phillips, 129)。
二、关于性别气质问题的论争(2)
这一观点的极端不现实使得许多人难以接受。于是,与此相对立的观点主张,女人不应该变得“像男人”。这种观点来自两个方向:反女性主义的方向和赞美母性的方向。前者希望“女人要有女人样子”,所谓“女人样”还是传统中的温柔驯顺的那一套;后者则认为,西方文化中有一种对肉体的深刻的仇恨与恐惧,应当反其道而行之——充分肯定和赞美女人的身体及其繁衍和哺育的能力;赞美女人的爱和平和关心他人,反对男性的好斗和自私自利。结果引起了同与异之间的长期论战。在这一论战中,以波伏瓦为代表的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站在"相同"即平等一边;激进女性主义站在“相异”一边。这一论争建立在肉体与精神,自然与文化的两分的基础之上,争论的是二者孰轻孰重——是肉体和自然更重要,还是精神和文化更重要。
在男权社会中,男女两性的差异有时被夸大,有时被否认。在性别差异被夸大时,就强调女人的抚育特征和不善于理性思维等特点,使性别的等级制合法化;在性别差异被否定时,就忽略女性的特殊利益和问题,如性暴力、性骚扰和女性对男性的经济依赖等问题对女性的伤害。长期以来,女性所面临的选择或者是被排除在权力机制之外,或者是被同化在男性的阴影里,女性独特的价值一直难以实现。
2、性别与气质主张两性气质不同的人们对男女的特质做了大量的区分和概括,例如:科学对诗意;活力对和谐;力量对美丽;智力对爱情;理性对浪漫等等。 (两性气质的划分可参见下表)两性气质-------------------------------------------------------------------------男性气质/主体 女性气质/客体-------------------------------------------------------------------------认知主体/自我/独立性/主动性 认知客体/他者/依赖性/被动性主体性/理性/事实/逻辑/阳刚 客体性/情感/价值/非逻辑/阴柔秩序/确定性/可预见性/控制性 无序/模糊性/不可预见性/服从性精神/抽象/突变性/自由/智力 肉体/具体/连续性/必然/体力文化/文明/掠夺性/生产/公众性 自然/原始/被掠夺性/生殖/私人性-------------------------------------------------------------------------(Peterson and Runyan,25)美国人观念中定型化的性格特征----------------------------------------------------------------------社会尊崇的男性特征 社会尊崇的女性特征----------------------------------------------------------------------富于攻击性 圆通机敏富于独立性 文雅温柔不感情用事 为他人的感情很敏感不易受他人影响 虔诚富于支配性 整洁喜好数学和科学 有强烈的安全需要不爱激动 喜爱文学艺术主动 易于表露柔情富于竞争性擅长业务谙于处世富于冒险精神决策果断行动中常以主将自居富于自信心不怕受攻击雄心勃勃----------------------------------------------------------------------(海德,第166页)在人类行为模式的研究中,医生采用荷尔蒙研究,生理学指标研究法采用了这样一些指标:生理女性指喜欢婚姻和婚礼,重婚姻轻事业,喜欢婴儿和儿童,儿时喜欢玩娃娃等。生理男性的证据则包括:喜欢活动量大的游戏和玩具,自信,想干事业,认为事业比家庭、做父母重要等。(Tripp, 175)作这种划分的人们并不一定持有孰优孰劣的观点,他们当中有些人认为二者只是角色不同,价值是相同的;另一些人则为两性的不同气质赋予了或高或低的价值。
这场关于两性气质的旷日持久的论争在哲学层面集中在以下几对概念上:第一是关于感情与理性的区分 (亦有浪漫与理智的概括方法)。在感情与理性的问题上,西方文化中有一种传统观念,认为女人天生富于感情,缺乏理性,缺乏逻辑思维的能力。奥托.威林杰的著作《性与性格》颇有代表性,他说:女人根本不懂人必须根据原则行动的道理,由于她没有连续性,她体会不出对她自己的思维过程进行逻辑佐证的必要,她可以被认为是“逻辑上神志不清的”。他首先将女人等同于肉体,继而又将其等同于无意识的性欲;最后等同于消极被动的兽欲。(转引自格里尔,第102,107页) 英国政治家切斯特菲尔德曾说:“女人只是长大的孩子;她们有着娱人的口舌,有时显得机灵,但却没有实在的理性或理智……事实上她们只有两种情感:虚荣和爱情。”(转引自海斯,第226页)
二、关于性别气质问题的论争(3)
在女性运动内部,有些人比较强调理性,例如穆勒和沃斯通克拉夫特;另一些人如福勒 (Margaret Fuller) 则更强调浪漫。然而,极少有人能够对感情-理性这一划分本身提出挑战。直到后现代女性主义出现后,这一状况才有改变。女性主义者认为,浪漫主义和浪漫文化已经成为加强性等级分层秩序的文化工具,其中包括色情主义 (eroticism),女性的性的私人化和美人理想对女性的压抑。(Pearsall, 110)
第二是关于自然 (nature) 和文化 (culture) 的性别归属。很多人相信,女性更接近自然,男性更接近文化。理由有:女人的肉体看去更接近自然;女人的社会角色更接近自然;女人的心理更接近自然。不同意这种划分的人们则反驳说:女人并不比男人更接近于自然,男女两性都是有意识的,也都会死去,没有什么现实的证据表明一种性别比另一种性别更接近自然,或更远离自然。
第三是关于哺育性的问题。人们容易把哺育性同女性联系在一起,认为由于女性的生育和哺乳活动,使她们具备了一种养育的特性,并使她们更乐意从事养育性职业,如护士、保育员等。但也有人提出,虽然生育的功能把男女两性分开了,但是这个因素对于两性从事职业的影响并不总是一致的,例如,在西方社会中,医学主要是男人的事业,但是在前苏联,它主要是女人的事业;在欧洲,农业主要是男人的事业,在第三世界国家,农业却主要是女人的工作。尽管如此,人们注意到,有些差别是跨文化普遍存在的,例如男女两性的生理差别;女性较多地照顾孩子;以及男性的价值占统治地位的现象等。
第四是关于攻击性问题。人们总是把攻击性与男性联系在一起,把柔顺与女性联系在一起。当人们衡量男人时,所用的标准是强壮、粗犷、能干、自信;当衡量女人时,所用的标准则是娇小、细致、软弱、体贴、美丽、优雅等。还有社会生物学家试图从进化论角度来解释男性的攻击性,他们是这样提出问题的:为什么多数动物的雄性比雌性身体大、较有攻击性?这是雄性动物为了获得与雌性交配的特权而在自己性别中开展竞争的结果。雄性搏斗,雌性选择。攻击性适合于雄性的竞争,所以攻击性是性交选择的产物。(海德,第69页)
第五是关于公众与私人领域的划分。在女性主义对现存各种意识形态的批判中,有一种被她们称为“领域划分”意识形态 (‘separate spheres’ ideology),主要是指把人类活动的领域划分为两个,一个是公众领域;一个是私人领域。这一意识形态认为,公众领域是男人的活动领域;而私人领域才是女人的活动领域;这是一个最基本的区分。女性主义认为,“领域划分”这一意识形态贬低了私人领域的价值;私人领域不仅是性政治和性压制的基本领域,而且对公众领域有着不容忽视的影响。对这一意识形态的分析认为,由于挣钱工作与家庭的分离,强化了男人是家庭供养人的观念。人们大都认为,女人与生俱来的位置是在家里,是以家庭这个私人世界为其主要活动领域的;而男人则以工作和政治这些公众世界为主。社会上流行着这样的谚语:男人为土地而生,女人为炉灶而生;男人为剑而生,女人为针而生;男人用头脑,女人用心灵;男人发命令女人服从;除此之外的一切只会扰乱人心。(Bryson, 51)
无论是强调两性相同还是强调两性相异的女性主义者都认为,在精神与肉体、理性与感情、文化与自然、公众与私人这些划分中,男性总是自然而然地被划在好的一方,女性则被划在坏的一方。强调相同的一派女性主义者认为,女性在精神、理性、文化、公众领域同男性拥有相同的能力,或者说可以同男性做得一样好;而强调相异的女性主义者则认为,女性的肉体、感情、自然和私人领域的特征不仅同男性的那些特征同样重要,而且可能更有价值。
中国文化首创出阴与阳的概念,并传到西方,许多人认为,这一划分是遍及所有的文化、历史、经济,以及自然本身的。班昭所作《女诫》中说:“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
中国人对于男女两性特征尤其是智力方面特征的概括带有典型的中国文化特色,其底蕴是阴阳调和,阴阳互补。例如,中国学者强调,男女两性在智力上并不存在明显的差异,其智商基本相同。他们将两性智能特征概括为如下几个方面:第一,从认知方式看,女性的味觉、触觉、听觉等比男性敏感,女性的阅读能力强,注意力集中,靠书本和课堂听讲获取知识能力强,但由于女性参加科技实践活动少,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相对差一些。第二,从记忆方式看,不论机械记忆还是理解记忆,不论在哪个年龄阶段,女性均优于男性。第三,从思维方式看,女性感情较细腻,形象思维好,言语表达流畅,只是在逻辑思维能力方面比男性差,抽象思维能力较差一些。第四,从运用知识的能力看,女性较男性强,具有丰富的联想力,模仿能力很强,因此接受新鲜事物较快,但是灵活性和实际能力不如男子。第五,从发掘问题能力看,女性较男性观察力强。第六,智力分布较均衡,成绩最好与最差的两端,男生所占的比例超过女生;而成绩中等的女生居多;平均成绩男女并无明显差别。第七,从女性的大脑发育看,女性的大脑皮层比男子的更厚一些,这是人们思维活动的物质基础,它有力地证明,“女人的智力不如男子”的传统观点是不科学的,应当予以摈弃。(况世英等,1988;徐南,1991年)
二、关于性别气质问题的论争(4)
在此基础上有人进一步指出,由于在工业社会中,依赖体力的工作越来越少,需要智力和技术的工作越来越多,只要女性享有与男子同样的受教育和训练的机会,她们在智力和技术上就没有理由比男子差。因此,过分强调两性角色分工不仅没有意义,而且对社会和人类进步有害。
3、本质主义与反本质主义女性主义认为,对性别气质的传统看法已经成为一种对女性的压制力量,它甚至会影响到人们对精神健康的评价标准。一个以精神病医生为调查对象的调查表明,他们头脑中精神健康的标准因性别而不同:他们对健康、成熟的成年男子的描述与对精神健康的成年人的描述几乎完全一致,其中包括独立性、冒险意识和自我肯定等;而他们对精神健康的成年女子的描述却包括温顺、依赖、易于为小事激动等。由此可见,传统的男子气质被医生看作是心理健康的规范和标准,这就使女性受到双重约束:一方面,如果她们打算做个健康、成熟的成年人,就很可能被戴上不正常的帽子 (有男子气的女人);另一方面,如果她们用传统文化对健康成熟女子的要求来约束自己的举止,必然会感到忧郁,不满足和受到多种精神困扰。(雷泽蒂等,1993年)因此,一些西方女性主义者激烈批判对所谓女性气质的规范化,认为这是男性文化对女性的压制手段。她们对弗洛伊德“阴茎忌妒”论的抨击特别激烈:阴茎忌妒理论认为,女性胆敢追求生理上达不到的境界,是女性受罪的根源,谁若渴望过一种较少羞辱和约束的生活,谁就会立即被说成是不自然的,是遗传身分的变异。一个女人想反抗“女人味”即女性的气质、地位和角色,便会被看作近于精神病,因为正如“生理就是命运”一样,女人味就是她的命运。(转引自王政,1993年)一个轰动西方的、对人们在性别问题上的思维定式具有颠覆性的发现是玛格丽特·米德 (M.Mead) 对三个原始部落中与西方大相径庭的性角色的考察。她发现,虽然这三个原始部落座落在方圆100英里以内,但其性角色规范却完全不同,尤其有趣的是,这三种规范又全都不同于西方文化中的性角色规范。其中第一个部落中,男女两性的行为模式都像西方文化中对女人的行为规范要求一样,即一种柔和的行为方式,在西方人眼中是“女性的”和“母性的”;第二个部落中,男女都如西方男性的行为方式,即一种残忍的富于攻击性的行为方式,脾气暴烈,敢作敢为,在性生活上积极主动,“具有男子气概”;第三个部落中,男人的行为就像西方文化中女人的传统行为方式——敏捷,负责购物,所负责任较女人为小,并在感情上依附于女人;而女人却个个精力充沛,善于经营,而且不事奢华,是不受个人情感影响的管理者。(米德,第2页) 米德以她对原始部族的研究为女性主义理论提供了新鲜的证据和独特的观察视角。她的重要发现表明:世界上各个社会都有性别分工;这种分工的原因并非仅仅源于女性的生理功能;某种性格特质被认为是男性气质还是女性气质是因文化而各异的,因而是人为的,并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自然秩序”。尽管许多文化中都盛行男主外女主内,但的确也有男主内女主外的文化。米德的发现可以作为反本质主义的证据。
波伏瓦的观点也接近于反本质主义的观点,有一次,当记者问她如何看待“女人天生比男人爱和平,女人是生命的孕育者,男人是天生的破坏者”这种说法时,波伏瓦说:“那真是荒唐,因为女人应当从人而不是从女人的立场出发来争取和平。这种论辩是无意义的,因为如果说女人们是母亲,男人们就是父亲。……总之,不管人们如何假借女性气质或女性本能的名义鼓励女性为争取和平奋斗,女性应永远丢弃这种‘女性’论证。这纯粹是男人的诡计,要使女性地位降低到只具生殖能力而已。其实女人只要有了权力,其行为就与男人无异,绝无例外。你看甘地夫人、梅厄夫人、撒切尔夫人及其他,她们当然不会突然变成慈悲或和平的天使。”(波伏瓦,牧原编,第267页)后现代女性主义者激烈批评性别问题上的本质主义,它的主要论点在于,否定把两性及其特征截然两分的作法,不赞成把女性特征绝对地归纳为肉体的、非理性的、温柔的、母性的、依赖的、感情型的、主观的、缺乏抽象思维能力的;把男性特征归纳为精神的、理性的、勇猛的、富于攻击性的、独立的、理智型的、客观的、擅长抽象分析思辨的。这种观点强调男女这两种性别特征的非自然化和非稳定化,认为每个男性个体和每个女性个体都是千差万别、千姿百态的。它反对西方哲学中将一切作二元对立的思维方法,因此它要做的不是把这个男女对立的二元结构从男尊女卑颠倒成女尊男卑,而是彻底把这个结构推翻,建造一个两性特质的多元的、包含一系列间色的色谱体系。这种观点虽然听上去离现实最远也最难懂,但它无疑具有极大的魅力,它使我们跳出以往的一切论争,并且为我们理解性别问题开启了一个新天地。
近年来,欧洲许多国家女性运动把反对小学教材中有歪曲女性形象的内容提上了日程,因为它在人们的心目中形成关于女性的错误的刻板印象。但是,像葡萄牙女性地位委员会“改变方案”组那样有系统、有组织的工作,还是第一次。所谓“改变方案”就是改变对女性态度方案。“改变方案”的发起人是位教育心理学家。她认为应该从尚未形成男女不同概念的幼儿开始进行教育。在里斯本,她们选了五所小学作为试点。她们制定了一份调查表格,让每个学生填写,从而了解孩子们在男女观念方面的状况,然后有针对性地进行教育。如女孩子天性就是胆小怕事、羞羞答答的;男孩子是大胆泼辣、无所畏惧的;女孩子生来爱美,要注意梳妆打扮;男孩子注意的是知识、爱好学问;女孩子应该玩娃娃、过家家;男孩子才玩汽车、玩动脑筋的游戏;女孩子长大以后要带孩子、管家务、依靠丈夫;男孩子将来才是在外面挣大钱、干大事的;在家里妈妈总是比爸爸忙,妈妈做饭,爸爸读报,妈妈打毛衣,爸爸看电视,因为家务活是妈妈的本职等等。“改变方案”就是要改变这种错误的传统观念。从幼年时代起,就给孩子灌输一种新的观念:男女都是一样的人,除了生理上的区别之外,不论在学校里、家庭生活中和将来在社会上就业都没有理由因性别不同而有所区别。所谓男性职业、女性职业都是人为的。在家庭中家务由女性承担并非天经地义。教育女孩子要泼辣大胆些,不要自卑,而男孩子应该温柔细致些。教育女孩子要胸怀大志,树立男孩子能干的自己也一定能干的雄心。教育男女孩子自幼要互相了解、互相爱护、互相尊重,而这种尊重绝不是停留在表面上那种“女士先行”的形式上的尊重,而是实实在在地尊重女孩子的人格,承认她们的才干,平等地对待她们。(陆颂和,1986年)
二、关于性别气质问题的论争(5)
几乎与此同时,中国的传媒却在讨论女性的“男性化”问题。这一讨论同上述西方女性主义者涉及的是同一问题,但方向完全相反——西方女性主义的努力方向是试图模糊性别区分,使女孩更“男性化”,使男孩更“女性化”;而中国的传媒却希望将被弄模糊的性别差异重新加强,使女人“更像女人”,使男人“更像男人”。
中国传媒提醒人们注意女性解放中蕴含的一种“危险”,即漠视女性特征的危险。有一
位记者举例说,他参加过一次“中国新时期女性电影研讨会”,落座前排的女导演个个状如铁塔,声如洪钟;而坐在后排的男性评论家、理论家们倒是纤眉细指,低声低语。这种强烈的反差令他感到痛苦。这位观察者援引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旨在说明女性丧失其性别特征是一种“异化”。他还断言:女性与生俱来的温柔、慈悲、耐心、细致等特长不会随着社会政治与生产关系的改变而改变。(马凡,1988年)
的确,我国从五十年代鼓励女性走出家庭参加社会生产活动以来,“男女不分”成为时尚,它既是对男女不平等的社会地位的挑战,也是对男尊女卑的传统观念的挑战。这一时尚在文革时期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它不仅表现为女人要同男人干一样的事情,而且达到有意无意地掩盖男女两性生理心理差异的程度。那个时代造就了一批自以为有“男性气质”或被男人看作有“男性气质”的女性。在那时,女人不仅要掩饰自已的女性特征,而且对于想表现出女性特征的意识感到羞惭,觉得那是一种过时的落后的东西。八十年代以来,女性的性别意识在沉寂几十年之后重新浮现出来。最明显的表现是,女性开始重新注重衣着化妆,表现“女性特征”的意识一旦苏醒,立即变得十分炽烈。女性意识的复苏还表现在大量的影视作品中。
在否定文革中女人的“男性化”的过程中,又有人矫枉过正,表述了一种近似本质主义的思想:由于女性是人类生命的直接创造者和养育者,因而对生命有着本能的热爱,这种热爱生命的天性,使女性具有了独特的文化意识和文化心态。现代工业社会的最大缺陷,就在于它常常使人忘记了“人是生物”这一点,而生物离开生物性活动,就不可能获得幸福。如果男性文化将使生命变成机械并使其遭到毁灭,女性就必须履行自己作为生命的创造者和养育者的职能,发挥母性和女性独特的社会作用。这类思想的本质主义表现在几个方面:首先,它假定由于女性能生育,就“本能地”热爱生命;可是男人也为生命贡献了精子,也是生命的“直接”创造者,为什么他们就没有“对生命本能的热爱”呢?其次,它假定男性文化“将生命变成机械”,女性文化强调人的“生物性”,这是缺乏证据的。此类说法同西方有人将男性同“文化”联系在一起、将女性同“自然”联系在一起的想法如出一辙,而这种划分是本质主义的。
这种本质主义的性别观念深入到社会意识中,有时甚至以科学知识的方式表现出来。如前所述,人们在分析男女两性特质上的差异时都相信:女性逻辑思维不如男性;女性重感情,男性重理性等等。女性是否比男性更重感情?人们以为这是一个先验的事实,其实它却存在着极大的疑点。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本质主义的观念,没有实验的证据可以证明,女性比男性更重感情;毋宁说,人类中有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重感情;但是前者不一定是女人,后者亦不一定是男人。换言之,有些男人是重感情的,也有些女人是不重感情的。把重感情当作女性整体的特征是错误的;而把它当成是天生如此更是本质主义的。
中国的传统性别观念与西方一个很大的不同点在于,西方人往往把男女两性的关系视为斗争的关系,而中国人则长期以来把男女关系视为协调互补的关系。阴阳调和、阴阳互补这些观念一直非常深入人心。但是,这并不能使中国人摆脱本质主义的立场,即把某些特征归为“男性气质”;把另一些特征归为“女性气质”;而且认为这些气质的形成都是天生的。后现代女性主义反对本质主义的立场对于上述文化理念来说是颇具颠覆性的,因为它根本否认所谓男性与女性的截然两分。对于深信阴阳两分的中国人来说,这一立场是难以接受的,甚至比西方人更难接受。这倒颇像法国和英国革命史上的区别:法国压迫愈烈,反抗愈烈,双方势不两立,结果是流血革命,建立共和;英国温和舒缓,双方不断妥协退让,结果是和平的“光荣革命”,保留帝制。在两性平等的进程中,西方女性主义激昂亢奋,声色俱厉,轰轰烈烈,富含对立仇视情绪;而中国女性运动却温和舒缓,心平气和,柔中有刚,一派和谐互补气氛。但是在我看来,也正因为如此,若要中国人放弃本质主义的观念,恐怕比西方更加艰难,需要更长的时间。
4、如何看待两性刻板印象
两性的刻板印象的存在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现实。应当如何看待这个现实的存在呢?
我们首先必须认识到,所谓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完全是由文化和社会建构起来的。即使男女两性确实存在如刻板印象中所说的那些差异,这差异也是由社会建构起来的,而不是由男女两性的解剖生理差异造成的。即使是生理性别也不纯属于生理领域。由于性别是社会建构而成的,因此,政治、社会和道德都会对肉体发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