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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饰 周大新著
戌(1)
故事的源头如今是一片废墟。
像墓地里的白骨当年曾是健壮的小伙和水灵的姑娘一样,所有的废墟也都有过风华正茂的时候。当我站在那片扔满鸡毛、碎纸、烂菜叶等乌七八糟杂物的废墟上,向87年前的那个早晨凝望时,我最先看到的是那条弯弯曲曲轻笼在晨雾中的西关小街;跟着看到了青砖绿瓦屋脊上蹲有两个小兽不大却有气势的银饰铺;看到了黑地白字的店牌:富恒银饰;随后我听到了吱吱呀呀一声门响——
戌
在那个薄雾飘绕的春天的,早晨,富恒银饰铺的银匠郑少恒去开铺子门时,并不知道一桩大事的开端要在那天显露出来,而且.那开端正以不紧小慢的速度向他这边蠕动着爬近。他仍如往常那样精赤着上身,趿拉着鞋,一只手去抹睡意犹存夹了眼屎的眼睛,另一只手抬起带动胳膊上举打了一个带了长长啊声的哈欠。两条粗黑的腿一前一后向门口移动。他抽掉那根壮实的枣木门闩,刚把哼哼唧唧吱吱呀呀的两扇门拉开一道小缝,早晨的凉气就迫不及待亲亲热热挤进来搂住了他,他身子一个激灵,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嚏声在石板铺前的街道上打了几个滚才算站起跑远。这当儿,一只尖嘴长尾黑羽毛的雀儿落在了对面街边的那棵槐树上,那雀儿响亮地拍了几下翅膀,头对着他连连叫了三声,叫声嘎哑、短促,少恒不由得一怔:这鸟儿莫不是有病?
他开始做开门做活的准备。把化银子的灯具,把盛了各种模具的木箱,把砧子,把放了锤子、锉子、钳子等的工具台,把用来称银两的“戥子"和给首饰上光的白矾水,把让顾客们坐的两条长板凳在铺子里一一摆好……
吃饭!用高粱秸隔成的铺子里间,传来了老银匠郑恒良的一声喊。
每天早晨,都是爹在后边做饭,他来前边做开门的准备。爹老了,爹如今只能干一点烧火做饭和给做好的首饰锉去毛刺的轻活,南阳城有名的富恒银饰铺,实际上已由郑少恒在掌持着。
少恒进里间吃饭,父子俩面对面响亮地喝着红薯面稀粥啃着窝头。两人虽然每日手上捏的都是白晃晃的银子,吃的饭食却是黑乌乌的。做首饰这活儿是有一点赚头,可税太重,加上又一心想积点银两扩建铺子,嘴上自然就不能不苫点了。
少恒的最后一碗饭还没有喝完,外边就有脚步声向门口响来,他知道今天的第一个顺客已经上门,紧忙放粗喉咙吞了几口,扔下碗,抓起了做活的老蓝布围裙向腰上勒。
我要打一个大横簪子!进来的是一个小脚老太。少恒依稀记得她是做烟叶生意的郝掌柜的老娘,他一边接过银块一边躬身说:老人家先坐,我这就做。
他点上了化银的灯,当他嘴噙吹管把灯光巧妙地吹成一道细线去化银块时,又有几个要打首饰的人相继走进了铺子在板凳上落座。郑家几代人都当银匠,做银饰的手艺远近闻名,所以每日的顾客总是络绎不绝,排队相候。郑家的银饰出品大致可分两类,一类是童饰,一类是女饰。童饰中有虎头、狮子钱、八仙人、罗汉人、帽坠、大风牌子、压金牌、麒麟牌、和合二仙牌,此外还有挑式、钟式、筐式等各种铃铛,这些铃铛系于小孩头部,偶一摇摆,叮当晃啷,极有风趣。女饰中又分八类,一类是戴在头上的银冠,上嵌龙凤、花卉、虫鱼等物,绚丽堂皇,雍容华贵,是姑娘们婚嫁的上乘装饰品;另一类是插在发髻上、卡在辫子上、系在两鬓上的簪子、麻花针、扭丝针、栀子针、大横簪子、围绺花等;再一类是银耳环、银耳坠,耳环、耳坠的品样极多,尤以动物形象的为最精致美观;第四类是银项链,包括梅花链,长虫链和四瓣花链等;第五类是银手镯、银脚镯,分龙头镯、竹节镯、绣花镯、素空镯、扭丝镯、蒜梗镯等十几种;第六类是银戒指,有各种花鸟虫鱼的式样,着以蓝、绿等各种色彩,极为俏丽好看;第七类是银钮扣,分藕莲种、梅花、桃花、樱桃和金瓜等品种;最后一类是为高龄妇女或去世妇女的牲上专制的鞋花,左蟾右蛾,寓意长寿升天。
少恒把银子化完,从模具中取出粗坯正要举锤去敲砸时,一股淡淡幽幽的香味忽然飘进鼻孔,他深吸了一口,立刻辨出是“明德府"的长媳碧兰到了。明德府是当任南阳知府吕敬仁的私邸,因吕大人向以德高、行美、政廉闻名河南全境,故河南巡抚特亲笔书赠他的府邸这个称号,以示褒奖。这位明德府的长媳因不断来铺子里定做银饰,所以少恒的鼻子对她的体味也已熟悉。他抬头看时,果然是明眸皓齿年轻秀气的碧兰夫人站在门口。
夫人是来试脚镯的吧?昨夜我已加班做好,请进来试。少恒慌忙站起让道。他意外地注意到这位夫人一脸冷色,眉眼问没有了往常惯有的那副笑意。
碧兰夫人没有应声,只是移步进屋径向里间走去。因为有女人不在男人面前脱鞋露脚的规矩,所以富恒银饰铺让女人试脚镯时一向都在里间。当然试戴时银匠得在跟前,以便发现尺寸是否合适,试戴的女人和银匠,这时刻有点像病人和郎中,不忌讳银匠把自己的鞋脱掉,在自己的脚腕上摸摸弄弄。
碧兰夫人在少恒平日坐着吃饭的那只独凳上坐下,穿了粉红缎鞋的两只脚稍稍并拢向前伸出。少恒拿着一对银脚镯在夫人的脚前蹲下,这时候钻进少恒鼻孔的香味开始变浓,他忍不住深吸了一下,两股香味立时像两只带了茸毛的小虫沿鼻道向肺里爬去,他觉得精神一振且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他按照惯常的做法,先伸手提起她的左脚,脱下了她的缎鞋,把脚放在自己下蹲的膝盖上。缎鞋脱下时,没有一般人脱鞋后发出的那股怪味,倒有一股类似干菊花的味道开始弥漫,他估计是碧兰夫人在自已的鞋垫里放有晒干了的菊花,要不就是有什么香料被缝进了鞋帮里。他这时无暇去寻找这香味的出处,他只是在注意自己的手,两只手触到夫人的脚背、脚腕时的那种滑腻柔软的感觉真是太妙,让人心里又痒又麻又酥,他觉出有一股欲望骤然从心底升起且在飞快变强,那就是顺着脚腕摸上去,摸摸她那裹在裤子里的小腿和大腿。他用牙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倏然而起的尖锐的疼痛才算暂时把那股欲望压下去。他决定静了心把一只带扣的扭丝银脚镯朝夫人左脚腕上戴去,为了不妨碍试戴动作,他稍稍把夫人的裤腿向上提了一下,这一来让他双眼一下子瞪大,惊得轻啊了一声:原来碧兰夫人的脚腕靠上一点有一道长而深的血痕,血痕显然出现不久,很可能就在昨天夜里,因为血痂还新鲜发红。他估摸那血痕不是带长指甲的手抓的就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这样的血痕出现在少恒那粗糙黝黑的腿上也许算不了什么,可出现在这白皙细腻如凝脂般的肌肤上却不能不令人心疼心惊。碧兰并没理会少恒的惊讶之态,仍依旧冷脸坐在那儿,只是身子略微一颤。左脚镯大小正好。碧兰夫人的冷肃样儿使少恒不敢再耽误时间,急忙去试右脚镯,当他照刚才的动作稍稍提起夫人右侧的裤腿时,他的眼再一次惊愕地瞪大:夫人右脚腕靠上一点也有一道长而深的血痕。受伤的部位相同。血痕的形状相同,致伤的手段似乎也相同。如果说少恒刚才足吃惊的话,这会儿简直是震惊了:哪会有如此巧妙的对称性受伤?他自然不敢开口问什么,只是更加小心地去试镯子,惟恐触疼了她。还好,右脚镯大小也挺合适。
夫人,脚镯大小合适,是这会儿就不再取下,还是先取下包好你带回去自己戴上?少恒扬了脸问。他这一刻才注意到碧兰两个眼圈有些发青。
取下包好,晌饭后给我送去。碧兰的话音淡然,似乎带了点颤,手。手上捏着一块银子朝少恒递来。
夫人的工钱已经付过了,你这是还要打啥子饰物?不打。她的话音很低,目光却忽然奇怪起来。我想请你帮我买样东西!
啥?他觉出自己的心一跳,他极愿为这个漂亮的女人做点什么。
砒霜,她的话音极轻极微,两眼也变得异常明亮,眨也不眨地盯住他。像躲避迎头击来的石块,他的身子向左一偏,你为啥不自己去买?他本能地把声音放小。
不方便。
我……
不想帮忙就算了。她拿银子的手开始回收。我还以为你这个老实人会帮忙的。
给我。话未落地,他的手已伸了出去……
那天上午余下的时间少恒差不多没有做成几件活,他的心被砒霜两个字搅得翻上翻下,手中的锤子也敲得纷乱发飘,顾客们自然从那锤声里听不出什么名堂,可这哪能瞒了老银匠的耳朵?尽管他仍旧低头坐在儿子旁边,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地为银饰锉着毛刺,可他心里明白,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所以午饭后当儿子要出门时,他开了口问:干啥去?
给明德府的碧兰夫人送脚镯去。
还干啥?不干啥。
真的不干啥?老银匠的两只老眼锥子一样扎在儿了脸上。
碧兰夫人让帮她一点忙,少恒不自然地扭过脸去。
啥忙?
帮她去药店买点药。少恒有点不高兴,你问那样清楚做啥?人老了真是。
啥药?砒霜。你答应了?嗯。
知道砒霜是啥么?毒药呗。
她买毒药做啥?不知道。兴许是毒老鼠。
不知道你就去帮她买?她要拿这去毒人了咋办?你不就成了帮凶?你想让咱这富恒银饰铺关门吗?想让人把你的头砍了?
少恒身子一个激灵,扭过脸慌慌地盯住爹的眼:可我已经答应了她,再说,她那样的人还会——
那就把这个给她!老人边说边弯腰从墙根处抓了一撮灰土,扯过一张包银饰的纸三下五去二地包好塞到了少恒手里。
这——
用这个就能知道她要干啥了,去吧。
少恒犹犹豫豫地挪出了门。一顿饭工夫,又心神不定地回了屋。
给她了?
少恒点点头。那东西药不死老鼠,她知道我骗了她肯定会骂我的,会的,她日后是不会再找我给她做首饰了。声音里满是自责和后悔。
少她一个主顾饿不死你!当爹的扔下一句扭身要走,却又回了头问:看出她要砒霜干啥了吗?
问了,她说:你别管!
父子俩又开始坐下干后晌的活,但少恒的心思显然不在活路上,无论做什么都无精打采,而且频频出错,一个蝶式银耳坠,竟打了五遍才算打成,吹气化银时,还险些烧伤了手。
好容易挨到天黑,打发几个顾客走了。老银匠进后边做饭,剩下少恒一个人,点了蜡烛慢腾腾地收拾着工具。就在这刻,已经虚掩上了的铺子门,突然吱哑一声被推开,碧兰夫人的贴身丫鬟——一个身个娇小的姑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少恒一惊,他只看了对方一眼,就急忙低了头,他估计会有一顿责骂砸过来,不想丫鬟只轻轻说了一句:小银匠,我们夫人让你去一趟!
少恒嗫嗫嚅嚅地应了一声。那当儿老银匠也已闻声站到了里间门口,少恒向爹怨恨地投去一瞥,尔后上刑场似的向门外挪步。
记住,那药是在耿家药铺买的!老银匠对着儿子的背影交待了一句。
少恒跟在丫鬟的身后走进明德府碧兰夫人的房子,一看见碧兰夫人端坐椅上把两只明亮亮的眼睛朝他看过来时,脑袋里就嗡一下刮起了大风,他想赶在碧兰夫人开口责骂之前做番解释,忙吭吭哧哧地说道:那药是
在耿家药铺——碧兰摆了一下手,少恒吓得赶紧噤了口。这时他注意到丫鬟已经出去并随手关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了他和碧兰夫人,他的心越发慌张,他看见碧兰向他身边走来,双手本能地抬起护住了自己的脸。打吧,你打吧,这事反正不怨我!他在心里叫。他已做好了她巴掌抡过来的准备,但那个巴掌却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肩上,那不是打,是拍,是很轻很轻的一拍。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叹息似的带了一点颤音的低语:谢谢你,谢谢你又让我活了一回。
少恒一愣,他先是放下捂脸的手后是抬起了眼,他吃惊而茫然地望着碧兰,望着她那晶亮的眼。
知道我让你买砒霜是干啥吗?杀人!我要杀死他和我自己!就在后晌,我把你帮我买的砒霜同时放进了他的和我的茶碗,我想死,我要和他一块死!可我没想到当我喝下了那碗茶知道自己要死之后,又会生出那么大的后悔。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的爹娘,他们都已年迈,为养活我长大吃了那么多的苦,在他们正需要我供养的时候,我却去死了;我想起了我的小弟,他正在韩家塾馆读书,他读书的花销都靠我供,我死了之后他还咋读下去?
我想起我才25岁,我来这世上还什么事都没做成,连一男半女都没养出来,这阵儿就死实在太亏!尤其想到我是和他这个狗男人一块死的,死了还要同他埋一坟,在阴问里还要和他缠在一处,我真是后悔害怕至极,我恨自己没有忍耐力,办成了这样和他同死的傻事,我那刻气得悔得直扇自己的脸。我真真没有想到,那砒霜竟会是失效的!当我断定那砒霜无效,我
又能在世上活下去之后,我是多么多么的高兴啊!我真感谢你,你又让我活了一回。当然,他也活着,就让他活着吧,让他活吧……
少恒听得目瞪口呆。
我要报答你!碧兰的声音变得更低,脸上现出一股狂热的神情。我要送给你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她的眼中有火苗在跳,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哆嗦。明天夜里,你悄悄来这府里的后花园,从东偏门进,我把东西给你!记住了吗?不要给任何人说!
少恒刚要张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碧兰的神色突然一变为冷肃,跟着就听她冷淡的说道:你送来的这个戒指还好,工银我们晚点付,你回去吧!她使了个请他快走的眼色,上前一下子拉开门,朝少恒挥了挥手。
少恒糊里糊涂地出了碧兰的屋门和明德府的府门,又糊里糊涂地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爹还没睡,爹没说话,爹只用眼睛看他。
少恒叹了口气,在自己的床沿上坐下,慢腾腾给爹说了事情的经过。
我们不要她的东西!老银匠的声音硬如铁块。
少恒没吭,他的眼前还晃着碧兰的面影,鼻子里还满是碧兰身上的香味。
要离这个女人远点!老银匠的声音像石块一样敲到床帮上。
少恒没再理会爹,他胡乱地脱掉衣服钻进被窝,他用被子蒙住头,他要想想今天这一连串的事情,他最后想到了碧兰的那句话:我要杀死他和我自己。那个他是谁?
是谁?
他的头皮一紧……
他在不安的思索中慢慢沉人睡乡,在寂静的睡乡里他看见一只大鸟,那大鸟的翅膀乌黑如墨,正缓缓地由头顶掠过……
戌(2)
第二天整整一个白天,少恒虽然照样在做着银饰,脑子里却总被那个问号缠住:晚上要不要去明德府后花园取碧兰夫人给的东西?按爹说的不去?那有点对不起碧兰了,人家是好心,给你东西你不要可以,但你总不能不去!去?黑夜里去和一个女人见面让别人看见可是不好,不过这是碧兰夫人要我去的,遇见别人我可以做点解释,就说是去送银饰的;再说,天黑,也不一定就能碰上人。
晚饭后他扔下碗时看一眼爹,讷讷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
看啥?爹瞪他一眼。她给啥好东西咱都不要!
不要咱也得去给人家说一声,好歹也讲个礼数。
讲你娘的屁礼数!跟一个要买毒药杀人的女人还讲礼数?
她不是没有杀嘛?!
老银匠气哼哼的不再说话,踢过一个凳子到灯下,蹭蹭地拿起一个锉子去锉一个项圈上的毛刺。他听见儿
子蹑脚走出了门,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恨恨用锉子敲了下项圈,闷声骂了一句:狗东西,鬼迷了心窍!
老银匠锉得心绪烦乱,到最后干脆扔了锉子坐那里吸烟,两只耳朵却仄起去听门外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儿子的脚步声,老银匠呼的一下站起身,儿子的一只脚刚踏进门,老人的两只眼就搜了上去。
她给了你啥?没啥,小银匠有些疲倦地答。
没啥?真没啥。
是她给了你啥你没要还是——
她啥也没给。我从后花园的东偏门那里进去,就看见她在一棵白果树影里站着,她轻声喊我过去。我在她身边站下,后花园里很静,我听见她喘气声很急。我说,夫人不用给我啥,俺们啥东西也都有。
她咋说?
她没吭,她好长时间都没说话,我有点奇怪,后来她开口了,她说小银匠你信不信那句话:人们做的事上天都能看见?我说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事。
她后来咋说?
她说小银匠你觉着一个人要是想要啥了,他是不是就该去要啥?我说我说不明白,我说一个人要是想要啥了,他要不来也是白搭。
后来哩?
后来她又停了好长时间才说,小银匠,要是那件东西一个人能要来,可世上人又不允许他要咋办?我说那就别要了,要不人家会说你是偷。
后来哩?
后来她叹了口气,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我模糊看见她还把额头在树干上碰了一下,上边的树叶子一晃。
她末后说:小银匠你走吧。我就转身往东偏门那儿走,快走到门口时,她又轻步追了上来,声音很低又很急地说:
对不住,我给你的东西忘了带来,你最好明晚再来。
老银匠有些迷惘地看着儿子,随后又把迷惘的目光移向了墙角,很长一阵之后他才嘟囔了一句:这个女人是咋着回事?
小银匠已经上床躺下,他没有去理会爹的自言自语,他只是在回想着刚才见到碧兰夫人的那些情景,她为啥子把头抵到树干上,而且要往上边碰?他觉出自己的心里生了一股疼痛,她的额头不会碰出血吧?……
一大片碧绿碧绿的草地慢慢移来他的眼前,碧兰就由那碧绿的草地上款款向他走来,他闻到了风从碧兰身上带过来的香味,他看见了她在向他招手,他快步迎了上去,他已经看清了她脸上的笑纹,就在他要走近碧兰的那一刻,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尖厉的鸟叫,那疹人的鸟叫声将他吓得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爹还没睡,爹还怔怔地坐在灯下……
春天是人们打饰物的旺季,准备脱去冬装摘掉头巾的富人家的小姐、夫人们,都开始忙着准备新添或更换别在头发上,坠在耳朵上,挂在脖子里,戴在手腕、脚腕上的银饰物,所以富恒银饰铺的白天使人声喧嚷的分外热闹。少恒这一天几乎是手不离锤的忙活。不过只要稍一停锤,碧兰大人把额头抵在树干上的影像就会在脑子里显现出来。每当那影像显出来时,他便急忙摇头把她赶开,他怕影响自己干活,他注意到爹一直面色阴沉,他
怕爹发火。
好不容易干到天黑顾客散尽,少恒伸仲懒腰开始坐下吃饭,饭还没吃完,爹就又开始安排晚饭后的活路:我又琢磨了一种项链的打法,叫豌豆链,我已经试做了一截,你晚上也做一截试试——
坐了一天,我吃罢饭想出去转转。少恒不高兴地打断了爹的安排。
去哪里转?老人生气地斜过眼。
去街上随便转转,腿坐得酸。
不准再去明德府见那个女人!
不过她说了让再——
再去干啥?你是不是想去要个大祸?
说那样吓人干啥?不让去就不去呗!少恒脖子一拧,摔门出去了。
老银匠在屋里站了一阵,尔后又不放心地开门出去,在黑暗中盯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看见儿子最后还是向明德府那边走去,气得抬脚恨恨朝地上跺了一下。
妈那个×!真真是迷了心窍!迷了!
他返身进了屋,烦躁而不安地在屋里踱步……
少恒回来时已近半夜。
他的神态有些奇异:双颊出奇的红,眼珠子晶亮晶亮,头上冒着热气,两只手好像没地方放,目光有些发慌,看见爹还坐在烛光下等他,说了声:爹还没睡?就急忙去铺自己的床。
去了?老银匠的目光刀一样向儿予砍去。
去了,我怕人家总等……少恒的声音如断了一支翅膀的蚊子。
她给了你啥东西?
没啥。他好像被烫住耳朵似的向爹扭过了脸,却又迅疾地扭了回去。
真没啥?真没啥。
没啥会用这大时辰?捞人的声音加了厉色。
她,她叫我——叫你咋?
叫我……在花园的那片树丛里藏着。
藏那儿干啥?等她。
等她?
府里人都睡下后她才又来。
来了干啥?没干啥。
又是没干啥?她一下子抱住我。
老人的眼闭了,却仍在问:就这?
她亲我。嗯?摸我。嗯?
她说,我不怕了,我啥都不怕了,说反正我也算死过一回的人了,说我再不忍了,说我忍不住了。
老银匠的眼闭得更紧了。
她说,老天爷要是有眼,他能看明白。
后来?
她让我把衣服脱了。哦?
她让我把衣服在地上铺开,睡到上边。嗯?
她也脱了衣裳。
天哪!
是她先动手的,她要我弄,我害怕。
弄了?弄了。
老银匠惊得张开了目,却一时无声。
她一边做还一边低了声喊:吕道景,你看见了吧,我要让你当王八、当肉头!
吕道景——
你忘了?是知府老爷大儿子的名。
老银匠打了个寒噤,没有再问。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蜡烛头上的火苗在跳动,哔哔啪啪响。
唉——寓恒银饰铺要败在你这孽种手上了!许久之后,老银匠发出了一声深长浊重的叹息。
爹,这事不怨我。
不怨你怨谁?你这个呆子、憨货、杂种!老子执掌铺子打银饰打了几十年,也没有哪个女人敢来缠我,你倒好,主事才多少日子,就出这事?!也怨我,只想着攒银扩建铺子,没有早给你说上个媳妇。
我今后不再跟她来往不就行了?
这种事像吸鸦片,一旦尝了味能戒得了?我能戒!
哼!
我能!……
少恒如今没法止住自己不去回忆,回忆那天晚上和碧兰夫人在一起时所做的那件事的全部细节。这种回忆常常使得他脸红筋涨兴奋异常,勾起他想重见碧兰的强烈愿望。有时这种愿望强烈到他真想立刻夺门而出径到明德府去见碧兰。但他又本能地感到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也从心里认为这是为世人不容的邪恶,可那件事的美妙和带来的那种迷人心魄的快乐又使他实在无法忘记。他的心再也不能平静。随着这种心境的纷乱,他的银活也做得越来越糟,以至于不少饰物都需要爹戴上老花镜再重做一遍。他看见爹的脸色越来越阴,他知道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他开始琢磨自己究竟怎样才能不去回忆那个晚上和不去思念碧兰,他从他有限的知识中最后找到了一个答案:自己一定是因为身子壮精力旺盛才去思念女人。有了这个答案也就有了对策:只要使自己身子虚弱下来目的可能就会达到!怎样才能使自己身子虚弱下来?少吃饭!一个人只要饭吃得少他当然就不可能强壮。
从想起了这个对策起,他开始找各种借口和理由少吃饭,十来天下来,他果然就见出消瘦并明显感到了浑身无力。老银匠忧虑地看着儿子。可少恒心里却有些高兴。如今再坐到工具台前举锤敲砸时虽然感到锤子沉重,但心里那股躁动的欲望果然就轻了不少。
少恒心里暗暗祈祷。但愿再过一段日子,那件事就会被我彻底忘记。
一个来月后的一个头晌,明显消瘦的少恒刚做了两件首饰,那股熟悉的香味又飘进了鼻孔,不用抬头,他就知道是她来了。他心里骤然像被拉紧了的弓一样感到难受,他立时觉出嗓子里没有唾沫,干得很。他很想立刻抬
眼,想看看经过那晚之后她会有些什么变化,可他没敢,他害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会泄露什么,铺子里还坐有顾
客。他假装没有闻到那味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响,直到顾客有人向她招呼,他才抬起眼,才看见她那装成平静淡
漠的脸,她抓住了他的目光,给他意味深长的一瞥。他的目光像兔子一样急忙向下逃开,却又碰上了她的胸,碰上了她胸前那两坨高高颤颤的东西,于是那天晚上抓住它们时的那种快活感觉又一下子从心里涌了出来,他觉出自己的身子因那回忆而颤了一下。
小银匠,你给我做的这副脚镯可是有些毛病,紧,走起路来勒脚腕,你得再给我多少放一放,来,给我戴上,我告诉你放多大合适!她平平静静地说着,径直进了铺子向里间走去,手上拿着前些天他送去的那副银脚镯。
少恒飞快地看了爹一眼,爹像根本没听见碧兰的话音一样,照旧低头专心锉着一个银戒指上的毛刺。少恒知道碧兰让放脚镯是个幌子,可有顾客们在那儿看着,他不能不也装得一本正经地站起身说:好吧。
一进里间,一没了众人的眼,少恒的目光竟胆大起来,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注意到她的两个眼圈有些发乌且脸颊也有些消瘦,碧兰这时猛抓住他的手,把它们放到自己的胸口上。他感到了她的心跳也听到了自己的心开始狂跳的声音,他感到那股被饥饿压下去的对碧兰身子的渴望迅速胀大了。他记起了自己对爹做的保证,但他分明看见那个保证像暴露在阳光下的雪堆一样,正在飞快地融化变低。
今晚,老法子,老地方。她附了他的耳朵说,声音如米粒一样地向他耳道里滚。之后,她的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
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回答,她已突然高了声说:好,就放一麦口十宽。
他被这声音骇得一怔,顷刻之后,明白了自己该答什么:行吧,就放一麦叶宽。
她一如来时那样,声色不动地走了出去。
他把脸上她留下的那些甜香的唾液抹去,也向外间走。
那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个顾客关上铺门之后,少恒朝正坐在那里抽烟的爹怯怯看了一眼,讷讷地说:爹,她要我去。
老人没有应声,只是叭嗒着烟袋,很响。
我想就再去一回。
依旧是烟嘴在响:叭嗒、叭嗒。
就一回。他俨然是在向爹发誓。
老人像聋子一样,照旧吸自己的烟,烟缕如绳,一道一道地在屋里缠绕。
一回。他说罢,小心地把门拉开一道缝,闪了出去……
老人这时才从口中取下了烟袋,扔到了地上,随后颤巍巍地起身,把遮在神龛上的一块红布扯开,面朝龛
里的那个白瓷的面孔慈祥的观世音,缓缓跪了下去。
保佑我的儿子,菩萨……
亥(1)
夜暗网一般罩下来,牌坊式的吕家门楼差不多全被黑暗遮没,独有门楼上镀了银粉的“明德府"三个字,还能挺清地显现出自己的模样。已是子初时分了,整个明德府都已被寂静所笼,府外的市声早已灭定,丫鬟已打着哈欠三次过来催丹道景去卧室歇息,可他还是赖在他的书房里不动——他并没有看书,他现在没行心绪看书,他只是在小心翼翼珍贵万分地摆弄着他的那些收藏品:各式各样各种质地的女子饰物。
吕道景虽然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可他的饰物藏品却极是丰富。他收藏的全是女饰,这些女饰有木制的、竹
制的、骨角制的、象牙制的、玉石制的、银制的、金制的,差不多可以显示女饰物不断演变的历史轨迹。
吕道景作为一个男人喜欢收藏女饰物多少有点让人不解。他的这个嗜好是在七八岁就开始了的。最初发现他有这嗜好是他的两个姐姐,两个姐姐经常发现自己的饰物被偷,她们怀疑是仆人是窃贼所为,对仆人住屋的突然搜剿和对盗贼的着意防备都没有奏效,一个偶然的机会,两位姐姐发现弟弟道景在一个房间里对镜顾盼,头上、脖子里、手腕、脚腕上戴满了她们丢失的那些饰物。两位姐姐又好笑又生气,便把这发现告诉了父亲,她们的父亲吕敬仁那时还是一个知县。吕知县听罢骂了一声:这个小子太贱!拎起家教的皮鞭就过去在儿子的屁股上揍了一顿。这一顿鞭子打得吕道景哇哇乱哭,却没有打掉他对女饰的喜欢。此后,逐渐长大的吕道景对女饰物的获得便在更加保密的情况下进行。他主要是用钱买——爹娘给他的零用钱,亲友们给他的压岁钱他都悄悄地用来买了饰物。当然,有时他也偷偷地用家里的贵重物品换。如今藏在两只小箱子里的这些饰物,差不多都是他靠用这两个法子搜集而来。
此刻,他在烛光下望着那些形状不一质地各异的饰物,一颗心义浸在了一种又甜又酥的感觉之中。全南阳城没有哪个女人会有这么多的饰物,包括那些最富有的女人!?当然,在这些饰物中银饰的种类和数量还不是很多,不过不要紧,如今正是银饰时兴的时候,我早晚会把所有品种的银饰都搜集到手,主要是没有银子,爹和娘给我零化的银子太少,只要有了银子,我就可以去富恒银饰铺打制,我要一类一类一种一种地打制,直到把所有的品种都打齐……
他的手指和目光在摆弄那银饰收藏品的时候,他觉出一股极熟悉的欲望又从胸中一个神秘的地方钻了出来:戴上这些女子饰物,穿上碧兰的旗袍,在这屋里做一会儿女人!这个欲望在逐渐变强,迫使他拿起一条银项链去往脖子上挂,拿起两个银发卡去往头发上别,他做着这些动作时,一种晕眩似的快乐攫住了他。但也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字倏然闪来眼前:贱!父亲的吼声也同时在耳边炸响:贱种!他脸上的笑容随之开始减少。他的一只手哆嗦着伸进上衣口袋,从里边摸出了一个吸烟打火的火镰,他的两只手抖颤着敲打火镰点着了纸媒,纸媒在他的吹晃下开始变红放出小小的火苗。他慢慢弯下腰,捋起自己左腿上的裤子,当他的小腿露出时,他把正燃着的纸媒朝小腿上按去,立时,一股皮肉被烧的焦味开始在屋里弥漫,他的脸上开始出现汗粒,随着脸上汗粒的增多和腿上疼痛的加剧,他开始觉出原先鼓胀在心里想做女人的那股欲望,慢慢开始变小并最终又缩回了它原来躲藏的一个什么角落。他叹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他又一次打败了那个可怕的要他变做女人的欲望,他常常用这个办法去和那个欲望搏斗,以至于他的两个小腿上满是被纸媒烧伤后留下的疤痕。天啊,你为什么要把我造成这样一个人?
你究竟还睡不睡了?随着屋门的哐当一响,门缝里挤进了妻子碧兰的一声怒喝。道景一惊,慌忙起身,摘下脖子上的项链和头发上银发卡,迅疾地放进藏有银饰的箱子并合上箱盖,直到把两只铜锁挂上了箱子的锁扣之后,他才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身穿睡裙满脸怒气的碧兰。你还要磨蹭到啥时候,非要等我睡着了你再咚咚地进去把我惊醒不可,你还要人活不活了?
好,好,我这就去睡。吕道景脸露讨好的笑容,不过待碧兰刚一转身,厌恶便立时把笑容挤走。他厌恶碧兰,
他从心底里厌恶。他厌恶她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他明白她长得漂亮,这只要一看周围那些男人看她的目光就
知道;再说,长得不漂亮的女人怎能来做知府家的儿媳?
他厌恶她也不是因为她的脾性不好,他知道她刚来时是如何的羞涩和柔顺,她后来的变凶变恶是因为自己对她
的态度。他所以厌恶她是因为她是女人,是因为到夜里她常要求他做那事。而他早就不喜欢和女人在一起了,
更不喜欢和女人在一起做那种游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女人反感的,吕道景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从懂事起,他就愿意和男孩子在一起玩,十五六岁时,他常将他的那群男伙伴领进自己的卧房,把自己搜集到的那些饰物戴在身上让他们看,每当他们边观看边哈哈爆起笑声时,他就感到无比的快活。听说爹娘要给他娶媳妇那天,他曾坚决地表示他不要妻子。爹最后把眼一瞪:混说,男大当婚,哪有不要妻之理?不要妻这吕家的香火怎续?面对爹的威压他不敢不从,于是碧兰便被花轿抬进了明德府门。
自从碧兰进门后,他开始对夜晚也产生了厌恶,因为到夜晚就要上床和碧兰睡在一起。一看见碧兰那白嫩娇艳的身体,他心里就烦就感到一种压迫一种妒忌,他根本不愿意亲近触摸她更不愿和她做那种事情。他对自已的这种心情也曾感到惊异:男人是应该喜欢女人的呀?再说那么多男人包括那些男仆一看见碧兰就两眼放光,可我为什么这样烦她呢?他曾努力压抑自己心中的厌恶而去和她亲密相处,他和她并不是做不成那事,但做时他需要把她想象成另外一个面目模糊长着胡须的怪人。这种对厌恶的压抑使他感到很痛苦,这种痛苦加深了他对黑夜的厌恶。因此每到晚上他都要躲到自己的书房实际上是收藏室里,直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再回去悄悄躺下。他曾试着和她分床而睡,但只分睡了两晚娘就过来干涉:你这样做一旦传出去就会让外人以为我们家中不和,就会影响你爹和我们这个家的声誉……
他对自己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感到迷惑不解,他想查出原因并期望用药来治好。他瞒着父母瞒着碧兰悄悄去过南阳书院,把书院藏书楼上几乎所有的医书翻了一遍,从《黄帝内经》中的房中学论述到华佗的结毒科秘传,从巢元方论阴阳易及梦与鬼交到金礼蒙《医方类聚.房中补益》,从张介宾的《宜麟策》到岳甫嘉的《种子篇》,他都仔细读了,但最后也没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一心想做女人。他也曾悄悄去过几家药铺,不敢给大夫说
明情况,只根据从药书上查来的方子,买些五味子、山茱萸、鹿角胶、人参、杜仲、何首乌、枸杞子、龟板等回来配着熬了喝,可不管怎么喝也小见效,想做女人的愿望终是不灭。他最后绝望的把药锅扔了,把头撞在墙上无可奈何地哭叫:我这是怎么了……
今晚,他又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硬着头皮向卧室里走去。进门时他看见碧兰又已躺在了床上,而且把他的枕头放到了她的枕边——平日,他们是各睡一头的——立时心中一慌:她又要强迫我去做那事了!因为厌恶和害怕,他身上霎时起了一层鸡蛋疙瘩。他站在床边抗议地说道:我们不是已经做过了?
离今儿个已经多少日子?碧兰躺在那儿没动,只睁开眼睛带了讪笑问。
几十天了。他闭眼算了一阵。
长不长?她把睡裙脱去扔到了一旁的椅上,于是一片雪白晃得他的眼睛不得不眯上。
他觉出有些理屈,隔的日子是有点多了,但他带了一股气恨咬紧牙答:不长!他此刻对这个女人真是怀了气恨:弄弄弄,没完没了,总不满足,总要逼迫人,天下有这样不知羞的女人?他记起了那个晚上,他被她逼急了,就提出了一个吓人的条件:要我做可以,可我得用银簪子把你的两个脚腕划道血印!他根据自己打退那可怕欲望的经验,也想用疼痛来使碧兰打退她心里的欲望。他原来估计她会被这个条件吓倒,未料她还真的咬牙伸出了两个脚腕,而且在被划伤后忍着疼痛仍要他做。这个女人哪!他如今真有些怀念新婚时的日子了,那时她多么害羞多么温顺,害羞得都不敢在灯下脱衣服,一上床就一动不动,连翻身都是轻轻轻轻的。那些夜晚多好啊,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谁也不朝谁伸手,互不打扰互不接触互不侵犯。可后来这些好日子没了。她渐渐变得胆大了,执拗了。最初的一些夜晚,她只是朝我仲过手来,后来她就偎过了身子,再后来她就执意地要我做一些动作,发展下来,她竟越发胆大,动不动就逼我,有时不做就到了不行的地步,老天啊!
好,你说不长就不长,给你的枕头,睡下吧你!她像扔砖头那样把他的枕头朝他扔过来。
他为她的不再坚持感到有些意外,过去,倘是他不愿做,她总要想方设法过来缠磨直到把他缠得无可奈何
满头是火,今夜她这是咋着了?
他把枕头在床的另一头放下,疑疑惑惑地去脱衣服,他不过是刚刚脱衣躺下,床那头便传来了她轻缓安恬的鼾声。他不由得又是一怔:过去,若是事情最终没有做成,她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叹息、啜泣、生气,久久地
睡不着,害得他也只好睁眼相陪,今晚她怎会睡得这样香?
但愿能长久这样下去……
亥(2)
吕道景白天的日子过得很自在。父亲让他在粮厅做事,粮厅的头儿知道他是知府大人的公子,便拿他来当爷敬,很少分派他做什么公事。常常是点罢卯之后,他问头儿今日做什么事,头儿就说:没啥急事,你出去逛逛吧,到粮市上看看今日的行情,若见有以次充好坑害百姓的,把他押来粮厅就行。他于是便高高兴兴地往街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