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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大新 当前章节:15545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7:37

他对粮市的检查倒是认真负责,对每个粮商的摊子,他都要仔细地查看,倘是发现有人以坏麦充好麦,在小米里掺沙子,他必要训斥一顿。不过他很少骂人,只是语调很柔和地训责对方不讲良心,坑害百姓,让对方在这种柔和的训责声里面红耳赤点头认错。他很少把这些不轨的粮商押回粮厅,他担心他们进了粮厅要皮肉受苦,他不忍看人挨打。大多数粮商因为他的好心肠而对他很是敬重。他从粮市上检查出来,并不去一般男人常去的地方:酒店、茶馆、戏院、赌场和花柳街。他不爱喝酒,不爱喝茶,不爱看戏,更不爱赌爱嫖。他常去的地方

是三个:一个是大西关的杂货市场,那儿常有人因急等钱用而贱价出售家传的女人饰物,他的好多饰物藏品都

是由这儿买来的;另一个是福顺来绸缎洋布店,那儿有各种各样色彩鲜艳的绸缎和洋布,他进到那店里倒不是

为了买,而是看,他常让店伙计把那些最鲜艳的绸缎洋布拿过来,他把它们披到身上左看右看,这样做时他觉

得心里非常舒坦;再一个是德华街北头的大杂院,那院里住的全是当挑夫、轿夫、马夫、伙夫等做苦力的人家,他家原先的挑水夫铁团也住在这儿,他常要到铁团家坐坐。铁团大他几岁,当初在吕府挑水时常和他在一起

玩闹。这铁团长得又高又黑又壮,肩胛处、胳膊上的肉像鸡蛋一样地向外凸凸着,他爱看铁团这模样,尤其爱

看他半裸着身子的样儿,每当看见铁团心里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快乐。此外,他也爱去富恒银饰铺走走,但

他又常常强令自己不去,因为一看见郑家父子手中做着的那些精巧银饰,他都恨不得上前夺过来自己戴。可做银饰是耍银子的,吕府的家规很严,他在粮厅的俸银要按数交回娘的手中,经爹允许由娘发给他的那点零用银子,哪够来银饰铺打制银饰?而且他也不敢,倘使爹娘知道他一个男人家来打制女人饰物,那不是又要挨一顿责骂?

今儿他由粮市上出来,照例地先去了西关杂货市场。一边往杂货市场上走,他一边在心里为自己辩护:我来市场上转转看看,偶尔买一件两件银饰,只是为了收藏,并不是为了别的。如今,对于自己想做而一般男人又不做的事情,他总要在心里找出一点理由为自己辩护。

今天的杂货市场上人不多,而且转了两圈也没见一个出卖首饰的,这使他有些兴味索然。于是,便只好向福

顺来绸缎洋布店走去。绸缎洋布店里买货的人挺多,不过几乎全是些太太、小姐,因此道景走进店中就有些显

眼。他注意到一些女人们的目光向他射来,他有些不自在,不过他立刻在心里为自己辩护:我只是来看看店里

进了什么新货,回去好给碧兰透个消息,并不是为给自己买。

他在货架上看见一匹素底白碎花的缎子,这个花色的过去倒是没有。他招手让伙计拿了过来,先是在手中摩挲了一阵,随后又忍不住把它披到了身上,这缎子要是做成旗袍穿在身上该是多好!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上旗袍袅娜行走的俊俏模样,心中顿时滚过一阵由衷的欢乐。不过他一看见旁边几个女人在定眼望他时,便慌忙将脸上的快乐收起,一边从身上取下缎子一边对店伙计说:我回去告诉内人,这匹缎料倒是挺好。说罢,恋恋不舍地离了店堂,开始向德华街大杂院挑水夫铁团的家走去。一进大杂院,就听见铁团宏亮的笑声从他的屋里跳出来,道景被那熟悉而有吸力的笑声弄得心一晃悠,脸无端的有些红了,他加快了步予,渴望立刻见到铁团。心中也同时开始为自己进行例行的辩护:我见铁团是因为他过去在我家挑水,我来看他只是为了聊天,并不是为了别的。

快走到铁团家门口时,那破旧的屋门哗啦一订向,只见铁团和一个老头先后从屋里出来,铁团肩上照旧挑着他那两个大水桶。他看见道景,立刻笑叫:我的吕少爷,今儿个我可没有闲工夫陪你坐这儿闲磕牙,我要出去挑

水挣钱了,我真不明白,你为啥偏爱往我这狗窝似的家里跑!道景于是尴尬地笑笑:好,好,我改日再来。目光却已粘到铁团那两个油光结实的光膀子上舍不得放下。

出了德华街,他便向富恒银饰铺走去,也只剩这一个地,他有兴趣走走了。离着银饰铺还有几十步远,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笑声,一阵他熟悉的清脆圆润的笑声。碧兰?她也在这儿?她准是又来打银饰了!娘每月给她的零花银子要比给我的多得多,所以她才能来这儿打首饰,她其实比我富!一想到这点,一股妒忌就又从心里升起膨胀变大,使得胸口一时有些堵起来。他停下了脚步,犹豫着是不是还走进铺子,进去后碧兰肯定要向我来干啥,回家说不定她会把我进银饰铺的事告诉娘,那样八成就又要遭娘骂一顿贱了。

伴随着又一阵脆甜的笑声,碧兰出了银饰铺的门,在她看见自己丈夫的时候,他注意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慌什么呢?是害怕我看见你做的新银饰吗?做吧,既然你有银子你就做吧,我不会干涉,只是在适当时候你该送我一件才对。

又做了啥子东西?他开了口问,他心里实在想看看她又做了什么。

你来这儿干啥?她也问,声音里还有一点慌张。

看看。从粮市上出来顺道走走看看。你又做了啥首饰?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开眼当然行,但那得等到晚上,她的话音已经平静,嘴角上又出现了他熟悉的讪笑。

他的身子一紧,他立刻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她晚上

上了床一定又要拿这个逼我去做那事,这个女人,就没有吃饱的时候,我宁可不看你做的银饰也不去弄。

可她今日究竟又做了啥样银饰?

晚饭后不大时辰,吕道景就向自己的书房走去,他害怕碧兰催他早睡。果然,没走多远,她就在后边喊:天这样黑了,你又去哪?早烫烫脚上床歇息吧,你忙了一天不累?

不累。我得练练字!他说出自己的借口,逃也似的跑进了书房。每每要躲避碧兰时,他总说要去练字,他的毛笔字写得是有几分功夫,但他到书房后练字的时候并不多。他的兴趣不在书法。这会儿他在书房里喘息刚定,便

又打开了那两口小木箱上的锁,把它们一一掀开,让满足、自豪、快乐的目光在那些饰物上逡巡。随后,他拿起了条玉石项链、一条木珠项链和一条银项链,把它们分别摊放在箱盖上仔细地对比审看。

如今,戴木珠和玉石项链真是不如戴银项链好看了,木珠项链黑乌乌,玉石项链沉甸甸,而银项链戴在脖子上亮灿灿光闪闪,既轻巧又惹眼。看来,随着时光的流转,女人们的饰物也得不断更换,过去好看时髦的,今日

就未必了。唉,要紧的还是要多弄点银饰品。

躺在箱盖上的梅花形银项链渐渐朝道景施出了它的魅惑力,使得他慢慢拿起并把它挂上了脖子。这时他恍然记起小时候两个姐姐和丫鬟、使女们常把他当一个小姑娘打扮起来,让他穿上女服,给他编上发辫抹上胭脂,让他羞答答学女孩们走路的往事。那时候,每当我穿了姐姐们的衣裙学姑娘们在院中走路时,不是已经惹得那些轿夫来摸我的脸了?他们不是笑着赞道:瞧瞧这丫头多漂亮!对往事的回忆在不知不觉间打开了他心中对那股欲望的禁闭,只见他急急转身,去书桌的抽屉里扯出了一件早些日子他悄悄从碧兰的衣柜中拿来的那件淡绿旗袍,并三下五去二地脱去自己的衣服穿上了它。

他用他早就学会的女人步态,袅娜娉婷地向镜前走去。

看看怎么样,我穿上旗袍就是好看!配上这亮灿灿的银,项链,我比哪家的太太、夫人逊色?看看我这身个,又细又长,难道算不上苗条?我这两腮,不也是又圆又白?倘是再抹点胭脂,男人们会不喜欢?若是今儿个让我以女

人面目出现,我敢说我照样会引起男人们的注意,尤其是铁团!铁团,我要以这样的穿戴站在你面前,你敢说你

不喜欢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的那个女人,沉浸在一种遐想里,脸上漾满幸福的笑意,但当他的目光无意中瞥见镜中女人的下体时,双颊刷一下白了,脸上的笑容也像受惊的鸟一样呼啦一声飞走。他这才清醒的意识到,他刚才放纵了原本被关押起来的那个邪恶欲望,他急忙哆嗦着手去摸自己衣袋里的那个火镰,他颤着手打响火镰燃着纸媒,尔后弯下腰将燃旺的纸媒朝右小腿上按去,一股皮肉被烧的焦煳味儿立刻弥漫开来,他的脸上又出现了汗粒。在剧烈的灼疼中,他看见心中原先膨大了的那个欲望,像挨打的刺猬一样,迅速缩小了身子,并最终又退回到关押它那个笼子。

他双手捂脸,又一次软在了地上。

老天爷,宽恕我!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我就是想做女人。我知道我这是违了人问常规,我这是犯了邪恶之罪,可我常常又控制不住自己,你惩罚我吧!或是干脆就让我死!我活得苦啊!我夜晚的时光苦得简直没法过!而且不单单是我苦,碧兰也苦呀!你不知道她在夜里已经流了多少眼泪,救救我们吧,老天爷,求你了,为我们想个办法吧,我上一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恶事?要不你凭啥给我一个男儿身却又给一颗女儿心,这样活活来折磨我?为啥不让我要么干脆做一个男人要么干脆做一个女人?为啥呀……

他抬起头去脱身上的旗袍时,已经满脸是泪。

当他神情沮丧地重又在书桌前坐下时,他感到了一阵口渴,可他不想出去叫丫鬟拎壶来倒开水,那样说不定又要惊动碧兰,使得她又来催人去睡。他忍了一阵,可越忍竟越渴起来,也罢,就轻手轻脚出去,径去厨房倒一

碗水来喝。

明德府的面积很大,去倒开水却恰恰需要从自己的卧房后边过去,卧房里还亮着灯光,碧兰肯定还没睡,于是他更加小心地抬脚放脚。就在他转过屋角要往卧房后走时,他忽然一惊,卧房后窗那儿站着一个男人。贼!这是他一刹那就做出的判断,他几乎立刻就要张嘴大喊了,但他张开的嘴又跟着慢慢合上,因为这时他分明地看见,那人抬手在窗框上轻敲了两下。贼还敢敲窗?一定足个熟人!他刚才提上去的心又慢慢复归原位,是谁这时候敲窗呢?他又向前挪了两步,就着从窗隙漏出的灯光,他认出站在后窗那儿的是富恒银饰铺的小银匠郑少恒。

哦,原来是来送银饰的小银匠!他做出这个判断后苦笑了一下,黑暗中,他脸上那带了苦味的笑纹像涟漪那样一圈一圈漫开。好一个碧兰哪,你倒是真精,打制了银饰怕我看见,竟交待银匠夜里送来。今日偏巧让我撞见,我倒要看看你一共打制了几件!他感觉到心里那股对银饰的喜爱翻腾起来,他紧盯着银匠郑少恒的手,想看看他会隔窗向碧兰递过去些什么。

后窗几乎是无声地开了,可奇怪地是小银匠并没有抬手向里边递什么,相反倒是碧兰从里边探出了身子,随后便见她由窗台上轻轻跳下,又返身将窗子关了,跟着就拉了小银匠的手向黑暗里悄步走去。他们这是要干啥?吕道景怔在那儿,难道送几件银饰还要如此诡秘?一种要看个究竟的心理使得他蹑脚跟了过去。

在花园一角的一株芭蕉树下,他看到那两个人影停下了,他缩身于一棵树影里,侧耳去听,他估计会听到银饰交到手上的咣啷声或叮当声,但是没有,传到耳里的却是一阵吧唧声,一开始他没弄清那是什么东西响,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两个人亲嘴的声音。他一愣:原来是干这个?可也只是一愣,他并没有生气和恼怒。这当儿,那

两个人影已由原来的黑色变成了淡白,衣服扯去时的声越来越小而终至于没有。他们竟然在这露天里脱衣,也

不嫌冷?他的眼睛这时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肤色稍暗的是那个小银匠,他正蹲下去把自己的衣服在地上铺好,随后白色的碧兰就在那层衣服上躺了下去,姿势是吕道景所熟悉的。四周的秋虫渐渐恢复了原来的呜叫,花园里的秋虫可真是不少,领头的是蟋蟀,叫声柔细欢快,仿佛在为那两个人的动作做着伴奏。吕道景屏

息了瞪大眼睛,他的双眼瞪大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忌恨,而是因为新奇,男女之间做这事竟可以做到如此

忘情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的地步?有两次他差一点想开口提醒那两人:他们已远离了铺在地上的那层衣服。

实际上他们已经滚到了草地上,就在那草叶稀薄的地上翻腾。他估计他们的身上一定沾了不少草叶和土粒。一

阵阵喘息和一声声轻呻压倒了秋虫们的呜叫,并最终使它们感到了不快而停止了伴奏。四周更静,两人的响动

也愈加清晰,就在这清晰的响动里,吕道景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松,仿佛有一双手突然从他的肩上把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担子一下子拿走,他感到舒服极了。从今往后,我再不用受碧兰这个女人的逼迫了,我再

不用怕她了,再不用忧愁夜晚来临了。小银匠,我真该谢谢你,你把这个女人无休止索要的东西替我付了。当然,我看出你从这个女人身上也得到了快乐,而这个女人是我们吕家的,为此你总也得付出点什么,付什么呢?你想想吧,你是一个银匠,你应该想想……

吕道景悄步离开花园,先回到了卧房里,卧房的门在虚掩着,蜡烛还亮得很旺,他走进门时,第一次没有了畏缩之态,他重手重脚地去包了棉布的大铁壶里倒了一杯开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尔后堂堂正正地在床沿上坐下,静等着碧兰回来,他决定吓一吓她,同她开个玩笑。

他侧了耳朵,他听到她的双脚轻得像猫一一样挨近了门边,门推开时他清楚地看见她一惊,两个明亮的眸子像兔子躲枪似的一跳。但很快她就变得若无其事了,她淡了声说:我去了一趟茅厕,随后去书里叫你,没想到

你今夜里倒回来得早。

你去了哪个茅厕?他想逼问一下她,像以往那些夜晚她逼他做那事一样,话音里并无气恼。

还有哪个茅厕?她显然是吃了一惊,为了他问这话和问这话时那种不慌不忙的口气。

我刚从茅厕里出来。他直直地看着她说。

噢,我是从茅厕里出来又去了一趟下房,看看丫鬟丫鬟刚刚还在这儿给我倒水!他说得不慌不忙,他忍住心中的暗笑,想看看她还要怎么应对。

我——

你的头发上沾有草叶,裤子上也有!

是么?那准是傍黑那阵我躺在草地上玩时沾上的。

她一边说一边去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两个晕红的脸蛋上分明地浮上了惊慌。

恐怕不是傍黑那阵沾上的。

那你说是在啥时候?她做了恼状,但眼里的惊慌已变得更多更浓。

刚才。

刚才?你胡说什么?刚才我咋着会去躺在草地上?

她问得很快很急,脸孔也刷的变得苍白。

这就不用我说了,来吧,把你脖子上的银项链取了先给我保管,还有银耳环、银脚镯!

这是我的饰物,凭啥要给你?碧兰还想保持镇静,眉竖了起来。

因为我喜欢这些银饰,况且你又不愁没有,有人会自动送给你的!

你今夜是不是喝醉了酒说胡话?谁会自动送给我银饰?

小银匠!

这话像一只拳头猛捣出去,准确地击中了碧兰的胸口,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他、他咋着会愿给我银饰?她意识到事情已经败露,但她却本能的还想再掩饰下去。双颊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被惊慌吸走,整个地布满了惊恐。

他要不给,你就在花园的芭蕉树下朝他要!

这句话像一把砍刀,轰然砍断了碧兰想继续否认下去的信心,她一下子被恐惧压垮,嗵地朝吕道景跪了下去:我们就这一次,你饶了我们吧……

吕道景这才收了脸上的冷色,叹一口气说:看把你吓的。

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去找他——

不去找他可不行!吕道景断然打断了碧兰的保证。

你不去找他,最后还不是要来折磨我?告诉你,你啥时候想做那事你尽管去找他,只是别让爹娘知道,他们脾气

不好。

碧兰愕然地抬起了脸。

当然,我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那就是每过些日子,比如1

0天20天,你让他给我打件银饰。还有,你戴的这些银项链、银手镯、银脚镯,能不能让我替你保管?他又一次感觉到心中那股对银饰的喜爱在翻腾。

无限惊愕的碧兰,哆嗦着手去取颈上的项链和腕上的银镯,因为恐骇心跳得如擂鼓一般。

这副银镯真漂亮!吕道景凑到蜡烛前,一边翻看着银镯一边喜极地赞叹……

子(1)

碧兰在床上躺了三天。

她虽然一直害怕和少恒的事被人发现,不过内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侥幸:我们的来往很隐秘!没想到还是败露了,而且看见的又恰恰是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眼下这事并没有传播开去的危险,但她感到一直压在她头上的那团耻辱,正在迅速地变大变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那团名叫耻辱的东西,是婚后不久就压来头顶的吧?对于自16岁嫁进明德府以来所过的那些日子,碧兰简直不敢回首。

当初她坐上花轿被抬进明德府时,曾对婚后生活怀了多少美好的想象,她根本没料到会有差不多九年的守寡生活在等着她。出嫁那天临上花轿时,妈还特意附在她的耳边红了脸交待:今夜里吕家姑爷要是想动你,不管他咋动,也不论他叫你咋动,你可都要顺着他。那一夜,她怀着一点恐惧但更多的是甜蜜的期待,等着他的手仲过来,可直到天亮,他连碰都没碰她一下。她以为他和自己一样胆怯、害羞,于是就耐心地等,直直地等了半

年,竟仍然没有任何一个接触举动。那次她回娘家,邻居一个嫂子开玩笑地附在她耳边问:他一夜上去儿回?她

被问得而红耳赤,急忙摇头:一次也没有。那位嫂子决不相信地叫道:骗鬼去吧!有你这样漂亮的媳妇,新婚的男人还不要疯了?!她自己也感到了不解:是自己生得太丑惹他厌烦?直到她发现他爱戴首饰甚至把自己的一些饰

物也偷了去戴时,她才有些吃惊。她借回娘家的机会,红着脸把这些都给妈说了。妈也有些惊奇和意外,妈判断道,他戴首饰兴许是想网你笑闹,他八成是个害羞心特重的男人,你再等等。

她于是又耐下心来等。又是半年过去了,他仍然规规矩矩地上床,规规矩矩地睡觉,甚至连看也很少朝她看。她觉出自己的耐性在变小。接下来等待夹杂了痛苦,她那成熟起来的身体有了渴求,过去她只是模糊地希望他能伸过手抚摸自己,现在她开始清楚地明白她要求的还不仅是这个。这种等待中的痛苦程度随着时日的延长而不断加大。她开始对自己体内那股欲望的力量之大感到吃惊。夜晚变得越来越难熬,尤其是看见他平静地脱下衣服平静地躺在自己身边,那个男性的身体吸引得她真想伸过手去。她把自己的这种心理视为不知羞耻,她为自己的欲求感到脸红,她拼命地压抑自己。她一向认为这种欲求来自于乳房的饱胀,是这两坨东西在作怪,因为她感觉到了它们每时每刻都希望被触摸,于是她用宽宽的一条布带把它们紧紧缠住,有时紧得呼吸都有此困难。但是不行,乳房的被缠并没有消灭那股渴求。她后来又认为这股渴求是来自于两条大腿,是它们的希望张

开在捣鬼,于是她悄悄搓了一条线绳,每到晚上躺下之后,她在被子下用那条细绳把两条大腿绑在一起,她想

用这种难受的办法禁止它们张开。但目的依旧没有达到,那股渴求仍在在一日更甚一日的增加,她没办法了。她跑回娘家向邻居嫂子哭诉了一场,那位嫂子在吃惊之余告诉她:他不朝你动手,你就不会朝他动手?!

她于是按这位嫂嫂的交待,试探着让自己变得主动。她至今还记得那个春天下着细雨的晚上,当她第一次朝他仲过手去时,他仿佛是吃了一惊,他先是往床边躲了一下,随后就气冲冲地斥责道:你干啥?羞不羞?

屈辱和耻辱感就是由此开始咬啮着她的心。那天晚上她红着脸把手缩了回来。但第二天晚上,她又伸了过去,他又开始责斥,但她不再理会,她变得胆大和顽强起来,她开始不顾一切,她对压在头顶的那团耻辱佯作不见,她使出了许多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过的手段,她坚决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妻子,也坚持要让对方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丈夫。那些个夜晚,他们的卧房简直就成了战场。终于有一次,她制服了他,迫使他履行了丈夫的义务,望着自己也可以像无数个新娘那样把处女的血洒向床褥时,她辛酸而痛快地哭了——早在她出嫁前,她就从女伴们和嫂嫂们嘴里知道洒这血的必然、快乐和光荣,可我的血竟是这样洒的!这不是耻辱?!

那之后,她对黑夜也渐生了厌恶,因为一到黑夜,那潜藏在体内的欲望之鬼就出来捣乱,就搅得她神魂不安难以安眠,她常常在暗中诅咒那欲望,祈祷上天让她体内的欲望死掉,这样她就不必低声下气去求昌道景。可那欲望似乎偏要看她的笑话,不仅没有死去,反而更旺盛更蓬勃地长了起来。没有法子,她只有向欲望投降,只

有咬了牙厚了脸皮向吕道景求,求不应就变着法子逼他,把黑夜也变成他受苦的场所。就在那张刷了红漆的楠木婚床上,胜利和失败交替来临,当然是失败的次数多,而且有时竟伴着可怕的伤害。那次她让郑少恒代买

砒霜,就是这种伤害的一个结果。耻辱感伴着疼痛,使得她那次差一点决定离开这个折磨人的世界。

那一回死亡的虚惊使她对自己的活法有了新的决定,她决心不再像过去那样可怜的打发日子,她要放胆让自己去亲近富恒银饰铺的小银匠,她要用不贞来回报吕道景对自己的折磨,她要放纵自己的欲望。

当然,这决定来得也不轻松。她一开始对小银匠根本谈不上感情,她只是觉着他是一个老实人。和这样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并没有多少了解的男人做那种事情,一种负罪感始终坠在她的心上,她也分明觉出原本就罩在她头上的那团耻辱,变大变重了。

不过随着和小银匠来往时间的增长,她渐渐对他生出了真诚的依恋之意。她从他身上,才慢慢真正体验到了男人的全部可贵和可爱。他那种粗鲁的爱抚,他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搂抱,他那种威猛的对人的压揉,让她感受到了一种骨软身酥的迷醉。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原来也可以由做这种事引发出来。

就是这种快乐多少冲淡了她心中的那种负罪感,让她觉出压在头顶上的那团耻辱有些变轻。可丈夫吕道景对她和少恒私通的发现,使她原本得到的那点欢乐顷刻飞散,耻辱感又如磨盘一样压了过来。

这件事眼下虽不会传播开来。但只要吕道景知道了,传开的可能性就随时存在。他眼下以为他打制银饰为默许的条件,谁知道以后他还会提出别的什么条件?

自己的名声和少恒的平安在随时受着威胁,这件事不能再延续下去。

罢了,少恒,我们就此断了吧……

碧兰的生活又恢复了过去的样子。白天,静静地坐在屋里绣花;黄昏,默默地去院里散步;夜晚,早早地上床躺下。很少出屋门,不再出院门,绝少同人说话。与过去不同的是,她不再向吕道景要求什么,两个人睡床上

她也避免任何一点同他的碰触。她想从此做一个无欲无念的女人。

但这种生活没能维持多久。

仅仅是十来天之后,对少恒的思念就开始如泥鳅一样在心里先是蠕动继是滚动后是蹿动,弄得她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了。

她想把这种思念掐灭。

她记起“人闲起邪念"这句俗语,认为自己总想少恒是因为自己太闲逸的缘故,于是决定用忙碌、用劳累来把这种思念驱走。她先是到厨房里帮助女仆们择菜、洗碗、和面、擀面条,甚至扫地,但只要一一停下手,那种思念又恢复如初。她后来到后花园里帮助花匠们修剪花枝、搬弄花盆、拔除杂草,但仍然无效,尤其是一看到花园中的那棵白果树和那棵芭蕉树,就会让她更真切地忆起当初和少恒相会的那些细节,反会让思念更为炽烈。她后来又让丫鬟找来一把镢头,硬把院中的一块空地挖了一遍,把土翻起要种白菜。在翻地的过程中,她累得气喘吁吁髻发湿透,腿和胳膊酸得都不想抬动一下,以至于婆婆都来劝她:这是何必?想种菜让仆人们去干嘛!她对婆婆笑笑说:我想活动活动身子。但这种累极了的活动仍然不能把少恒的身影从她心里挤走,有时只需休息一阵,少恒的面孔就又会在她脑子里活灵活现地晃动起来。

她想到了靳岗教堂里的那些终生不结婚的修女,也许应该去问问她们,应该怎样终止这种可怕的思念?碧兰的奶奶信天主,碧兰本人虽不信,但小时候曾随奶奶去过几次教堂,见过那些外国和中国的修女。于是她以回娘家为由,专门去了趟南阳城西北十五里的靳岗教堂。她不知道天主教堂的规矩,怕触犯什么没敢进教堂,只在教堂大门外转悠,好不容易看见一个修女出来,急忙迎了上去。那修女是个中国人,很客气地问她“可是有事?”她便红了脸吭吭哧哧吞吞吐吐地问道:如果一个人总是思念另一个人,你可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掐灭这种思念?那修女沉默了一刹,尔后轻轻地开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思念者是你,而且你思念的是一个男人。碧兰急忙红了脸把头点点。那修女说:这种思念很难止息,不过圣母玛丽亚会给我们力量,让我们来祈求她吧!说罢,就拉她进了教堂,跪在了圣母像前。那修女口中念念有词,碧兰只是茫然无措地跪望着圣母。不知是因为自己当初没有受洗还是因为自己信仰不诚,反正离开教堂回家的当晚,少恒就又笑着走进了她的梦中。她在焦躁和惶急中又想到了一个可怕的方法——

每当那种思念起来的时候,她都用一根白色的细毛朝自己的咽喉部位轻轻伸去,鹅毛对咽喉的轻触会引发她干

呕甚至呕吐,而干呕和呕吐所急剧带来的胸部、腹部和头部的难受,会使她暂时把一切包括对少恒的思念都忘

记。她所以会想起这个可怕的办法,是因为少年时有一次她吃了过量的蚕豆,妈怕她胀肚用鹅毛来催吐,对那

次催吐的难受记忆,使她想出了这个掐灭思念的法子。但这个法子生效的时间并不长,它的效力维持在每次呕

吐和呕吐后半天,一待那种难受消失,少恒的身影仍会鲜明地出现在她心里。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她又一次束手无策了。

她剩下的只有一条路可走:向这种思念投降!

经过连续两个夜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眠之后,她在心里叫道:少恒,我一切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为了要你,

我什么也不怕了……

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她又以打银饰为由,走进了富恒银饰铺,恢复了同少恒的约会……

子(2)

11月的阳光还带着暖意,把几颗晶亮的汗粒缀上了碧兰那嫩白的两鬓。她顺着街道向富恒银饰铺走,走得安闲、自在和镇静。自从她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和少恒恢复往来之后,她发现事情反而变得很轻松。她只要什么时候想见少恒,干脆直白坦率地对吕道景说:我去让他给你打件银饰。随之便包上银子,问清他打什么样的,便堂而皇之地走进富恒银饰铺,把写有约会时间、地点的纸条和银子一块递到少恒手中。

活活守寡的苦日子总算又一次结束。

富恒银饰铺里照样响着乒乓的铁锤声,等待做饰物的人们在店内的长木凳上坐成一排,碧兰不声不响地走进去,挨在排尾的一个姑娘身边坐下,默默地看着少恒忙活。

她双眼直直地盯着他,看他吹气化银,看他扬锤敲砸,看他给戒指镶嵌宝石。她喜欢这样静静地看他。他们的相会通常都是在晚上,她可以摸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看却没有机会。瞧他那结实的粗粗壮壮凸着筋肉的胳膊,握锤下砸时是那样有劲;瞧他胡茬粗短的嘴唇,随着手的动作绷得一松一紧;瞧他那两条垫了衬布的腿,承受着上半身的劳作显得那样有力……

她那专注的目光里又渐渐加上了热度和爱意。

我有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也成了一个真正的妻子!

少恒,我的亲亲。

是你,让我知道了做女人其实是多么美好;是你,给了我从未体验过的快乐。我该怎么报答你?我只有一个法子,就是给你生个娃娃。你不是想要个儿子来承继银饰铺吗?我给你生,要是第一胎生个女娃娃,我就再生一胎,一定给你生个儿子,要让你们郑家后继有人,让你老了做银活时有个帮手!我曾听见你爹叹气说没有给你娶个媳妇,难道我不是吗?我名义上不是,可我实际上是呀!如果吕敬仁有朝一日不再做官,如果我又死在吕道景的后头,那时候不管多大年纪,我也要再嫁到你们郑家来,堂堂正正做你的媳妇……

夫人,你要做点啥子饰物?少恒这时朝她扭过眼来,

问得一本正经。一丝讪笑在碧兰眼里如鱼鹰在水面叼鱼一样一掠而过:你装得不错!

我要做一对银手镯。她把包在纸里的银子朝他递去。

啥子花样?二龙相缠。要多重?一个一两。

那样重?人戴上受得了?少恒瞪大了眼睛。

我喜欢这样沉的。她无可奈何地答。这式样和重量都是吕道景定的,她不敢改变,万一惹恼了他岂不糟糕?把整整二两银子花在一对手镯上,确实让人心疼,可又有什么办法?她最初以为吕道景把1

O天20天送他一件银饰作为允许她和少恒来往的条件,并没有什么,凭着少恒的银活手艺,做件银饰有啥大不了的?可随着时间的累积增多,她慢慢感到了这条件的沉重:工费银少恒是不会要的,可打制银饰的银子呢?吕道景有时指名要打的银饰,在重量上都是最大号的,凭婆婆每月给自己的那点零花银子,怎能够?去娘家要?娘家哪有?!给少恒说明白——她至今还没让少恒知道吕道景已发现他俩私通的事,她害怕这会吓住少恒。再说,她也不忍心给他说明白,她知道他和他爹挣点工费银是多么不易,她亲眼看见他们父子俩为积钱扩建铺子而节衣缩食的苦样子,她不能让少恒把用血汗挣来的钱花到这上边。我自己来想办法吧……

来,量量手腕的粗细。少恒拿出了一截线绳。为了保证手镯做出来合适,他通常要客户们留下个尺寸。记住把手镯子做得再松大一些。量完了尺寸碧兰又说。

松大了戴上会不爽气。

按我说的做!她用了大户太太的口气。

少恒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疑惑:干吗要做这么重这么大的手镯?我当初不是已送过她一对小巧精致的银手镯么?那是我用心川意做的,戴上一会很好看的呀?!

记住把我的银子收好!碧兰瞥一眼身后又来的两个客户,用目光捏了一下少恒的脸颊,提醒他记住看清包银纸上写的约会时问,尔后扭身出门。她返回时的脚步迈得有些缓慢,她开始去想究竟到哪里弄银子以满足吕道景对银饰的不尽需求,吕道景,你这个披了男人皮的东西,你咋着会偏偏有这个怪癖?

冬季的第一场大风把明德府的后花园变成了一个喧闹的世界:树枝在风中摇摆的呼呼声,藤条在风中扑地的噼啪声,干枯的花茎在风中断折的咔嚓声,间或搀和着一两声花盆被风摔到地上的乒乓响,使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竟有些热闹非常。

夜,在这喧闹中正一步一步地向深处沉。

正是这些热闹的声音,把来自花园一角花工们堆放杂物的小屋里的快乐呻吟和粗重喘息遮盖住了。

碧兰舒畅地偎在少恒的怀里。

冷风开始从门缝窗隙里伸出爪子,小心地触摸着他们刚刚平静下来的滚烫的身子。

碧兰打了个寒战。

冷?少恒把搂她的双臂紧了紧。

没。碧兰把脸更紧地贴在他的胸脯上。

穿吧,小心冻病。他开始给她穿衣。

这是你让打的那两个耳坠。他在黑暗中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耳坠放到她的手心上。你能摸出它是什么形状吗?是葡萄,每边是三粒小巧的葡萄,你戴上准定漂亮!

他期望听到她一声快活的夸赞,可是没有,他听到的只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咋,不好?他有些不安。

好,真好!我摸着就觉得好!她夸道,但他却能听出

她的夸奖里少了快乐。

你要不喜欢我把它毁了重打!

我真的喜欢!

那我走了?

把衣扣扣好!好了。

我看看!好了。

走吧,翻墙时小心。

她看着他轻拉开门闪出去,看着他消失在风声呼啸的黑暗里。

她又叹了口气。打这两个耳坠的用银,是碧兰所能拿出的最后一点银子了。

如果没有银饰交给吕道景,他会不会把这事说出去?

她感到有一股寒气向胸口扑来。又打了个寒战。

这次真得快想办法了!

可是老天爷,究竟去哪里能弄来银子?

她边想边站起身向门外走,由于没有留意地面,她的脚绊住了门槛,她扑通一声摔趴在了门外。呼啸着的夜风看见她倒在了地上;趁机跑过来,把一大股沙土扔到了她的身上。

她身子猛一哆嗦……

吕府里的一切都有规矩,吃饭也是这样,吃饭的规矩有三:一是应时而开,到了吃饭时间,厨子站在当院喊:饭好了!全家人就都得立时出来坐到饭桌前,谁要晚到,便要挨吕敬仁那凛凛一瞪,这一瞪足叫你减一半饭量。二是座位有定,全家人在饭桌前都有固定位置,谁也不能乱坐,吕敬仁坐上位,夫人坐右侧,长子吕道景和长

媳碧兰坐左侧,下位坐小儿子和小儿媳。三是吃饭时除了吕敬仁询问什么之外,其余人一律不准说话。碧兰刚

进吕府时,对这种吃饭规矩很不适应,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上,差不多每顿都吃不饱,几年之后才算

习惯。

今晚的饭是麦仁汤,馍和菜摆好全家人动筷时,婆婆不小心碰翻了碗,麦仁汤顺桌而淌,滴到了老人腿上,婆婆受了点烫伤,于是全家人停了吃饭,由碧兰和新娶的弟媳把老人搀回了她的房间,在服侍婆婆往床上躺时,碧兰眼睛突然一亮:婆婆床头的柜门半开半关,里边散乱地摆了许多银块。啊,天,从里边拿一块不就解了我

的急了?而且这散放的样子,她也不会察觉!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不是偷吗?可不偷怎么办?要是没

有银饰给吕道景,万一他恼了把自己同少恒的事说给他父母不就完了?再说,吕府家大业大,几块银子对他们算

得了什么?从用途上说,我偷银子还是为了他们的儿子,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儿子向我要银饰,我自然该从他

老子处拿银子……

碧兰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之后,就在饭后去照料婆婆的当儿选择着动手的时机。她预先准备了一张包银子的纸——她过去听人说偷东西最忌留下印迹。不大时辰,机会竟来了,她搀婆婆进了茅厕后方记起忘了带手纸,于是碧兰说我去拿就又返回到婆婆房中,她拿好手纸之后,把预先准备好的那张包银的纸摊到于上,让手指隔着纸去柜中捏了一块银子,尔后就势一包塞进了衣兜。她心如鹿撞一样重又回到茅厕递上手纸,谢天谢地,婆婆包括那些仆人们,谁也没发现她的神态有变。第二天她去看望婆婆时,婆婆待她一如往常,显然压根就没发现那银块丢失,她嘘了一口气。

这一块银子救了她一段日子的急,但一块银子不可能做出许多银饰,她必须继续弄到银子。

不过有了第一次成功,碧兰心里也有了底,她不慌不忙地寻找时机。俗话说家贼难防,碧兰作为一个长媳,进入婆婆房中的机会总是有的,在婆婆去玄妙观朝拜那天,她又从婆婆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块银子。

她做这事时心里当然充满恐惧,不过一当她朝富恒银饰铺走时,那恐惧就会被忘得干干净净,充满她心中的,就全是欢喜。

这日子真好,老天爷,就让俺这样过下去……

丑(1)

吕敬仁冷脸坐在内宅大堂的黑木扶手椅哩,目光冰柱一一般戳到而前的地上。

他在生气。今儿个几乎没有一件事让他顺心。头晌,时县知县派人送来一筐广阳大枣,被派的人狗屁不通,不送进内宅,竟抬到了府衙公堂,公堂上那么多眼睛看着我收礼,这不是朝我“明德府”的牌子上泼墨吗?亏他

当时急中生智,让衙役回内宅拿来银子,当面按市场价付给了那两个派来的人,这就是等于了买。未料到的是,当两个府中衙役抬枣向内宅送时,又不小心绊住了台阶,枣筐子一翻,从筐底滚出百多两银子来,这下真弄得他尴尬无比。他原就估计一个知县决不会只送一筐枣来,可如今这一暴露,还如何能收?他怒骂了几句叶县知

县,又让他派来的人原物抬走。我决不能给我“明德府"的牌子抹黑!再就是后晌,府里的同知在同他谈罢公事

之后,忽然嬉笑着说:我发现滨河街有一位绝色姑娘,大人如果想娶二房的话,我去安排。他听罢真想将唾沫吐到对方脸上:你明知道我发过誓不纳妾,偏来说这话,你要真能体谅我,就不会想个别的办法?再一件不顺心的就是刚才,他才下衙到了家,刚坐下歇息,夫人就来告诉他,说昨日后晌,儿子道景头插银簪、银钗,脖挂银项链,耳坠银耳环,手上脚上戴着银镯。还穿了碧兰的花衣裙,在房子里对镜扭摆,让小儿子和小儿媳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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