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重生)走狗》作者:黑蓝色【完结 番外】 > [重生]走狗.txt

第 11 页

作者:黑蓝色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9

白圭是认真的。

即使闵上轩偏执将她困在眼前一方小宅邸,将两人活生生困在一起,她一样可以找到方法规避,一样可以顽强抵抗。

接下来的日子,在那小小的独立楼阁里,闵上轩天天让人送来白圭爱吃的食物、喜爱的茶水与甜点,闵上轩甚至叫来乐伶歌姬或说书人,要逗她开心,白圭却都只是漠然看着。

渐渐的,她开始不吃东西。

只要是闵上轩让人送来的食物和水,都像没看见,碰都不碰。看那些热腾腾美食与茶水慢慢冷去,看说书人自顾自说得起劲。

最后,白圭连看都不看了,直接背过身在床铺上沉沉睡去。

“白圭……”

大约是瞒着月沉殿把她藏在这里,闵上轩时常离开一段时日,留人看守她,但只要是闵上轩回来,就整天在她身边,低低唤她恳求她吃些东西,或者搂着她温温说话。

而白圭完全不懂,闵上轩这是在做些什么。

他们两人不是早就形同陌路,为什么这个男人依旧要营造往日那种亲密的假象?

还记得往日那么多年,在楼阁回廊迂回的月沉殿,在她与闵上轩共住多年的小阁,她总笑着佯装一点都不知闵上轩的居心叵测,与那无瑕青年共度每日。

仿若潺潺细水,仿若真的夫妻。

可是时常一与闵上轩分头,她转过身去霎那,都仍忍不住感到悲哀可笑,难抑的鼻酸泪意,总想着两个人到底是在过怎么样虚假的生活。

月沉殿厅堂座席上,南征北讨路途中,或从前任何与闵上轩比肩的时刻里,她时常望着闵上轩失神,想着,两人这么多年的相处,难道全都只是不得已或利益交换?

真的连一点留恋和情份都没有?

很多被那青年紧拥在怀的夜里,沉沉睡去前,白圭总想着这温热体温虽如此接近真实,但说不定自己与这如玉青年的距离,比任何一个生人都要遥远。

很多很多次,闵上轩与她在茶楼饭馆一类楼层高阁,那青年总失神俯瞰下方那流连路过武人人马,看的忘记手中茶水或木筷。

闵上轩目光是如此遥远,遥远的让白圭感觉两个人身处不同世界。

那样的时刻里,总让白圭很想对他说:不用瞒着我了。

就像厌烦照料任性小鸡的母鸡,或者对长期爱情剧码做恶的演员,想着要离开此处,离开施加枷锁的她,加入那些来去人群。

在那样的闵上轩身边,白圭时常感觉到被遗弃,或是被厌恶,或者其实自己根本只是根刺住闵上轩、让其不得动弹的棘刺。

“如果不用锁链把闵上轩圈在她身边,白圭就就配不上闵上轩。”

背地里大家都是这么说得,白圭自己也知道。

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即使是十年之后说书人都偶尔会当笑话说起,十年之前更是盛况空前。大家都笑她好色,而闵上轩不得已,被她糟蹋了好几年。

大家都说那样的少年,才不会看上她这种姿色平庸又残酷的魔头。

那是真的,千真万确。

所以在十年前,闵上轩才会那样千方百计布局策划。策划着,要伤害她,要离开她。

可是当时明明那样强烈感觉再也无法跟闵上轩一起演下去,甚至觉得不能呼吸,但白圭还是离不开闵上轩,还在等着,冀望着这青年会忽然回头,真真正正的接纳她。

她是真的渴望被闵上轩真正接纳,然后真正被爱。而不是一切的一切,都是赝品。

她一直都在等。

白圭曾很努力付出一切,试图将这如玉青年真真正正的留在自己身边,可是也因为太努力,让她此刻心如死灰,麻木倦怠。

明明害死闵上轩家人的不是自己,一直以来,这人却对自己的厌恶一如仇敌。

与闵上轩僵持不下却日日相对的日子,一直在过。

白圭身边不见半块碎石,连可以攻击他人或自己的物件也没有,在这防守严密只有丫鬟守卫相伴的宅邸,她有如困兽。

花很多时间沉睡与虚度光阴,苏醒时,则会茫茫发楞。

白圭有时会想起百狐。

想着那家伙现在大约正被丁哲骧呼来唤去,或满天下找被闵上轩藏起的她。

是想要百狐前来将她救出,可是白圭其实不想到百狐身边,她想要的,是更崭新更无牵挂没有纠葛纠缠的新生活。

某个下大雨的日子里,白圭终于开始拒绝喝水,只是呆滞坐在窗边,望进雨中,像个等谁来接的茫然孩子。

闵上轩坐在她身旁,目不转睛看她,而放在她手上那宽厚手掌,点滴握紧。

那发色如枫的清雅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将额抵在她肩上,紧握她的手,而让白圭呆楞的是,她竟听见了其颤声低泣的压抑声音。

混杂窗外雨声,青年额角靠在她肩上,声音破碎而泪液汩汩,落在她肩上。

这不是白圭第一次看见闵上轩哭,在两人同回其亲友墓群时,也曾看过闵上轩流泪,却不曾看见其这样绝望,近乎崩解的悲哀低泣。

可是白圭依旧不解如今闵上轩如此执着的原因。

也许就如百狐所说,十年真的太长,所以她不懂。

白圭只知道过去那么多年里,闵上轩一直视她为敝履,随时可以弃置,随时可以将她遗弃,不管她多么努力,依旧原地踏步,而前方的闵上轩,始终无意回头看她一眼。

所以她不懂,为何闵上轩忽然变了个人似,对她如此珍视执着爱怜。

就好像真的爱着她一般。

*****

多个日子里,闵上轩竭尽一切空闲时间,来回往返这隐密宅邸,就只为多在白圭身边待上一刻,说上几句,甚至是多看她一眼。

可是却白圭开始绝食,甚至滴水不进。

对于闵上轩,关于白圭那些点滴,记忆逐渐回笼鲜明同时,他也开始记起真正的白圭,那个不吝付出关爱但一被她驱逐至线外,就是形同陌路的女子。

闵上轩日日切身感受,自己不再是记忆里那被白圭珍爱恋慕的青年,只是个路人。

甚至连仇人都算不上。

这让他茫茫忆起自己灭掉纪原门、初次为白圭痛哭后的那几年里,浑浑噩噩南征北走寻觅交战械斗战场,去寻找喂养邪珠的大量死尸,然后一次路上,他遇上了同盟魔教,七砂楼的人马。

两方自然是阵简单寒暄,但在闵上轩率众离去之前,忽然有个小女孩拉住了他。

那七砂楼的小魔女双眼水亮亮看着他,眸中满是好奇:“他们说你还没成亲,为什么?”小女孩天真问他:“为什么你这样好看的人,都快要三十岁了都还没成亲?”

女孩自然很快就被七砂楼的人拉走,那些长者也不住对闵上轩道歉。

但闵上轩脑袋里,却都是女孩的问话。

为什么他还没娶亲?

闵上轩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么多年头里在自己怀中沉沉睡着的畏寒少女,想起那个在他行走不便时就伴在他身边的女孩……

他还没娶亲,而且从没想过这念头,大约是因为他本想娶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就像他并非不想死,而是他死与不死都不再有差别,因为在乎他生死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人世──他人生里所有重心,都已经不在了。

如今,当自己挚爱真的自黄泉归返,回到自己身边,他却只能看着她拒绝进食,漠然麻木仿若活尸,点滴虚弱下去。

从闵上轩将白圭救回后,白圭除了最初开口说的那几句话,从头到尾,只再茫茫开口问过他一句:“为什么我都死了,还要刨去我双目?”

唯一主动的问句,却像只手掐紧了他的喉,

无比急切,他跟白圭解释,说尸首消失的双目并非是他所做,真的是毫无预警无故失踪,他不曾想过要挖其双目,也没有做。

可是白圭没有听进去,闵上轩了解白圭,看着她那双失焦眸子,就知道,白圭并没有听进去。

而这,的确也是他自己的错。

在从前,自己就是这样对待那些仇敌,或是那些妄图染指他的其他魔教女子,将他们双目挖出,然后踩烂,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所以在白圭死尸双目消失后,沉殿中人才会将他视为唯一凶手。

是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让白圭这样认为,就像他自姜婉手下救下白圭时,白圭却害怕的瑟瑟发抖一样。

太多太多事闵上轩想向白圭解释,可是即使已思索多年,却仍不知该如何去说,白圭才会真正的相信他,然后跨过那道难弥的伤痕,与他重新来过。

白圭开始拒绝喝水那日,是个雨日。

闵上轩从早晨开始便反复哄骗,白圭却不为所动。

这个好不容易复苏的亡魂,是真的打算这样死在他面前──这念头裂痕一般出现在闵上轩脑海,像是鲜血,开始刺目而汩汩溢流。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闵上轩凄惶看着蜷缩在窗边的白圭,万念俱灰。

曾经拼凑成他世界的那些冀望,支撑他的那些,开始分崩离析,粉碎瓦解,明明等待多年的爱人就在眼前,他却痛的血肉模糊不得超生。

明明曾经觉得,白圭眼里装着他此生所有的迂回献媚,身上烙着他多年积累的虚假碎吻。那个女人,代表了他此世最不堪的屈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可是一旦从自欺欺人中超脱出来,却发现自己愚蠢的可笑。

白圭让他从绝境中重生,品尝相依的暖与恋,他却给了她世上所有悲哀痛楚的加总,如今白圭复生,他所带给白圭的,也只有哀与痛。

十年何其漫长,而这不是他在那十年里所描绘的光景,闵上轩并不希望白圭苦痛孤独一如从前。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下章预告在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要是一切能再重来就好了。

这一次,闵上轩什么都不要了了,愿被拔去所有尖牙,被套上最沈重枷锁,都没有关系。

只求能永永远远当她最忠诚的狗。

*作者开始上班了,工时颇长的一份工作,所以今后无法每评必回了qaq好累啊(趴)快让我中奖当个全职作家吧

VIP章节 40伍

那日闵上轩在她肩上痛哭后,终于放弃滴水不漏的藏匿与看守,抱着拒食虚弱的她,第一次走出户外。

白圭这才发现,浑浑噩噩中,季节竟已来到冬日尾声。

依旧是寒风与枯枝,可是天色却不再阴惨惨,郁结的河水有了生气,碎冰漂浮,潺潺溶解,霜雪稀薄,湿土外裸……

闵上轩抱着被大裘严密包裹的她,走到户外,在久违的户外光线中慢慢的走。

白圭闻到山间冰冷空气,听见幽幽风声,这么多日以来,这是她初次看清了这自己被窝藏的地点,其实是人烟罕至的深山。

山岚袅袅,鸟语稀疏,湿冷烟气自白圭口中溢出,她呆呆的看那不真实的山中美景,也看闵上轩近在咫尺的脖颈与喉结,看其轻缓横抱着自己,一步一步在乱石小径上慢慢的走。

户外新鲜空气与日光舒展了白圭心境,平静感受一如温水,渗进心口。

那日傍晚两人回到山中宅邸后,白圭依旧不理闵上轩,但却缓缓捧起桌上温热茶水,小口慢啜,喝了个杯底朝天。

闵上轩呆楞看她,似乎红了眼眶,又替她斟了杯,却被她漠视。

将闵上轩推来的茶水视为无物,白圭自己拿起一旁小杯,斟茶,然后全数喝尽。

流进喉间的是生机,也是她对这美好世界的留恋。

那日开始,两人都做出了退让。

闵上轩让她走出户外,甚至进城游玩,而白圭也开始愿意喝水,或拿闵上轩给的金叶子,去和城里小贩买点心吃。

每日,闵上轩都给她用也用不完的金叶子,却仍不让她拥有玉石,无论是买的还是路边捡来灰石子,一个都不可以。

这温柔青年让她衣食无缺,却怎么都不给她能远走高飞的双翼

这日也是,下午他们抵达某小镇,白圭面无表情接过闵上轩所给的“零用钱”,就缓步进入小镇黄昏市集一摊子一摊子闲晃,而闵上轩如影随形,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繁荣小镇街上不少人,吃食贩子占大多数,也有些算命摊杂物摊什么的,一个个吆喝引客。

白圭一阵扫视,目光最后落在一家面摊子上。

那是颇热闹的一面摊子,桌椅摆了多组却几乎坐满,而且大老远就能闻到面食香气,浓郁阵阵飘香。白圭吸了吸鼻子,便径直往少数空座坐下,点了碗汤面。

她坐下没多久,闵上轩也徐徐在旁边落坐,两人瞬间就引来不少侧目。

蒙面、华服、气质出格,怎么看怎么显眼。

安全是闵上轩在烦恼的问题,白圭一点都没把路人侧目放在眼里,待热呼呼大碗汤面搁在自己眼前,便拿起长筷淅哩呼噜吃了起来。

她吃得欢,旁边闵上轩也悄悄勾起嘴角,目不转睛望着她。

依旧没看闵上轩,白圭埋头痛快吃着汤面。

想当年两人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往路边摊跑,白圭看着自己碗中油水与葱花,对面条吹气,只是几乎都是白圭自己在吃,名门大家出身的闵上轩,吃不太惯这路边摊。

忽然的闵上轩离了座,白圭没抬头,依旧与面条奋斗,直到一串红澄澄糖葫芦出现在她眼前。

看到那熟悉甜美的糖葫芦,白圭忍不住就笑了。

饭后一根糖葫芦,闵上轩总清楚记着她喜好,体贴至极,无微不至,无懈可击。

但此刻看来却让她觉得讽刺悲哀。

白圭噙着自嘲笑意,挪开目光继续咀嚼面条,视若无睹。

而被她无视过不知几百次的闵上轩,只是怅然笑笑,收回自己伸直的手,落寞看着那串亮澄澄糖葫芦,仿若也陷入了回忆之中。

暮色中年龄相仿的两人同桌,一男一女的组合,众人很自然把他们当作恋人,只是两人却一言不发,气氛冷凉,生人一般。

本以为闵上轩会像之前一般,自己吃下被她拒绝的食物,没想到闵上轩看见什么般定定看着不远处,最后甚至离座,步步走向前去。

白圭不解,好奇抬头,却看见闵上轩在一干乞儿面前蹲下,用手绢将糖葫芦分给了他们。

停下筷与匙,白圭沉默看着那男人分完糖葫芦又去买了满怀馒头包子,一一分给了那些乞儿,衣袍被那些小手又捉又拉也不恼,只是在暮色里平静分完了吃食。

曾经过上多年乞讨生涯的她跟闵上轩说过,说在街上,乞儿最想拿的其实并非钱财,而是吃食。

给乞儿钱财,一转身便都被地痞流氓或大乞丐给抢去,还是吃的好,全部塞进嘴里变成力气与壮肉,谁也抢不走。

钱财什么的都得偷偷给,乞儿才不会被谁盯上。

就像某些一尘不染的正派名门,闵上轩其实有着颗慈悲的心,愿意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只是因为受制于月沉殿,才日日夜夜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屠杀勾当。

这也是闵上轩当年厌恶月沉殿的部份原因。

白圭看闵上轩温润背影看的出神。

想着,这青年早该回到他应属的地方,而非这样死守在她身边,互相折磨。她是真的很憎恶,自己这种对闵上轩又爱又憎的拉扯。

于是闵上轩回身时,白圭已站在他身后。

习惯于白圭的视若无睹,其忽然自己上前让闵上轩有些惊讶,“怎么了?”他低头温温问道。谁知白圭却低头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一处直直走去。

“要去哪?”

复生以来第一次被白圭主动碰触,闵上轩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不安。

最后,白圭终于在处插有旗帜的小别馆前十步远处停下。

那是明阳堂。

“你早就自由了,闵上轩,这不就是你多年想要的?”

“清白、重建你的家园,还有远离魔教?”指着明阳堂鲜明旗帜,白圭漠然看着那如玉青年,“你身上没有犬宫咒印,我们都知道明阳堂绝对愿意收你的,你当然可以从新再来,一步步找到你要的,而不是在我身边打转。”

白圭顿了顿,沉沉看向闵上轩:“我已经没什么好利用的了,闵上轩,我……”

她还来不及说完,闵上轩就已上前抓住了她。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闵上轩急切却语调压抑,唯恐惊退她般道:“十年之后的今日,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

闵上轩跟她说,他无力也无法永远活在过去还有亡者阴影里,说那些虚伪固执与刻板印象严重的正派,甚至还说月沉殿其实才是他最熟悉的归属。

但那些自白对白圭而言,简直像是一派谎言。

她狐疑望着闵上轩,指控:“你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魔教,就是我们。”

“那是从前,白圭,在灭掉纪原门后,我才看清很多东西。”看见白圭肯和他好好沟通,闵上轩难掩急切,“不管是前殿主、丁哲骧或妳,都只是被卷入数代的恩怨,然后结出新仇,你们其实只是想守住月沉殿数百人口。”

闵上轩哀碗说明着,可是却见白圭仍带着敌意看他。

“但我留下是因为你,白圭,”几乎是绝望的,闵上轩看着她,轻声说道:“这么多年来,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活生生的回来,回到我身边。”

“我倒觉得你只是良心不安,罪恶感太重,”白圭冷哼,慢慢隐入人烟稀少的巷弄,往城外走去:“那么多年里你有数不清的机会回心转意,可是你却没有,那么多人挡在你面前你一样跨了过去,走到了今天,闵上轩。”

他们来到郊外,天色点滴暗了,城外晦暗,隐约能闻到城中饭菜香味,却感觉很遥远。

白圭转身看着神色凄惶的闵上轩。

“十年前我的死虽是意外,可是你终究会亲手将我抹杀,不是吗?只是我死的太惨,让你良心发现,”白圭垂眸轻声道,平缓的像在陈述一既定事实:“如果你真的感激我曾救你一命,就放我走吧,闵上轩,我们各自别过。”

白圭却看见闵上轩凄惨的笑了,笑的比哭还难看。

不曾看过这样神态落魄的闵上轩,就连那日将垂死闵上轩从树上救下时,那人都不曾这样悲惨凄惶脆弱,那神态让她难受,却也让她没有真实感,像在做梦。

“我做不到,白圭。”青年满脸泪痕,凄惶至极:“复仇之后我才明白,除了妳之外,我其实什么都没有。”

而看着白圭那没有波澜的神情,闵上轩想着,白圭大约真的是铁了心要与他别过。

往日如碎片蜂拥至闵上轩眼前。

让他惊愕的,白圭的用心与将他解放,想起招魂堂这名讳多年来的血淋淋提醒,想起刚开始还是稚气女孩的白圭,然后日日与他并肩生活,一点一滴慢慢成长,长成温柔的少女。

“我就是知道她心肠软,才这样利用她。”

想起自己曾和寒山城同党这样嘲讽过,到这些年即使用尽一生所有,也不惜换取剎那阴阳交流那样的疯狂。

是如此渴切希望能够将白圭带回,然后让她蒙上双眼与双耳,重回两人先前那些日子。

要是一切能再重来就好了。

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要了了,愿被拔去所有尖牙,被套上最沈重枷锁,都没有关系。

只求能永永远远当她最忠诚的狗。

*下章预告在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丁哲骧那家伙一站起,白圭立刻发现两人因身高而生的距离,仰望与俯瞰,瞬间有了压迫感,而丁哲骧一双漆黑色眸子看她,像在打量只愚笨的家犬。

“我倒是知道你过的不好,白圭,”青年不冷不热道:“没想到死过一次,你还是一样天真愚蠢,笨女人。”

VIP章节 41陆

那日闵上轩在她面前崩溃,所有温雅骄矜都裂成碎片,那个青年是如此不堪一击,即便白圭已对其心灰意冷,还是有了不忍。

可是这场激烈对白在两人间造成的失序,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当今的月沉殿殿主,丁哲骧,亲自来找白圭了。

某个乏味的初春早晨,平时都要睡到午后的白圭,难得被从被窝唤醒。

“小姐,小姐!”负责她起居的那个丫鬟比平时还要神经兮兮,会武的手劲把白圭摇的晕头转向,“殿主亲自来了!就在路上快要到了呢!小姐!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

啥?那个她一手推上殿主宝座的阴沉怪胎要来,关她啥事!

见鬼,她现在已经不是需要看他脸色的苦命犬主了好吗?

白圭翻白眼:“丁哲骧威风个屁!来就来我还要盛装跪拜见他不成!”

可是丫鬟明显惧怕丁哲骧胜过她这懒骨头,不由分说将她从床上扛起放到一边,开始脱脱穿穿洗洗擦擦,最后连发髻发簪都上了,可说是全副武装。

看来还是活在闵上轩统治下的好,白圭双目无神,至少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正装,而是吃。

好不容易穿戴完毕,白圭被紧张兮兮的丫鬟往喉咙塞了碗粥,就被急急推往正殿。

初春时节,庭园的花开满了枝头,晨光烂漫,而白圭神情抑郁,脚步拖沓。

她的确猜到,丁哲骧迟早会知道闵上轩藏着自己,可是却不曾想过那从前总嫌弃自己的战友,竟会这样不远千里、迂降尊贵的移驾来找她。

肯定不是啥好事。

大厅门扉被丫鬟谨慎推开,晨光翁细尘漂浮,白圭站在原处,定定看向正殿上那两人。

坐在位上是那做啥都阴沉的丁哲骧,正阴沉喝茶,阴沉的看她,而旁边的闵上轩衣装潇洒,无懈可击依旧,只是神色不安局促,正背手站在一边,忧虑看她。

白圭明了闵上轩的忧虑。

身为丁哲骧盟友与战友,两人携手走上这一代权力舞台,丁哲骧一直都待她不差,可也算不上善待她,两人就是那样微妙的关系──

主上与下属,曾经的领航者与幼雏,从初识就互看不顺眼,可是又被系在同条船上,彼此维护。

但十年过去,看见丁哲骧那依旧唯我独尊猖狂模样,白圭仍想一掌拍掉其手中滚烫茶水。

“好久不见呀,”座上青年阴阴将茶碗搁到案上,侧目看她:“你还是老样子,白圭,一副呆蠢憨傻模样。”

“你也是呀,”白圭勾勾嘴角回敬老战友:“除了已不再年轻,其他都一样阴沉。”

两人皮笑肉不笑望着对方,而旁边丫鬟小厮们瑟瑟发抖。

不似闵上轩的翩然雅致与时光定格般容貌姿态,十年过去,丁哲骧看起来真的变了。

一样让人惊惧,却更加难以捉摸,眉宇间阴郁与自傲无一不在陈述主人的难以应付,这个青年成长的更加不凡所向披靡,从其所散发不容违抗之压迫感,就能感受出来。

望着座上托腮凉冷看她的青年,白圭一步一步走过去。

有着残存名贵风骨却有着最寒人眼神,这的确是她一手带上殿主宝座的丁哲骧。

她在那黑发青年面前站定,有些出神看着。

丁哲骧黑发变得好长,从前明明微微触碰到颈部而已,如今却已长及背部,散漫披垂,让这青年显得更加凌厉。

白圭想起魔教里要人自相残杀的传统,还有当年胜出的那个少年,由她扶养的丁哲骧。

如今,真的成长至足以肩负月沉殿数百人命的殿主了。

“你呢?”

为丁哲骧感到骄傲,白圭心中有块倏然变得柔软,忍不住放缓了语气,问候这个她曾辅佐多年的青年:“这十年过的好吗?”

丁哲骧却是歪头漠然看她,避开白圭伸来触摸他的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那家伙一站起,白圭立刻发现两人因身高而生的距离,仰望与俯瞰,瞬间有了压迫感,而丁哲骧一双漆黑色眸子看她,像在打量只愚笨的家犬。

“我倒是知道你过的不好,白圭,”青年不冷不热道:“没想到死过一次,你还是一样天真愚蠢,笨女人。”

短短一段话,就让白圭心口对丁哲骧的关切瞬间熄灭。

知道丁哲骧在指何清秋的事,白圭寒寒往闵上轩看去,闵上轩却缓慢摇头,表示不是自己说的,无奈,她移开视线再度与丁哲骧对上目光。

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专戳人痛处。

“你来就是来奚落我的吗?丁哲骧?”有些心灰意冷,白圭转开目光:“我确实很蠢,这样你开心了?”

“你明明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白圭。”

白圭咬牙,抬眸剐向丁哲骧:“不要,我不要回去,我对那种人生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总说对这种人生一点兴趣也没有,”丁哲骧哈哈笑了,背过身去嘲弄她:“可是其实你自己都知道,月沉殿是你此生割不开的业障。”

此生割不开的业障吗?

白圭目光遥远,自嘲勾起嘴角,真是可怕的说法呀。可是她依旧虚软摇头:“不,我不回去。”然后,白圭抬起头来,报复般冷笑嘲讽丁哲骧:“你的仇恨和闵上轩一样,也报完了吗?”

而她很明显的,看见了丁哲骧愕然的一僵。

就像自愿进入月沉殿的大部份人等,丁哲骧也有其仇恨。

丁哲骧不曾对白圭提及,可是白圭知道,那样举手投足都典雅华贵的丁哲骧,必定是出身名门,然后辗转,背负着仇恨来到月沉殿,用自由与余生交换力量。

这样的人太多太多,太多太多了。

她惨死的那个夜晚,杨书彦就是被丁哲骧支去协助其复仇大业的。

这些人都是这样,没有想将她害死的意图,只是没将她放在首位,也没能像她爱他们那样,报之以同等浓烈感情。

然后,积累的不上心加上巧合,造就了她的死局。

而眼前的丁哲骧僵滞了不过数瞬,又回复成了那个唯我独尊的月沉殿主。

只见丁哲骧倨傲的微台下颔,倦怠散漫缓缓走向门边:“再给你一至两月,想干嘛去随你,但你必须回来。”

丁哲骧与白圭擦身而过,而白圭闻到了其身上特有的血腥与焚符气味。

“你必须回来,不然你的死期就近了,白圭。”

你必须回来,不然你的死期就近了,丁哲骧是这样对她说得。

那是丁哲骧头也不回离去前,最后对她说的话语。

*****

丁哲骧来去都像阵森冷寒风,人都已经离开正厅,白圭还杵在原地,咀嚼那青年留下的语句。

丁哲骧说,你必须回来,不然你的死期就近了。

在旁人听来这就是冷血恐吓威胁,可身为丁哲骧多年战友外加受虐部属的白圭,却是听见了其话中话。

那个家伙如真要发狠逼她,大可直接说“你不回来我就杀了你”,可丁哲骧说的却是“你必须回来,不然你的死期就近了”

想起何清秋与寒山城这一连串风波,这白圭大约能理解,这几年江湖将会不平静,如果自己不远的未来不回到月沉殿满是血污的庇护下,大约没有生还机会。

这就是丁哲骧的意思。

白圭其实不懂丁哲骧,那家伙是个很矛盾的人,从以前开始就是。

对她呼来唤去不知感激,恶劣至极,可当她负伤不堪一击时,又会自己站到她面前,不发一语扛下一切。

缓慢走至门边,白圭看手拿镶毛大衣丫鬟急急追赶,胆颤心惊替那青年披上,看的出神。

其实,别看丁哲骧这副恐怖魔王模样,当年殿主宝座易主一事,丁哲骧并非最佳人选。

月沉殿殿主都需要蛇蝎般的足智多谋,与让人胆颤心惊的凌厉叵测,就像前任殿主一般,可是白圭选择的此代殿主丁哲骧,却似狂风暴雨,偏执极端。

当年最佳的殿主人选,其实是敌对长老派手下的另个青年,可是却因为自己私心,力排所有阻力,杀死那青年,并坚持护航丁哲骧上位。

而,白圭时常在想,自己这样是否是害了丁哲骧。

一直以来,她总顾忌很多东西。

想保护走险路结党营私的闵上轩,保护陪自己一路走来的杨书彦,也想庇护有其他门派复杂背景的百狐与何清秋。

同时,却也想保护有如她孩子的丁哲骧与冯诗翠,那两个她曾亲手辅佐的殿主候选人。

所以才会和丁哲骧约好,释放会对月沉殿造成伤害的百狐与闵上轩,让月沉殿与丁哲骧等人远离危险,也让她喜爱着的闵上轩与百狐自由。

大家都是这样的,都各有所求。他们明明都在她身边,心却没有留在她这处。

就连一路与自己浴血走来的丁哲骧,也是十年前那夜的间接凶手。

那夜丁哲骧叫走了早该抵达白圭身边的杨书彦,认定她拥有玉石奇兽,再孱弱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于是叫走杨书彦,去图他杀伐与掠夺的征服开拓大业。

谁知,她死了。

曾以为丁哲骧是自己生死与共的战友,再如何话不投机,也是对方特别的存在,共存共荣,将对方安危视为第一是非常正常的事,可是看来对丁哲骧而言,并不是这样。

白圭也许很重要,可是却不是最重要。

是可以权衡割舍,可以放至第二顺位的存在。

戏台上优伶们总痛哭,问为什么人心会改变,可白圭却觉得,其实人心就是那副模样,只是大家不能看清,错看了罢了。

那些人,她的战友,她的伙伴,他们年少时模样白圭明明记的很清楚。

可是现在却不知道他们是谁了。

*下章预告在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冯诗翠来见她了。

没有任何知会,冯诗翠就忽然推开白圭所在房门,笑吟吟走了进来。依旧是那绯红平口衣裙,外罩轻纱,华美珠翠满头,眉眼迷蒙,盛装而华丽。

经过十年,如今三十一的冯诗翠,美艳更甚以往。

*真心怀疑大家是否被我掰弯了,百合呼声为何如此之高-w-下章也正好是冯诗翠戏份章节

话说有人说想看作者卖萌,于是上萌脸一张⊙▽⊙

VIP章节 42柒

那日白圭呆望丁哲骧离去身影,动也不动,像被点滴抽去生机与活力。

可是隔日,白圭却积极异常的展开了逃脱大计。

闵上轩感到很难受,因为就算他不断告诉白圭,说她想去哪绝对奉陪,就是不要一个人不告而别,白圭却恍若未闻,铁了心要逃脱。

白圭跑,被他或护卫捉回,再逃,闵上轩再捉。

明明所有玉石奇兽都被他扣留,白圭却依旧要逃。

“妳想去哪我都能待妳去!白圭!为什么就是要逃呢!”

初春寒凉的石板地,白圭被闵上轩反手压制其上,这你逃我追不知发生了多少次,而这次白圭甚至还没翻过外墙,就被闵上轩捉回,压在地上。

闵上轩难受的看着她,很是不解。

“你明明已经没有归属无处可去了,为什么还要逃呢!”他苦涩道。

却没想到,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白圭。

就连闵上轩扣留白圭身上所有玉石时,白圭都只是恨恨得瞪着他,但这次,白圭却极怒的尖喊了起来。就像被戳中伤处的野兽。

“对!就是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又如何!无处可去又如何!也好过天天面对你!叫我做呕!”

不是因为恨闵上轩而爆发,而是因为被戳中多年来无数次被遗弃的狼狈,白圭面朝下被压在地上,明知无法逃脱闵上轩的压制,却还是剧烈挣扎起来。

此番不要命般的挣扎,让白圭背后,那近日因没有何清秋符咒相助的复生旧伤,全数撕裂溢出血来,很快就温温热热的湿了背部。

血渍开绽在浅色衣衫上,像是恶毒花朵。

“妳……”闵上轩被那出血量给吓住了,飞快点了她麻穴,使其无法动弹,扯开衣衫查看,却越看,越是心惊:“怎么会?这些伤是哪来的?”

这一问又戳上了白圭敏感神经,她自嘲笑了起来。

过了太多年与这青年隔着一层膜假装相恋的生活,所有怨怼委屈悲哀狂怒,此时一次溃堤。

“还记得这些伤口的位置吗?还记得我是怎么样死的吗?最近又开始皮开肉绽了,”白圭凄惨笑了:“总有一天,它们会还原成我惨死那天的伤!再一次杀了我!”

她尖喊闵上轩的名字,试图用各种言语刺伤他,让这个男子比她还痛还凄惶。

“……还记得你是怎么样害死我的吧!闵上轩!”

可是说到后来,白圭却是慢慢脱了力,益发觉得自己悲惨。

这是何其致命的感情?

那么多年,他们在月沉殿里一同成长,共眠共枕,积累了多少岁月?

还记得当白圭在外地茶楼里,听见说书人独树一格的将她与闵上轩诠释为青梅竹马时,她在角落掩着面,哭湿了面纱与衣襟,却不知是喜悦还是悲哀。

是啊,她与闵上轩好像还是一同共度年少岁月的青梅竹马,连世人都道闵上轩对她情深。

然而,惨死是结局,复生只是侥幸,而白圭永远记得自己原有的死局。

无论闵上轩说了多少次对不起,白圭都记得那些年里闵上轩那样恨她,即使她用尽全力去接近,还是一样,何其悲哀。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闵上轩?”

白圭面颊贴着冰凉石板地,终于忍不住颤声闻出了口,涕泪横流:“那么多年,我明明那样尽力全力,为什么了你还是恨到要杀死我!我的心还是肉做的好吗!”

还记得被闵上轩掐住颈子那晚,她是如何在滂沱大雨里如受惊羚鹿那样狂奔,然后越逃越慢,最后,她甚至恍惚停下脚步,呆呆看着前方几成汪洋的泥泞道路。

那种感觉就像在黄泉地府奔跑,眼前迷蒙滂沱,且不知何去何从。

白圭总想着,她到底为何要再次复生,来面对这同样孤独的境地。

本来将白圭面朝地压制在地的闵上轩,听到这话彻底的僵了。

然后,他放开了箝制,伸出双臂,自白圭背后拥住她。

抱得很紧,重量压在她身上,像是断了线的人偶,可是又双臂又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肩颈。

“谢谢妳爱我爱的这样死心塌地……”闵上轩嗓音里声线里有着浓浓颤意,“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么那么多年岁,始终不曾放弃……”

闵上轩的重量压的白圭几乎无法呼吸,可是又随着闵上轩字字句句,心头发酸一点一点泛酸,无端悲哀。

好像压在身上的不是闵上轩的体重,而是他们之间那沈重如枷似真似假的爱情。

初春石板地寒凉,而闵上轩怀抱温热,白圭忽然就想起了月沉殿里那些夏夜,她与闵上轩躺在门廊木板凉地上,散着发,枕在闵上轩臂上,看夏夜里繁星满布。

那时也如这般,地板冰凉,而闵上轩体温熨烫。

那般时刻,让白圭觉得,她一点都不孤独。

太多那样美好的时刻,温热慰藉。

各种矛盾的感情涌上心头,白圭阖上眼,忍不住轻声道:“我是真的很认真的爱过你。”

“我知道,”脸庞依旧埋在白圭肩颈,闵上轩闷声轻答:“所以从今以后,我会一直爱着你,到你厌烦为止,再也不会张嘴反咬妳了。”

说着,闵上轩抬起头来,蹙眉俯瞰她,发丝微散。

“所以,”唯恐惊扰她一般,闵上轩近乎恳求,望着她,轻声道:“所以,请你再将我关回笼子里去吧。”

而白圭仰看着闵上轩,连眼都忘了眨。

那个新雪一般无暇无疵让人过目难忘的闵上轩,竟如此卑微的对她说,说再也不会张嘴反咬妳了,请你再将我关回笼子里去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