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荒唐的梦,如今竟在眼前成为现实。
闵上轩这个人,白圭一直都记得冯诗翠是如何形容闵上轩的。
“只有折断闵上轩的羽翼,缚住他的手脚,把他牢牢拴在你身边,才能让人放心。”那个她们彻夜长谈的夜,冯诗翠这样同她道:“不毁了闵上轩,他就会离开,反身毁了你。”
冯诗翠一语成谶,但十年之后,这个天之骄子却亲自来到她眼前,自废双翼,卑微开口求她,求她再将笼门打开,求她再替他挂上颈圈。
呆呆看着上方的闵上轩,白圭茫了,不懂了。
也许就如百狐所说的,十年真的很漫长,很难熬,才会让这个男人仿若眼瞎耳聋走火入魔一般的跟在她身边。
现在的闵上轩,就像从前的她一般,因为真的很喜爱一个人,所以宁可被折磨也不愿转身离开。
白圭仰躺着,望着上方的闵上轩,以及闵上轩背上那片灰茫茫的天,无边无际的灰,有种恍如隔世的抽离感。
良久,她才终于张开了口。
“我不要你了,闵上轩,”白圭轻声道:“永远。”
我不要你了,闵上轩,永远。
那日,白圭这样对闵上轩无温说道,无疑将两人关系判了死,再没话可说,但这份僵滞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又有月沉殿的故人来了。
冯诗翠来见她了。
没有任何知会,冯诗翠就忽然推开白圭所在房门,笑吟吟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绯红平口衣裙,外罩轻纱,华美珠翠满头,眉眼迷蒙,盛装而华丽。
维持膝上有书坐在窗台的孩子气姿势,白圭盯着冯诗翠,看的双眼都发直了,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眼睛。
经过十年,如今三十一的冯诗翠,美艳更甚以往。
十年之前,白圭还认为定不会有比冯诗翠更美艳的人了,但十年之后,冯诗翠却又出落的更加艳丽夺人心魂。
像牡丹,像芍药,让人移不开眼。
白圭跳下窗台,冲向了自己昔日闺蜜,又笑又叫的抱住了她。
“这种感觉真奇怪,”白圭拉着冯诗翠,双眸烁烁,忍不住道:“十年之前,我们才差一岁,十年之后,我们却相差了十一岁。”
而冯诗翠只是噙着笑看着她,眸光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都没能说出来。
两人嘀嘀咕咕搂搂抱抱说了半天话,白圭这才发现闵上轩就站在门口,手上拿着要给她的零嘴,安静看着他们,眸色复杂。
很快,白圭移开了目光,回头望向冯诗翠。
“带我走吧,诗翠。”白圭漾出了浅笑。
看了眼门外闵上轩,冯诗翠也浅浅笑了,眉心绛色花钿妖冶。
“我就是来带你走的。”她温声说道。
*下章预告在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冯诗翠也提到了闵上轩,只是是用嘲弄的鄙夷口吻。
“你死后,我一直看着他,看他何时才要从骗自己恨你的自欺欺人中醒来,”陷入回忆一般,冯诗翠嘴角含着嘲讽的笑,目光遥远:“恨妳?想伤你杀你?我真想问他,闵上轩,你舍得吗?”
冯诗翠眸子发冷,完全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轻蔑:“当我看见闵上轩开始失魂落魄时,真是替你痛快啊,你不会懂得,白圭。”
*话说本次预告真是大快人心啊是否,作者写诗翠美人说这段话时,也觉得很过瘾+v+
VIP章节 43捌
捌
当年,冯诗翠是白圭辅佐的第二位殿主候选人,之后更让人意料之外的,归附了丁哲骧那派,自愿从对手成为附属,成为了月沉殿新一代权力巅峰的铁三角之一。
而在白圭抚育冯诗翠的那两年,两人培养出了很深厚的情谊。
不似那张美艳外皮,冯诗翠其实有个温柔的灵魂。
从两人初识起,仅大白圭一岁的冯诗翠,就一直谨守晚辈的恭敬,一直到两人都混熟天南地北各处玩耍过了,冯诗翠态度中那种温温的恭谨,还是一直都在。
跟丁哲骧那个从一开始眼睛长在头顶的家伙,完全不同。
相隔十年,两人一见面就兴冲冲奔往最近的不夜大城,由冯诗翠作庄,寻欢作乐。
买衣饰,饮美酒,吃美食,灯红酒绿大城里,她们各处穿梭,眉飞色舞,恨不得能将两人之间那空白的十年,都一口气玩回来。
冯诗翠这种放纵式的陪伴游玩,甚至比当初百狐作陪时还要过瘾,没了臆测与包袱。
疯了一般,她们没日没夜的玩,上青楼也上小倌馆,每日都替对方挑衣化妆,然后盛装出门,带上月沉殿众与掩面面纱,然后又是吃喝玩乐的一天。
简直就像是要替白圭将那些痛苦记忆都抹去一样的寻欢作乐。
她们甚至在夜色里乘上华美画舫,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笑望对方,刷一声开了金扇,在不住晃荡的甲板上,配合着起舞,舞的如履平地。
就像是一种奢靡的技艺,没什么实用性,却是她们乐此不疲的娱乐。
只是白圭不知道,她与冯诗翠开扇随着伴奏琵琶舞的欢,陪坐的月沉殿众却是看傻了眼。
没有人能想到,那个司刑罚雷厉风行的冷面副殿主,竟能笑得如此春暖花开,甚至还愿这般在众人面前款款起舞,美人飞天,舞的经过的其他画舫游人都不住叫好。
骑马、游湖、品茗,白圭与冯诗翠仿若寻常江湖儿女那般,无所顾忌的玩。
只是当她们玩累在旅社落脚,双双躺到软踏上谈心时,月沉殿这一挥之不去的沉沉黑影,还是会压上心头,环绕她们话题,久久不去。
“还记得这几天一直陪着我们的紫云吧?”
这夜,白圭躺在冯诗翠膝上,看她优雅替自己指甲上色时,冯诗翠忽然这样开口问道。
“嗯,知道,身手很好,怎么了吗?”
“她是你当年救下的孩子之一,送到小门派学成武艺后又跑回来了,后来成为了我的左右手,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埋怨过月沉殿半次。”
阖眼感觉豆蔻红涂抹于自己指甲的冰凉,白圭浅浅的笑了。
“没想到那些孩子,竟然真的有回来的。”白圭发自内心感叹道:“我还以为,他们一个个都恨不得逃得离我越远越好。”
“有的,”白圭上方的冯诗翠散着发,这样温温对她道:“有的,只是你来不及亲眼见证,就赴往黄泉了。”
一阵百感交集,白圭轻轻睁眼,望着上方梁柱,有些恍惚。
“十年真的是好久啊,”她忍不住道:“我没能亲眼看见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
那晚,床踏上的冯诗翠像个母亲,让白圭枕在她腿上,一梳子一梳子替白圭梳理那头长发,就像从前一样。
同时,冯诗翠也同白圭细细说起这十年里,众人的景况。
冯诗翠说她虽是副殿主,但和丁哲骧依旧无话可说。
“丁哲骧那家伙还是一样孤僻吗?有心腹没?”
“没有心腹,只有死卫,”冯诗翠淡淡答道:“但这么多年,丁哲骧将月沉殿维持的很好,即使多次名门联合围剿,月沉殿也没因此衰败。”
“……辛苦你们了。”白圭由衷道。
即便月沉殿是这么世人杀之而后快的存在,但的确是数百条人命,数十个家庭。
谁不想活呢?可是有些对立是注定,身陷的数辈恩怨,真的不是能说脱身就脱身的。
然后冯诗翠说,虽然有些遗物被她们这些旧人瓜分了,但白圭往日的寝房与生活空间都还在,因为杨书彦上任犬宫之主后,就下令不许做更动。
同时,冯诗翠也提及百狐,那家伙是如何近乎疯狂的自愿烙上咒印,进入此世不得超生的犬宫,又是如何汲汲营营征讨立功,换上女装愚弄世人。
冯诗翠也提到了闵上轩,只是是用嘲弄的鄙夷口吻。
“你死后,我一直看着他,看他何时才要从骗自己恨你的自欺欺人中醒来,”陷入回忆一般,冯诗翠嘴角含着嘲讽的笑,目光遥远:“恨妳?想伤你杀你?我真想问他,闵上轩,你舍得吗?”
冯诗翠眸子发冷,完全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轻蔑:“当我看见闵上轩开始失魂落魄时,真是替你痛快啊,你不会懂得,白圭。”
冯诗翠说,闵上轩为了与白圭她的约定和那份恩情,演的角色是如此到位,给的温柔是如此竭尽全力,连外人都看出,那戏真到连闵上轩自己都常忘记那只是戏。
然后白圭死后数年,闵上轩才发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曾几何时那份感情已经有血有肉,成为了他的命,再也不能剥离。
“折磨他吧,”冯诗翠这样对她温声浅浅笑道,“折磨闵上轩,把你以前品尝到的,都十倍还给他,不要手软了,白圭。”
然后,冯诗翠也提起了那个月沉殿替她准备的复生咒。
“大部分的我们,都花了不少力气享用那串古怪黑佛珠让你复生,只有杨书彦没有兴趣。”
本来有些出神的白圭被冯诗翠这么一句,瞬间拉回了心神。
“为什么?”白圭蹙眉:“他有说为什么吗?”
冯诗翠缓缓点头。
“他说,你并不需要再回到这个世界,徒受折磨。”
而白圭安静了。
十年之前,面对庸碌纷扰的未来,与腹背受敌困境,白圭的确疲惫了。
只是没想到杨书彦早早看出了那份困倦,与无法超脱,甚至站在与冯诗翠她们反面的立场上,阻止她们将自己复生。
听着冯诗翠娓娓道来月沉殿这十年景况,白圭说不清此时自己心中,是什么样的感觉。
陌生又熟悉,想逃离却又无限记挂。
感觉就像笼中的鸟儿明明被开了笼门,却突生犹豫。
“我总是在犯一样的错,很多事都是,呆傻固守那份希望……”抬眸望着上头冯诗翠,白圭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诗翠,你会不会觉得我愚笨又懦弱呢?”
“妳很完美,白圭。”
“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听你这种盲目的安慰,”白圭很是无奈,冯诗翠这种盲目的崇拜还是没变:“从众人的角度来看吧。”
低头望着她,冯诗翠溺爱的伸出手指,替白圭拨开散落额前的发。
“你不懦弱,也不愚笨,只是你的追求与偏执成了你的缺陷,对爱渴望注定了妳人格中的懦弱,而,每个凡人都有缺陷。”
轻轻在白圭身边躺下,冯诗翠近在咫尺的脸望着她,道:“我们的偏执成了缺陷,这并不需要自责,或者自卑,我们不过是凡人。”
垂下眸光,白圭拾起旁边冯诗翠发绺,在指尖若有所思的卷了起来。
“那妳呢?”白圭问她:“你觉得你的缺陷是什么?”
静谧房中,冯诗翠美眸半睁,望着她,嘴角带笑,好似随时都要睡去,可同时,眸中却有些什么在翻滚。
“我的缺陷就是月沉殿,”冯诗翠温声答道:“月沉殿是家,也是枷。”
月沉殿是家,也是枷。
白圭被冯诗翠的话触动了,不禁反复将这句咀嚼。
何其贴切,也许正因为是家也是枷,所以才让她这样又爱又恨,明明想逃离的要命,又禁不住一次次去打听关切,满脑子都是月沉殿。
纷纷扰扰风风雨雨这么多年,白圭呆呆看着冯诗翠起身隔空将灯芯弄熄,而卧房顷刻陷入无边晦暗,徒余鼻息静谧,以及外头虫鸣隐隐。
阖上眼前,无数光影涌上心头。
白圭茫茫想着,大约,也该好好面对自己的人生了。
***本文8.29(四)要入v了,入v当天照例三更~但要从章节35开始倒v,大家快把还没看的内文看一看吧~不过本文大约20万字而已,离完结其实没多远了这样***
*下章预告在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白圭的奇兽群再度横空出世同时,江湖也骚动了起来。
“月沉殿前犬宫之主白圭复生了,”大街小巷无一不传着这样消息:“十年前那个黑暗时代又要回来了。”
大家都说,白圭复生了,而如今一盘散沙般的魔头走狗们将又开始归附,回到她身边,白圭将东山再起,助月沉殿将再度站上魔教的巅峰。
*好像有读者误会了,本文不是真的要变百合啦~本文还是bgnp,作者大纲都写,只是在开v前写个百合角色外篇让喜欢的读者们开心一下而已,女主性向还是异性恋这样,就喜欢百合的去看外篇,不喜欢的就别看啰~
*话说大家都说昨天更的冯诗翠外篇不算剧透-v-“殿主父亲”这句,没人发现白圭和丁哲骧当年杀掉的走火入魔老殿主,是冯诗翠她爸吗?
这番纠葛之后会解释的
VIP章节 44玖
玖
白圭知道闵上轩能有多狠,也知道闵上轩有多让人神魂颠倒,但即使如此,白圭也一直都没能真真正正的恨上他,因为闵上轩留她的记忆,其实幸福多过痛苦。
即使从头到尾都是场戏,也像场完美无缺的梦。在无数疲惫寂寞长夜里陪伴她,拥抱她。
就算从来一次,白圭也会选择留在闵上轩身边,被他温柔相待。
夏日阴日午后,山中细雨绵绵而闷湿。
当白圭与冯诗翠再次出现在闵上轩庄子门前,还表示要留下时,闵上轩脸上的神情明白表现出了无比的不敢置信。
白圭明白闵上轩的惊愕,但她终究还是选择回来了。
慢慢走下山路的冯诗翠不住回头,对她浅笑,而白圭无声目送冯诗翠与其下属消失在山路那边烟雨里,才缓缓转身回头,对上身后闵上轩目光。
两人相望许久,白圭才缓缓开口,道:“我想自己置庄,在鬼节的那个小城旁。”
提着昏昏晕黄手灯,细雨中,闵上轩定定看她,目光灼灼。
良久,闵上轩才终于开了口。
“好。”他答道。
那好字之沉,好似闵上轩所应允的,是个竭尽终生的承诺般。
而从那天起,白圭不再逃了,甚至提笔写起了信,跟丁哲骧报告自己今后打算。
“待我培育出一批堪用的玉石奇兽,再回月沉殿。”白圭这样写道。
“禁游荡、贪玩、懒惰、贪睡、生事。”丁哲骧这样简略回信。
白圭无言,丁哲骧这混蛋还真是了解她啊。
而闵上轩自那天起,也将白圭所有玉石奇兽归还,甚至捎上大量上好的玉石,供其挑选培养,同时也动手筹备起白圭先前提到的别院。
那个别院将在月沉殿本部附近郊外购置,离人来人往大城颇近,消息灵通又不失隐密。
更重要的是,那处离古族灵眽近,适合她培养玉石奇兽。
待别院安好,白圭就要搬过去“安养”,目前,则先待在闵上轩这一处。
很快,百狐也写信过来。
省略前头千字粘呼思念爱语,上头道:“姊姊你何时才要回月沉殿?我何时将这犬宫之主位置转给你?还有最近事端好多,丁哲骧那混蛋不让我去看你,等我……”
看了那洋洋洒洒写了多封信纸,却没啥重点的信颇久,白圭才大约理解百狐想表达什么。
于是提笔回道:“犬宫之主此一劳碌命位置请继续待着,不用割爱还给我了,勿念。”然后便附上数个能变成黄毛小鸡的石子敷衍百狐,便将书信弥封转交下属,又窝回被窝里抱玉石补眠了。
很快,白圭就培养出大量没有实质战力、却机动力十足的狼、鸟、鼠玉石奇兽给丁哲骧捎去,一口气拓展月沉殿情报网路,自己则继续培养其他攻守兼备的兽类。
先以数量取胜,白圭是这样想的。
毕竟有力量的龙虎什么的,耗时稀少,不如弄出群剽悍的狼快些。
丁哲骧似乎也很认同她这一想法,因为讨要狼群的书信一封封传来,差点让白圭体力透支,整天耗在床铺上睡觉抱石子。
而白圭的奇兽群再度横空出世同时,江湖也骚动了起来。
“月沉殿前犬宫之主白圭复生了,”大街小巷无一不传着这样消息:“十年前那个黑暗时代又要回来了。”
大家都说,白圭复生了,而如今一盘散沙般的魔头走狗们将又开始归附,回到她身边,白圭将东山再起,助月沉殿将再度站上魔教的巅峰。
庄子里,听到闵上轩报告这些消息时,白圭白眼都要翻到后脑杓去了。
武林名门到底有多看得起她啊?
散播这样消息煽动民众恐慌气氛的,想也知道是寒山城那些名门死对头。
那些混蛋,借着她的复生的名义,巴不得人心惶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助寒山城与其联盟门派一举攻下月沉殿。
于是短时间内,白圭声名大噪。
随便走进一间茶楼,或者经过大街转角面店,只要是有武林侠客聚集的地方,多少都能听见“月沉殿、白圭”等关键字眼。
“那玉石奇兽难缠的很啊!最近多少埋伏都被月沉殿给破了!就是因为白圭那无所不在鼠鸟奇兽啊!”
“好几个门派,还被月沉殿那些作为弃子的狼群包抄,给夺去了令牌和丹药!”
就这样,当初白圭复生时,年轻一辈只熟丁哲骧、百狐等人,却不熟白圭、杨书彦前一代月沉殿干部的情形,几乎不复再见。
人人都能如数家珍说说白圭生平,不管是其以十二极其年幼之姿接位犬主,还是那华丽的魔头后宫阵容。
而十年前白圭那极其凄惨孤独的死法,当然也是不会被漏下的。
有时,白圭楷同闵上轩到附近城镇酒楼吃饭散心,总不免回听见几段说书。
邪门晦暗的月沉殿,她与丁哲骧闵上轩等人的纠葛暧昧,情与仇,主仆恋或叛主,无论是哪一段,说书人都能说的活灵活现,说得听众又是激动又是唏嘘。
而她与闵上轩,就坐在楼上雅间,隔着门帘,听着那些经过渲染增色的,她们的故事。
身边坐着沉默的闵上轩,白圭总抿着茶,垂眸看楼下那些眉飞色舞的说书人,不急不恼也不恨,也不曾想阻止或刁难那一张张制造流言的嘴。
就只是安静听着。
然后也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
*****
白圭吃完睡、睡完吃的培养玉石奇兽生活,绵绵好似没一个了结。
好在到秋末时,她指定地点的庄子终于都安置好了,才多了点吃睡外的事可做,在闵上轩与月沉殿众护卫下,鬼鬼祟祟的搬到了那郊区山脚的别庄。
“正好能赶上冬初的鬼节。”
撩开马车门帘,看着窗外萧瑟秋日景象,白圭这样对闵上轩说道。
而闵上轩望着她身上毯被,不甚关心的点点头,然后替她将毯被又往上拉,连脚丫也盖得紧实,并又替她斟了一杯热茶。
白圭接过,不客气的一饮而尽。
她和闵上轩这种不去触碰旧伤、相敬如宾的日子,已经维持很久了。
没有往日的同榻而眠或拥吻亲密,但闵上轩那无微不至的照护,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知瞭白圭身上各处旧伤就疾与畏寒,药方子、煎药、药壶膏药一样都没落下,保暖衣裘手炉,更是替她随身携带。
有时,闵上轩甚至会无声伸出手来,以体温与内力替她捂热冰块一般的手脚。
白圭虽感谢闵上轩,可是却也没想再进一步。
不拒绝却也不接受,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
庄子到了。
马车停下,闵上轩替她穿上斗篷与鞋,以被毯将白圭包裹,将她打横抱起,没有半分颠簸的带她下了马车,走过列队迎接的月沉殿众,直直进入宅子。
没打算让她接触那宅子里未铺厚毯的冰凉石板,闵上轩抱着白圭,一处处看起了宅子。
大厅、寝房、厨房、别院、庭园……什么都有,连灯笼都被温温点上,在傍晚晦色里,透出昏昏微光,很是温暖。
静谧,与世隔绝,安逸,温暖。
白圭在十年前的庸庸碌碌犬主时期,是多么想要这样的一个庄子。
“我一直想要这么一个庄子,”穿过一条条门廊,白圭靠在闵上轩胸口,窝在那被窝一般暖和的被毯与臂湾里,她忍不住轻声道:“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还有什么想要的吗?”闵上轩嗓音软的像羽毛。
白圭轻轻笑了。
“我想隐居,想要将那运行月沉殿、困住众人的咒毁掉,想要所有人都自由,想要月沉殿里的每个人都能转身就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月沉殿代代恩怨都就此消失,无影无踪……”
说着说着,白圭忍不住的自嘲笑了起来。
“可是那不可能,”她淡淡道:“所以我只能走这条截然相反地路,完完全全搅进这潭有去无回的水里。”
偌大庄子迂回回廊里,他们漫无目的逛着,白圭靠在闵上轩胸口,断断续续的说着,而闵上轩凝神倾听,每字每句。
然后,他轻声回道:“无论你想去哪,做什么,我都陪你。”
而白圭噙着不及眼底浅笑听着,没有回答。
天色丁丁点点暗了,渐渐连远方上腾炊烟都不再能看见,白圭阖上渐重眼皮,在闵上轩怀里陈沉睡去。
就这样,大量不同奇兽的玉石,流水一般从白圭这别庄里流出去,但还是即使连最低层的情报鼠鸟奇兽,都供不应求。
大批大批的玉石与营养补气食材,被送入庄子,然后大批孵化玉石送出。
白圭就像那产蛋的老母鸡,被养在庄子里,好吃好睡,努力提高玉石产量。
她一天吃很多餐,饿也吃不饿也吃,零食更是来者不拒,且在任何地方──窗台、庭园软榻、餐桌前,说睡就睡,总劳动闵上轩与下属将她抱至床铺。
有时在温暖被铺里幽幽转醒,白圭总有种弄不清身在何方的感受。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闵上轩的寸步不离无微不至,月沉殿红灯笼盏盏,而杨书彦、百狐等人随时会出现在她房中,问她,睡的好不好。
而不论白圭如何出言冷嘲热讽,试图刺伤闵上轩,闵上轩却仍没半点退却,无微不至依旧。
放任白圭睡到日上三竿,而白圭一醒,便温温推门进来,端来温水与毛巾,替她细细擦拭脸庞、脖颈、双手,醒神,然后拿来衣物外袍替白圭穿戴。
甚至连鞋,都是闵上轩亲自蹲□来,替她穿戴。
看着那样的闵上轩,白圭仍是不解。
此人一身傲骨,如今明明可以不再如此卑微,为何还要做到这般地步?
为何在她终于想超脱出来时,闵上轩偏偏急急回头追赶,如此没有尊严的示弱,只为将往日的那些都予以弥补。
可是白圭,偏偏又放不开那双紧握她双手、直到她熟睡才离去的手。
和从前在月沉殿每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一样,闵上轩就算有要务在身,也会握着她手直到她沉沉睡去,才悄声离去。
就是这样的闵上轩,才让当年的她那样沈溺。
可是有多爱,此时就有多想将他刺伤。
白圭开始刁难闵上轩。
一日在回宅邸的路上,白圭望着那山露底下无边乱草林木与险坡,忽然就拔下头上所有发簪,总共四枝,一枝一枝扔到了山下。
“把它们都捡回来吧。”她这样对闵上轩说道。
而闵上轩却没露出半点厌烦,只是回头确认了一下,确认队伍人手足够将她安全送回宅邸,便提气飞身滑下了那险坡,专注的找起了白圭扔下的发簪。
从那天起,闵上轩只要没事,就回去找那些发簪,无论晴雨,一直找到傍晚,才会带着满身尘土与汗臭归返。
白圭曾去堵过闵上轩一次。
看那个总是将自己打理的一尘不染的闵上轩,满身脏污汗臭无所适从站在面前,很是狼狈的避开她告退。然后,又很是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
不明白为何他们还要如此互相折磨。
数日后,闵上轩终于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午后,将所有发簪找齐了。
待闵上轩沐浴更衣完毕,带着四枝发簪来到白圭面前,已是深夜,房中灯盏昏昏,闵上轩将手中整理过的发簪,都放到了白圭手里。
坐在床边的白圭只是垂眸收下,没有说话。
“你还想要什么呢?”忽然的,闵上轩开口问她,如枫发丝还带着湿气,眸光无比专注:“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为你取,为你做。”
说着,闵上轩单膝跪到了白圭面前,拾起坐在床边白圭的双手。
“就算你要的是我的一只眼,或一条臂膀,都不会有怨言。”
白圭楞楞看着闵上轩。
而从闵上轩眸光,她知道,闵上轩是认真的。
那种无怨无悔只要让她出一口恶气的虔诚卑微,为她擦脸更衣穿鞋都不算什么,此时的闵上轩连一只眼一条臂膀,都愿意给。
她知道,闵上轩试图融化她的尖锐,用无比极端的方式。
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那种憎恨与酸楚的拉扯,白圭狠狠抽出自己的手,转开了脸,放下床帷。一个无声送客的表示。
可是闵上轩却依旧留在她床边,一直到很久以后,她真正熟睡后,才起身离去。
一直都是这样,闵上轩总记着她顾忌害怕那些手下冤魂,难以入睡,一如闵上轩记着她所有爱好与生活习惯。
无论十年前的惨剧是如何造成,闵上轩,的确在她身上倾注了无数年月。
这个体悟让那晚的白圭眼眶发痛。
*下章预告在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谁知,她真的做了狰狞恶梦。
晃荡的梦境,幽暗的鬼节火堆与流动人潮,白圭看见了杨书彦,急急让闵上轩去追,谁知道一枝冷箭凭空出现,闵上轩一箭穿心而死。
VIP章节 45拾
拾
那个夜晚之后,白圭与闵上轩双方都做出了妥协。
白圭不再浑身带刺处处冷嘲热讽,而闵上轩,也不再步步进逼恳求白圭原谅,或者汲汲营营去求得两人间与十年前一样的无间互动。
他们只是安稳的活在彼此身边,同游山林或城镇街巷,或在静谧的午后里泡上一壶温温茶水。
这样老夫老妻一般平稳的生活,好似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了好久,像是虚假的安稳,又像是无比真实的平淡,让她有了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受。
然后,时间推移,白圭一向很期待的鬼节,终于到了。
举办在极北群山山脚小城的鬼节,是个充满怪异色彩的庆典。
那里冬日夜晚极其漫长,又邻近北方群山,据说幽冥出入口满布,一到冬季便奇妖鬼怪横行。
而鬼节,便是人们对鬼怪释出想做朋友友善之意的庆典。
在为期七天的鬼节,摊贩满街,人人都戴上鬼怪妖魔面具,好让妖魔鬼怪都可以混入人群,共襄盛举,同游同乐。
大街小巷也将悬挂红、紫、蓝、绿四种黯色灯笼,模仿幽冥世界,昏昏暗暗的,很是热闹。
短短七日里,这小城将集聚来自各处的游人,一同体验这离奇庆典。
酷爱鬼节的怪异绮丽,在白圭当初死去之前,她是年年都携伴参加的。
带着去年旧面具提灯上街,再买一个新鬼怪面具,然后加入小城中央广场旋转舞,绕着那通天巨大火堆,双手自然下垂,在鼓乐声中旋转再旋转,转到衣袖衣摆都旋成一朵花。
然后,才在天蒙亮前满足离去。
白圭复生后的第一个冬季倒是没去鬼节,是因为那时,和何清秋一起去无双馆看表演了,现在想想,一年前,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有点虚幻,好像是场遥远梦境一般。
只剩手腕上何清秋以特殊墨水所写的“白圭无暇”,还在嘲弄那场闹剧。
闵上轩多次问白圭是否要除去那四字,都被她摇头拒绝了。
白圭总觉得该将那四字留下,无论是要拿来做警惕,还是做个曾经身处美梦的念想。
而鬼节开始的第一天,夕阳刚刚西下,白圭与闵上轩一干人,就盛装抵达了小城。
华衣、鬼面具、昏暗提灯都无一落下,她前脚刚下马车,就拉着闵上轩兴冲冲的进入市集,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逛了起来。
鬼节市集可是出了名的怪异,多的是怪力乱神的东西。
一路闲逛,白圭不只买了点心,还买了一个吹起来声音幽幽的怪笛、一个燃烧之后会出现十数只黑蝴蝶的道符,及一个据说能捉住恶梦的床头琉璃小壶。
她逛得很慢,因为不打算在鬼节的第一天就参加旋转舞,因为那就太没期待了。
只是,逛到市集结束前一个时辰左右,他们就遇上了诡异的状况。
人来人往的市集忽然就骚动了起来。
一个面具摊位前得白圭,嘴里含着糖葫芦,疑惑转头,却看见了前方的人群缓缓往两边靠去,让去中央的路来,让一列官家子弟的人开路通过,旁边还围绕着几个鸟鸟的道士护航。
“啧,应该是父辈高官的子弟,不好惹啊。”
观望了一下,面具小贩脸上出现惧色,连忙将小摊往后头挤,不忘提醒白圭等人:“姑娘,你们也往后挪挪,冲撞了他们可是会被编排罪状,有牢狱之灾的啊!”
却见带着半脸面具的白圭等人,依旧站在原地,小贩看看他们再看看前方,一跺脚,不管了,急急往后头退去。
闵上轩则不动声色打量身边白圭,看她仍漫不在乎啃糖葫芦模样,知道白圭打算找那伙人麻烦,便淡淡站到白圭身边,静观其变。
而还站在原地的白圭,的确如闵上轩所观,火气已经上来了。
她平生最恨别人比她嚣张,尤其那伙人实力还不如她时。
转眼,那队伍已经逐渐接近白圭一等人。
“前面的让开!”为首开路的大汉已经飕飕挥起了长鞭,“否则休怪鞭子无眼啊!”
但白圭一等人依旧没让开的意思。
要知道鬼节处处都是奇异人士与门派,敢这样自以为事的必定是井底之蛙。
这处是长街接近城门入口的地方,才会有这么有趣的事,不然早就被其他武人道士收拾了,而有这种处理跋扈子弟的机会,白圭自然不想错过。
“大胆!”
而白圭一个若有所思间,长鞭已落下。
旁边的闵上轩知道白圭不想被剥夺这番乐趣,没出手,而白圭想也没想就伸出没拿糖葫芦的那手,稳稳接下了那落下长鞭,然后浅浅一扯,大汉手中长鞭就飞到了白圭手中。
“真对不起啊,”众人惊愕眼光中,白圭娇娇弱弱道歉道:“一个晃神,没能及时让开。”
为首大汉被小姑娘夺走长鞭,又羞又怒:“那还不快让开!”他吼道,又慌又怒完全没发现这小姑娘的不对劲之处。
“你们不配让我家主子让路。”旁边的闵上轩专业的火上加油道。
“哎,你真是的,”白圭故作烦恼的接腔道:“不得无礼啊!”
听到白圭这样说了,那大汉大约也是有一官半职的,也鄙夷道:“听到了你主子命令了没!一个奴才也配跟我们说嘴!”
但那声奴才,却倏然让白圭想起从前与名门交锋时场景:“闵上轩你这女魔头的男宠!走狗败类!丢光了名门的脸!”
然后等白圭有意识时,她手中长鞭已经抽向了那大汉的脸,啪一声碎了大汉脸上面具,热辣辣直击面门。
而这无疑挑衅的出手直截惹恼了对方,“不知好歹!”对方的护卫吼着,转眼就冲了上来。
都是一瞬间的事,对面护卫与道士出招,或闵上轩一闪档在白圭面前,或身后待命的月沉殿众涌上前来,都是一瞬间的事。
只见白圭悠悠垂下拿鞭的手,直视前方继续啃糖葫芦,活像个娇弱无用千金小姐。
而刚刚涌上去的,就是替没气势主子撑腰的家犬。
结果自然立刻见真章。
连曝露身份的招都没使,没多久那群人马就被闵上轩下属放倒,然后闵上轩优雅过来,轻轻将手掌放在白圭背后,从容将她往出口处带。
还不忘温温问:“开心吗?”
这什么助纣为虐的问题?
复生后的第一次,白圭被闵上轩逗笑了。
那晚修理了目中无人的神经病,白圭愉悦的上了床,睡前还不忘将当晚买的、据说能捉住恶梦的琉璃小壶挂在床头。
谁知,她真的做了狰狞恶梦。
晃荡的梦境,幽暗的鬼节火堆与流动人潮,白圭看见了杨书彦,急急让闵上轩去追,谁知道一枝冷箭凭空出现,闵上轩一箭穿心而死。
白圭一声痛呼,惊醒在客栈午后日光里。
“怎么了?恶梦吗?”
老早梳洗完毕候在房里的闵上轩温温过来,坐上床边将白圭扶起,轻抚她背部。
白圭却还惊魂未定,气息不稳的喘着,呆呆盯着闵上轩好一阵,才忽然想通一般,倏然转身,扯下床头的琉璃瓶。
果然,里头困了一只鸟雀般的黑影,一动一动的。
端详了一阵,白圭气极,直接将那琉璃瓶摔到地上。
“这东西故意使人做恶梦,然后随便在瓶子里弄出点幻影!困梦瓶才不是这样的东西!”她恼怒道,“今天去市集时一定要收拾那个骗子!”
看了看门边下属,闵上轩温温回道。“你今天不会再看见那个摊贩了。”
说着,门边那两个下属果然依言推门而出,明显是算账去了。
做恶梦惊醒再继续睡只会更不舒服而已,白圭闷闷的起床梳洗,开始整理自己,闵上轩也招呼人送吃食进房。
待白圭不是很开心的用完餐,一抬头,却发现闵上轩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我替你捉住了一个人。”他温温道。
白圭顿时有了不祥预感:“谁?”
“你喜欢的无双馆歌姬,于双双。”
惊!
待白圭急匆匆赶到客栈的另个偏僻厢房,果然看见一个美貌女子被紧紧绑缚,还明黄符咒贴满全身,正瞪着进门的他们,明明病弱模样却依旧在地上充满活力的挣扎。
“天啊,闵上轩,我想听她唱歌,到无双馆去就好,你捉她干嘛?”白圭痛苦道,蹲□来替那女子松绑、撕符,不住道歉:“我没记错的话,她男人还是我们同盟七砂楼的人啊!”
“借人用一下又不是撕票。”闵上轩完全不知悔改的如此温温答道。
而白圭才刚撕下最后一张黄符,女子便立刻消失,眨眼间白圭只看见一团毛闪电般窜出房间,逃得无影无踪。
“呃,于双双她是……大老鼠妖?貂妖?”
白圭困惑看向闵上轩,刚刚那毛团体型真是颇怪的大小。
“这很复杂,你不需要知道,”闵上轩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事,只是温柔依旧如此说道:“最近我们也在掌握何清秋行踪,迟早也会把他捉给你的。”
这下白圭完全无言以对了。
闵上轩这家伙是打算把她想要的人当作鲜花,绑上缎带后送到她面前,博君一笑吗?
站起身来,细细看着那样无所不用其极讨好她的闵上轩,白圭忍不住就软了心,踮起脚,双臂穿过他腋下,拥住了闵上轩。
当年她的死,跟月沉殿里大部份亲密旧友都脱不了关系。
但其实当下那些人里,没有一个是真心想杀她,就连当年最憎恶她的闵,也没下定决心。
只是阴错阳差的,所有人的另有所图撞在一起,就害死了她。
厢房寂静里,被白圭轻拥的闵上轩,低下头来,紧紧的回抱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