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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蓝色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29

不少血块纠结了狐毛,露出底下那几乎见骨的深深伤口。

而一见白圭走近自己,百狐那种应敌的尖锐与爆裂都荡然无存了。

“世人其实并不渴望英雄,因为有苦难的地方才有英雄……”百狐变回人形,一面这样对白圭说着,一面将脸埋进白圭对他伸来的手里,辗转亲吻,无比虔诚。

“但白圭,你永远是我的英雄。”他轻声说道。

其实十年之前他做馥南宫的内应,并非忠于馥南宫主,而是有更多纠葛。

他的双亲都是百年狐妖,却因修炼入魔而有了杀人癖,双双死于武人讨伐,而百狐被馥南宫主以双亲内丹代价救起,庇护扶养。

那其实只是等价交易,但当时的百狐却看不清。

百狐总以为与馥南宫主黄绮一同住在馥南宫里,他替黄绮做事,而黄绮给他雍容衣食,这样便世家人,便是羁绊。

甚至当他办事不利重伤垂死,黄绮对他施加的惩处,百狐都看作一种爱之深责之切。

像白圭遇见他时的那个斗兽场惩处,就算他被黄绮施加妖力咒缚,失去所有能力,被扔进斗兽场里,手无吋铁的与持刀人类肉搏,也不觉有什么不对。

一直都以为这种待遇是理所当然,直到他遇见了白圭。

百狐刚开始总觉得白圭只是在可怜他,后来才发现,白圭的确对他也有所求,但要的只是他同样的感情回馈,如此罢了。

明明知道他与馥南宫曾有牵扯,也忌惮着,但白圭最后仍然选择留下了他。

不似那个他曾在幽黑森林里找到的同类,白圭接纳了他,替他的人生增添了许多颜色。

因为白圭百狐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爱是希望你快乐,不忍你悲伤苦痛,爱是模样最不堪时白圭依旧对他伸出了手,爱是白圭所说的“和我走,并肩出征,互相照护,和我一同生活。”

仅仅那么一段话,就给了百狐对未来的无限想望,与希冀。

那才是爱,黄绮给的,只是利益交换,甚至是利用。

但十年之前,他却仍念着与黄绮共处多年的那些情份,为黄绮传消息,以为那无伤大雅。

谁知,他害死了白圭。

明明比谁都想与白圭永远生活下去,他却和那个该死的闵上轩一样,害死了白圭。

犹记十年之前,他趴在白圭棺边,呆呆看着白圭那惨不忍睹尸首,那种感觉,就像所有的渴望都慢慢枯竭褪色。

世人其实并不渴望英雄,但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然后百狐才发现,至今以来他最自豪的事,竟然是选择了白圭,跟着她走,参与了她的人生。

因为那样,他才真正找到了自身重心。

那场淋漓战役后,百狐与白圭回到落脚分部,疗伤沐浴,然后双双躺到了床铺上。

他们非常疲倦,但仍半睁着眼,侧身看着对方。

因为白圭知道他有话对她说,而他也的确有话想说。

“白圭,还记得好久好久之前,妳带我离开斗兽场那日,我说你之后得答应我个要求?”

白圭点头。

“我不要自由,你想要什么我也都能找来给你,我的唯一要求便是,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定定望着白圭,百狐拾起了她的手,虔诚亲吻。

然后,他轻声道:“但请像从前一样,与我共度余生。”

VIP章节 50拾伍

拾伍

白圭出现助阵的那一战,给了名门各派不少忌惮,尤其是探子传回消息,说白圭巨龙将战场上尸体捡食一净实力又暴涨后,于是纷纷退兵,要重新“协议”才愿再继续与魔教的对抗。

简单来说,名门又要讨价还价一番,才会再度过来找麻烦。

白圭食人巨龙这一计用的十分成功。

“剪掉头发、放血、剐点腿肉就能换得这样结果,其实还算不错。”

回到月沉殿,坐在梳妆镜前让冯诗翠替自己打扮的白圭,忍不住这样感叹,却换得了冯诗翠的一个狠瞪。

“你要是真的为了叫出那种怪物而断脚趾,我便和你绝交。”

“哈哈……”白圭干笑,被冯诗翠对自己的理解程度吓了一跳,却也要假装自己真的不曾这样想过:“我怎么会那么傻,你多心了诗翠……”

总之,日子是稍微平静了些。

百狐与一干伤兵辗转换了几个分部,终于回到本部来,而分部的人力也重新分配下去了。

效率之惊人,几乎是白圭睡几个懒觉虚度几天,就全部弄好了。

到处搜罗人才果然是一件很正确的事,白圭不禁这样觉得,一旦他们长成,便能将自己那份担过去,不再需要事事扛着。

安稳归安稳,只是白圭也偶尔会发现某些不对劲处。

例如,她闲晃时常会碰上百狐与闵上轩,两人不知在低低争执些什么,却又在她进入可闻范围后停止,换上缱绻表情望着她,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不是第一天了,这十年他们都在这样互相指责,”两人闲聊时,冯诗翠一听白圭的问题,倒是完全不打算帮百狐闵上轩留脸,直截道:“你复生之后,大约也想尽法子刁难对方或争宠吧。”

白圭:“……”

但这般小打小闹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一个月后,白圭身上复生禁咒又发作了。

厅堂的小型会议里,白圭因为不再是犬主,没坐那如今是百狐位置的次大椅榻,而是坐到丁哲骧旁边软榻上。

丁哲骧老笑她说那位置很像宠物,但白圭为了方便两人交头接耳讨论,翻翻白眼就随丁哲骧嘲弄去了。

于是那天她发作时,第一个接住她脱力身躯的,便是丁哲骧。

“白圭!”

江湖上人人闻之丧胆的月沉殿主,竟发出了那样惨厉的呼唤,不顾上下之分的将她一把抱起,更别提那神情焦急的有多像个孩子了。

被抱在丁哲骧怀里,白圭冷汗涔涔,却仍忍不住想嘲弄那家伙。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连伸手掐丁哲骧脸颊的力气也没有了。

前胸一剑穿胸与后背尖竹穿刺伤势,迅速恶化,点滴挖开白圭皮肉,寸寸深入,渗血不止,湿漉漉染湿了她衣袍,沿路拖延血迹。

刚开始白圭还能说:“把我的血留下来喂玉石奇兽,不要浪费了……”

但到之后,却连一句有意义的话语都难以出口了,开始神智不清。

就像何清秋所说的,郁柏所用的那将她复生的咒并不完整,不只伤势日日往她惨死时恶化,白圭甚至连魂体都开始不稳,陷入幻觉。

仿佛时光回溯,无论是痛意恐惧无助,都逐渐往白圭死去那日靠拢。

大雨,黑压压人影,泥泞,血与铁的狰狞……

好似又回到了那个绝望时刻,大雨冰凉,她肚肠外裸,却无人来到她身边。

感觉难以呼吸,感觉晦暗与酷寒,好像又往黄泉靠拢。

白圭圆睁着眼唯恐阖上,世界却开始一吋吋发黑。

隐约能听见闵上轩、百狐、冯诗翠、丁哲骧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唤她,却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而她自己却往深水底坠。

一切都无比混乱,光影怪诞,整个世界都往白圭死去那日靠拢,她执意等待众人来救却等来一死的那日,所有视觉听觉所有肤触开始反复,反复再反复。

所有感官都像是种漫无止近的沉沦。

直到有只手托住了她,将她往上狠狠拉去。

冲破水面那般,白圭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呼吸了!”

白圭听见闵上轩低低喊了一声,沉沉睁眼,发现闵上轩正扣着她的手,而她自己此刻四肢僵硬,而冷汗涔涔。

不过是白圭一阖眼一睁眼的时间,外头竟然就黑了,同时,她身体竟无比冰冷僵硬。

就好像尸身已僵硬,而她又死而复生了一样。

而闵上轩这一呼唤,让另一个人来到了白圭眼前。

转眼,白圭被轻轻抱起,落入了另个有着微凉香火气味的怀抱:“这种病,我马上就能帮你治好,再忍耐一下……”

近在咫尺,那人低低对她说着,白圭却僵了。

那人,竟是何清秋。

*****

花了不少时间与符咒阵法,白圭才从那致命伤势里缓了过来。

才知道,她性命垂危的一刻钟后,何清秋就出现在了月沉山脚,道即使要他戴上符咒枷锁与各式缚命道器都没关系,只要让他上来治疗白圭。

所以白圭从昏昏幽冥里睁眼时,才会看见何清秋,才会看见其腕间黄符,与颈上狰狞红线。

那都是月沉殿拿来掌握人命的阴险道器。

而后,当何清秋一缓住她的状况,便马上被百狐犬宫的人带下了,白圭连话,连质问当初为何要将她送上寒山城刑台,都没能问上。

“在何清秋成为犬宫人、成为性命为月沉殿掌握的走狗之前,他的话都不可信。”百狐如此漠然道:“既然不可信,那也没有说话的价值。”

而十分难得的,没有其他人不认同百狐这一作法。

“何清秋那种傲骨……不愿的话,我们就算要他的命也无法逼他接受咒印。”白圭颇为疲惫的提醒道:“在当年,我是选择苟活才接纳了咒印,何清秋,他怎么可能愿……”

百狐凉凉打断她:“何清秋愿意,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何清秋有很多层面具,” 闵上轩拿着更换衣物,也走了进来,接道:“他只是终于将最后一层脱了下来,罢了。”

楞楞望向闵上轩,白圭恍惚了。

很多层面具……她忽然就想起自己初见何清秋那日。

满地狰狞死尸,而魔教各派凑拥着当年还是个少年的何清秋,提着他黑发,评量牲口那样的端详他,羞辱他。

鲜血汩汩沾染了少年半脸,何清秋左脸重创,连左眼都无法睁开,全身上下更是伤痕处处。

“刑求他!”“肢解他!”“杀了他!”

剧毒语言环绕那个少年,但黑发少年不过低低望着地面,双眸失焦,却也没有恐惧。

即便他快要被自己奔流鲜血溺死,没剩几口气,那少年也没半分惶惶,有的只是知道将面对死亡的坦然。

庄严,当时的何清秋让白圭想起这个字眼。

正因为这人是为心中信念与所忠之人赴死,所以才能如死泰然平静。

当时众人吵闹中,白圭静静看着何清秋好久,知道她的忠犬梦在那日首次得到证实,证明这样的人确存在于世,而非她虚妄幻想。。

何清秋一直都是白圭的梦,像个支撑她继续在世界奔走寻觅陪伴者的念想。

谁知,那样的何清秋却亲手将她送上寒山城刑台,生生惊醒白圭美梦。

她究竟该庆幸何清秋始终都站在姜婉那,正是只她梦寐以求的真正忠犬?还是该悲哀自己的天真,竟以为这样的人愿终生自己左右,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那种难堪与心灰意冷,曾将白圭往绝望里拉,但之后,何清秋竟又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

将她赶离埋伏,又因她而下令撤退,甚至在她命在旦夕之时,放弃后半辈子自由也要上月沉殿来,替她医治。

白圭都要被弄疯了。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何清秋?

出卖她将她交给寒山城的那个?

还是陪她同游山水,温温替她打伞遮去斜风细雨的那个何清秋?

*下章预告在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看何清秋熟门熟路的在碗中烧符,放血,搅拌,然后凑近她嘴边,白圭忍不住轻声笑了。

“我以为,你真的想杀我。”她轻声自嘲,然后接过那腕安魂符,一饮而尽。

没想到,这点何清秋倒是直截承认了:“其实,我真的想过要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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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章节 51拾陆

拾陆

一直到何清秋被烙上从命的犬宫咒印、众人再三确定其臣服于咒法与百狐手心后,他们才让何清秋过来见她。

那时,白圭正在床铺上闭目养神,手心偎着一块青玉,而作为她抱枕的几只毛茸茸大兔子,正认命让白圭靠在上头。

然后门就被打开了。

安静的,何清秋带着一个黑漆木盒进来,领他进来的属下则替他点燃了小香炉,放置好物品后便带上门出去了。

于是,房中只剩下靠坐在床上得白圭,及在她床边无声坐下的何清秋。

这是白圭第一次在神智清醒下,这么近的看见何清秋。

“妳十年前那具……”像在寻思适当字眼般,何清秋顿了顿,“尸首不见的双眼,我替你找到缘故了。”

然后,好似两人间那些变故不曾存在般,何清秋温温摸出白圭被铺底下手腕,替她把起脉,就像当年她们住在那隐居竹籚里一般。

“不见的双眼并非你所猜想,被闵上轩盗去泄忿,而是被郁柏走幽冥之门取走,做将你复生的引子。”何清秋安静道。

不着痕迹白圭抽回手。

“与其一见面就提郁柏和闵上轩,你不和我说说之前是怎么回事吗?”她漠然道。

“我……”何清秋望着床铺,有些无力,道:“我并不想要,把你交给他们。”

何清秋道,在她复生以前,他一直奔走于明阳堂与寒山城,做一些奇术与魂咒的工作。

他所会的那些跟魂魄有关术法,制约多手续繁复却威力强大,姜婉很是看重,给了他许多资料与珍稀材料,任他发挥。

“但其实,我是听闻月沉殿与闵上轩要将你复生消息,才会投身这一领域。”

说着,何清秋低垂眼帘,又将被褥下的白圭手腕给拉了出来,轻轻扣住把脉:“总想着,要助你复生,并在你复生后伴你左右,将复生禁咒的所有反噬都压制排除……谁知道,姜婉他们寻了上来。”

寒山城人马得了何清秋与她的踪迹,趁白圭睡下而何清秋出门办事,下了重药,迷昏白圭与当时那些半吊子玉石奇兽,将白圭上呈戚渚流与姜婉,喜孜孜邀功。

“于是我也只能迅速归返寒山城,加入邀功行列,然后,借机放闵上轩进来救你。”

“而我走了后,你就索性留在寒山城?”白圭接话,道出她心中所想:“里应外合,尽力化解月沉殿与我遇上的危机?”

“是,”何清秋坦荡承认:“但我却发现,与其那样迂回,不如直接这样来到你身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淹,都好过远远担忧,却远水救不了近火。”

看何清秋熟门熟路的在碗中烧符,放血,搅拌,然后凑近她嘴边,白圭忍不住轻声笑了。

“我以为,你真的想杀我。”她轻声自嘲,然后接过那腕安魂符,一饮而尽。

没想到,这点何清秋倒是直截承认了:“其实,我真的想过要杀你。”

将空碗递给何清秋,白圭看向何清秋,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很怕,你复生之后等着你的是未知阴谋,与更惨境地,加上又知道寒山城想让你魂飞魄散的消息,”眸光复杂,何清秋看向白圭:“而你,当时又一副生无可恋模样,所以我才想着,要不要就这样将你强制超度转入轮回,也好过继续被折磨。”

呵呵笑了两声,白圭道:“然后呢?”

“但后来我却发现,你不是厌世,只是害怕再次失望受到伤害……”

像是船上经历大风大浪的人们终于着陆般,何清秋将额抵在她肩头,几乎没了力气那般,靠在白圭身上:“所以我想,与其帮助你逃避,不如厘清这个术法,助你安然活着,然后新让你找回渴望,重拾生机。”

于是白圭这才知道,他们共度的那些山水游乐里,何清秋明明跟前跟后,担忧她担忧的无孔不入同时,又杀气隐约的原因了。

从头到尾,这个青年的动机,不过都是想帮她拔出那将她刺痛的尖刺,并让她永远忘却烦恼。

“那姜婉呢?”白圭接过何清秋递来温热茶水,问出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重大迷惑:“同样是救你一命,为何你选择了我,而不是姜婉?”

何清秋明显迟疑了一下。

然后,他才有些困难的开口,道:“姜婉对外声称手下死士,都是善心救来,但并非如此,”说到这,何清秋顿了顿,才困难的开了口:“姜婉她其实好男色,并且偏爱年□孩与少年。”

白圭噗一声喷出了口中茶水!

她听到什么了!她听见武林巨大八卦!天仙一般温婉高洁的姜婉,原来口味比她白圭还重!

何清秋这就是天生的忠犬啊!当年姜婉将他当弃子,从没想过回来救他,加上爱□少年这一嗜好,何清秋想必也是受害者一员,而都这样了,何清秋还一直都不愿爆她八卦?

要不是今日到了必须剖白一切白圭才能信他的地步,何清秋,大约就要让这惊天秘密烂在肚子里了!

白圭脑中还迅速运转,想象姜婉都过着什么样的荒淫生活,而自己待会又要如何将这一八卦分享给冯诗翠、丁哲骧、闵上轩、百狐等等……何清秋就接着解释了起来。

“姜婉她的确收平民做属下,但铁血冷酷,并灌输所有人成功为寒山城是应该,失败必得严苛受罚,甚至得以死谢罪的想法。”

夕阳渐渐落到了山的那头,何清秋起身,取来房中灯盏,点燃,盖上灯罩,搁在了白圭床头小桌上,两人继续弹着。

何清秋说,那些被姜婉“救下”的乞儿流民,则几乎不被当人看,牲畜一般试药试奇术不曾迟疑,美貌的则丢给特殊人士调’教,送礼或自用。

而因为姜婉树功彪炳,又自有一套让属下闭嘴的术法,所以戚渚流几乎不曾干涉她。

“那,姜婉对你做了什么?”白圭也不避讳,直截了当问道。

“当年,她看上了我的资质,以命中有劫难之名,从我的山户双亲那将我带走,跟她回寒山城,而几年后,那山就遭了妖异侵袭,我的家没了,寒山城成了我的家。”轻描淡写,何清秋看着琉璃灯盏里燃动烛心,道:“而后姜婉教我术法,磨练我,而我,也成了姜婉爱人之一。”

其实白圭并不讶异,当何清秋说出姜婉好男色一事,她就猜到了。

但白圭还是忍不住好奇,问:“所以姜婉到底收了几个,呃,爱人?”

看白圭那副打听八卦模样,何清秋忍不住低低笑了,“所有她手下好模样的少年,几乎都被她叫上床过。”何清秋温温答道。

而白圭悚然了。

姜婉这不就是百姓心中魔教魔女的典范吗!翻桌!凭甚么就她是好人,自己却当了那软禁名门少侠、各处搜罗美色的坏名声魔女!

白圭痛苦扶额,好一阵,才抬头,拉起何清秋衣袖,露出她很早就注意到的那些伤痕。

“这些伤你进入月沉殿后,还会遇上更多。”她对上何清秋眸子,噙着笑,试探般问他:“真的不后悔?”

何清秋摇头。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神情依旧没有波澜,但何清秋声音却犹如一团温暖的棉花:“这就是我的选择,终生无悔。”他温声道。

撑着下巴,仿佛被何清秋的那种傻气的执着取悦,白圭笑吟吟眯眼看着何清秋。

她往床铺里头挪动,拍拍旁边,示意何清秋坐上来。

“在我身边生活的那几年,你过的快乐吗?”白圭浅笑,轻声问他。

听到这问题,何清秋的嘴角微微翘起。

“我过的非常快乐。”他眸光发柔,轻声答道:“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年。”

VIP章节 52拾柒

拾柒

对于姜婉,何清秋一直抱持很复杂情感。

那个女人将他从贫苦却快乐的家带离,让他进入寒山城,在鞭打惩处之下与其他同年少年竞争,这个江湖上有着至高美名的女人,让他一窥这个世界的真实与秽暗。

但不能否认的,姜婉教会了他术法与武术,使他免于与亲人同死于山中妖异的结局。

即使,何清秋认为能和至亲一同死去,好过苟活在寒山城与姜婉的床上,但他亏欠姜婉,依旧是个铁铮铮事实。

好多好多年,何清秋便活在书卷符咒与妖异搏斗之中,多次的命在旦夕之余,仍要受罚,如今回想起,都不知当初的自己怎么能这样活过来。

也许是年幼无知,以为这就是命、这就是生活吧?

何清秋的童年,有任务就出门,没事就留在生活在姜婉只有男性的院子里,读书学术锻炼自己,一切都是平淡无味。

直到寒山城的几个同龄少女看上了他,日日来找他出院子玩耍说话。

除了姜婉属下的寒山城成员,并不知道姜婉与他们这些年轻下属的关系。

何清秋感到很为难,可是同时又有了希望,说不定这些少女就是他离开姜婉的契机,但同时何清秋也想到,姜婉对自己的恩情。

如果这样活在姜婉身边,就是一种回报,那他便这样过活吧。

这样想着,何清秋一次次推拒了那些少女伸来的臂膀,回到姜婉那庞大而幽暗的院落里。

谁知道,姜婉听闻了那些少女与他的事,咄咄逼人的质问了一整个午后,然后,便以桀骜不驯的名义,把他关进了这个院落的地牢,一关就是十天。

从那天以后,何清秋开始遭到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惩处,被囚近。

不久之后,他便不再争辩,接纳了这样处境。

如果这便是他所能回报姜婉的,那他就不反抗……何清秋事这样想着。

直到那日。

密密麻麻的兵刃与术法,他陪姜婉亲征那个鲜血淋漓战场,然后舍命救下姜婉,换得了她的活命出逃,而何清秋自己,则被赢得那场战役的魔教众人擒住,卑微的跪在所有人面前。

一个在打斗中毁容、垂死,耗尽灵力撑起结界让主子撤退的少年,就是那时的他。

但那时的何清秋,却离奇平静。

他想着,今日,终于能和姜婉两清了。

想着,他终于能从那份如枷恩情里,真正解脱了。

那是何清秋此生最卑微无望的处境,也是他此生最平静的时刻。

然后,白圭就出现了。

那年白圭十七,他十四,那个少女就那样鲜明闯入他的视线。

“我白圭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别人同意,带走这个漂亮的孩子当然也是。”

一身轻便却雍华的装束,少女带着人挡到了他面前,插着腰如此傲慢对其他人马宣告道。而失血的虚浮中,何清秋依旧注意到了少女话中的巧妙,将就人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避过了月沉殿。

看来传闻是假的,他那时恍惚的想着,看来犬主白圭爱月沉殿甚笃啊……

而从何清秋自己发梢坠落的血珠里,他似乎隐约看见了一条雪白毛蓬狐尾。

“吵死了!没听到我姊姊在说话呀!”男孩阴冷的嗓音划破众人的喧闹,“姊姊说她要这个少年!听到了没!我姊姊已经说要带这丑八怪走,你们还吵什么吵!”

然后何清秋才知道,原来眼前便是传闻里爱白圭至极的年幼狐妖百狐。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似说书人话本中的人物活生生来到眼前,甚至张开了羽翼,将他庇护……像是场离奇梦境,偏偏又近在眼前。

就那样,白圭救下了本该被肢解倒挂城门的他,带回了月沉殿。

*****

何清秋还记得,自从自己被白圭救下,便不断发觉,关于白圭江湖传闻的那些,其实都是假的,都是虚妄毁谤。

白圭的护法杨书彦,那个据说是被白圭拖累进犬宫的青年,根本一点都不恨白圭,那个新墨一般少言微凉青年,在何清秋看来,甚至是爱着她的。

杨书彦的目光总跟随白圭,第一时间察觉白圭所有心思,然后替她完成。

再来,是那个据说被白圭强压成为男宠的闵上轩。

在他们抵达月沉殿的那日,何清秋远远就看见有个男子打着朱红油纸伞,在门口等着,静止的一抹白那般,站在月沉殿昏昏红灯笼之下。

“欢迎回来。”闵上轩那样温温对白圭笑道。

那时何清秋就想着,闵上轩这么个出身名门一身傲骨的少年,若他真的不愿意,还会这么贴心迎在门口,只为对白圭这个女魔头缱绻说上那么一句欢迎回来?

“让他住在我们别院里,封住武功但好好照顾,但一步都不可让他离开别院,更不可外出游荡熟悉地形,如果其他长老或堂主来要人,也都不行。”

几乎没有犹豫,当年的白圭就为他做了最好安置,然后便带着满身沙尘,消失在月沉殿山下别院那迂回长郎中。

而在最初数月的相处里,白圭本人更是让何清秋惊讶。

白圭不似传闻中的那般昏天暗地的好男色,倒每次都把爬上她床的男宠扫地出门,还会为了防那些长老送来的男宠,唤闵上轩杨书彦同睡,或叫百狐守门。

甚至,白圭只要有空,就会来巡视何清秋这些她救下的人等。

那个旧伤处处,又忙碌到脸色憔悴需要以妆容和华服掩饰的少女,是真的把他们当做了自己的责任,尽心医治培育,认真倾听,郑重分发。

这让何清秋感到讽刺,无端悲哀。

姜婉那样的人,在世人心中享有盛名,但白圭这样的人,却被当作了最令人做恶的魔女。

面对这样的白圭,不知为何的,何清秋不愿告诉她当时那个姜婉替他取得名。

总觉得让白圭呼唤姜婉替他取的名,是侮辱了白圭。

白圭倒也不恼,因他善箫,让白圭想起话本里的一个角色,便开始自得唤他“吴楚”。那一声声吴楚让何清秋心头发暖。

那名讳让何清秋感觉亲昵,无所图,却有了归属。

但也因为他的寒山城出生,让庇护他的白圭,成了敌对长老们箭靶。

却没想到,白圭与长老们越战越勇,甚至乐此不疲的把这当作一种娱乐,依旧在发生争执时,温温对他说“小事,我来处理就好”,也总在何清秋被诬赖时,第一个护着他。

最后,甚至还替他寻来了一把来历不凡的箫。

原因竟只是想让他闲暇时吹奏,顺便在白圭自己难以睡去时,前来吹箫哄她入眠。

一切一切,都是姜婉与寒山城不曾给过何清秋的经历。

“我将用性命来报答您的恩情。”

那日何清秋那样对白圭说道,而那般承诺,绝非只是说说而已。

白圭与姜婉一样对何清秋有恩,但白圭的那份随手给予的仁慈,不仅不似姜婉那般有若如枷重负,对于何清秋,更像是一个甜美的理由。

更像是让他能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的借口,他正求之不得。

因为不知何时开始,跟随白圭以后,何清秋竟艳羡起白圭的那些“走狗”。

“大家所看到的那一切,其实都只是外表而已。”

何清秋的娘亲曾这样对他说过,而这番话,在白圭身上大大的得到了体现。

就像统帅,就像所有的领导者,他们是人,却得为了大局,做出没有人性的决定,只因为背后有太多会因他们决断生死的追随者。

大家都说白圭是魔鬼,但她不过是一个困在犬宫缚咒里,终其一生都不得自由的可怜人。

不过是一个渴望永不言弃伴侣,却寻寻觅觅一路跌撞的傻子。

何清秋看过白圭搜罗受虐姬妾,养在偏远别院里,不时带上百狐与冯诗翠,去与她们同舞做乐。

看过白圭与和百狐那些身段柔软紧密无间的双人舞,也看过冯诗翠那张面若冰霜脸上,因白圭绽出笑意,百花失色。

看过白圭满身伤,在她旧伤处处发作的最可怕寒冬里,裹着狐裘站在医房外,瑟瑟发抖,也要等待闵上轩和杨书彦医治完毕。

还有丁哲骧,白圭与他的无数争执,便是要争抢最险恶战事的出征。

白圭总是那样,担忧别人比担忧自己多,懒散、怕事安于现状,对养成“忠犬”有极大执着,却也极为温柔护短。

看着看着,将白圭的一切都收到了心底。

然后何清秋才发现,不知不觉,他竟也成为了白圭所收服的狗。

心甘情愿追随,心甘情愿肝脑涂地。

要是你是捡到我的第一人就好了,无数次,何清秋都想这样对她说。

要是他是早在多年前就与白圭同出修罗场共同生活的杨书彦,何清秋绝对好好回应白圭那分情感,填补她所有不安,做白圭心心念念得那忠犬。

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完成你的美梦,将是我毕生荣幸……正是何清秋对未来的蓝图。

谁知,寒山城又有了动作。

明明这么长时间以来,都不曾派人打听他生死,或派人来与月沉殿谈判要人的姜婉,忽然在江湖上嚷嚷起来,拿何清秋这曾经的属下说事。

姜婉将他叙述成了一个被精心培养、与她感情甚笃的心腹,更可怜兮兮的同其他名门哭诉,说白圭是如何囚禁她寒山城新星弟子做禁脔,而何清秋又是如何生不如死……

所以,何清秋才生了去意。

想将那些是是非非都全数了断,再以以自己的名义回到月沉殿,回到白圭身边,然后便再也不离开。

“那时我以为我必须要走,必须要去了结寒山城那些纷纷扰扰。”

十年之后,何清秋对那个决定无比自嘲的笑了,心灰意冷同白圭道:“没想到,我却错失能与你共处的最后光阴。”

谁能想到,当年他那一走,便让他再也无法归返白圭身边。

再也无法亲口对她说,只要你喜欢,其他都无所谓。

*下章预告在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你不觉得何清秋和杨书彦很相似?他们是同一个类型啊,白圭……”

完全无视旁边的冯诗翠,百狐凑了过来,伸出他少年结实的臂膀,搂住了白圭的腰,将颊贴在白圭脑袋上轻蹭,百狐哑声道:“你总是喜欢那样的人多一些,总把那样的人放在你心上更靠前的位置,我不要再往后站了,白圭……”

*本文大约月底就会完结了qVq含泪和大家说一声,然后新文目前只有两万字,是黑皮西幻文,背景和逢魔之梦相似是蒸气庞克,希望能往甜文发展这样,但存稿狂作者暂时不愿开新文,多积一点以免苦了读者你们也苦了吾喔~>////<

VIP章节 53拾捌

拾捌

午后别院的庭园里,白圭踢掉鞋袜,没气质而懒洋洋的躺在庭园石台上晒太阳。

要知道,昨日何清秋给她的讯息量实在太大太大了。

光是姜婉淫’乱后宫那件事,就让白圭和丁哲骧两人窝在小厢房里,边喀瓜子边嘴毒将寒山城上上下下都问候了遍。

要知道,她俩在寒山城身上吃了多少苦头啊。

而当她对何清秋表示想帮姜婉宣传一下时,何清秋也只是颇无奈的抽抽嘴角,大约是默许了。

“事不宜迟,快将这事传信给同盟们乐乐,宣扬出去吧!”白圭认真道。

说到做到,白圭立刻屁颠颠抱了一堆信纸,钻到冯诗翠那里,开始毁谤姜婉的邪恶乐趣。

那个该死的姜婉,弄死弄残了这么多月沉殿众,还差点害她魂飞魄散,游戏人间却又可以享受至高美名,替她宣传一下真相不为过吧!

冯诗翠被白圭的兴奋逗笑了,放下手边正事,同白圭一起携笔,姊妹俩开始了宣传大业。

可是他们才没写多久,就被破门而入的百狐打断了!

“白圭!”

只听到这么一声,白圭就看见紫袍黑带的百狐瞬间出现在她面前,怒气冲冲的。

瞳孔都成了立瞳,耳朵与尾巴也都冒了出来,连装可爱叫她姊姊都免了,厉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何清秋是当年的吴楚!你要就这样把那可疑的家伙留在身边吗!”

被百狐因为这种事就兴师问罪的态度惊到,白圭求救似看向冯诗翠。冯诗翠却在一旁掩嘴轻笑,似乎觉得她那怯怯反应很可爱,却没打算出手介入,只是继续欣赏她惊恐神情。

白圭吐血!

十年过去,她可爱贴心温柔的冯诗翠,已经成长成一个喜欢看热闹的大姊姊了吗?还她毕恭毕敬的可爱冯诗翠来!

“这个,百狐,”白圭安抚的摸上百狐脑袋,尴尬道:“不是故意瞒着你,而是我以为你已经之到了嘛,丁哲骧、闵上轩他们都知道了,以为他们会告诉你……”

“不要把何清秋留在身边!”百狐厉声打断:“你被治好后,就把他发配边疆!我讨厌他!”

有预想过会是这个局面,但白圭还是忍不住扶额了。

“我说,百狐哪,为什么你从以前到现在,都那么讨厌何清秋呢?……”

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哀鸣,百狐望着她,耳朵脆弱的垂了下来,浅到清透的紫眼像氤氲了水汽。

“你不觉得何清秋和杨书彦很相似?他们是同一个类型啊,白圭……”

完全无视旁边的冯诗翠,百狐凑了过来,伸出他少年结实的臂膀,搂住了白圭的腰,将颊贴在白圭脑袋上轻蹭,百狐哑声道:“你总是喜欢那样的人多一些,总把那样的人放在你心上更靠前的位置,我不要再往后站了,白圭……”

百狐的出现带来了不少混乱,让白圭只得把亲手宣传姜婉作为的乐趣,交给了他人,自己则回别院里安抚百狐去。

而许多摸摸拍拍外加牺牲豆腐后,白圭才终于把找回精神、但开始发情的百狐给送走,紧紧关上了自己别院大门。

啊,这个世界终于又清静了。

只是白圭的清静没能维持太久,晚饭之后,她的房门又响了。

皱着眉头望向那扇门,白圭想,会被别院下属放进来敲她门的,大都是大角色,例如冯诗翠、闵上轩等等干部,而其中最可能来骚扰她的,大约就是百狐了。

叹气,白圭无奈打开了房门。

却没想到,敲她房门的竟不是臆测里的百狐。

而是何清秋。

*****

房外夜色朦胧,何清秋就站在房门前昏暗走廊灯盏下,安静看着她,手中灯笼绯红。

“你要将我调走吗?”都还没等白圭开口让他进房中谈,何清秋就皱眉开了口。

这个少有情绪波动的青年,少见的显露出焦急的神态。

白圭先是一楞,才想到,大约是百狐那惟恐天下不乱,又擅长下马威的家伙,跑去和何清秋胡说了什么吧。

“妳可以信任我,仰赖我,就算所有人都离开,我一样不会离开你,”见她没有回答,何清秋更焦急了,急急道:“妳以前不是说过,要是早些遇到我这样的就好?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绝不让你失望伤心难过……你的那个忠犬梦,让我来替你实现好吗?”

而白圭维持着打开门扉的姿态,看着何清秋,被那番话触动,却也心情复杂。

“你真的知道留下来的意思?留在犬宫里,一辈子?”白圭提醒那个如新墨一般的青年:“说不定现在还有转机,能解开咒印,说不定月沉殿的占卜还能让你自由,放你回明阳堂的。”

何清秋却皱眉看着她,神情里带了点不被信任的恼意,然后他摇头。

“妳要我留下来,我就永远留下来。”

那话语有如羽毛一般轻的呢喃,可是却重若千钧,白圭楞楞看着眼前青年,然后知道……

这家伙是认真的。

*****

今年是风雨飘摇的一年,江湖上都是这样说得。

这年,月沉殿数一数二难缠的犬宫之主白圭复生了,归返月沉殿,她往日那些亲信走狗们开始集结,而白圭那些为数众多的可怕奇兽,也大大增强了月沉殿防御与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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