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除了复仇之外,对其他都像是没有心的翩翩青年。
记得有次,与月沉殿联手的某魔教女堂主,对闵上轩一见倾心,求而不得,仗着同盟身份设圈套下药相诱──这件事发生时,白圭人在外地,是与闵上轩同行的杨书彦与下属,对她报告的。
他们说,当商讨事情的大家寻不到人四处搜寻时,看见闵上轩神态平常的从房中走出,除了发丝与衣袍微微凌乱,与平常无异,闵上轩甚至对他们礼貌性点头问候,才转身离开。
但进了那房间,杨书彦与下属所看见的,却绝非像闵上轩神态那样平常。
他们看见女堂主倒在血泊里,衣着凌乱而死状凄惨,眼窝空空如也。
低头一看,一双眼珠不就是地上被踩烂的那滩血肉?
而这也不是唯一案例。
只要知道月沉殿要下手的目标,凡与闵上轩仇家有些关系的,她都会让闵上轩去办。而只要是不幸被闵上轩遇上的仇人,各个死状凄惨且被挖去双目。
白圭曾经问闵上轩,为何要取那些人双目。
“因为他们曾看过我不堪过往。”闵上轩平淡答道。
这样的闵上轩,明明是她当年亲手救活的武林杰出新秀,却大约也是沉月殿里,想取她性命人马中的一员。
毕竟,闵上轩委曲求全在她身边做了那样久的恋人。
取命掏目,不知多早以前,她就符合了闵上轩标准。
一直以来,闵上轩总是语带保留,笑的云淡风轻。
这个人演的好,藏的深,温柔缱绻,让白圭在捡到他后这几年,即使知道一切虚假,也一直都愿意活在那虚妄美梦之中。
白圭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不是完整的闵上轩。却还是沈溺其中,不想去捅破那层薄纸。两人无声并肩走过庭园小桥那些时刻,像是种盛开的明媚,雕零却才是一切最终的模样。
看,闵上轩在月沉殿敬主制度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刨去了她的双目。
为了做到此事,要花多少力气,多少心机?
那样就好像在对她说,死了都不能原谅她一样。
*****
十二岁那年,郁柏永远离开了月沉殿,无主庇护的白圭被下了犬宫的咒印,进入犬宫,成为了一人之下,数百人之上的犬宫之主。
那时的殿主是个很讨厌的瘦大叔,在位很久了,模样三十岁上下,姬妾成群又好色,连白圭这样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也要毛手毛脚。
这样的殿主看似昏庸无能,却跟历任殿主一样,城府极深。
白圭被呼来唤去蹂躏了几个月,殿主大叔看她□的差不多、习惯了这职位,就丢了个新进月沉殿的殿主候选人给她。
辅佐殿主候选人这事非同小可,期间约是每位两年,但通常是给长老或大堂的堂主带,给犬宫之主只有几个理由:
一、那家伙刚来月沉殿,没有党羽。
二、那家伙很得殿主欢心。
三、那家伙被占卜指出,是重点培养对象
白圭辅佐的第一个殿主候选人,也就是之后的殿主丁哲骧,很明显是因为理由一和理由三。因为那家伙刚来,而且殿主一点都不喜欢他──丁哲骧也不是当时殿主大叔唯一不喜欢的一个,只是因为大叔喜欢雌性,所以他不得宠。
不过白圭不得不说,丁哲骧真的是个很难相处的混障。
两人初次相见是很怪的场面,当长老将刚进殿的丁哲骧带到白圭眼前,两人都楞了。
他们竟要十二岁的她庇护与指导十五岁的“哥哥”,让白圭囧爆了,丁哲骧还高她一个头呢!但丁哲骧对她也没什么好印象,那家伙刚见面就居高临下鄙夷看她,像在看呕吐物。
“你们没搞错吧?这一脸短命的小鬼是谁呀?”这是丁哲骧对她说得第一句话。
于是两人甫一见面,就不容水火。
那时丁哲骧被交到白圭手上一阵子后,白圭才听说,这倨傲自以为是的混蛋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却也不过刚进月沉殿一个月,跟已经在此活了五年的她,天差地远,也难怪要人庇护指导。
初见丁哲骧,白圭便觉得这少年颇为古怪,因其身上残有富贵雍容的气息。
她想,这家伙大约是出身名门,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进了月沉殿,还无所畏惧好像此处从生到死都是他的依归一般。
不过月沉殿里待过一阵子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去过问别人进入月沉殿的原因。
白圭也没问,也不是很想问,因为她还沉在被郁柏舍弃的沸腾憎恨里,成天浑浑噩噩,只是因为殿主下令、她不做咒印就会痛的让她站不起来,才被迫接受丁哲骧这混蛋。
之后,白圭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利用珍贵的休息时间,带丁哲骧去熟悉环境和密道,熟悉各大干部和犬宫,以及一切规矩。
可丁哲骧一直都冷冷的,狗眼看人低模样,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
等白圭终于问出丁哲骧的底子,与他想专攻什么、替他招了教功夫的人来,把一切事情都打理好后,那家伙竟开始忘恩负义的将她当作空气,理都不理睬。
问话不应,好心提醒或安派都不理,什么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她什么都不懂一样。
白圭受尽了丁哲骧的气,好几次差点没让巨山猪模样的恶心奇兽,一口气吞了丁哲骧,但因抗令咒印痛的让她无法集中精神使用玉石,才不得已做废。
自从郁柏离开,一直到接近年底,白圭没有一天是不想砍人的。
新上任犬主要学的东西一堆,要处理的也一堆,还要伺候丁哲骧大少爷,可是如果白圭真让丁少爷自生自灭,咒印又会让她品尝到巅峰的吐血感,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可悲的傀儡。
那段时间,如果没有杨书彦帮忙,简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
比当年的淘选修罗还有过之而不及。
友派长老看见白圭过的如此压抑好似行尸走肉,怕她抑郁早死,纷纷着急搜罗漂亮俘虏一个个送到白圭别院,希望取悦白圭的同时,也能制衡敌派长老塞给白圭心怀不轨的男宠。
当然,长老们造成的男宠修罗场没能让白圭心情好起来。
日子还是没有半分光明,半点期待,半点希望,直到那个少年出现在她的人生。
那个少年──闵上轩。
*下章预告:
白圭瞠目看着树上的那个少年,带血水珠就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这种来历不明又明显牵扯极多的人等,本来该第一时间就杀掉,一点犹豫都不需要有,可是白圭却鬼使神差的自报名号,甚至,伸出了手。
“只要你答应进入犬宫,就能活下去,”白圭仰脸对少年温温说道:“你决定吧,看要是光荣的死在此处,还是成为我的走狗,继续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VIP章节 14拾参、
拾参、
清楚记得那天下午,外头滂沱大雨雨势惊人,打在身上都会发痛,像个罩子,模糊所有景象,盖去所有声音。
白圭当天早晨才从外面回来,睡了一阵就勉强醒来,来到丁哲骧身边,以防有什么变故。
这样大的雨,最容易有奇袭,不管是来自外部或内部。
她困倦趴在躺椅上,十六岁的丁哲骧在旁边案前,丝毫不把她的疲惫看在眼底。
少年一吋吋将桌上月沉殿地图开展,细细阅读,一有问题就将她摇醒。这样睡睡醒醒的睡眠品质,让白圭觉得自己就要被丁哲骧折腾死了。
她气若游丝的趴在躺椅抱枕上,语带哭音:“你叫杨书彦来吧,我再这样睡睡醒醒,恐怕今夜就要死在你面前了。”
“我就等着你滚回你房里。”
“……”
白圭真的不想跟这杀千刀的计较,也没力气计较,连瞪人也不想了。
“喂,把我抱回我房里。”她对丁哲骧伸开双臂。
“凭甚么听你的?”
“就凭你不听我的,今晚我就要睡你那张床,”白圭指着丁哲骧旁边的床铺:“看,多近呀。”
丁哲骧脸色沉了,最后还是因为太过嫌弃她要上他的床,抱小鬼似的把她抱起。
白圭将头靠在丁哲骧肩颈,阖目感觉他往门边走去的步伐,温声道:“你轻功进步了许多,真不愧是最严苛的修罗殿里出来的殿主候选人。”
丁哲骧冷哼,“我想着及早脱离你的辅佐,自立门户呢。”
类似要摆脱她的挖苦已经听过太多,越听就越让白圭心寒难受。可是今日累极的她根本就没听进耳里,几乎在丁哲骧怀里昏睡过去,却有东西窜进房门,对她嗷嗷乱叫。
那生物滴滴答答撒了一地雨水,还哈哈吐气──是她的传信狼。
白圭从丁哲骧怀里痛苦半撑起身,居高临下,看底下那只被淋的湿透、嗷呜嗷呜低吼的狼,眉头慢慢蹙起来。
丁哲骧冷凉不耐问:“怎么?”
“有群来头不小的人,在我们沉月殿附近领土乱晃。”
“我知道,是纪原门,但那不是一个时辰前的事?巡逻的两个堂已经派人出去了。”
白圭半睁着沈重眼皮,憔悴道:“可是他们难缠又不死心,像在找什么东西,偷懒不去的话殿主又要拿鞭子抽我了。”说着,白圭有了哭音。
郁柏在时,才没有人敢用鞭子抽她呢。
丁哲骧却嗤之以鼻,轻蔑嘲弄道:“这都要哭,你这犬宫之主也太丢人了吧?”
“我不能哭吗?关你什么事了!本宫主想哭就哭!”白圭气愤的推了丁哲骧一把:“你!把我放下来!”
丁哲骧求之不得,左手一低,就将她双脚放到了地上。
“慢走不送,顺便叫人来,把这丑八怪弄出来的水滩给清掉。”
白圭哼了一声,就拂袖爬上呼来的黑龙,头也不回的抱紧龙脖子没入雨势。
丁哲骧目送消失在灰黑雨点中的白圭,漠然带上了门。
那日的雨真的很大,更增添了傍晚时分的晦暗,还让白圭能飞又不怕水的黑龙在雨势中上上下下的,飞的极不平稳。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白圭抱着传信狼慢吞吞爬下龙首,狼狈的降落到了满是泥泞的乱林中,无神看着自己。
不意外的全身都湿了,但淋湿总比穿着笨重蓑衣死在敌人手下的好。
白圭抹抹脸,提气跟着传信狼在林中奔跑了起来。
但越跑就越心惊,因为这方向离河川越来越近,遇上了无常的暴涨溪流可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跑了一段,两只传信狼也加入他们的行列,报上附近状况。
稍稍让白圭欣慰一点的是,守夜的两个堂已经把入侵者群给赶出去了,如此一来,明天也不用上演十三岁稚龄少女赏大叔与阿姨巴掌的讨厌景象。
跑着,方向一转,传信狼慢了下来,开始耳听八方,闻闻嗅嗅找了起来。
这雨天什么都被冲掉了,天色也昏暗。白圭顺顺湿狼的颈子,有点忧心,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到那东西,毕竟一点头绪都没有。
三只狼左顾右盼,迂迂回回的找了好久,才带白圭来到一处低地。
那低地让白圭很紧张,离河川那样近,河水再涨一些就要将此处淹没了。
她不断回头张望河川状况,一边在浓密林子里绕开盘根错节树根,困难前进,终于来到棵驼背中型树木前,传信狼不断对树上低吼示意,明显目标就在上头。
浓密树冠遮去了大部分雨势,可仍有大水珠不断从枝叶间掉落,砸在白圭脸上──刚开始她以为是树上雨点汇流的水珠,可是却不是。
那水珠滑入她嘴角,腥甜离奇。
白圭瞠目看着树上的那个少年,带血水珠就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少年在哭。
不是恐惧不知所措,而是愤恨而极为不甘心的泪水,泪水混杂着绝望恨意与污血,一滴滴的落到了白圭的脸上。
少年的神情,竟让她看的目不转睛。
那是多么讽刺的情景?
树下,是厌世而行尸走肉、将要夺人性命的少女,树上,却是不折不挠带着滚烫生存渴望、却将要被杀死的少年。
可笑的对比,悲哀心颤袭上她心头。
两人沉默对望好一会,白圭终于对少年开口。
“我是月沉殿新任犬宫之主白圭。”她温声说道。
这种来历不明又明显牵扯极多的人等,本来该第一时间就杀掉,一点犹豫都不需要有,可是白圭却鬼使神差的自报名号,甚至,伸出了手。
“只要你答应进入犬宫,就能活下去,”白圭仰脸对少年温温说道:“你决定吧,看要是光荣的死在此处,还是成为我的走狗,继续活下去。”
血点不断的继续滴落,树上少年紧咬牙关,眼中出现强烈挣扎。
大雨滂沱不止,同时,溪水开始漫过来了,在大雨的噪音中发出致命潺潺声响,眼前状况再明显不过──如果少年不抓住她这根浮木,就会在这低地被淹死,或者伤重而死。
过了好久,那种激烈的翻腾,终于在少年眼中慢慢弱了下去。
终于,少年低声平静开口了。
“我跟妳走。”
他低低道,没有受辱的愤恨,没有感激,只有无澜的平稳。
白圭嗯了声,一步跳上了树将少年横抱在怀里,但才刚上树白圭便发现,少年伤重的比想象中严重许多。
身上多处穿刺血口不说,双腿还报废了,到这树上必定是以双手一路爬行,拖着自己的身体爬上这棵树的,路上说不定还有滚落,也失血到昏了头,不然怎会在这个时候跑到低地来。
捉紧少年,白圭稍稍腾出手来,对空中吹了好几声哨子,三只狼竖耳一听,便应声快速奔离就要被淹没的低地。
“你太重了,等等要抓紧。”白圭又抱紧了少年几分,不忘提醒。
少年跟杨书彦差不多,十七岁上下,虽大量失血衣物却吸饱了雨水,沉得很。白圭将少年衣物剥个七七八八,才将少年手臂绕上自己颈子。
“走那。”少年指着稍高处一处隆起巨石,低低道:“再不走就迟了。”
白圭却摇头:“等等。”
然后,在少年不解目光中,白圭等来了她的黑龙。
黑龙呼呼吐着鼻息,在上空盘绕着,调整着位置,激起的气流让树木强烈的晃动起来。
少年目不转睛看着黑龙,然后若有所思的看向白圭。
她最后一次警告:“等等路上会非常颠簸,龙鳞又湿滑,你这样伤势掉下去即使被拉住了,大约也会没命,千万抓紧。”
少年嗯了声,疲惫阖目:“走吧。”
路上雨势依旧,而少年没有依约抓紧她,半路就昏了过去,全靠白圭拼了命将他压在龙背上,才将他带回月沉殿。
刚降落,殿人就迎了上来,手忙脚乱的给白圭撑伞。
用尽全力支撑少年的白圭整双手都在抖,差点把重伤的少年掉在地上。
几个长老很快过来了,在仆役打的伞之下,阴阴看着仆役接过少年。
“那是什么东西?”
白圭瞪了对头长老一眼,将少年交给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边的杨书彦。
“这是我捡回来的狗,将来要进犬宫的。”
“那批人追的就是他吧?身世这样复杂的,没人教过你要当下处理?”长老冷眼看着杨书彦怀中的少年,“再说,还是个废人,犬宫可不是给你养残废的地方。”
“我会把他治好!”
白圭厉声说罢,就转头跟着杨书彦往别院去,把敌对长老们交给友派长老,让老头阿姨们自己吵去。
刚拐过转角离开长老视线,杨书彦便就空出一只手,绕到白圭腋下,支撑住她大半重量。
冷的瑟瑟发抖,白圭揪住杨书彦衣角,靠上他,交待起少年的安置。
可是都还没走到别院,殿主的人就鬼魅一般挡在路中央。
“殿主有请。”
*下章预告:
和风雨交加那晚截然不同,没了泥泞血污,在圭眼前的,是个人人梦寐以求的端正少年。
尤其是那眸色与发色,少见的漂亮绯红,既不刺目如血,也非黯淡如锈,而是深深浅浅暖红如枫,恰似秋日一来,开窗所见的那一整片红。
殿主的戏谑警告,曾让白圭有了那么一瞬的戒心。
可是,她却输给了一见倾心的强烈。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注意到这章,丁哲骧如果真的如他表现那样讨厌白圭,其实可以直接把她摔在地上,但丁哲骧却是“左手一低,就将她双脚放到了地上。”
就是个嘴毒却口是心非的家伙
没意外的话都会尽量使用存稿箱,在每天下午四点更新
早上回不了评,等一下又要出去,在这边统一回答一下关于往事的问题好了
其实白圭死前那十年,是活的呼风唤雨的,因为她是历届以来里十分优秀的犬宫之主,但也有纠葛就是了,尤其是感情
但就连当年与她最需与委蛇的闵上轩,给白圭的美好都大过痛苦,“就算是虚假的温柔,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白圭个性很怕寂寞、没安全感,当年闵上轩出现,让她一见钟情,给了她在月沉殿里的苦闷日子添上了非常多色彩……
这些之后都会提及,往事是本文不可或缺的一部份,也是之后虐男主的铺陈与提味(狞笑脸),请大家多多包涵喔,个人是觉得满有爱的啦,尤其下章是白圭当年救下闵上轩的往事,应该颇有爱的……
VIP章节 15拾肆、
拾肆、
杨书彦被遣退,白圭一人进到殿主阴暗如墓室的会客厅,认命跪下。跪了好一会,殿主才慢悠悠从晦暗室内,一步步走出来。
笑容滑腻,像条蛇。
“可确定要留下那少年?”殿主的声音沙哑发沉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白圭湿淋淋跪在地上发抖,不解抬头:“那少年才十五岁,有什么大不了?”
殿主浅笑看她,但白圭看出那腻人笑意底下的嘲弄讥讽。
“也没什么,就只是他活着一天,你就要提心吊胆一天罢了。”殿主温柔道。
“您知道他是谁?”
“不知他是谁就把人救下,才奇怪吧?”
知道殿主是在嘲弄她,白圭低头了,平淡看着水珠一滴滴落在冰凉地板上。
可殿主却没有要放她回去更衣取暖的意思,缓慢来到白圭眼前,用足以捏碎骨头的力道,捏着她下巴把她脸抬起来,笑问:“是不是对那少年一见钟情?嗯?”
“……”
“小小年纪就有你这眼神,怕是会惹来杀身之祸吧?你说呢?”
“求之不得,”白圭学着殿主温柔腔调,说道:“像傀儡一样终生活在这里,才是最让人作呕的事,您应该能理解的。”
殿主嘻嘻笑了几声,放开白圭下巴上那铁钳般的指头。
“银勾山庄一夕灭门,那少年是银勾山庄血脉最后一人,银勾勾谱的所有秘密,大约就在那少年身上,将他纳入犬宫届时下令逼他吐露,再适合不过。”殿主温和将白圭扶起,对上她双眼:“你会这样做吗?”
那冰冷手掌压在白圭湿透的衣物上,让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白圭摇头:“我不需要,也不想要什么勾谱,月沉殿又没人练双钩。”
“闵上轩可以当第一人。”
好像玩够了般,殿主鬼魅一般转身,慢慢离开。
白圭原地目送殿主,正在内心疾呼让那死殿主走快点、她好快点去更衣休息,却没想到,殿主回过头来,凉凉的笑了。
“有那好皮囊的少年在,看来日子会精彩许多的。”
无言目送老男人。
白圭一直都不知道殿主脑子里装什么,沉月殿里有点年纪的男人,都怪里怪气,里面最难理解的自然是殿主。
于是,昏寒交迫的白圭,也懒得理会反复无常的殿主,恭送完殿主,就爬回自己别院倒下昏迷,再也无法动弹。
那晚,虽有别院男宠仆役来替她更衣擦发,却还是大病了好几天。除了过劳淋雨,必定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拉着湿淋淋部下聊天、没人性的殿主。
而等她醒时,闵上轩的事情全都尘埃落定了。
犬宫的咒印上了,大夫请了,命救回来了,可是,却宣布少年将终生无法站立。
病榻上,她一件件听这几日的报告,脑中浮现那晚殿主所说的那些话。
在月沉殿混了多年的白圭,大约能从殿主阴阳怪气的话语中理解──殿主叔叔觉得闵上轩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又衷心期待那家伙为她带来灾难。
要知道,被殿主说是好人的,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被殿主归到不好东西那一块的,通常是祸害中的祸害。
为此,白圭感到非常头痛。
她瘫在床沿的杨书彦身上,问:“那个闵上轩这几日怎么样?”
“还在恢复当中,终日昏睡,但对下人说,一旦妳要到访就必定要将他唤起。”杨书彦答道。
白圭沉默了,靠在杨书彦肩上,若有所思。
“你知道他吗?”
“武林新星,名门之后。”杨书彦简略回答。
白圭无言,“既然他那么有名,怎么大家都知道他,就我不知道呢?”
杨书彦单手接过下人递来的药碗,另手将白圭安到靠枕上,动作一气呵成,不忘回她:“可能是你一找到空闲,不是昏睡就是乱逛的原因。”
“就是殿主派那么多工作的错嘛!他还嘲弄我乱捡人!”
白圭恨恨吞下那匙汤药。
隔日,她披着发,中衣外袍,拖着长衣襬,带着人浩浩荡荡来到闵上轩所在客房。
就像杨书彦说得一样,少年已经坐在床上等待她的来到了。
和风雨交加那晚截然不同,没了泥泞血污,在她眼前的,是个人人梦寐以求的端正少年。
尤其是那眸色与发色,少见的漂亮绯红,既不刺目如血,也非黯淡如锈,而是深深浅浅暖红如枫,恰似秋日一来,开窗所见的那一整片红。
殿主的戏谑警告,曾让白圭有了那么一瞬的戒心。
可是,她却输给了一见倾心的强烈。
******
杨书彦领人阖门出去了,留下房内白圭与闵上轩。
一阵遥遥对望,白圭终于越过桌椅,在闵上轩床边坐下,掀开棉被检视伤势,最后,她压压闵上轩脚踝。
“能动吗?”
“不能。”闵上轩回答。
少年回答的平静,好像双腿废去的不是他一样。
白圭替他盖回被子,望着他。
“我会给你一双完好的腿,至于你的仇家纪原门,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对付,你能成为我的刃我的盾,成为我有价值的棋吗?”
白圭甜腻笑了,一如那日的殿主,歪头问少年:“能做到吗?人中龙凤一身美名的你,做的来这些低贱阴狠勾当吗?”
和白圭所想不同,憔悴的少年没有半分被侮辱的不甘,挂着灰黑眼圈的眸子无澜。
“我将是你最忠诚的走狗。”闵上轩这样平静说道,像在宣誓。
我将是你最忠诚的走狗,少年这样说。
那瞬,她说没有心颤就是骗人的。
心颤之余,喉间却像卡了根刺,掩盖自己失神般白圭歪头,狡黠一笑。
“那如果是这样呢?”
白圭双唇印上了闵上轩的,一个明显是要他当入幕之宾的吻。
半大女孩与身形高她一个头、足以当她长辈的十七岁少年,那无疑是个混杂挑衅与恶意的一吻,遑论那离开少年双唇前,白圭那戏谑一咬了。
少年暗红眸子里却依旧没有一分喜怒,甚至,少年坐直了身,凑向了她。
伸手扶住了白圭的颈子,凑向了她,张唇回应。
湿润绵密的吻与柔软的舌,没有男宠们取悦她般带着色’欲的唇舌,却轻巧的像在亲吻真正的恋人,澄净和煦,鼻息温热,明媚的让白圭僵直,差点有了躲避的退意。
这个少年,让她一见倾心,恶意试探又换来了有如美酒的吻。
即使年纪轻如当时的白圭,也有了落入蛛网的预感。
闵上轩,就像是她所捡到的,一只不知会长出如何斑斓华羽的鸟儿。
也许白圭最喜爱的,就是一切刚开始时,闵上轩无法行走而只能依赖她的那段脆弱。
不管是外出替殿主办事或是寻人,还是在月沉殿里忙杂务,闵上轩总等在她的别院里,坐在那张精巧的轮椅上,也许是在庭园池边喂食锦鲤,也许是在房里读书调息……
那时的闵上轩总在等着她的归返,只等着她。
她就是闵上轩唯一的庇荫与交谈对象,是闵上轩世界的全部,没有她闵上轩就活不下去。
也许就只有那样,白圭才能对一个人没有半分不安吧?
有了闵上轩的那段日子,她的世界忽然就找回了颜色,闪亮了起来。
奔走各地睡眠不足都不算是什么了,多了要帮闵上轩掳名医这差事,也一点都不嫌烦,甚至对各地稀奇古怪玩意都起了兴趣,恨不得都搬一样回去,给无法行走的闵上轩解闷。
也因为这样,每次回去就是带着好几个名医与多箱土产的她,也成了月沉殿中人取笑对象。
“宫主动了心呀……就等着漂亮哥哥的腿好呢。”
“人家少侠还不一定真心愿意呢,如果是我被掳来,也只能这样半推半就。”
“是吗?可我听犬宫的人说,说一样有男宠出入白圭寝房,杨书彦也时常陪寝不是?”
……
什么传闻都有,什么猜测都有,不堪入耳的比比皆是。
当众人看见了守在闵上轩身边的小饕餮,又更确定了闵上轩在白圭心头的地位。
那只饕餮小归小,却是白圭手下数一数二的奇兽,在丁哲骧未成气候时期,白圭不在时,就是让那小饕餮跟着丁哲骧随身保护。
如今一看,可看出闵上轩的地位,高同白圭手下辅佐的殿主备选。
所有人都说闵上轩与她之间是荒谬的闹剧,需要她才能活下去的闵上轩,和贪恋美色与少侠光环的她,连说是伙伴都说不上,遑论伴侣。
可是,遇到闵上轩后的那两年,白圭真的过的很快乐。
即使众人所言不假,两人不过是各取所需,闵上轩却带来了白圭日子里,一直都欠缺的晴光。
闵上轩有双会温暖迎接她的臂膀,与低低带笑嗓音,这个人,有着能慰藉人心的一切,如此醉人,难以自拔。
即使他们的谈天总是避重就轻,却一样让白圭感觉到慰藉。
那两年,不管遇到什么白圭都不似郁柏离去之时,那样心灰意冷,因为她的别院里总有个暖若朝阳的闵上轩。
流水般细细长流的爱情,虽然虚假,却一样让她感到幸福。
*下章预告:
日子一日日过,而白圭捡回的闵上轩,也出脱的益发抢眼。
──江湖上都在说,银勾山庄的少侠闵上轩原来没有死,再出现在江湖上时,却已是月沉殿白圭手下凶猛走狗。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提示:本文为男主忏悔痛改前非爽文,不是弃渣男寻新欢复仇文喔,所以其实女主回头草吃定了,但作者竖大拇指表示回头草很好吃的!yummy~
VIP章节 16拾伍、
拾伍、
还记得第二年秋日,从外头归返的白圭摘了满怀的红叶,悄悄逼近闵上轩。
顺着她、假装没发现她逼近的少年,坐在池边轮椅上,一身白袍,及颈红发柔软,背对着她,望着粼粼水面。
白圭笑笑,自背后将红叶全数撒到了闵上轩怀里。
一时之间,红叶飘飘,闪花人眼的满怀枫红,大小不一,落在少年洁白衣袍与双膝上。
光影斑驳,一方午后的美丽风景。
白圭绕到闵上轩面前,正要孩子气邀功,却刚好看见爬上闵上轩眉梢的清浅笑意。
轻轻浅浅,少年淡淡笑开了颜,白袍红叶,让人目眩神迷。
那瞬光景,让她深觉此世再也没有悲哀。
可是美好的梦境总会醒来,白圭终于等来闵上轩能够行走的那天。
大家都说那玉石般美好的侠义少年,不会看上像她这样的恶徒,而这说法在闵上轩重拾双足后,又日嚣尘上了。
庭园里挥舞双钩、有如不曾间断练习的少年,让白圭开始点滴想起,想起她不该忘的那些。
──虽然她喜爱闵上轩到无法移开双眼,但却不应该相信他。
也渐渐想起温柔外壳下,藏的那些东西。
白圭开始清醒了,知道这样出类拔萃的少年,终非会一直在她身边待到最后的那个。
就像郁柏一样。
还记得那时她在远边高楼,看闵上轩练武练了许久,才回头望向杨书彦。
“闵上轩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就在等她问般,杨书彦娓娓道来,可是白圭听不到半刻,就打断了他。
“你觉得我能活多久?”
如此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杨书彦抬眸看她,皱眉了。
“如果我比你早死,你会不会怨我擅自把你救起、又害你进入犬宫这永不得超脱的深渊?”
青年阖上写着消息的书信,沉沉看着白圭,像是她刚刚所说,不过是个早就麻痹的现实。
“我的命,是妳救的。”杨书彦直直看着她。
又是简略而避重就轻的回答,白圭笑笑。
“问题是,如果早知道这条命,将会这样耗在带血牢笼里,你还会接受那时我伸出的手吗?”
青年没说话,只是偏过头来,看着她。
气氛一下变得凝重。
白圭从窗边软塌起身,笑着张开双臂,扬起飘柔衣袖往青年怀里过去,不客气的窝入他怀中,手臂圈住青年项背。
一个汲取什么般的拥抱,一个试探什么般的紧拥。
两人都没说话,良久,白圭才轻轻的吐出了轻微语句。
“只有你,定会陪我到最后一刻,对吧?”
依稀记得,那日青年抚上她的发低低应了,犹如一个重复多次的诺言。
日子一日日过,而白圭捡回的闵上轩,也出脱的益发抢眼。
一直都没放弃调气修行内力的闵上轩,双腿被治好后恢复的极快,没多久,就到达了巅峰状态,外出做事什么的都没问题了。
惟恐天下不乱的殿主刻意,老派闵上轩去做那些张扬又狠毒的活,没多久,就处处传闻了。
──江湖上都在说,银勾山庄的少侠闵上轩原来没有死,再出现在江湖上时,却已是月沉殿白圭手下凶猛走狗。
当年名动四方银勾山庄闵上轩再度出现在江湖上,无懈可击依旧,风华绝伦依旧。就算其已成月沉殿犬宫走狗,也丝毫未减怀春少女们私下的赞美仰慕。
人人都在说,那犬宫之主白圭真是无耻,竟用咒印将这样尊贵无暇的少侠锁在身边,做尽骯脏血腥勾当。
每个茶馆说书人都在抨击嘲弄白圭,说她一点都不在意,必定是骗人的。
白圭的确无赖把闵上轩圈在身边,也的确极力搜罗各式人才,可是本意却非那样龌龊,她只是想要有个真心不离不弃的伴侣。
之所以汲汲营营偏执那个虚渺忠犬梦,只是因为她很寂寞。
而该做的,闵上轩都有去做,无论是违背他从前正途的无差别屠杀、还是手刃昔日故人,他做的没有半分犹豫,没皱一分眉头。
同时,白圭却也不再能像从前那般轻易掌握闵上轩行踪。
越来越多枝微末节却可疑的谜团,像起火燃烧的黑烟,将闵上轩圈圈缠绕,模糊,却怎么也找不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闵上轩依旧扮演最完美的情人,敞开怀抱安抚慰藉,也一如既往睡在她枕边,没有半分间隙,就算有要务在身,也会握着她手直到她沉沉睡去,才悄声离去。
少年益发杰出,无论是武艺还是容貌,在众人眼中怎么都比从前轮椅上的无用少年好。
只有白圭,总想着来一场时光回溯,回到闵上轩还未离巢的时刻。
总想着,谁来还她那个没有她、就无法活下去的闵上轩。
假象依旧令人心醉,却开始片片剥落。
探子与娇小奇兽一个个捎来不安消息,晦暗不明的阴谋,日日膨胀,越来越无法佯装不知,纸上墨滴那样的扩散。
如果总想着别人的接近是因为居心叵测,这样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可是那个人却那样反反复复,海浪一般,人前的他,与消息里的他,没一刻重迭。
白圭还想在美丽谎言里多沈溺一会,可是之后闵上轩,却不再给她机会。
*****
白圭在窗边蜷曲成一团,还沉在往日光影中无法自拔,手上的烟管却被人拿了去。
“别抽了。”
男子声音寒声这样对她说道,转头,白圭就看见了眉头深锁的何清秋。
这才发现,这不知不觉都抽了几管烟,烟还都被风带到隔壁何清秋房间里去了,莫怪这家伙脸色臭的跟什么一样。
这老成的青年,必定是当人师兄当习惯了,现在竟用长辈责备的目光瞪着她。
白圭笑笑,目不转睛的看着如墨青年:“何清秋,你真好看。”
何清秋面无表情依旧,淡淡看她,却也没打算将烟管还她。
人来的正好,想找这家伙谈谈很久了,白圭指指对面的椅子要何清秋坐下。
“唉,我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咱就把话说开了吧,省的我心烦。”
何清秋将烟管搁在一边,坐下了,白圭靠在窗沿,背光看着他,笑意玩味。
“你们,早就知道我是白圭了吧?”
没有否任也没有承认,何清秋连目光都没避开,依旧平淡直视她。
“光是你这样的人物出现在我面前,就太过明显了,是不是?”白圭起身到何清秋椅边的桌上,给他与自己都斟了杯凉茶:“你那时果然听见女刺客叫我白圭,也看见我的脸。”
“也跟你们掌门相处过几年,大约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我改过自新别回月沉殿,就不刁难我对吧?只是不放心,就叫你来跟着我。”
说着,白圭灿烂一笑:“都不怕你这漂亮的孩子,被我给吃了?”
何清秋接过茶水,平静提醒:“十年之后的今日,是我比你年长。”
是比她活的久,还一板一眼像个老头,白圭垂眸:“但我比你早生是事实,色名昭彰也是事实,还真敬佩你,肯听令一直跟在我的身边。”
似乎是想起离谱的昨晚,何清秋蹙眉,问:“你今后打算如何?”
“我想一辈子活在青楼。”白圭认真道。
何清秋面无表情依旧,这让白圭有点失望。
她想想,给了个更好的建议:“也是可以不住青楼,去游山玩水,本来想等有了实力再把你甩掉,重新培养一个爱人,不过看你条件不错,要不要自告奋勇保护天下苍生、当我爱人?”
对面的美公子面无表情。
白圭笑笑,不理会何清秋,自顾自凑过去问:“一个永远也不会背叛我的人,你觉得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吗?”
“……”
“你们都是那样风采逼人的人物,常常看着你,就让我想起我往日的爱人……”白圭侧脸,意味深长看进他眼底:“你一定很熟悉他吧?”
起先像是不想回答她,何清秋沉默良久,才终于喟叹般吐出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