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相隔十年,杨书彦在哪?如果自己寻到了他,他可愿意再度陪着自己,天南地北的去?焦躁非常,白圭一把拿起那搁在墙角闲置许久的,雅致的刀,直接来到何清秋客房,推开房门。
青年已经就寝了,房里一片晦暗,白圭不客气将桌上烛火点亮。
而灯亮之时,何清秋已经起身,端坐床上看她了。
散着发,神情一如往常平淡。
“这给你,”白圭不容拒绝的将刀搁在床边,“从今天起,你平时就将这刀配在腰上,很适合你,”然后,白圭又宣布:“以后下雨的夜里,我都要跟你睡,雨声让我心烦,一个人睡不着。”
何清秋眉头缓慢皱起。
白圭瞅着他:“怀疑吗?当然是本姑娘睡床,你找其他桌椅睡了。”
青年似乎认命了,拿起外袍缓慢起身,离开床铺。
“要用我的被枕?”何清秋喟叹般轻声问。
“我懒得拿自己的了,你自己去我房间拿吧。”说着,白圭就钻入了何清秋刚离开的、还暖着的被窝。
“说话,或奏点乐器,”青年刚从她房间抱着枕被回来,白圭就侧身看着何清秋命令道:“我睡不着,哄我睡。”
隐隐听见衣物摩搓声,何清秋再度起身,却不是到隔壁拿枕被,而是坐到了她床边。
桌上灯火将何清秋的影子,轻微投到了白圭身上,她半睁着眼眸,看着坐到床边的青年,品尝着这似曾相识的情景。
老实说,白圭没想过何清秋真的会理会这个要求。
哄人睡觉什么的,怎么看都不觉得是这个家伙会做的事。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何清秋却将右掌掌心覆上了她双目。
微微发烫的暖意,温热白圭阖上的双目,顷刻竟有了放松与安心的感受,仿若本该就是这样入睡般,倦意与睡意袭来。
“睡吧。”
耳边传来何清秋嗓音,他这样低低道。
全世界忽然就只剩下那只覆在她双眼上的温热手掌,发烫般的催眠。
难得的,在雨声中,白圭很快进入了梦乡。
*****
那晚,很离奇的,白圭竟梦到了百狐。
那年她十九,而百狐外貌大约只有十岁,两人在白圭卧房的毛皮地毯上,百狐以她大腿为枕,撒娇的看她将指甲一只只涂上豆蔻红。
“我也想要涂。”百狐烂漫笑道,伸出十指要她涂。
白圭笑笑瞅那家伙一眼,没有揭发百狐近日杀害长老们彩羽鸟的罪行,只是依言接过百狐小手,一片一片涂起那有着些微野兽形状的尖锐指甲。
“怎么还不回你同伴那里去?”白圭一边涂,一边温声问:“这儿有什么好留的。”
她腿上仰躺的百狐,慢慢的变了脸色。
有着淡紫色柔软发丝的男孩眸子凉了,薄唇有了凌厉的味道。
“白圭,你在赶我吗?”
男孩不再故作天真,仰脸张着紫色眼珠,定定看她。
“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吗?”百狐问。
白圭大笑,“你做的事太多了,”她放下百狐涂好的五指,拾起另一只手,垂眸又一只只的涂起,“倒是你,都没想过要见见同类?不会好奇?”
百狐斜眼看她:“我早就见过了,不过是群花枝招展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百狐像没骨头一样将脸蹭上她左肩,眯眼咕哝。
白圭失笑,提醒道:“别动,会涂出去的。”
百狐这小家伙并不是人类。
百狐真的是狐,一只有着雪白泛紫毛皮的年幼狐妖,白圭从斗兽场里捡回来的孩子。
当年把百狐捡回来时,那孩子丑的要命,明明孩子模样,人的皮肤上却有一块没一块的粘着毛皮,好像赖皮一样,尖脸长须加上满身化脓伤口,简直就像怪物。
一个不人不兽的怪物。
白圭坐在因厮杀而沸腾的残酷观众席里,看了几场,觉得这为了折磨参加者的比赛,甚至比月沉殿还要荒谬残酷。
至少月沉殿是为了筛选支撑月沉殿的新血,此处的相残,却只是为了满足观众暴虐眼福。
而那个男孩很丑很凶残,那股狠毒又强烈求生的意志,却让白圭无端触动。
总觉得这样的孩子不应该死在此处,总觉得男孩就算是活在月沉殿最凶残的部门,也都比此处血海地狱好。
于是白圭不顾他人阻止,真的把鬼怪一般的小百狐从那个地方带回来了。
当时斗兽场冷酷拒绝白圭,坚决不卖,所以她只好回教带了一点人,重回斗兽场直捣核心,去把那个她看上的男孩带回被江湖视为酷刑场的月沉殿──但好歹是她白圭的地盘。
于是这个躺在她腿上的无暇男孩,就是白圭意外的收获。
白圭不曾想过,那不人不兽模样竟是百狐故意为之的。
“买家与观众那种垂涎的表情,太恶心了,与其让他们恶心我,宁愿维持这副鬼模样。”男孩这样对她解释着,还当场为她表演。
那的确是场离奇表演,从无暇美魅男孩变为离奇大白狐、不人不狐,再变回人形而衣衫还在。
男孩微笑,诱惑般转了个圈,在白圭面前坐下:“喜欢吗?”
白圭被逗笑了。
“喜欢啊,狐妖天生就是来勾人的不是?有谁能抗拒?”
百狐笑了,紫眸微眯,一个不似男孩应有的神情。
“那跟闵上轩比呢?”男孩低低轻问,身子贴近,让白圭楞了。
“你为什么想要超越闵上轩?”她反问男孩。
小百狐将脸埋到她胸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就是想要当他们里的第一。”
“他们?”
“那群对妳虎视眈眈的男人呀,里面就属闵上轩最自以为是了。”
白圭无言了,不懂是谁灌输了百狐要成为她男宠的观念,扭曲了这么小男孩的梦想。
“真没志气的志向!”白圭笑他,对着男孩湿润指甲吹吹,把男孩爪子放回了地上。
被她嘲弄,百狐非但没有露出羞赧的神情,还瞪大双眼狠狠看着她。
“我是说真的,”百狐低低阴冷道,“姊姊,别一直把我当作孩子。”
白圭真的被小百狐那发狠般神情逗乐了,心花怒放捧起百狐小脸,啾一声对着男孩双唇就给了个响吻,大笑道:“好,不把你当孩子,但你将来可别后悔了。”
她忍不住的发笑,不忘补上一句:“之后就别让我发现,你花心跟哪只母狐狸在一起!”
说完,白圭又乐呵呵自得笑了。
百狐看着她,那种阴森神态慢慢缓和了。
“现在我可以当你弟弟,”说着,百狐顺手把旁边那件华丽女式外袍拉来,覆在自己头上,故作娇俏道,“甚至可以当你一起擦指甲与上胭脂的妹妹,可是……”男孩看着白圭,歪头笑了。
“可是,总有一天我会挤掉你身旁所有的男人,当他们之中的第一。”
男孩阖起双眸,带着笑意吻上她的唇。
“你等着吧,白圭。”
你等着吧,白圭,梦境到此嘎然而止。
*下章预告:
白圭忽然理解了很多事,关于何清秋寻上门来,还有骚动的月沉殿,以及江湖上闵上轩那些让她嗤之以鼻的痴情名声。
那些闵上轩死心塌地痴情传闻,原来并非来自众人臆测,而是源自闵上轩所作所为。
招魂堂,招所爱之人魂魄复返人间,这不是摆明就是要告诉大家,他闵上轩要招白圭回来吗?
她都要吐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百狐嚣张的深得我心,有点我爱写的女主个性男版的感觉
*****
作者本周更新计画报告:7.26至7.30日更
么么爱泥们哈~
VIP章节 21贰拾、
贰拾、
白圭睁眼,看见的是头顶客栈素面床顶,顿时有种分不清梦境现实的感受,因为就在刚刚,男孩魅色笑颜好像还在眼前一般。
可是那样年幼的百狐,已经是十年前了。
那样信誓旦旦说要挤掉她身边所有男人的男孩,到底为什么会走上女装之路呢?
白圭从被窝里爬起,憔悴坐在床上发楞,一时之间无法从那样明媚的梦境里抽离,直到她转头,看到了坐在桌边闭目例行调息的何清秋。
时刻已是午后,何清秋早就倌好了发,衣着整齐坐在那了。
白圭半睁着眼,无言看着那男人,莫非当她早上还在睡时,这家伙就自己起床,对着梳妆镜绾发更衣梳洗吗?那究竟是如何离奇的状况?她俩不是对立的门派吗?
“喂,该不会早上你醒来后,就在那边的梳妆镜前绾发更衣吧?”白圭歪嘴问道。
何清秋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澄净恬和。
“是。”他平静答道。
“你真像我娘子!”白圭带着起床气啐了一声,“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老夫老妻呀!圆觅老头该不会就打算把你这样许配给我吧!”
“……”
*****
外头雨还在下。
白圭满头乱发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叫茶点,一直到用完了茶点气色和心情都好了些,才开始梳洗更衣。
而何清秋,自然鬼魅一样飘出这房,回避去了。
白圭换上袭绣着典雅黑叶的白袍,梳开长发,楞楞站在铜镜前好一阵。
才想起,她不会绾发,一次也没做过。
杨书彦替她绾过,闵上轩与冯诗翠也替她绾过,连丁哲骧都在百般骚扰之下替她绾过,唯独白圭自己,一次也没替自己绾过发,重生之后一直都是随意散着或绑马尾束,像个不修边幅的野人。
她是不是其实是那种,没人陪着就活不下去的人?
垂眸,白圭拿起木梳与发饰小盒,认命来到何清秋所在的、那间本该是属于她的客房。
“帮我。”
白圭将木梳与发饰小盒往少年怀里一塞,凉凉道,就自己坐上了梳妆镜前座位,等何清秋来帮她整理头发。
而何清秋,真的来了。
镜子里,白圭看见何清秋半垂着眸,像是温润的墨,来到了她身后。
青年十指伸到她颈边,指尖滑过颈子肌肤,拾起多绺绯红发丝,一梳子一梳子将她长发梳起,一室无声。
客栈大厅人声隐隐传来,剩下的,就是何清秋一梳子一梳子梳动她发丝声响。
“兄长”两字,缓缓浮上白圭心头,她看着镜中那个专注替她绾发的青年。温润如珠的暖意,如兄如父,好像天生就这么会照顾人,如影随形。
也许在子弟众多的明阳堂里,何清秋也曾这样日日照顾一位爱赖皮的师妹吧?
思及此处,白圭忽然觉得,她不太想要何清秋了。
何清秋将她的发挽了个俐落的髻,从发饰小盒里拣出了串银蝶发饰,侧别到了白圭发上,与红发,与白袍,都极为相衬。
白圭看着镜中自己,“很好看,”她真心道:“谢谢。”
“不谢。”何清秋轻声回答。
然后,雨声中,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无法继续赶路的雨,白圭与何清秋各据木桌一方,何清秋坐的端正,白圭却瘫在桌面上,中间是刚去借来的棋局。
棋局下不到一半,白圭的心就飞了。
“喂,何清秋,”趴在桌面的白圭懒洋洋攀谈道:“无双馆还在吗?”
“还在。”
“那,古族都还在吗?”
“……十年之内,玄族被灭了门。”
停滞的棋局,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白圭虽很想问些“你何时打算娶亲?”“有心上人吗?”“有人说过你感觉很可口吗?”一类的调戏提问,但有鉴于何清秋一旦闭金口就不开的前车之鉴,她决定安分点。
沉默了那么会,白圭左颊贴在桌面,目光落在素白茶杯上。
“那……闵上轩当年灭掉纪原门,花了多久时间?名门正派派来多少援兵?”
对面沈寂了好一段,贴在桌面的白圭被茶具挡住视线,看不清何清秋的神情,许久之后,才听见何清秋缓缓开口。
“一夜,在纪原门门派团聚之夜,闵上轩亲率自己的堂众,一夜之间屠灭纪原门百余人,一个都没漏,”何清秋补充道:“连赶不回来的子弟,都死于异乡。”
好手段,好计算,斩草除根,好俐落。
这样不拖泥带水而一丝不苟,的确是她的闵上轩。
──是让她惨死的闵上轩。
白圭哼笑两声:“闵上轩有自己的堂?什么时候的事?”
“他归返月沉殿之后没多久,丁哲骧就拨给了他一整个堂的人手,创了新堂。”
还真大方呀,丁哲骧,白圭有点恼,她还活着时,怎就不见那混蛋对自己这样大方?
“那堂叫什么名字?”
“……招魂堂。”
招魂堂,这三字顷刻在白圭脑袋里迸裂。
等她回神时,已经发现自己站起来了,直直瞪着何清秋,她所坐的椅子、桌上茶水棋局,都因她猛地站起而倾倒凌乱一地。
“招魂堂?”白圭脸色惨白,讥讽勾起嘴角,厉鬼般看着何清秋,颤声确认:“所以,我是重返人间,是因为他?”
何清秋却轻巧避开她目光。
“无法肯定。”青年平淡答道。
但这句无法肯定,听在白圭耳里,却像是默认。
白圭忽然理解了很多事,关于何清秋寻上门来,还有骚动的月沉殿,以及江湖上闵上轩那些让她嗤之以鼻的痴情名声。
那些闵上轩死心塌地痴情传闻,原来并非来自众人臆测,而是源自闵上轩所作所为。
招魂堂,招所爱之人魂魄复返人间,这不是摆明就是要告诉大家,他闵上轩要招白圭回来吗?
她都要吐了。
但如果月沉殿是真心要她复生,不会这样敲锣打鼓的,暗着来,绝对会容易的多。
月沉殿与闵上轩另有目的,大约是千真万确的事。
她小心扶持多年的栖身之所月沉殿,还有那个发色如枫的不凡青年,都还需要她,作为引开敌人耳目的棋,即使她已经死了,还是要将她从坟里挖出来。
没有自觉的,白圭眼头溢出滴凉凉的泪,贴着鼻梁滑下。
真不明白,丁哲骧又在想些什么?他当初能当上殿主,可是她冒着生命危险,负伤杀掉前任殿主,那家伙都忘了吗?本来以为丁哲骧再如何看她不顺眼,也不会这样对她。
可是如今,那家伙已经和闵上轩联手,一起把她当作畜牲那样耍弄了吗?
发凉的泪一发不可收拾,白圭初次感受到十年光阴的威力。
然后,这样一看,何清秋的出现,还有他师兄的留守,似乎就显得无比合理了。
明阳堂理解月沉殿,知瞭她复生的危险,也知道月沉殿的障眼法,可能还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这样,各线布局,以防万一,稳住大局。
招魂堂,这名字真的太讽刺了。
现在想想那些听过的、来自说书人口中的那闵上轩痴情故事,什么只要找人假扮白圭鬼魂闵上轩就会追上去的传闻,忽然无法笑笑就过去了。
姑娘们对故事里闵上轩心上人白圭的向往,太过可笑了。
深爱主子的闵上轩,要将主子魂魄自黄泉招回,那当初为什么又让主子在尖竹陷阱中死去呢?
白花花血淋淋的肚肠,白圭一瞬也忘不了。
濒死时刻让她强烈感受到,自己这一生呼风唤雨与荣华,都是荒谬幻觉。她根本什么都没弄明白,可笑的自视甚高,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孤独而凄惨的死去。
那个下着雨的傍晚,白圭与何清秋谁也没说话。
青年避开目光,让白圭自己一个人落泪,白圭也没有回避,就那样站在原地垂首看着桌面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远远传来客栈大厅用餐人潮喧哗,白圭的情绪也稳住不落泪了,何清秋才唤来小厮,收拾一室残局。
白圭瞥了眼蹲在地上收拾的小厮,往何清秋靠去。
“我们晚上到大厅用餐,别再房里用餐了,雨声听了心烦,”白圭扯着何清秋素白衣袖,往门外拉,“现在就去吧,大厅热闹听不见雨声,还可以听点小道消息,比我们俩留在房里强多了。”
高她许多的何清秋垂眸来看她,若有所思,却也任她拉扯,往大厅拉去。
白圭拉着何清秋穿过晦暗长廊,远方方口般的大厅逐渐接近。
眼眶泛红的她还拉着何清秋衣袖,紧邻的感觉就像两人拉着手般,这感觉让长廊诡谲的长,好像在穿过阴间的回廊,要抵达人间一般。
说到牵手,白圭拉过杨书彦的手,也拉过百狐与冯诗翠的,却一次也没牵过闵上轩的手。
也许至始至终闵上轩都是个稳重成熟的青年,白圭不敢逾越叨扰;也许是因为觉得两人已经那样亲密无间,不需要这样一个傻气的动作来锦上添花、来向大家炫耀什么……
──都是借口,根本没有也许吧。
她大约在很早的时刻,就理解了闵上轩并不爱她这件事。
只是兀自沉醉在为爱盲目的汪洋,不肯苏醒。
*下章预告:
来人单手掐着白圭颈子制止她出声,居高临下望着她。
熟悉的发色与眸子,温润如枫,因雨水发凉的手掌与滴水发尾,水珠滴落白圭的脸与颈子。
是闵上轩,闵上轩正掐着她的颈子。
闵上轩一身杀气寒彻人心,仿若让人置身地窖。还有那双温温眸子,也浸满杀意。
十年之后,她终于看见闵上轩温柔佯装外壳下,那个真正的闵上轩。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是复生后和闵上轩美人的首次面对面!鸡动啊!
VIP章节 22贰拾壹、
贰拾壹、
晚餐时间,驿站大厅一片人声,白圭若有所思咀嚼口中饭菜,盯着桌上那尾被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发呆。而何清秋同往常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却又留意周遭情况。
同时,也留意她的情况。
白圭想,何清秋这家伙是真的很怕她发作,已经到移不开注意力的地步了。
“小二!小二!你给我过来!”
仿佛应证何清秋关切,隔壁桌的人马嚷嚷起来,挥舞着他们好质料的衣袖,口气不善的要小二过来,明显要刁难。
眼睛还肿肿的,白圭揉揉眼,才又扒了口饭,就听见隔壁桌大爷劈头骂起店小二。
“这菜怎么做的?粗糙又咸的要命!这种东西也敢端来给我家公子吃!”
近在咫尺的噪音不断涌来,白圭缓慢咀嚼,肚里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果然刚刚老僧入定的何清秋,敏锐转脸来看她,明显是要她克制,可是白圭夹了筷咸菜,还是忍不下隔壁那些张狂鸟人。
何清秋空洞目光下,白圭重重拍了隔壁人马的桌面。
“我靠,你没看到外头下大雨,路都变成了小河,附近就这家驿站吗!”完全不在乎形象的爆粗口,白圭怒:“人这么多,姐我已经够心烦了!别吵行不!”
要不是月沉殿印记已经没了,白圭真想亮出来吓吓这小辈!
别逼人刚复生没多久,就要上演放猛虎吞人内脏的场面好吗!
“妳!……”被不知哪冒出的小姑娘这样一提,那男子有些愕然,指着白圭鼻子骂道:“你谁呀你?竟敢提本公子衣领?”
说着就要挣开白圭,却怎也挣不开。
在以前,这种教训脑残的工作都不是她亲自来,白圭冷冷看着男子,将他重摔在地,转头一看,却发现同桌人马都已拔刀对她。
可是下一瞬,却又纷纷倒地。
白圭很快发现何清秋又拯救了苍生,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们昏厥,免去了废手废脚终生伤残的风险。
于是白圭意思意思,补踹了地上昏厥生物几脚。
她也许此刻打不过何清秋、闵上轩这类等级的妖怪,但普通武人、道士等等大众人马,还是绰绰有余的。
何清秋缓缓低下身子,替白圭拾起她刚刚因大动作落下的发簪,放回她手心。发簪是凉的,而青年指尖是温的,有种时光放缓的错觉。
从前也常有人替她捡拾掉落的东西,没让她弯腰,直接送回她手中。
白圭抬眸看他,笑了,打趣道:“你真是比起我从前的狗儿,还像狗儿。”
青年依旧没恼,连眉都没皱,就那样淡淡的回看她。笑笑耸肩,白圭在众人惊惧目光中,又坐回原本位置,用起未完的晚餐。
好像刚刚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雨一直在下,连大厅也开始有积水涌入,驿站仆役一畚箕一畚箕扫除积水同时,旅客也开始不安起来,低声交谈泛滥的河川,担忧会不会在夜里被冲走。
白圭和何清秋喝完两盏茶就回房休息了,不是很担心。
尤其是白圭,她已培育出能飞行的奇兽。虽不及当年救下闵上轩那条黑龙,但承载她与何清秋已足够。
回房褪去外袍只余轻巧衣袍,白圭依着窗坐下,外头一片漆黑,还在淅沥哗啦下着大雨,雨声如浪,波波涌来。
事情的发生,完全没预警,不知是雨势过大遮掩了白圭耳目,还是来人太过无声无息。
总之,白圭才刚打开地图要端详,转眼已被狠狠按倒在地。
*****
来人单手掐着白圭颈子制止她出声,居高临下望着她。
熟悉的发色与眸子,温润如枫,因雨水发凉的手掌与滴水发尾,水珠滴落白圭的脸与颈子。
是闵上轩,闵上轩正掐着她的颈子。
仿若有口气哽在喉间,白圭忽然忘记如何呼吸,甚至忘了反抗,只觉眼眶发痛,有滚烫的什么自行涌出眼眶,止都止不住。
闵上轩一身杀气寒彻人心,仿若让人置身地窖。还有那双温温眸子,也浸满杀意。
十年之后,她终于看见闵上轩温柔佯装外壳下,那个真正的闵上轩。
只是那个青年刻不容缓般,腾出另一只手拉开她衣襟,急切垂眸。
知道他在找什么,白圭知道闵上轩在找犬宫印记与她的旧疤,氤氲视线中,好似看见闵上轩楞楞看着她无咒印却伤疤狰狞依旧的胸口。
而掐住她颈子的那手还没放。
白圭眼前是青年脸孔与天花板,像是从前同床共枕的亲密,只是掐住她的那只手,却太讽刺。
闵上轩已将她杀死过一次,却还想再杀她一次。
“你还不能放过我吗?”
用尽全力,白圭在他箝制下颤抖嘶哑问道。
那瞬,好像在闵上轩眼中看见近乎被刺伤的神情,不过也只是转瞬的事,因为下一刻,何清秋就不负期待赶到,符咒击来。
有风窜过,何清秋顷刻像护主死士挡在她与闵上轩间,白圭被何清秋从地上拉起,往外推,看见了散着发的何清秋,与好像还没回过神来的闵上轩。
闵上轩正呆呆望着她俩,似乎无法理解。
捂着自己被掐红的颈子,白圭余悸未定,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她与闵上轩四目交接,死死对望,却再也无法从闵上轩那双皱眉的眸子里,解读出什么。
“快走!”何清秋厉声道。
这才大梦初醒,白圭吃力呼吸,想起此刻已是十年之后。
月沉殿已经不再有她的位置,她不再是号令犬群的犬宫之主,即使此刻的闵上轩看起来与十年前如出一辙,眼前的青年也不再属于她。
或者该说,从来就不属于她吧。
白圭沉沉看了闵上轩一眼,飞身出窗。
看见白圭终于走了,消失在大雨夜色之中,何清秋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回眸看闵上轩,准备随时开战。
可何清秋却忽然发现,这个魔教里,无论仪态还是实力都数一数二的贵公子,竟没了战意。
闵上轩呆呆望着白圭离去那个窗口,像尊石像,好像还想开口呼唤。
何清秋皱眉。
“你既然将她从黄泉招回,为何又要杀她?”缓缓竖起道符,何清秋凉声问道。
那个发色如枫的青年这才慢慢回过头来,眼里有泪淤积,完全不怕被他瞧见般缓缓滑落,好像还从刚刚那一刻里超脱出来。
没打算回何清秋话,闵上轩只是定定看他,问:“你为什么跟她在一起?”
何清秋冷凉答道:“跟你无关。”
呆楞了,红眸有那么一瞬的失焦,闵上轩提气就要离窗追去,却被何清秋挡住去路。
“我不会让你去找她。”何清秋的嗓音没有温度,安静警告。
闵上轩这才回魂般,定定看着何清秋,然后双钩出鞘。
“让开。”
*下章预告:
“对,月沉殿在找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白圭万念俱灰,“你说该怎么办?”
“妳去哪,就跟妳走。”
何清秋直截了当这样说道,而白圭看向他,看见他依旧是庇护者或是长辈姿态,好似她不是魔教对头,而是什么他理所当然该守住的人物般。
看着连掩饰都忘了的青年,白圭忍俊不住,轻轻笑了。
“不装了吗?”她抬眸,含笑看着何清秋,呼唤道:“吴楚。”
作者有话要说: 闵上轩出现了为爱憔悴的症状,作者表示写的好爽←坏
从下章预告看来,何美人终于忍不住露出马脚了。
话说,何清秋某种程度上也算回头草啊。
噢耶~我爱回头草~
VIP章节 23贰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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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闵上轩,白圭无比渴望紧紧拥住眼前那个男人,却也无比渴望,亲手杀死他。
她是不是还爱着那个在别院里等她回家的青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温雅少年,或者是她使的一手好双钩的得力左右手,她曾经的爱人。
爱的是自己堆砌出来的幻象,或是那种干渴寂寞被抚慰的暖意,白圭也不甚确定。
逃窜路途大雨不停,雨点像碎冰打在身上,道路早已泥泞不堪水流成河。
摸着脖颈上红印,还在火辣辣烧痛,窒息的感受好像还在延续,凄惨啜泣溢出喉间,白圭发现,自己是真得很恨那缱绻温柔足以让人灭顶的青年。
却也还是渴望,那人还能像从前一般,永远陪在身边,还是渴望,那个从起点就被她以死相逼的青年,能够真正自愿接纳她。
毕竟,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她爱了多年的闵上轩。
刚开始,白圭在滂沱大雨中如受惊羚鹿那样狂奔,拼命逃离身后那个,想将她再次杀死的男人,却越逃越慢,最后,白圭甚至恍惚停下脚步,呆呆看着前方几成汪洋的泥泞道路。
她真的不懂为何闵上轩会这样恨她,即使多年里她已用尽全力,还是一样。
不懂为什么她此时会这样孤身站在荒野大雨中,身边没有一人,湿淋淋满腿污泥,明明往日搜罗带回了那么多少年青年,今日却依旧孤独的无望。
瑟瑟发抖,白圭红着眼拿出玉石,唤出美驹阿红,拖着吸饱水的衣物攀上,抱着马脖子,依着与何清秋约好的,往东方逃。
知道迟早会有故人找上门来,很早他们就约好了逃亡方向了。
只是不知道她第一个遇上的就是闵上轩,还逃得如此狼狈。
好不容易落脚最近的小城旅店,已是天色大亮,浑身湿透的白圭落魄付钱,双眼红肿牙关打颤,拖着单薄衣袍在地上拖行出长长饱满水痕,和小厮一同上楼。
入秋寒意惊人,她大约会好好病上一场。
用最可靠的银子,白圭换来热腾腾洗澡水与热汤,连半颗脑袋都浸泡在近乎滚烫的水中。
浴桶中,白圭运气逼退寒意,也叫出玉石奇兽勘查旅店四周,努力帮自己转移注意力,却还是在哗啦水声中,听见闵上轩嗓音,在阖眼的无边黑暗中,看见刚刚想取她性命的闵上轩模样。
闵上轩没半分老态,风华如昔,与自己死去前最后见到的翩翩青年,别无二异。
那张脸,那双眸子,那指尖温度,几乎要让白圭怀疑,重生后的众人口中的十年,不过是场荒谬骗局,时间其实还停留在十年之前。
那个青年明明还是十年之前,那个无懈可击,二十四岁的翩翩公子闵上轩,一分不差。
茫然搓揉脖颈上热红手印子,白圭呆望水面升腾水汽,想起一件无法理解的事。
闵上轩匆匆忙忙只身夜袭来看,必定是先于百狐一类高层得知她出没消息,抢先一步赶来处理,可是白圭不解,闵上轩既因为某些目的将自己从黄泉招回,为何又要将她杀死?
难道招魂堂这名号只是幌子,将她复生的另有其人?
复生术法繁复困难,忌讳千重,如果不是想让她复生的月沉殿,到底是谁将她从漆黑无光的死后世界给唤回,以什么样的代价?又有什么样的意图?
白圭蜷成一团,呼吸着温热水蒸气,看着自己发丝圈圈漂浮。
才突然发觉,自己竟顶着跟闵上轩一样的红发。
发色如枫,她过去总卷起一绺闵上轩发丝,这样赞美。
思及此处,白圭立即决定要将发色染成跟何清秋一样的黑。
沐浴后,白圭唤出那只手脚灵活的小猴,让它替拿布块替她擦发,自己则拿起房中纸砚,写起染剂方子,一面写,一面腾出手往桌边湿淋淋贴身衣物探去,拿出暗袋里大小杂物。
几串玉石、湿透的地图、碎银、金子,还有张古怪木符。
明明衣物湿透,木符却没被染湿,白圭看了看,便顺手将其置于火烛之上,木符转眼发出异光起火燃烧,瞬间化为灰烬,吐出幽幽蓝光,绕圈,然后散佚。
那是何清秋给她的呼唤符,告知其自己所在位置,并呼唤何清秋前来。
几天后,待何清秋摆脱追兵寻上门来时,白圭已是一头黑发、房中书本堆迭话本散乱、在此旅店病奄奄落地生根模样。
*****
“比我想象中还要早回来呀。”
原本白圭蜷在床上,吸着鼻涕看话本打发时间,看见何清秋回来了,便坐直身,端详许久不见的青年。没几眼,白圭立刻发现何清秋血痕处处,都是浅伤,皆因双钩所伤。
皱眉翻开何清秋衣角,见血渍微微从纱布下渗出,在青年缠绕纱布的躯体上显得怵目惊心。
抬眸对上何清秋安静眸子,白圭忽然感到愧疚。
江湖上人人垂涎的双钩顶级勾谱,只有银勾山庄唯一遗孤闵上轩知晓,配上她过去为闵上轩夺回的寒铁银勾,当真是如虎添翼,人人闻之色变。
连明阳堂众人皆赞的何清秋,都被闵上轩弄成这副样子。
今日三十四岁的闵上轩,外貌虽看不出时间流逝,但岁月积累出的实力,仍有其差距。
惧意漫上心头,白圭让青年在床边坐下,将床边纸卷交给他。
“这几日内小城周遭的动静,都让我的奇兽打探好注明在上面了。”白圭倚着床缘,垂眸指了几处,散发憔悴道:“你应该可以马上发现,有人在布署与搜索。”
“月沉殿知道了,在找妳。”
何清秋连看都没看,就如此凉淡说道。
“对,他们在找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白圭万念俱灰,“你说该怎么办?”
床边青年却连想都没想,直接将纸卷塞回她怀中。
“妳去哪,就跟妳走。”
何清秋直截了当这样说道,而白圭看向他,看见他依旧是庇护者或是长辈姿态,好似她不是魔教对头,而是什么他理所当然该守住的人物般。
看着连掩饰都忘了的青年,白圭忍俊不住,轻轻笑了。
“不装了吗?”她抬眸,含笑看着何清秋,呼唤道:“吴楚。”
何清秋一滞,没移开目光,皱眉看她。
像是想从她神情中看出什么端倪,却又目光专注,怕她会有些什么失控反应一般。
“你明明出身寒山城,为什么跑到明阳堂去了?”白圭不解:“还有,戚渚流、姜婉他们明明你我这层关系,竟还是让你负责月沉殿的阻剿,甚至在我复生后,将你派到我身边,到底是为什么?”
青年抿着嘴,眸中出现挣扎神色,直直看着眼前苍白少女。
看着沉默的何清秋,白圭笑笑猜测:“你那日听见女刺客呼唤我名,认出了我,便瞒着他们,偷偷跑来了?是不是?”
可是无论白圭如何探问,何清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垂下目光,以手背替她探额温,把脉,迅速对她病况做了一番检视。
“你还在发热。”何清秋替她拉高被子:“我去为替你抓药,先躺着吧。”
说完,何清秋便离开了房间。
无言目送何清秋阖上房门,白圭开始感觉到这家伙无微不至里的不容违抗。
那家伙能接受她的任性,可是在某些事情却不容她随便,像是安危或健康。
这是为你好,所以你要听话──这是白圭无数次在何清秋行为里感受到的,关爱却不纵容,因为纵容会让她踏上毁灭。
何清秋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样固执。
一度有了暖意的房中,又恢复寂寥,白圭看向何清秋搁在床边那柄刀,那她强迫何清秋收下的刀,被好好保存并且随身携带,明明何清清根本不需要那刀的。
就是这些枝微末节,让白圭在何清秋骨子里的清冷中,看见了可以名之为愚忠的某种偏执。
老早,在隐隐察觉到何清秋不由分说的纵容,以及种种不问理由的放任,白圭便猜测起青年来历,但想了许久,都没能想起。
因为死前跟她关系密切的少年,白圭能清楚记得的,就只有一直留在身边的百狐而已。
白圭是曾将许多喜欢的孩子匿名、换著名目送往正经书院或小门派,做着孩子们将来会带着成就归返她身边的美梦,但终归只是想想,孩子们都还是惧怕她、没有一个回到她身边。
如果何清秋是她那草率幼犬养成计画成功的果实,未免也太死心眼了一点。
然后,白圭才想起了那个少年,她胡乱起名为吴楚的沉默少年。
她十七岁那年,在魔教与武人的斗乱残局中,捡到的那个十四岁垂死少年。
*下章预告:
不像白圭大部分找来的月沉殿新血,何清秋是她从其他魔教手下救起的名门少年。
刀锋一般崭露森冷色泽的语言涌向少年,白圭在人群前缘,站在各门派头子之间,看着那跪地沉默的少年。
那少年没有恐惧,有的只是知道将面对死亡的坦然。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上白圭与何清秋相遇往事
没错,作者我超爱写回忆,这个世界已经阻止不了我了嘎哈哈哈哈
VIP章节 24贰拾参、
贰拾参、
白圭十七岁,是她上任犬宫之主的第五年,风雨飘摇,仿佛所有大事都挤在了一起。
那年年初,白圭一连在同个月份里,遇上了寒山城主戚渚流两次,重伤孱弱。
年中,她率领犬群杀死发疯的旧任殿主大叔,逼退殿主大叔身边旧党,肃清其他殿主候选人势力,护航丁哲骧坐上殿主之位。
而在逼退旧殿主前两月,为救援同盟,掌权长老让白圭负伤出兵,就是在那时,遇上了垂死的何清秋。
不像白圭大部分找来的月沉殿新血,何清秋是她从其他魔教手下救起的名门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