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时是初夏时节,阳光怡人,草木青翠,白圭带上百狐与杨书彦同行。
刚开始一切都很好,但随着他们北上救援同盟,天候越来越寒,抵达目的地时,重伤未愈的白圭甚至得穿上毛裘才不会瑟瑟发抖。
而,月沉殿是那场打斗里,第一支抵达的援兵队伍。
白圭与手下刚抵达便及时稳住战况,争取了关键时间,迎来之后援兵。
那一战,白圭向同盟与武林正派展现了月沉殿的坚强实力,不仅没让同盟遭遇全灭,她所带来的奇兽与众多优异下属,甚至扭转了整个局势。
援兵波波赶来,最后他们终于击退了来犯的名门正派。
可是当战事告一段落,同盟们却陷入了意见分歧的争吵之中,原因是因为一个少年。
一个在打斗中毁容、垂死,耗尽灵力撑起结界让主子撤退的少年护卫。
如果少年是其他门派,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少年偏偏来自寒山城,还是咒术部门美人头子姜婉的护卫。
白圭完全可以理解众人的愤怒。
月沉殿很多人也吃过姜婉的咒术部门不少苦头,也许身上还有好几处伤,正隐隐作痛。
姜婉那女人有种温雅古典的美,是寒山城城主左右手,更是江湖上男子们的梦中情人,但从魔教角度来看,那女人根本是幽冥世界来折磨人的鬼怪。
“杀了这小子!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要不是他,我们不只可以多杀两个寒山城的人,还差点就杀掉姜婉啦!”
“你傻了呀你?既然这样哪能这么便宜这家伙?”
“刑求他,让这家伙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刀锋一般崭露森冷色泽的语言涌向少年,白圭在人群前缘,站在各门派头子之间,看着那跪地沉默的少年。
被众人狠狠压在地上捆绑的少年,不过十四岁上下。
少年一头黑发,左脸重创,连左眼都无法睁开,全身上下更是伤痕处处,双眸失焦,血液让发丝结块,从发梢与鼻尖不断滚落,俨然没剩几口气。
但那少年没有恐惧,有的只是知道将面对死亡的坦然。
众人吵闹中,白圭看着那虚弱到需要以额抵地少年,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汲汲营营寻找的,就是这种愿意为主子赔上性命的少年。
连性命都无畏奉上,绝对不可能舍弃主子。
这样的人,一直都是白圭的梦。
她的忠犬梦在今日,首次得到证实,证明这样的的确存在于世,而非她虚妄幻想。
白圭走过那样多黄昏的人贩子市场,那样多大小城镇的迂回脏乱巷弄,都没能遇上这样一个少年,一个也没有。
而此刻唯一遇上的这只忠犬,却命在旦夕,而且是别人的走狗。
那便是何清秋。
“我要这个少年。”
白圭这样对身边的他派长老说道,可是她的声音却湮没在众人争执中,没了踪影,直到下瞬身后百狐冷冷大喝出声。
“吵死了!没听到我姊姊在说话呀!”男孩阴冷的嗓音划破众人的喧闹,“姊姊说她要这个少年!听到了没!我姊姊已经说要带这丑八怪走,你们还吵什么吵!”
瞬间,众人所围的这小圈变大了好几步。
看见百狐,人人惊惧退后,陷入死寂。
只见年幼的百狐从白圭身边探头,十指尖甲捉着白圭衣袖,甩着那条象征狐妖暴虐实力的美丽大尾,对众人不耐露出獠牙。
“这样可以吗,姊姊?”
男孩捉着白圭衣角,用浅色紫发蹭呀蹭,变脸似完全没了刚刚的阴狠,而那笑意里,有种残酷的天真,看看白圭再看看他人,十足讨好撒娇模样,却让知道男孩实力的人不寒而栗。
这白圭一年多前捡到的小男孩,已在这些日子让众人见识到妖物的凶残──刀枪不入,速度极快,一爪就能让实力不差的武人脑袋分家,肚破肠流,能以一档百。
且百狐这小家伙,根本不了解何谓慈悲怜悯,随心所欲,一心只想讨白圭欢心,可怕至极。
看见百狐来到白圭身边,还若有所思打量他们,众人虽心有不甘,却像植物一般萎了。
只有一个他派堂主,不甘愿指着地上的何清秋,对大家道:“你们可要想清楚!要不是这家伙,我们便可以杀死姜婉那贱女人了!就差一步呀!”
听到这话,众人嗡嗡耳语又强烈了起来。
可是白圭却置若罔闻。
她自顾自蹲下替少年松绑,撵出一个丹药拍入少年嘴中,快速点了几个大穴替其止血,最后才将少年拉起,交到杨书彦手中,让他扛起少年。
然后白圭才缓缓转过身来,面对众人,浅笑吟吟。
“我白圭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别人同意,带走这个漂亮的孩子当然也是。”她温温道。
就这样,在同盟满是杀意眼皮底子下,白圭救下了那个已经半脚踩入鬼门关的少年何清秋,一路上为了重伤的他走走停停,花了好几周才回到月沉殿。
那便是她与何清秋的起点。
*****
杨书彦扛着何清秋,与白圭、百狐率领众人风尘仆仆回到月沉殿,已是数周之后的事。
那是个雨日,知道她回来了,闵上轩没有意外的,打着朱红油纸伞,伫立成一抹静止的白,等在殿外。
“欢迎回来。”闵上轩温温对她笑道。
闵上轩只淡淡瞥了一眼杨书彦臂中少年,便不甚在意回头与她交待殿中事,已经很习惯她在归返时,带上那么一个谁回来了。
“让他住在我们别院里,封住武功但好好照顾,”白圭一边解下腰间令牌交给闵上轩,一面交待道:“不过一步都不可让他离开别院,更不可外出游荡熟悉地形,如果其他长老或堂主来要人,也都不行,还有,他一醒就告诉我,让我去看他。”
沉沉看了她一眼,闵上轩应了好。
当何清秋真的醒来,白圭也发现这少年跟想象中一样,一样固执,连自己名字都不肯说。
其实何清秋本名并不叫吴楚,是当时那家伙死都不肯说出自己本名,白圭才给他安上了个暂时的名字──吴楚,是她最爱的戏曲角色名字之一。
吴楚是戏曲里一个善吹箫的少年,何清秋得此名字,便是因为其善箫。
有时在别院要睡下时,白圭就会唤来何清秋,要他吹上那么一曲,让自己入睡。
少年的箫声有着不符其年龄的幽咽沉稳,像是大海浪涛,那种安定仿若会感染,就算是在白圭身体最不适难眠时刻,都能让她沉沉入眠。
而不到数月,月沉殿里都在议论纷纷何清秋这少年。
他们说,那日混战里她捡回来的寒山城男孩还真是好运,不但捡回一条命,毁容的左脸日日康复,还被给予工作,成为下人。
而与何清秋越熟捻,白圭越能在其身上,看见她所一直寻找的那种于中的偏执。
明明被她这魔头劫来,何清秋这出身寒山城名门的少年,却仍就事论事,对身为救命恩人的她,保持高度的恭敬,并尽力配合,竭力相助。
何清秋不仅从未妄图逃跑,甚至天天主动争取工作,就算只是打扫,这少年都抢着做。
当手边没了工作,何清秋便写谱练箫,力图让自己能为她做最多的事。
有时快步经过长廊,远远看见那样的何清秋忙进忙出,陷在繁杂事务里的白圭,不只一次艳慕何清秋的主子,那个寒山城大名鼎鼎的美人姜婉。
光是对待她这魔头恩人,这少年就如此死心塌地,何况是真正的主子姜婉。
有这么一个忠诚的少年守着自己,不是便可以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吗?
姜婉什么都有了,上天为什么还要把这少年带到姜婉身边?
这样的人,明明是她白圭最渴望的陪伴者。
何清秋给了她很大向往,也证明了她所追求的死心塌地真的存在。但也因为何清秋的寒山城出生,让庇护何清秋的白圭,成了敌对长老们箭靶。
那一年,过去比谁城府都深都足智多谋的殿主大叔,已经彻底疯了。把持权力操控殿主大叔的长老们,则对白圭处处压制处处刁难,让已经因伤够烦的白圭,更加处境艰辛。
仿佛嫌她事情不够多,百狐还因为何清秋来与她闹脾气。
*下章预告:
本以为何清秋必会对她提起离开一事,白圭也做好要放他离开的心理准备,可是谁知道,何清秋却只对她说了短短一句。
“我将用性命来报答您的恩情。”
VIP章节 25贰拾肆、
贰拾肆、
仿佛嫌她事情不够多,百狐还因为何清秋来与她闹脾气。
“为什么这寒山城走狗可以住在姊姊别院,还可以跟进跟出?只不过是能吹几曲箫而已!”
何清秋被百狐这毒蛇猛兽盯上,白圭很是担忧,深怕哪天自己回来,发现何清秋正在被百狐开肠破肚,因而花了不少时间陪伴、开导百狐,但百狐似乎仍旧不想放过何清秋。
“姊姊你送了他一把漂亮的箫,却没送我!”
“姊姊你老叫吴楚哄你睡觉,不公平!”
……
那一阵子,有了白圭倾心的安抚哄骗,百狐埋怨还是有,但日渐缓和。
最后,小家伙不再一天到晚找何清秋麻烦,而是甩着尾巴撒娇粘着她出使每个任务,以恫吓她所有敌人为乐,但百狐的注意力转移,却没让白圭对何清秋的不放心减少。
寒山城杀害过月沉殿不少人,殿里看这少年不顺眼的,比比皆是。
而且那些人绝不会像想争取关注的百狐这样虚张声势,他们必定会来真的。
白圭开始想,因为向往,就将那少年留在自己身边,真的是对的?
何清秋就像一盒黑棋里的白棋,有著名门道士鹤立鸡群的仙风道骨,带着焚香气味的冷凉。
她任性封住这少年武功,将他关在独立宅邸里安稳养伤,既不让少年探看月沉殿建筑群相关位置构造,也不让自己手下以外的殿中人接近他。
尽管白圭试图让其远离斗争是非,却仍无法避免少年被波及风险,甚至让其过着玩赏鸟一般生活,远离其曾以性命相护的主子。
白圭常常想着,这样徒劳无益的囚困,是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何清秋不像闵上轩或百狐他们,或是其他她捡回来的少年青年,何清秋已有了自己的主子,就算她再如何努力,何清秋终究属于寒山城,属于姜婉。
何清秋不属于月沉殿或她的犬群,何清秋永远不可能完成她的美梦。
即使何清秋是她梦寐以求的相伴者,但他终究是姜婉的狗,别人的忠犬。
某天,白圭唤来何清秋,让他坐下与自己饮茶。
何清秋恭敬在她对面坐下,而白圭笑笑,自己挽袖拿起茶壶提柄,为对面少年斟了满满一杯滚烫热茶,水汽氤氲了何清秋戴着面具的脸庞。
──面部重伤的何清秋,在月沉殿一直戴着面具,这也是白圭日后花了不少力气才认出他的原因之一。
“伤势恢复的如何了?”她浅笑询问。
“差不多了,只是脸上的伤疤,虽有宫主赐药,短时间依然无法消除,还请宫主见谅。”
白圭摆摆手,道:“我知道你的担心,就算你疤痕都消除,还是可以一直戴着面具,我也怕其他堂主长老也许见到你面目会想起什么,惹出什么事端,就戴着吧。”
这样日后与我殿中人相见,也不用怕被认出──白圭心中补了句。
而何清秋一双眼熠熠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谢谢。”少年只这样轻声说了一句。
只有两人的小厅里,白圭嗅闻着芬芳花茶气味,笑笑将盘盘糕点推向何清秋,与少年一同慢条斯理举筷取食,优雅咀嚼。
酥炸的小馒头,红豆馅的软糕,还有一大盘干果与瓜子。
两人沉默进食却无局促不安,只是共享静谧。
吃了好一会,白圭才抬眸看向何清秋,问他:“吴楚,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对我说?”
听到她这样问,何清秋竹制面具下的漆黑眸子缓缓抬起,放下长筷,黑眸淡淡看向她。
本以为何清秋必会对她提起离开一事,白圭也做好要放他离开的心理准备,可是谁知道,何清秋却只对她说了短短一句。
“我将用性命来报答您的恩情。”
我将用性命来报答您的恩情。
那短短一句承诺,让白圭恍惚想起多年前,闵上轩也曾这样对她承诺,承诺她,说他将是她最忠诚的走狗,可是这两人承诺的本质,却截然不同。
闵上轩的誓言里包藏甜美虚假,是包裹糖衣的利益交换,可是这少年的誓言,却非如此。
少年的诺言偏执真实,不混半分虚假。
呆呆看着那少年,瞬间,白圭想让其离开月沉殿的念头,烟消云散。满心只想着,要将这少年留在自己身边,能留几年就留几年。
但两年后,白圭还是放何清秋离开了。
何清秋终究属于寒山城的姜婉,那个美名满天下的女子。
姜婉在寒山城的地位,其实与白圭自己有点相像,只是姜婉身边环绕的那些男女老少,世人不称为“走狗”,而称为“护卫”。
这便是姜婉与她的差别,而何清秋回到那样的姜婉身边,也许更好。
“再为我吹一曲吧。”
白圭将何清秋从那森森长剑包围的死境里解救,悉心圈养,而那少年在两年后离开月沉殿之时,依旧没拿下面具,让她一窥其样貌。
最后的时刻里,少年只是专注看她,缓缓举起自己赠他的横箫,奏上幽咽的最后一曲。
一曲笙箫换自由,少年与她就此别过,而一年后,她便在雨日陷阱里凄惨死去。
上辈子,两人没能再见上一面,而这辈子,何清秋自己离开主子姜婉,来到她身边。
来一路将她照护,抵还往日亏欠恩债。
*****
十年前,白圭独赴黄泉,十年后她重返人世,却还是只身一人。
不知是不是上天看见了她从前对姜婉的艳慕,这一次她重返人世,上天将何清秋带到她面前,让追逐月沉殿杀手的何清秋,听见那个女杀手呼唤她名讳,让他认出了自己。
十年后的重逢,这个曾经比白圭年轻的少年,如今却像个兄长无微不至照护她。
“把汤药都喝了”,这是这几日来何清秋最常说的话,除此之外还有“中午想吃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吃得东西?”、“需要我再去买些话本吗?”……等等太闲的忠犬会说出口的话。
白圭其实很想问何清秋,他在服侍姜婉时,是不是也这样像个过度担心的老爹。
但想起姜婉就想起何清秋总有一天会回去,白圭就难受,索性不问了。
不过眼前除了何清秋不知何时会离去这问题外,还有更迫切的问题。
她的这副新躯体,很奇怪。
“少来,除了风寒,还有其他问题,”询问后再次被何清秋以风寒搪塞,白圭指着自己冷冰冰的手脚与胸口,温温道:“风寒不是这种感觉,这种轻飘飘仿若随时要没知觉的感觉,绝对不是风寒造成的,你都知道不是吗?”
被白圭一语道破,青年初见的那种疏离漠然顷刻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局促。
“是因为身体和魂魄的嵌合不稳。”终于,青年沉声吐出事实。
“所以我才会那样嗜睡?”
何清秋点头,默认了前些日子的种种。
看来让她复生的术法似乎还没被完成,也可能是故意不将其完成。
白圭感到有些心灰意冷,用僵硬冰凉的十指替自己解开了衣衫,将近日自己益发严重的胸前伤口,展示给何清秋看。
随着她宽衣动作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青年,在看见狰狞伤口那瞬顷刻无存,只余苍白。
白圭胸前有一浅浅的刺伤,是江湖侠客酷爱的那种长剑规格,她转身褪下衣裳,让何清秋看自己光裸上背的其他伤口,同样都浅浅的,没流几滴血,但却看得出来是更大的钝器造成的伤。
“知道这是什么吗?”
何清秋疑惑抚上她背后伤痕:“怎会有这样的伤?”
白圭穿回衣物,回头看向何清秋,自嘲般笑了。
“何清秋,还记得我是怎样死的吗?”
倏然想起般,白圭看见何清秋的眸子瞬间被不忍填满。
当年在僻远别院秘密养伤的她,被伪装成属下的寒山城精英主干与馥南宫护法,联手突破结界,还将她点穴带离,扛到等候多时的武林名门人士前。
他们本来要刑求白圭,但寒山城人马警告,说她的走狗们随时会到,众人只好作罢。
所以白圭没有被刑求,而是被一剑穿过胸膛后,面朝上,丢到了猎户满是尖竹的陷阱里。
白圭就那样缓慢而折磨的死去,哭得像个孩子,而眼前最后景象,是洞口负手冷眼看她死去的众多名门正派侠士。
对,他们目不转睛看她死去,而且要让之后追来的月沉殿众与犬宫走狗,都能看见她。
都能看见他们走狗的头子,那个双十年华的犬宫之主,这样凄惨死去。
那不是杀鸡儆猴,那是报复。
*下章预告:
人血与符咒,对人下咒的两大要素。白圭安静看着何清秋,青年也蹙眉沉沉看她。
“我不会害你……”
何清秋正要加以解释,却惊愕看见白圭低下头来,丝毫无惧被下咒□控,豪气万千一口吞下所有灰烬与血液,瞬间呆了眼。
何清秋收回了那只手,凝视着白圭,近乎确认般吐出一句──
“其实,你根本不怕死,是吗?”青年轻声道:“你根本就无意从黄泉归返,如今回到人世,也没有多大追求。”
所以,才恐惧被伤害更甚于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也会更满1.5万字~本周在8/1. 8/3. 8/4. 8/6. 8/7日更新
VIP章节 26贰拾伍、
贰拾伍、
那不是杀鸡儆猴,那是报复。
经过复生后一路探问消息,白圭很清楚,不只是那些武人,全天下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就连最初那来陪她闲谈的厨房大婶与柜台小厮,都能举细靡遗转述她死去的细节。
大雨,尖竹,死不瞑目的眼,嚎啕大哭,孤独,狰狞不堪……
白圭惨惨的笑了。
到底是哪个不诚恳的人呀?将她从黄泉唤回,却给了她个要重新品尝死前伤势的身躯吗?
“我会死吗?”白圭轻拢双衿,蜷缩肩膀,问何清秋:“我还能活多久?”
何清秋皱眉垂眸,缓缓替她系上腰带,思索许久,才给了她个不确定的答案。
“我不曾听闻过这样的咒,只知道,这是个进行中的咒,”青年轻手轻脚替白圭拨出卡在衣衫内的长发,勾至耳后,轻声道:“会如何变化,要看术者最后能否提供足量代价。”
垂眸看何清秋又将药碗搁到她面前,白圭感到有些心凉。
“所以状况会时好时坏,无法确定?”
“是的。”青年没有隐瞒。
想起闵上轩矛盾的行径,白圭目光遥远,再次问道:“那你知道是哪个家伙使我复生的吗?”
“这是非常偏门的术法,只能猜测这是半成品,其他难得知。”
“真的不是你将我从黄泉招回?”
青年抬眸,一双黑眸如凉墨,缓慢摇头:“如果是我,我会做的更好些,不会用这些不稳定又忌讳的术法。”
白圭嘴角泛起淡淡笑意,没说什么。
人人都爱听好话,就算明知这只是安抚,她依旧受用,依旧心头发暖。
这自己好好被爱着的感受,即使是错觉,也比她一无所有的好。
眼前忽然出现逼近的药碗,白圭这才回神看向何清秋,那家伙面无表情,脸上却写着“喝了它”,她笑笑,这才就着何清秋的手,乖巧喝完汤药。
然后,她疲惫倒回床铺。
身体这近乎尸僵的难以驾驭与冰凉感,一分不差应证何清秋所说,而不知是否会在熟睡后肚破肠流的不确定感,也不是普通让人恶心。
“晚上我想吃烤鸡。”白圭仰望天花板,颐指气使道。
何清秋温顺应了声,左掌却嘶一声燃起明黄火焰,吓了床上白圭好大一跳。
“你烧什么呀你!”
“安魂符。”
青年无比淡定,说着就让白圭稍稍坐起,将那捧灰烬喂往白圭口边。白圭看着那热呼呼的灰都傻眼了,更对何清秋这一连串娴熟喂食动作感到无比惊愕。
“你在明阳堂该不会就是专门喂药的?”
“对医术有点研究。”青年牛头不对马嘴道。
“那你说说这捧干灰叫人怎么直接吞?”被杨书彦、闵上轩等心细人士照顾惯的白圭笑了出来,“你想噎死我?”
何清秋又摇头了,由左至右,由右至左。
“合着我的血,不会噎到的。”
听到少年这样说,白圭凝神一看,果真看到了有温热红血缓慢淹过符灰,逐渐满溢,几乎要开始从青年弯曲的五指间滴落。
人血与符咒,对人下咒的两大要素。
白圭安静看着何清秋,青年也蹙眉沉沉看她。
“我不会害你……”
何清秋正要加以解释,却惊愕看见白圭低下头来,丝毫无惧被下咒被操控,豪气万千一口吞下所有灰烬与血液,瞬间呆了眼。
终于,何清秋收回了那只手,凝视着白圭,近乎确认般吐出一句──
“其实,你根本不怕死,是吗?”青年轻声道:“你根本就无意从黄泉归返,如今回到人世,也没有多大追求。”
所以,才恐惧被伤害更甚于死亡。
青年没了灰烬的手还在血液横流,开始自五指滴落沾染被单,沾染旅店粗糙木板,坠出点点血花,泛滥成灾,白圭垂眸看着,然后抬头去看,看床头那张被她画的乱七八糟的旅行地图。
“我不知道。”她真心回答。
*****
何清秋没有唬她,喝下那混杂符灰的血,白圭几天后便觉得舒服许多。
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她神采奕奕与何清秋讨论了一阵,两人便决定去郊外住一阵──或者该说,白圭想住深山看风景转换一下口味,而何清秋无异议跟上。
几天后,他们人已在荒郊野外的一小竹籚里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竹籚,是何清秋明阳堂某师兄搭建的,用来灵修的住所,隐密僻静,环境优美灵力丰沛,他们一抵达那处,白圭就有了时间放缓脚步的错觉。
而刚进竹籚,何清秋就忙碌起来。
平时倨傲闲静的青年,忽然就扎起马尾卷起衣袖,开窗开门,里里外外清扫起竹籚。
白圭懒散半卧在已经清好的竹编长椅上,看着青年尽职兄长般背影,看的无比惬意。
“你真是任劳任怨,是不是?”她托腮揶揄。
“……”
“你知不知道你这些作为,跟江湖传言很不同?”白圭忍笑:“要是大家也能来看看他们心目中不食烟火的天人扫地就好了。”
何清秋瞪了她一眼,搁下用完的扫帚,拿起抹布与清水,命令道:“竹椅上凉,坐到床上去,我已经拍完被褥灰尘了。”
白圭喷笑。
依言缓步走到床边,她跳上那窄小床铺,兴致盎然看何清秋又擦又扫,青年那冷傲形象瞬间在白圭心中崩塌,添了不少亲切感。
心中掂量了阵,她终于问出介怀已久的问题。
“哪,何清秋,江湖上怎么都以为你出身明阳堂?寒山城呢?姜婉呢?”
拿着满是灰尘的湿布,何清秋缓缓回过头来,看着她。
“多年前明阳堂掌门见到我时,说我与他有缘,便破例收我做弟子,还给了我这个新名字,何清秋……”说到这,何清秋看向白圭,顿了顿:“我为明阳堂做事,但仍是寒山城一分子,世人不知道这些,才以为我出身明阳堂。”
说着,何清秋回过身,继续仔细擦拭高处置物平台的灰尘,道:“至于姜婉,我已不再是她的护卫,而是自由之身,我俩已没有关系。”
“为什么?”
“这么多年,我欠她的已经还清。”
听到这,白圭没再追问下去,一则喜一则悲。
喜的是何清秋不再心心念念旧主子,短期内应该不会离她而去,悲的是何清秋虽对有恩之人有着偏执的死心塌地,却终究会离开,在两清之后,远走高飞。
本以为她一生追寻理想真的存在,却终究是虚幻妄想。
将双腿抬上床铺,白圭从贴身拿出暗袋那破烂地图。
复生时新买的地图,经她多次标注折迭,加上那次大雨的侵袭,早已破烂不堪,她摊开它,呆呆看着上头那些模糊不堪的注记与字样,出神。
“其实,你根本不怕死,是吗?”还记得何清秋曾这样对她轻声道:“你根本就无意从黄泉归返,如今回到人世,也没有多大追求。”
老实说,白圭真的不知道。
没了要庇护的数百月沉殿殿人,就像被扯去人生方向,除去重负的一切同时也没了赖以维生的目标,如释负重,却也一无所有。
她曾不遗余力以情感灌溉某些人,却落得万劫不复,就连有何清秋相伴的日子,也不知会持续至何时。
不过,最让白圭心灰意冷的,其实是杨书彦。
那个有如她影子的青年,虽非发自内心跟随她,但从被她自修罗场救下后,就一直信守承诺,不曾离弃。
白圭以为,早在一个月之前,早在闵上轩大动作攻击她后,就可以看见杨书彦前来接她。
可是杨书彦却没有。
就像何清秋与姜婉,那个青年是真的还清欠她的一切。
终于放下她与月沉殿多年缠绕之枷,杨书彦重拾自由,远走高飞。
*应泥们要求,下章预告在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两人被包围时,白圭正坐在何清秋臂弯,把玩一颗何清秋替她弄来的顶级玉石,月沉殿人马就那样悄声无息涌来。
“百狐。”白圭呼唤了那个仿若已经变得极遥远的名讳,左看右看:“百狐,是你对吧?”
刚开始,整座山林好像屏住呼吸没了声息,半倘以后,那密密人马才让开了条路。
让开的那条路中,出现了个带着面具的华衣少年。
*****
下章百狐风骚出场,白圭复生后两人初次再见……百狐会攻击何清秋吗?←作者疑似没把女主放在眼里
这文真的看到不少老读者呀,作者表示好感动,本来还怕西幻读者不喜欢古言的说~么么爱尼们!
还有感谢十一平白妹子的手榴弹!我太晚发现了sorry~~
VIP章节 27贰拾陆、
贰拾陆、
来到竹籚隐居后,白圭便有了日日午睡的习惯。
像今日,她便是被山里渐强雨声给吵醒的。
雨点落在成千上万的叶片上,听起来像永不停歇的海潮,让白圭从浮沈梦境中缓缓复苏。
她醒时,天虽有些阴,但还亮亮的,何清秋就坐在床边的椅上,前面是张竹桌与古琴,合着雨声,青年有一阵没一阵的弹着琴。
某些来白圭无法控制便陷入深眠的日子,青年就是这样打发时间的,看书弹琴,或调息。
白圭侧过了身,对何清秋伸出手。
知道她醒了,何清秋停下琴音,缓步坐到白圭床边,拉住了她伸出的手。
“饿吗?”青年轻声问。
“有点,但你先让我靠靠,”白圭凑近了何清秋,将头枕上青年的膝,双手环住青年的腰:“先暂时这样,让我靠靠……”
这么一靠,白圭又因太过舒适睡了过去,等她醒时,天已经黑了一半。
整个竹籚室内一片昏暗,被她枕着膝的青年正看着窗外,手掌放在她的肩上,仿若安抚。那种漫长悠远的心安让白圭想起杨书彦。
让白圭有一瞬觉得,如果日子能这样过下去,好像也很好。
他们过了一阵子的山林生活,她捡野果子,何清秋打野味,只是不同的是她捡的果子通常都不能吃,而何清秋打的野味都很美味。
何清秋虽任劳任怨,却不是很会做菜,但至少烤肉挺在行,洒上带的盐与香料便甚是美味。
当白圭吃腻山果与鲜美兽肉,何清秋就会到城里一趟,一口气带回大量糕点点心,真斗不过白圭时,也会带着白圭上几次城里大馆子,大快朵颐一顿。
但大部分时间,两人还是在迁移,在躲,躲白圭所有故人,无论敌人,还是旧友。
然后,她也慢慢觉得何清秋像是麻药了。
白圭喜欢两人沉默在山林间慢走的片刻,只余鸟鸣风声与光影流动,喜欢走一走从后头抱住何清秋,而何清秋反手环住她,任她汲取温暖,也喜欢只要指指何清秋肩膀,何清秋就将她像孩子般扛上肩看风景的温温。
她不在月沉殿里,也不是用咒印控制众犬的犬宫之主,可是何清秋却给了她犬主的待遇。
不用咒印束缚或鲜血交换,就能得到渴望的陪伴。
有时白圭真心觉得,何清秋真的是这世界上最难理解的傻子。
不过再好的日子也有结束那日,当这世上还存在着那么一个叫做月沉殿的地方。
两人被包围时,白圭正坐在何清秋臂弯,把玩一颗何清秋替她弄来的顶级玉石,月沉殿人马就那样悄声无息涌来。
穿着特制的衣甲与面具,仿若从地里冒出的鬼神,月沈殿殿众就那样自秋日山林间现身。
抱着白圭的何清秋连因紧张而肌肉绷紧都没有,看着来者,兵来将档水来土淹模样。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白圭带笑垂眸看他,拍拍青年:“放我下来。”
那刻,青年才有了那么一瞬的僵硬,瞅了白圭好一会,才缓慢将她放到地上。
但人还是护在白圭身前。
旧伤处处的白圭畏寒,穿着镶毛大衣,扶着何清秋落地,抬眸看向眼前这一密密人马。
那样大阵仗的人,里头人马却人人头压的老低,不敢看她,可是却也没有半分缝隙,整条小山路上下左右被盯的死紧。
“百狐。”白圭呼唤了那个仿若已经变得极遥远的名讳,左看右看:“百狐,是你对吧?”
刚开始,整座山林好像屏住呼吸没了声息,半倘以后,那密密人马才让开了条路。
让开的那条路中,出现了个带着面具的华衣少年。
与殿众无异的月纹面具压在少年脸上,让少年柔软淡紫色发丝有些凌乱,而那有着长长衣袖的华丽明紫衣袍明显与殿众不同,抢眼张扬,飒飒山风吹拂下,好像燃烧的紫色火焰。
描绘衣袍主人姿态一般的紫色火焰。
在白圭面前站定,少年缓慢解下月纹面具,露出了面具下那张年轻的笑脸。笑眯了眼,浅浅酒窝与明媚紫眸,兼备英气与艳丽,恰似一笑就能夺人魂魄的古老妖物。
“姊姊。”
少年轻声呼唤,无视旁边何清秋,往日一般笑着上前深深闻了白圭肩颈作为问候,只是睽违多年,这次百狐嗅闻完后,却退了步,定定看着白圭,像是不敢置信,眸中闪过片刻僵滞及动容。
白圭笑笑,伸手去揉这个已经高过她的少年脑袋,温声问:“怎么了?”
百狐这才慢慢敛去眸中震慑,拉住白圭衣角,歪头漾出冶艳笑意。
“姊姊怎么知道是我?”少年笑得像阳光。
无奈看着这还是一样善用姿色的家伙,白圭哼哼两声,解释:“如果是闵上轩,自会第一时间取我性命,如是冯诗翠,则会恭敬前来迎接,丁哲骧那混蛋,则会摆着殿主架子,等我被捉回去后自己跪着见他……”
“那杨书彦呢?”百狐打断她,明紫眸子里有了参了碎冰般寒意。
杨书彦吗?白圭轻轻浅浅笑了。
“杨书彦他会第一时间,只身一人来见我。”
“如果没来呢?”百狐反问。
“那就是不会来了。”白圭温声回答:“那就代表,杨书彦已经对我不再亏欠,快意江湖老死不相往来了。”
听到这回答,少年又眯眼笑了,环着白圭腰肢,脸往白圭肩颈就是一阵乱蹭。
“那,如果是我呢?”百狐抬头,明知故问笑道。
白圭翻翻白眼,把少年那张过度夺人心魂的脸庞推的远些。
“如果是百狐你,自然像今日这般故弄玄虚一阵,才风骚出现在本宫主……本姑娘面前,”白圭摸摸百狐衣襟,又捏捏百狐脸上面具,“我有说错吗?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特意打扮过才来见我的吧?”
“见姊姊自然要打扮了!”少年被逗乐了,大笑。
相隔十年,当年的漂亮男孩百狐出落的如此炫目,白圭并不讶异,百狐就是那出生就注定长着勾人魂魄皮囊的狐妖,眉目之间也残着当年男孩的轮廓,这的确是百狐。
但时间的流逝似乎在这男孩身上变得缓慢。
妖物的成长速度是人类的一半,相隔十年,没让当年模样十岁的妖物百狐长成二十岁的青年,如今一见,百狐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十六,惑人心神,却仍旧是个少年。
不过故人久违相见的欢乐气氛,并没有让白圭忘记眼前局面。
这个她与何清秋被数十位月沉殿人马包围,的局面。
“放过我们好吗?”白圭看向那紧捉着她手不放的少年,温声问。
“我正等着你开口,”百狐绽开了笑,道:“和以前一样,只要姊姊想要的,我都会去做。”
说着,少年狗儿般舒适眯眼,俯身将脸贴上白圭肩颈,一个百狐还是男孩时,常会对她做的撒娇小动作。
无视他人,白圭浅笑却没有回话,她轻轻回拥这个外表变化甚大,骨子里却和从前如出一辙的少年,轻摸少年脑袋与耳后,像在抚摸爱犬。
好一阵子后,她才轻声问:“百狐,你是来杀我的吗?”
少年嗖一下将脸从她肩颈抬了起来。
“姊姊觉得我是来杀你的?”看着白圭,百狐紫眸望着她,顷刻没了笑意:“我是妳的狗,怎么会咬你伸来的手呢?
与百狐四目相对,白圭笑意浅浅,吐出了个名字。
“丁哲骧。”
*下章预告在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你跟姊姊什么关系?干嘛跟在姊姊身边?”
百狐走到何清秋面前,冷眼上下打量,面对白圭时那股天真顷刻烟消云散,而且完全没认出这是当年那带面具的毁容少年吴楚,只是鄙夷嘲讽道:“明阳堂众星拱月的名人被姊姊救过?不是吧?”
结果本章何清秋一直被晾在旁边=w=真是糟糕,好吧下章百狐真的就要对上何清秋了!
VIP章节 28贰拾柒、
贰拾柒、
丁哲骧,她当年一手拱上殿主之位的狠戾少年,也是当今月沉殿殿主。
现在只要他一个命令,身为犬宫之主的百狐必当听令,否则将被咒印剧痛啃蚀的粉身碎骨,但眼前这冶艳少年却缓慢摇头,笑了。
“丁哲骧那脑子长满纠结树根的家伙,听闻你复生消息之后,现在还在装聋作哑呢!”
被这贴切形容逗笑,白圭问:“有多少人知道我复生?丁哲骧之后又会怎么处置我?”
“丁哲骧那家伙大约还是想要你回去的,白圭姊姊当年统御奇兽的时代多么风光呀!至于谁知道你复生嘛,”百狐以眼角余光扫过今日带来的一干人马:“只有高阶干部知道,其他大多不知,而今天来的这些都是犬宫的狗,姊姊你知道的,一声封口令下,想开口都被咒印弄的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