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鲤·谎言》主编:张悦然【完结】 > 鲤·谎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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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7:37

现在,克里尔小姐已乘仙鹤去,我在世界殡仪馆的前厅里瞎晃悠,等着玛丽莲;昨天晚上我们通过电话,讲好了要一起坐在礼拜堂里参加告别仪式。仪式定在正午举行,现在,她已经迟到半小时了。她总是迟到,但我想,好歹总有一次不会吧!看在上帝的份上,该死的!等她突然冒出来时,我却没认出来,直到她说……

玛丽莲:哦!宝贝,真对不起。可你看啊,我化齐了妆,又觉得好像不应该刷眼睫毛、涂口红,所以呢,我又不得不把妆全卸了,然后就想不出该怎么办了……

(她想出来的装扮兴许更适宜女修道院的嬷嬷秘密觐见教皇大人。头发被一条黑纱巾完全遮住;黑裙松松垮垮,长长大大,看起来像是借来的;黑丝长袜盖住了她苗条双腿的白皙光泽。但不管谁见到,都会相信这不是个嬷嬷,因为嬷嬷绝不会穿她选中的那种暧昧挑逗的黑色高跟鞋,也不会戴大如猫头鹰眼的黑墨镜,那更衬得香子兰般苍白的肤色嫩滑诱人。)

卡波特:你看起来挺好。

玛丽莲:(咬着一只拇指甲,都快咬到指节去了)你肯定?我是说,我太神经兮兮了。厕所在哪里?要是能进去一分钟吞——

卡波特:吞片药?不行!嘘……是西里尔?理查德的声音,他开始念颂词了。

(我俩蹑手蹑脚地走进拥挤的礼拜堂,挤到最后一排里。西里尔?理查德已经说完了;跟在他后面的是克里尔小姐的终生合作者,凯瑟琳?奈斯比特;最后由布莱恩?爱亨向吊唁者致辞。这期间,我身边的玛丽莲时不时摘下墨镜,蓝灰色的眼睛在流泪,她用手抹。我见过几次她素颜的模样,可今天她的容貌却让我颇感新鲜,那张脸,好像我从没看到过似的,一开始我没察觉为什么会这样,啊!是因为头巾盖着。弯曲的卷发都看不到了,加上粉黛未施,她看起来像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刚被送进孤儿院的青春期处女,正为自己的悲哀孤伶伤泣不已。最后,仪式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开。)

◎美丽的女孩儿(3)

玛丽莲:求你了,我们就坐这儿吧。等所有人走光了为止。

卡波特:为什么?

玛丽莲:我不想被迫和谁寒暄。我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卡波特:那你坐这儿吧,我要去外面等。我得去抽根烟。

玛丽莲: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儿啊!上帝啊!在这儿抽呗。

卡波特:这儿?在礼拜堂?

玛丽莲:干嘛不呢?你想抽什么?大麻吗?

卡波特:哈,真好笑。得了吧,我们走。

玛丽莲:求求你了。楼下的摄影记者多得很。我绝不想让他们拍到我这模样的照片。

卡波特:这我倒不能怪你了。

玛丽莲:你刚才说我看起来很好。

卡波特:是很好。完美极了——如果你扮演弗兰克斯坦的新娘的话。

玛丽莲:你就尽情嘲笑我吧。

卡波特:我像是在笑吗?

玛丽莲:你是在心里笑。那才是最可恶的笑。(皱眉头;咬指头)实际上,我是可以全套武装的。我看到这里所有人都化妆了。

卡波特:我是在笑呢。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玛丽莲:你给我正经点,说真的。其实是因为头发。我需要染色。可没时间去弄了。一切都让人措手不及,克里尔小姐死了,还有这档子事儿。明白了吗?

(她稍稍掀起一角头巾,让我看一绺发根的深色。)

卡波特:老天可怜可怜无知的我吧,我真是后知后觉。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你是地地道道的金发美人。

玛丽莲:我是。可谁的金发也不可能那么、那么纯正。也顺便插一句,fuck you。

卡波特:好吧,大家都出去了。起来,走吧。

玛丽莲:那些狗仔队还在下面趴着呢。我明白得很。

卡波特:要是你进来时没人认出你,出去时也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玛丽莲:有一个摄影师认出来了。可我赶在他大喊之前就蹿进门了。

卡波特:我肯定这儿会有后门的。我们可以走另一个出口。

玛丽莲:我可不想看到死人。

卡波特:我们干嘛要去看死人?

玛丽莲:这是殡仪馆的门厅啊。他们一定把尸体存在后头了。难道今儿我最需要做的就是逛进一间满是死人的太平间吗?耐心等等吧。我会带你去个地方,好好干掉一瓶香槟。

(于是,我们坐下来,闲聊,玛丽莲又说:“我讨厌葬礼。真高兴不用出席我自己的葬礼。况且,我不想有葬礼——假如我会有小孩,那就让某个子女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去。要不是克里尔小姐这么关照我、还有我的幸福,我今天才不会来呢。她真像个老奶奶,硬骨头的老奶奶,可她教了我很多东西。她教会我如何呼吸。我把这招儿派上用场了,不止是在演戏的时候。还有别的时候、别的场合里,呼气吸气会很难。当我刚刚听说这事儿,克里尔小姐身子都凉了,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哦,上帝呀,菲丽斯该怎么办呀?!她整个儿的命都是克里尔小姐的。可我听说她已经打算搬去和赫本小姐一起住了。菲丽斯真幸运;她现在可以享福啦。我恨不得马上和她换位置。赫本小姐是顶级女人,天地良心,决不是我胡说。我真希望她也是我的朋友呀。那样的话,我就能经常给她打打电话,然后……哎呀,我也不知道然后干嘛,就是打打电话。”

我们谈到了自己是多么热爱纽约,又多么厌恶洛杉矶(“哪怕我是在那儿出生的,我还是想不出一样好东西能说说的。只要我闭上眼睛,想一想洛杉矶,我只能看到一条巨大的静脉曲张。”);我们也谈论了几个演员及其表演(“每个人都说我演不了戏。他们也这么说伊丽莎白?泰勒。可他们大错特错了。她在《郎心似铁》 里演得棒极了。我从来得不到该有的那份,得不到任何真正想要的东西。模样也和我过不去,我长得太特别了。”);我们又多谈了谈伊丽莎白?泰勒,她想知道我是不是私底下认识泰勒,我说是的,她说,那好吧,她什么样,她的真人到底怎样?我回答说,唔,她和你有点像,喜怒哀乐溢于言表,说起话来尖酸又好笑,玛丽莲就骂我,fuck you,又说,好了,如果有人问我玛丽莲?梦露什么样,玛丽莲?梦露的真人到底怎么样,我又会怎么说,我说我得好好想想。)

◎美丽的女孩儿(4)

卡波特:现在总行了吧?你觉得我们能走了吗?你答应请我喝香槟的,记得吗?

玛丽莲:记得。可我没带钱。

卡波特:你总是迟到,而且你总是不带钱。真是搞不懂你,是不是老觉得自个儿是伊丽莎白女王呀?

玛丽莲:谁?

卡波特:伊丽莎白女王。英格兰的女王。

玛丽莲(皱起眉头):那婊子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卡波特:伊丽莎白女王也从来不带钱。她不被允许带钱。肮脏的钱财决不能玷污皇族的玉手。有这么一条法律、规章什么的。

玛丽莲:我希望他们也能为我定一条那样的法律。

卡波特:你就照这样子过下去吧,指不定哪天他们就会。

玛丽莲:哎呀,上帝。那她怎么付账呀?比方说她去商店购物的时候。

卡波特:她的宫廷侍女提着一只装满金银财宝的大包跟着她到处走。

玛丽莲:你知道什么呀?我敢打赌,她想要什么东西都是不要钱的。只要签个名儿就行。

卡波特:很有可能。我一点儿也不惊讶。她只需要和众卿爱臣们说一声,什么都会有的:威尔士狗。福特纳姆和梅森百货公司里的所有好货色。吗啡。避孕套。

玛丽莲:她要避孕套干嘛?

卡波特:不是她用,小笨笨。是给跟在她屁股后头的那个木头人用的。菲利普王子。

玛丽莲:他呀。哦,是的。他挺可爱的。瞧他的模样,就好像有根漂亮###。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一次我见到埃罗?弗林 突然抽出###,还用它弹钢琴?没说过,好吧,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儿啦,在我刚开始当模特那会儿,我走进那个半露屁股的大派对,还有埃罗?弗林,他乐得要死,就在那儿,他掏出自己的家伙,用它在钢琴上弹啊弹。砰砰砰地敲出响儿来。他演奏的曲子是《你是我的阳光》。老天爷啊!每个人都说,在好莱坞,米尔顿?伯利 的“枪杆”最长。可谁在乎呀?听我说,你就没带钱吗?

卡波特:大概有五十块吧。

玛丽莲:那好,应该够我们买瓶香槟了。

(外面,列克星敦大街上除了几个毫无威胁性的行人外,简直是空荡荡的。差不多两点了,是你能想到的最晴朗迷人的四月午后:理想的散步天。所以,我们慢慢走向第三大道。有几个傻瓜抻长了脖子呆看我们,倒不是因为他们认出了玛丽莲,而是看她那套丧礼服看呆了眼;她咯咯直笑,她的招牌笑,就像圣诞滑稽马车上的小铃铛那样诱人,她说,“我大概应该一直穿成这样。绝对是隐姓埋名。”

我们走进PJ克拉克餐厅时,我提议说去PJ喝一杯,那地方挺不错,可她不同意:“尽是些广告人,讨厌死了。还有多萝西?吉尔盖伦 那个小贱人,老在那儿惹是生非。跟那些爱尔兰佬混在一起算什么呀?瞧他们喝酒那样儿,比印度人还差劲。”

我想帮吉尔盖伦说点好话的,她也算是我的朋友,小心措词之后,我说她有时候还挺风趣、挺机灵的。她说:“就算是好了,可她写过一些烂文章来骂我。不过,那些婊子都恨我。海达。罗伊拉。我知道你早该习惯这一套了,可我就是习惯不了。那真的很伤人呀。我又没做什么事得罪那些巫婆?唯一正面写我的记者就是西德尼?斯科尔斯基。可那是个男人。男人们都对我不赖。差不多把我当人看了。至少,他们愿意善意地裁判我的过错有理。鲍勃?汤马斯是个绅士。还有杰克?奥布莱恩。”

我们看起一家古玩店的橱窗;托盘里陈列的是些古戒指,玛丽莲说:“那只挺漂亮的。石榴红配芥子珍珠。真希望能戴戒指啊,可我讨厌别人老是注意我的手。太肉了。伊丽莎白?泰勒也有一双肥嘟嘟的手。可有她那双眼睛,谁还会去看手呀?我喜欢对着镜子裸体跳舞,看奶头跳上跳下的。奶头没什么不好。可我还是希望我的手不要这么肉。”

◎美丽的女孩儿(5)

另一扇橱窗里摆放着一尊堂皇的落地大座钟,令她有感而发:“我没有家,从来都没。没有一个真真正正、全是我自己的家具的家。但如果我再结一次婚,赚到很多钱,我就要雇几辆大卡车,沿着第三大道一路开,见什么好就买什么,所有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要买一打落地大钟,在一个房间里排成一溜儿,让它们一起滴滴答答地走。那才是地道的家呢,你不觉得吗?”)

玛丽莲:嘿!瞧街对面!

卡波特:什么?

玛丽莲:瞧见那画着手掌的招牌了吗?那一定是个算命馆。

卡波特:你有兴致去算命?

玛丽莲:嗯,看一眼去。

(那地方不是很招人心动。透过一扇污迹斑斑的窗玻璃,我们只能辨认出帆布椅里坐着一个骨瘦如柴、披头散发的吉普赛女郎,孤伶伶的在空屋子里,笼罩在令人压抑难耐的顶灯光线下;她正在打毛衣,一双婴儿的小鞋,没有理睬我们的张望。尽管如此,玛丽莲还是准备走进去,可突然又改主意了。)

玛丽莲:有时候我很想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然后又觉得,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过,有两件事我特别想知道。一是我会不会瘦下去。

卡波特:二呢?

玛丽莲:秘密,那不能讲出来。

卡波特:得啦得啦。咱们今天不能藏秘密。今天是哀悼的日子,哀悼的人就该掏心掏肺。

玛丽莲:好吧,是关于一个男人。有些事,我想知道。但我只能说这么多。这真的是个秘密。

(我心里转念:那是你这么想。我非得把秘密挖出来不可。)

卡波特:我准备好买香槟了。

(最后,我们折回第二大街,在一家装潢俗丽、却冷冷清清的中国餐馆。但那儿的酒吧里货色齐全,我们要了一瓶穆姆牌的香槟;酒送上来时没冰过,也不带冰桶,我们就往高脚杯里加冰块,然后开喝。)

玛丽莲:真好玩。有点像在拍外景——要是你喜欢拍外景的话。我可是最最不喜欢了。《尼亚加拉》 。那部该死的片子。恨死人了。

卡波特:来,说说你的秘密情人吧。

玛丽莲:(沉默)

卡波特:(沉默)

玛丽莲:(咯咯笑)

卡波特:(沉默)

玛丽莲:你认识那么多女人。你觉得谁最迷人?

卡波特:无可争议。芭芭拉?佩里 。别人没得比。

玛丽莲(皱眉头):就是他们叫作“小宝贝”的女人?在我看来,她实在不像小宝贝。我看过她在《时尚》上的那些照片。她非常优雅。可爱。光是看她的照片就让我自惭形秽。

卡波特:她要听你这么说准得乐坏了。她非常嫉妒你哦。

玛丽莲:嫉妒我?好啦,你又来了,就知道拿我取笑。

卡波特:我根本没取笑你。她是很嫉妒。

玛丽莲:可是,为什么呀?

卡波特:因为有个专栏作家,我想就是吉尔盖伦吧,写了一篇不负责任的八卦,说的是:“有传言说迪马乔夫人约见电视界大亨,但并非为了商谈业务。”得,她看到了,然后就信了。

玛丽莲:信什么了?

卡波特;信她老公和你有一腿呗。威廉?S?佩里。电视界的大亨巨擘。他对金发碧眼、身材火爆的女人情有独钟。深肤色的也一样。

玛丽莲:但那纯粹是胡说八道啊。我见都没见过那家伙。

卡波特:啊呀,得了。你跟我还不说实话吗?你这位秘密情人——就是威廉?S?佩里,n'est-ce pas(法语:是不是)?

玛丽莲:不是!他可是个作家。是个大作家。

卡波特:有模有样了。现在我们说到点子上了。那么,你的情人是个作家。准是个码字儿骗钱的三流枪手,要不然,你干嘛不好意思把名字告诉我呢?

◎美丽的女孩儿(6)

玛丽莲(激怒,疯了):那个S是什么意思?

卡波特:S?什么S?

玛丽莲:威廉?S?佩里的那个S。

卡波特:咳,那个S呀。什么意思也没有。他大概是为了装点门面才把它塞进去的。

玛丽莲:只有一个字母,但没有中间名吗?我的上帝呀。佩里先生准是有点缺乏安全感。

卡波特:他常发羊癫疯。我们别绕圈子了,回头说说我们神秘的抄写员吧。

玛丽莲:住嘴!你不会懂的。秘密泄露了,我会失去太多的。

卡波特:侍应生,请再来瓶穆姆。

玛丽莲:你想灌我开口吗?

卡波特:是的。这么说吧。我们做个游戏。我跟你讲个故事,如果你觉得有意思,那就换你讲一个,或许可以接着说说你的作家朋友。

玛丽莲(有点动心,但不情不愿):你的故事是关于什么的?

卡波特:埃罗?弗林。

玛丽莲:(沉默)

卡波特:(沉默)

玛丽莲(恨自己不争气):好吧好吧,你说吧。

卡波特:还记得你刚才说的埃罗?弗林的小故事吧?他对他的家伙多么自豪来着?我可以作证。我们有过暖香一夜。明白我的潜台词吗?

玛丽莲:你瞎编的。你就逗我玩儿吧。

卡波特:我发誓。决不忽悠你。(沉默;但我看得出来,她上钩了,再让我点根香烟……)唔,事情发生时,我才十八岁。十九岁吧。还在战时。1943年的冬天。卡罗尔?马库斯为好朋友葛洛利亚?范德比特办了场派对,那时候她没准儿已是卡罗尔?萨洛扬了。晚会就在她妈妈的公寓里开,公园大道。盛大的派对啊。大约来了五十人。半夜时分,埃罗?弗林带着密友大驾光临,那是个虚头巴脑的花花公子,叫弗雷德?麦克沃伊。他俩都喝得醉醺醺的。总之,埃罗开始和我套词儿,他很聪明,我们都说得对方哈哈大笑,然后,他突然说想去摩洛哥俱乐部,还问我想不想跟他、还有麦克沃伊一起去。我说好啊,可是麦克沃伊不想走,不想甩下派对上那些初进社交界的小妞儿,结果,到最后只有我和埃罗走了。但是,我们没去摩洛哥俱乐部。我们拦了车出租车,开到了格拉梅西公园,我在那儿有个单间小公寓。他一直待到早上再走。

玛丽莲:你觉得该评几分?十分制。

卡波特:老实说,那人要不是埃罗?弗林,我大概都记不起来这事儿了。

玛丽莲:这根本算不上一个故事。根本配不上我的事儿。你不能不择手段啊。

卡波特:侍应生,我们的香槟呢?我们都快渴死啦。

玛丽莲:而且你也没说出什么新鲜事儿啊,这不能算。我一直知道埃罗那档子事儿啊。我有个男按摩师,说起来,他还算是我的好姐妹呢,他也是狄龙?鲍尔的按摩师,他把狄龙和埃罗的私房事儿都跟我说啦。不行,你得再说个像样的。

卡波特:吃亏买卖你也得硬上啊。

玛丽莲:我还等着呢。来吧,说说你最好的那次。顺着刚才的话题。

卡波特:最好的?最难忘的?该轮到你先说吧。

玛丽莲:还说我硬上吃亏买卖!哈!(吞下一大口香槟)乔不算差。能达到全垒打水准。要是光看他这一点的吧,我们还不至于离婚。不过,我还爱着他。他很真。

卡波特:老公都不算数的。这场游戏里不能算。

玛丽莲(咬起指头来;真的在动脑筋):好吧,我遇到了一个男人,他好像和盖里?库伯沾点亲。是个股票经纪人,样子嘛,没什么看头——六十五岁,带着厚厚的眼镜片。厚得跟水母似的。我说不上到底像什么,但是——

◎美丽的女孩儿(7)

卡波特:你可以打住了。我已经从别的姑娘们那儿听过他的事儿了。那位老剑客挺能四处转悠的。他叫保罗?谢尔德,是洛基?库伯的继父。他应该挺了不起的。

玛丽莲:他是。好吧,聪明的混蛋。该你说了。

卡波特:不玩啦。我没必要再向你爆什么料了。因为,我知道你那戴面具的神秘人是谁了:阿瑟?米勒。(她放低墨镜:哦,哥们啊,什么叫目光能杀人,这就是,哇哦!)你一说他是个作家,我就猜到了。

玛丽莲(结结巴巴的):可是,怎么可能?我是说,没有人……我的意思是,几乎没有外人……

卡波特:至少三年、大概四年前,欧文?德鲁特曼——

玛丽莲:欧文什么?

卡波特:德鲁特曼。他是《先驱论坛报》的作者。他跟我说,你正和阿瑟?米勒打得火热。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之前嘛,我太绅士了,所以才没说。

玛丽莲:绅士!你个大混蛋。(又开始结巴了,但墨镜归位了)你根本不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已经结束了。这回是崭新的开始 。这一次不一样,而且——

卡波特:别忘了请我参加婚礼。

玛丽莲:要是你敢张扬,我就杀了你。废了你。我认识几个哥们,他们会很乐意为我效力。

卡波特:这我可一点儿不怀疑。

(终于,侍应生送来了第二瓶酒。)

玛丽莲:叫他拿回去。我不想喝了。我想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卡波特:惹你生气了,很抱歉。

玛丽莲:我没有生气。

(可她就是。我买单的时候,她离开了一会儿,去洗手间了,我真希望手上有本书可以读读:她去洗手间那叫一个漫长喲,就跟大象怀孕似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百无聊赖,我开始琢磨她是在吞兴奋剂还是镇定药。镇定药,毫无疑问。吧台上有张报纸,我就拿起来看;结果是张中文报纸。二十分钟过去后,我决定该去看看情况。说不定她用了致命的剂量,或是割了手腕。我找到了女士洗手间,敲了敲门。她说:“进来。”推门一看,她正对着灯光黯淡下的镜子。我说:“你干嘛呢?”她说,“看她呀。”事实上,她刚才是在涂红宝石色唇膏。并且摘下了阴森森的头巾,梳好了棉花糖一般松软顺滑的秀发。)

玛丽莲:但愿你的钱还够。

卡波特:得看情况。要是你想让我赔偿精神损失的话,买珠宝是不够。

玛丽莲(咯咯笑起来,又回到了好情绪。我决定,不再提阿瑟?米勒了):不用。够付出租车钱就行,一长段路。

卡波特:我们这要是去哪儿——好莱坞?

玛丽莲:该死的,当然不是。一个我喜欢的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不用等很久,因为我们刚招到出租车,我就听到她让司机开到南码头街,不禁心想:那不就是搭渡轮去斯塔顿岛的地方吗?继而我又猜想:她借着酒劲吞了药,现在准是HIGH过头了。)

卡波特:但愿我们不是去坐船远航。我身边没带晕船药。

玛丽莲(开心地笑个不停):就去看看码头而已。

卡波特: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玛丽莲:我喜欢那儿。感觉像是在外国,而且,我还可以喂海鸥。

卡波特:用什么去喂?你什么也没有,没法喂。

玛丽莲:有,我带了。我的手袋里装满了幸运饼干。是从那间餐馆里偷出来的。

卡波特(取笑她):啊——呀呀。你猫在厕所里的时候,我还拆了一个看呢。里面的字条上只写了一个下流的笑话。

◎美丽的女孩儿(8)

玛丽莲:天呀。黄色笑话幸运饼干?

卡波特:我肯定海鸥不会介意的。

(我们要穿过鲍厄里。那地方尽是小当铺、卖血站、五毛钱一张帆布铺的宿舍、一美元一天的小旅店,还有白人酒吧,黑人酒吧,到处都是流浪汉,年轻的,早就不年轻的,老得掉渣的,有蜷缩在马路牙子上的,也有蜷缩在碎玻璃渣和呕吐物里的,有歪靠在门廊上的,也有像企鹅一样挤在街角的。等一个红灯时,有个鼻头发紫、衣衫褴褛的人歪歪扭扭地凑上来,颤巍巍的一只手里抓了块破烂的湿布,抹起我们的车窗玻璃来。我们的司机拉开嗓门爆出一连串意大利语脏话赶他走。)

玛丽莲: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卡波特:他擦玻璃,想挣我们的小费。

玛丽莲(用手袋遮住脸):太恐怖了!我受不了。给他点什么。快给啊。求你了!

(可是,出租车加大油门往前冲了,差点儿把老醉鬼撞倒。玛丽莲哭喊起来。)

我恶心。

卡波特:你想回家吗?

玛丽莲:一切都毁了。

卡波特:我送你回家吧。

玛丽莲:让我缓一下。会好的。

(所以我们沿着南大街继续开,不出所料,看到渡轮停靠在那里,布鲁克林的天际线倒映在水面上,轻轻摇漾,翻飞的海鸥雪白耀眼,越发衬出深蓝色的水平面上白云翩翩,蓬松的云朵像蕾丝花边那么娇嫩——美景很快就舒缓了她的心。)

下车时,我们看到一个男人牵着一条中国狗,显然是在等船的乘客,正往渡船方向走,我们经过他身边时,我身旁的她停下来,拍了拍小狗的脑袋。)

男人(坚定,但不太友好):你不该摸陌生的狗。尤其是中国狗。他们可能会咬你的。

玛丽莲:狗狗从来不咬我。只有人咬我。它叫什么?

男人:傅满洲。

玛丽莲(咯咯笑):哦,跟电影一样。这名字真逗。

男人:你呢?

玛丽莲:我的名字?玛丽莲。

男人:我想也是。我太太肯定不会相信我的。我可以请你签个名吗?

(他掏出一张名片和一支笔;她垫着手袋写道:上帝赐福予您——玛丽莲?梦露。)

玛丽莲:谢谢你。

男人:该我说谢谢你。等下我得拿去办公室秀一下。

(我们继续朝码头边走,听着水波拍岸。)

玛丽莲:以前,我老问大明星要签名。现在有时也会。去年在查森饭店,克拉克?盖博坐在我旁边,我就请他签在餐巾纸上。

(她靠在泊船的拴柱旁,身影定格,如同加拉提亚 眺望着欲加征服的远方。微风吹拂她的秀发,她侧头看我,仿佛被轻风吹动,轻灵灵的,无忧无虑。)

卡波特:那么,我们何时喂鸟呀?我也饿了。太晚了,我们连午餐都没吃。

玛丽莲:记得吗,我问过你,要是有人问你我什么样,问你玛丽莲?梦露的真人到底什么样,你该怎么说?(夹杂着奚落、嘲弄、也乃至热诚的语气,看来,她想听到坦率的回答)我敢打赌,你会跟他们说,我是个胖傻妞儿。香蕉水果船。

卡波特:当然。不过,我也会说……

(阳光正在消隐。她仿佛也随着蓝天白云转入暗淡之中。我想提高嗓门,压过海鸥鸣嚣,大声回答她:玛丽莲!玛丽莲,为什么一切非得落到这个地步?为什么生活非得他妈的沦落成这样?)

卡波特:我会说……

玛丽莲: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卡波特:我会说,你是个美丽的女孩儿。

◎无人生还

文/鲤编辑部

总是忍不住想象死亡,在心里揣摩很多次,会不会有白光出现,会不会疼痛,会不会漂浮在空气里以后还依然有记忆。这种畏惧感是最强烈的,就好像在灵隐寺的观音殿后面,看到那些雕刻在墙壁上的各路神仙时,再顽劣的心也会立刻产生敬畏感。小说和电影里面最糟糕的结局就是,这个人死了,因为死了便无可挽回,便努力白费,便与这个世界的失去了关系,虽无法知晓痛苦,却更无法知晓春天的柳絮或者夏天游泳池的味道,欢乐与悲伤同时消失。

而最剧烈的恐惧还是来自于未知,没有人知道是谁捧着那碗孟婆汤在桥的那头等着自己,没有人知道当身体化为尘埃的时候,灵魂的21克是否要在黑暗里游荡很久。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想要探知这永恒的秘密,来对抗无答案的恐惧。

竹林里的文人们吞着迷幻药企图长生不老,最终自我麻痹,桃花源不存在于现实生活力,只存在五石散所带来的想象力。像秦俑前世今生的传说也带给人安慰,或许灵魂真的不死,或许那些感情并不会像枯叶般腐烂。而在无数的好莱坞电影里,我们已经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了地球毁灭或者世界末日,骗自己说,这就好像是无数次的死亡预演,当真的毁灭时刻到来时,便不再簌簌发抖。

很多很多年前,恐龙们在一个慢悠悠的下午一起消失,那么很多很多年以后,这个地球大概也会像电影里演的一样,无人生还。如果最后连那堵观音殿背后雕满神仙的墙壁都要倒塌,那么所有的迷幻药,所有的催眠术,所有的灾难电影就成为了一只只千疮百孔的谎言,只是现在,它们还抚慰着我们,找不到地方安放的,灵魂的21克。

所有关于世界末日的电影都是对死亡的提前预习,紧揪着人类那些卑微而迷惘的纤细神经。

◎就让地球死在我们手里(1)

文/豆豉

在电影《直到世界尽头》里,亨利的母亲在8岁的时候就瞎了,12岁时遇见了亨利的父亲,父亲此生的唯一心愿就是让母亲复明,于是他成为科学家,带着母亲到世界尽头般的荒芜之地开始治疗,后来母亲看见了,但是她没有告诉别人,这个世界比她想象得丑恶很多,于是在1999年的千禧夜她与这个世界告别。那个晚上预言被预言为是世界末日,但是街道上的人群里,女主角克莱尔哼唱着一首歌:我会记住和你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世界末日,Tom Waits在小酒馆里唱着歌,梦境转换成了视觉,所有人都陷入不可自拔的梦境追寻中,而一切都像尤利西斯的漫游追逐般需要答案和回应。在电影里,最后地球并没有被小行星撞毁,在现实生活中,世界末日也并没有如期到来,始终存在着的,只有我们对于世界尽头的一次次追问,以及对死亡的一次次预演,导演后来拍过一套照片,取名为《地球表面的图画》,一切图像就仿佛《直到世界尽头》的语言成真,早在1999年地球就已经毁灭,四周都是荒漠,高楼大厦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停车场里堆砌着生锈了的甲壳虫汽车,没有人,太阳赤裸裸地照在沥青公路上,寂静的,孤独的,澎湃的。

1999年曾经有一个很大的预言说,地球要被毁灭了,很多电影,很多小说,都在想象着世界末日的到来。而那天会怎样,洪水淹没城市,地面崩开巨大裂缝,天际的帷幕被撩开,病毒蔓延,吸血鬼僵尸们在空荡荡的楼房,街道边,游荡,天空永远呈现出一种被蒙蔽的灰色。小时候看一本叫《世界四十九大迷》的书里提到庞贝古城,想着那些姿态保持完整的尸体灰烬,就会开始幻想岩浆突然炸开玻璃,涌进屋子的情景,害怕到起鸡皮疙瘩,却又感到光芒万丈。童年时代站在自然博物馆里,对着那副完整的恐龙骨架,会浮想联翩,那时候海洋与陆地分开,地球变得温暖而干燥,开花植物出现,食草恐龙们像长颈鹿般,温柔地咀嚼着叶子,再后来它们就都被埋在了地球深处,经历了无数次日月更迭后,骨架被挖出来陈列在破旧的博物馆里。

我们对死亡,对毁灭,对末日,对时光的更迭,始终是存着一颗敬畏之心的,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自由女神像的头落到了大街上,电力消失,僵尸横行,是否还有如电影般劫后余生的可能性。于是好莱坞导演们抓住了这根全人类的软肋,让楼房变成废墟,让病毒蔓延城市,让吸血鬼们爬出坟墓,在路人的脖子上留下一个个齿印,恐怖电脑游戏的噩梦全部成真,有一天打开房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冰冷,布满灰烬,寂静到耳鸣。

所有关于世界末日的电影都是对死亡的提前预习,紧揪着人类那些卑微而迷惘的纤细神经,死亡是什么样子的,死去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世界尽头是什么样子的,是荒漠么,有没有巨大的霓虹灯或者广告牌呢。这一遍遍的提前预习,带给我们心灵的抚慰,所有的信仰在科技和可口可乐罐头面前,都变得千疮百孔。库布里克的电影《2001:漫游太空》里面,那块矗立在月球上,漂浮在太空中的黑色巨石,代表着人类对死亡轮回和宇宙意义的终极探索,也代表着科学和理性,它使人类获得前所未有的物质繁荣,但同时却需要永远寻找生命的意义。

◎就让地球死在我们手里(2)

我们得不到答案,便只能在轰轰烈烈的毁灭场景中寻找答案,给心灵一些虚假而不着边际的抚慰,走出电影院的时候,看到外面白花花的日光,或者湿漉漉的霓虹灯,刚才屏幕上的一切就好像一场被惊醒的噩梦,一段荒谬的谎言,我们不知道末日那天是否还会有诺亚方舟出现,到了无数个世纪以后,博物馆里将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摆放人类的骨架。

前阵子热播过的美剧《太空堡垒卡拉狄加》里的假设是,最后一批人类被困在飞船上,寻找那枚传说中人类最后的家园:地球。在飞船上依旧有总统,也有爱情,只是没有活生生的蔚蓝色天空,没有春天的柳絮,或者冬天,结冰的河面。与人类的对立面,拥有独立思想且可不断复制的机器人──塞隆人,对比起来,人类的生命如此有限,脆弱,多疑,且感情用事,他们在茫茫宇宙中跟无处不在的死敌周旋,还要面对物资的紧缺,敌人的渗透,派系纠纷,绝望,无力,孤独。印象最深的是,当出现派系纠纷时,有小组织私下处决他们判断下的罪人,而处决的方式是将舱门打开,人就消失在了茫茫宇宙中,被抛弃在绝望孤寂的星云间。迷惘,恐惧,之前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过往,爱或者恨,都是虚幻。

当然最后他们并没有找到传说中那个美丽的蓝色星球,在所有相类似的故事里面,未来的地球都一定已经面目全非,核爆,辐射,水污染,那颗星球一定就好像是粒蒙着灰尘的核桃,没有好的结局,对于死亡和毁灭的话题,人类总是悲观的,仿佛只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就会无敌,就不会从心灵上被摧毁。

另一部令我无法忘记的灾难电影叫《迷雾》,是斯蒂芬?金的小说改编的。一座安静秀美的小镇被一场浓雾在瞬间笼罩,最后男主人与他的儿子被困在了超市里,而浓雾里是未知的巨大生物,狠狠地撞在玻璃上,蒙蔽在雾气里吞噬脆弱的人类生命。当洪水猛兽扑面而来的时候,信仰危机就暴露无疑,每个人都要寻找那块库布里可的黑色巨石。那些信仰自己的人,比如说《迷雾》里的黑人邻居,带着一群人走出超市,结果身体被撕扯成两半抛回来。巨大的昆虫吐着粘稠的体液将人类的自信全部摧毁,于是疯婆子就胡言乱语地在超市里建立起了邪教崇拜,有句台词说:“你只要能把人吓到一定的程度,让他们干什么都行,他们会投靠任何能给出解决办法的人或者东西。”信仰他人软弱,信仰上帝歇斯底里,信仰自己带来灾难,最后人们坐在夜幕降临的超市里,用手电筒照着外面被浓雾笼罩的未知世界,一切都在渐渐消失,生命力,爱,勇气,他们所能够做的只是些微渺的事情。

后来男主角带着三个人坐吉普车开进迷雾,人们最后的信仰是,面对毁灭,无论怎样都要做些什么,而最后,吉普车的油用完了,看来并不只是他们的小镇,而是整个世界都被蒙在了迷雾里,他经过自己的家,看到苍白的妻子被蛛网束缚着,死了,巨大的外来生物穿梭于那些熟悉而灰黯掉的景色间,彻底地失去了被拯救的希望,孤独,此刻的孤独是人类弱小生命力的极致孤独,孤独到决绝,只能举枪自杀,最后还少一颗子弹,男主角自己无法去死,只能在迷雾间声嘶力竭地咆哮,哭泣,等死。

等到最后,却是迷雾突然散去,穿着防护服的军队开着卡车,将被围困的人救了出来,卡车上轰隆隆地开过这片灰色荒漠般的小镇,车上每个人的眼神都是漠然,隔绝。在世界末日到来前,希望,就已经被摧毁。

《寂静岭》的结尾处,母亲带着女儿,杀怪,逃亡,疲惫不堪地开出那片没有声息,灰白色的山谷,却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屋子还是那座屋子,景致依旧沉默,只是世界已经被隔绝,电话线的那头永远是电流的沙沙声,爱过的人已经消逝,美妙的生活都变成灰白色的场景。于是有的时候不免会想,作为一个卑微的人类女孩来说,到底是死在世界末日比较可怕,还是作为一个世界末日的幸存者更令人害怕。

1999年的最后一天,其实大部分在街上唱着歌,放着烟花的人都忘记了那个有关世界末日的预言,他们就跟《直到世界尽头》里的卡莱尔一样,在人群里唱着美好的歌,灾难电影里面,所有的欢腾都是假象和谎言,而在生活里,欢腾却依然像卡莱尔唱的歌儿一样:我会记住和你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那年我们尚在念高中,有人去外滩游街,有人在书桌前的小纸条上写下新年愿望,或许是考上重点大学以及谈一场恋爱。尽管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末日情景,可是没有人愿意相信,第二天一切就都不复存在。

第二天地球没有毁灭,直到现在。

当永生的幻觉破灭以后,但愿那些在夏日柳树下锻铁的美好时光能够悠长而浪漫。

◎一丸桃花源

文/ 李佳怿

如果像美国60年代的嬉皮时代般,有照片,录影带和音乐作证,那么中国魏晋时期的放纵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隐居在竹林里面的文人,几乎就是一群浪漫而放浪的疯子,他们赤身裸体,狂饮烂醉,酗酒,嗑药,做爱,爱与绝望都是如此地剧烈。浪漫主义永远只会在黑暗的环境下发芽,抽枝,发疯般地蓬勃生长起来。尽管在两千多年前没有绘着花朵图案随便乱开的大巴士,流苏,摇滚乐,喇叭裤,漫山遍野的大麻地,避孕药,与60年代美国战后迷惘和幻灭的一代相比,魏晋时期则是灰蒙蒙的黑暗时期。战争始终没有停止过,瘟疫流行,西晋灭亡,东晋懦弱,八王之乱互相讨伐,世界已如一潭污浊死水,大约只有让自己终日处于迷幻状态,才能够虚度过这无以打发的人生。

其实生生死死在魏晋竹林名士们的眼里也算不了什么,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几乎就已经触摸到了极乐。那个土木形骸的始祖刘伶,曾经坐在一辆马车上酣饮不止,并且在身边放了一把锄头,对那个战战兢兢的马夫说:“死则葬我。”但尽管如此,他们也嗑那些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但并非像派了800个童男童女去蓬莱仙岛寻找灵药的秦始皇般,想要像个标本般永远地活下去,而只是想要躲避,躲避在自己的幻觉里。

长生不老药的故事从嫦娥起就有了,“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如果日后无尽黑夜里,只有一只捣药的兔子相陪伴,嫦娥大概是不会偷偷吃下那颗该死的灵药的。后来直到唐代,白居易和李白们都还对长生不死药抱着一丝的希望,晚年的白居易看到韩愈、元稹,杜牧等人都纷纷因为嗑药而死,才终于感到永生的破灭,还在《思归诗》里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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