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鲤·谎言》主编:张悦然【完结】 > 鲤·谎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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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7:37

尽管如此,长生不死这个幻想却永远美妙,那时候人们对长生不死的愿望不是仅仅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是成为庙里面画在墙上,供应在莲花台上的神仙,能够在云朵间行走,从此脱离一切战争,疾病,没有悲伤和痛苦,没有死亡所带来的分离,没有欲望,到处都是静谧的光芒。

于是在魏晋时期,虽然人们不再向秦始皇那么疯狂地寻找仙岛和灵药,道士们却各自在家里生起了小炉子,那抹他们眼中的三味真火并没有能够练出一丸将人带去桃花仙境的灵药来,或许只是温暖了一番他们孤独哀伤的心灵,带给他们乱世里面的一丁点儿希望,没准吞了下一颗丸子之后,眼前的风光就变了。在科技还没有发展到能够探知生命期限的时候,人们对于生命总是怀着诗意而浪漫的好感。

冬天里,那些穿着宽松袍子的道士们打一把小扇子端坐在各自的炼丹炉前面,念念有词,时光流逝,毫无知觉。与清朝民国时代那些抽着水烟吐泡泡,面孔蜡黄,骨瘦如柴的猥琐鸦片鬼比起来,这幅场景肯定要更梦幻迷离。

在当时所有能够嗑的药里面,最有名的就是魏晋时期广为流行的五石散,这种药就是石钟乳、硫磺、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这五种药石另外配些其他药做成的。从书上看这种药很好,药性猛烈,说不定能够成仙,但不是人人都可以吃的,吃了以后需要洗冷水澡,穿宽松的衣服,散步,来挥发药性。这就是为什么那时候的人们赤身裸体,寻欢作乐,并非完全是一场酒神的派对,还因为他们必须穿宽松的衣服来散热,并且五石散让他们的皮肤敏感,很容易磨破,就干脆连鞋子衣服都不穿了。鲁迅在文章里面说过:“我们看晋人画像和那时的文章,见他衣服宽大,不鞋而屐,以为他一定很舒服,很飘逸的了,其实他心里很苦。”《世说新语》记载过这样的场景,王恭批着宽大的鹤氅,在小雪时节披于肩膀,在街道上踱步,路人看见之后都觉得非常惊艳,说他是神仙。但其实想到鲁迅说的,他们嗑药后皮肤擦伤,不得不轻裘缓带,而且只能穿旧的衣服,导致他们常年不洗衣服,衣服上面生出很多虱子来,这鹤氅在魏晋时期非常流行,却简直就是张爱玲笔下那件华美的袍子,抖一抖就抖出很多无奈和哀伤来。

那时候嗑药的都是些时髦的名士,他们赤裸着行走在街道上,平民百姓便纷纷效仿,导致那时候整个世界看起来都是癫狂的。到后来在所谓药力的作用下,一切纲常伦理都被抛弃,审美压倒道德,西晋的时候,贵族们常常举办性爱派对,脱光衣服嗑药喝酒,交欢侍女,彼此观摩。

《太平广记》里记载了一只笑话说,有一个穷书生躺在闹市之中,转辗反侧,大叫热得受不了,围观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我石发。于是别人又问你什么时候服的石,现在石发,他说,我昨天从市上买米回家,米里有石子,我今天吃了就石发了。这么说来,当时嗑五石散也是在是一种时髦侈颓的标志,甚至就连吃石散的痛苦也成了很多穷苦之人的追求和体验。任何一种风流背后一定有痛苦,风流学不来,痛苦更无从体会,想来那些披着鹤氅在小雪时节行走的王恭,那些在竹林里饮酒作乐的文人,自诩着别人所感受不到的痛苦和快乐,从精神上一定是可以得到肥皂泡泡般的优越感,这远比嗑药饮酒本身令人感到陶醉吧。

嵇康锻铁据说就是出于嗑药后发热的需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晋书》中的那段描写就显得非常动人了,“宅中有一柳树甚茂,每夏月,居其下以锻”。想象那些漫长的夏天,嗑了药以后的人在茂盛的柳树底下打铁,纹丝不动的风,铿铿锵锵的打铁声,药物所带来的迷幻作用,是会带给受挫的内心以无穷的抚慰,仿佛可以远离纷争,远离梦想和包袱,就过一过采菊南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后来有人说陶渊明的桃花源就是一颗被扩大了的吾石散,其实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实际上古诗十九首就已经道出了古人服药的道理,“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迭,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不单单是魏晋名士,所有的人都逃不出生老病死的循环,于是所需要的或许并非是一丸仙药,而只是一丸桃花源。当永生的幻觉破灭以后,但愿那些在夏日柳树下锻铁的美好时光能够悠长而浪漫。

不用致幻的颠茄,不用水晶球,连接前世今生的密码和咒语,只需要苍老而令人心碎的爱情。

◎黄粱一梦,绕梁三日(1)

文/鹿节日

在网上流传着一段催眠的mp3,据说已经有很多人因此看见了自己从前的经历。有男人说自己仿佛是来到了罗马,在街道、集市里徜徉,路边有土豆、西红柿以及放在木头笼子里的猫出售,最让他惊讶的是,他在人群中认出一个脸上长满络腮胡的罗马男人,那是他从前的养父。有女人说自己的前世是个吉普赛舞女,黑色如藻的长发里插着玫瑰花,作为城中最美的女人,每天都接受人们艳羡的目光,在达官贵人的厅堂里跳舞。还有人说自己的前世是一只小狗甚至一株宁静的植物或石头。

尽管有这些看似成功的先例,但更多人是不相信这种说法的。虽然他们也许相信催眠会唤醒你的创伤记忆和隐蔽情结,却忍不住怀疑那些前世图景是不是掺杂了个人想象与暗示。有的人就直接发问了,这一切难道不是梦吗?

对这部分人来说,前世今生、六道轮回就像飞碟、哥斯拉、上帝、神农架雪人、2012年地球末世论一样,是些让人感到模棱两可的东西。这也代表了众多观望派的想法。

《创世纪》第一章第三节,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我们相信光,是因为亲眼看见了白昼与黑暗。假如有被严密证实了的前生,或许能换取怀疑者的信任。

一个蛊惑人心的例子发生在英国。六岁的格拉斯哥小男孩卡梅伦?兰姆总是口口声声谈论着自己的另一个母亲和远在巴拉岛的旧家,在他一次死缠硬泡后,母亲终于带他去巴拉岛寻访,果然找到了孩子口中的海滨白房子,房子里也确实有三个洗手间,并能从房间里看到海景。这证明了孩子不是妄想症。后来,卡梅伦的母亲回忆说:“当他还是个婴儿时,就已经会叫爸爸妈妈,而且他嘴中冒出的第三个词,就是‘巴拉岛’。当他长大一点后,经常会说:‘我曾是一个巴拉岛男孩。’或‘妈妈,在我来这儿之前,我曾在巴拉岛住过。’”英国电视五台把卡梅伦的经历拍成了纪录片《这个男孩以前活过》,可以在Youtube上看到。

另一个故事来自前世今生学科的名著《二十案例示轮回》,作者是研究现代轮回理论的专家伊安?史蒂文森。印度女孩丝婉拉塔三岁时突然记起了自己前世的丈夫和儿子,并且回忆起很多细节,例如白色房子的家,屋后是个女子学校,屋前是铁路,从屋内能看到一个石灰的锅炉;例如家里有辆摩托车,自己叫做拜雅,死于喉咙痛;等等这些都被她当时的父亲记录下来。七年后,在一位热心教授的协助下,经过双方家庭的互访和相认,十岁的丝婉拉塔被证明确实是百多英里外那户人家的妻子和两个男孩的妈。

故事之外,史蒂文森有一个重要的观点是,他认为儿童在两到四岁之间能保存清晰的前世记忆,七八岁以后这种记忆就会衰退。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两个例子中的主角都是小孩。史蒂文森还认为人身上的胎记就是前世伤痕,他讲人在轮回当中,如果前世是被刀刺杀的,或是被子弹打死的,或者被灼伤致死,伤口以及受伤那个部位,往往会在后世身上留下明显的印记,即一出生就会有胎记或带有先天缺陷。

尽管前世今生之说每每以一副神秘莫测的面孔示人,但其实我们从小就不陌生。翻过很多遍的《西游记》中,唐僧就是金蝉子的转世。贾宝玉和林黛玉也是一个由神英侍者、一个由绛珠仙草变来。甚至我们还在历史书里读过羊祜的故事,这也是枚催泪弹。长大之后,又多多少少会看李碧华,再不济也看过电影版的《胭脂扣》。虽说有时候看着看着也会觉得怪力乱神,毕竟身边没一个人亲身体验过,但架不住很美。故事很美,或者感情很美。

◎黄粱一梦,绕梁三日(2)

大部分依托前世今生模式的这些虚构故事,使我相信,人们对转世的信仰与其说是对生的崇拜,不如说是贪恋生的附带品——多半是感情。撕心裂肺的隔着阴阳两界的情人,《星语心愿》如是,《人鬼情未了》如是,《时光倒流七十年》亦如是。

但有时候也会发现,相信人有前世,有轮回,灵魂不灭,生命信息永流转,其实还不如抱个长生不老的幻想。因为秦始皇、徐福炼仙丹,还能图个实在,最后哪怕毒死了也痛快。而妄图下辈子重新托生,或回到过去,从而纠正旧世界的人,只是把希望建立在海市蜃楼上,除了证明了人的虚弱、无力,前世今生也化作一场伤筋动骨的自欺欺人和自我抚慰。《大话西游》中的白晶晶一见至尊宝就来一句“臭猴子,你以为变成人样我就认不出你啦!”并没有唤醒失忆的对方,不过两人在正牌世界里倒过得甜蜜惬意,当时空弯曲发生错乱之后,纠葛情仇也陆续开场,几乎没有人不受重创,至尊宝没有从过去救回白晶晶,又看着紫霞眼睁睁死掉,到头来月光宝盒不是成全爱情的利器,却制造了一场猴子捞月。

前世今生之说也从来不单是东方的产物。基督教出现前,西方就一直有相信轮回的传统,像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都是转世论的信徒。甚至早期基督教中也曾有轮回之说,直到公元五五三年,《圣经》学者奥利金受到公开谴责,才开始了迄今近一千五百年的反轮回转世之火。但随着二十世纪宗教教条主义的衰落和多元文化的兴起,转世论已开始在西方回流。

一九九二年,科波拉在他那部充满鬼火与历史剪影的《惊情四百年》中,借华丽的吸血鬼伯爵一角,坚定不移地散播了一种对转世论的笃信意味。喧嚣与骚动的伦敦闹市街道,背井离乡的德古拉伯爵躲在一隅,小报童正在吆喝因他而起的头条新闻,前一晚随着他的降临,最强烈的风暴被唤至英国,狼人胆大出没,动物园的凶兽因着诱惑也都挣破围栏,但是他心底却肆虐着比那海浪还要强烈一万倍的波动。此刻他戴着高高的礼帽,古典的圆形墨镜,盯紧内心不安分的来源——他四百年未见的妻子,原来的伊丽莎白,现在的米娜,并悄悄向她低语,“看我,看我,现在。”

在电影院里,他颤抖的声音穿过翻滚的时间和蒸腾的历史烟雾向她表白,“我跨过时间的瀚海来寻你。”是世界上最坚贞的爱情誓言,与几个世纪前她为他殉情时留下的片语遥遥呼应,“我的王子死了,没有他生存毫无意义,但愿在天上能够相逢。”不同的是,她辗转流离,早已喝过百转回肠的忘川水,而他怀抱着对她的祭奠,成为不见天日的活死人,众人皆欲杀之的嗜血怪物,如果她见他爬在地上苟且偷生,想必会恸哭失魄。

不用致幻的颠茄,不用水晶球,连接前世今生的密码和咒语,只需要苍老而令人心碎的爱情。

这部电影无论看多少遍,却永远都记不得德古拉是怎么死的。也许是不想记住喷出来的血染红他的脖子直到人中,以及金色戏服,衰老和垂死令人飙泪。米娜伏在他的尸体旁,就像四百年前,他出征回来伏在她的尸旁,是种角色对换。令人一直耿耿于怀的是,薇诺娜?瑞得之于德古拉王妃过于小家碧玉。所幸,在这个故事里,前世今生到底没变成只中看不中用的精神糖果。

还有一种现象跟前世今生看起来关联挺紧密的,叫似曾相识,学名写作Déjà Vu。它应该在大多数人的生活里都曾发生过,比如,突然就觉得来过某地,突然就预知到对方将要说出口的话。《黑客帝国》中,尼奥也曾经接连两次看到同一只黑猫在同一地点经过,惊讶地喊了声,Déjà Vu。尽管爱败兴的科学主义者从生理学上找到的解释是,海马体不正常放电,导致大脑将正在发生的事件错误地判断为已经发生过的。但这仍然比被说滥了的缘分显得神气。

尽管Déjà Vu也没法证实前世的存在,但无法证实不代表不存在,就像人们曾无法接受地球是圆的、就像上帝总无所在又无所不在,如果你看了根据卡尔?萨根原著改编的《超时空接触》也许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其实所有前世的画面都是出现在梦境里面的,而太多的转世传说也好像是一场用情太深的梦,一切都无法被证明。如若人生在世真的是往复循环用不停止,不免从心底里感到疲惫,原来死亡也并非是尽头,这一世遭遇的悲伤到了下一世也不一定能够了结,眼泪是掉不完的,情感会浓缩成一枚心脏里面的记号,醒来时或许会觉得只是黄粱一梦,而持续不断的压抑与悲哀则就这样,无法散开。

◎盲眼丘比特

文/鲤编辑部

大概永远都没有人能够理直气壮地站出来解释爱情,就连丘比特或许也是盲目的,并不知道自己射出去的剑,是否真的洞穿了心脏,还是只是变成了一件挂在圣诞树上的装饰物。

我们从小被各种故事喂养,以为爱情就是王子战胜恶龙,烧死巫婆,吻醒公主,或者就是社交舞会和往来情书,就是眼泪,欢欣,心脏的缺血疼痛。后来才知道两个人从此幸福地永远生活在一起是一只多么大的谎话,只有被丑陋的现实恶狠狠地伤害过一次,才知道肥皂泡的破碎是如此轻易。就连过去拿来看作恋爱成长手册的奥斯丁小说,也在读懂的那天才突然发现,奥斯丁教会我们的不是精致的下午茶和绣花手帕上刺着的名字,而是一把握在自己手上的牌,不同的财富和地位就决定着不同的命运。如若在婚礼上发现所嫁之人并非少时梦想,会不会顿生噩梦惊醒时的悲痛感。

最后只能默默希望被丘比特扎穿心脏的爱情依然存在,这虽然像是弥天大谎,但还是慰籍心灵。关于《失乐园》里描述的那场凛子与久木的爱情,但愿直到中年时,疲惫的心灵还能够相信。

词条解释

王子与公主:

只有王子才能与公主在一起吗?小矮人们与白雪朝夕相处,用情之深全然不亚于王子,而最终白雪却选择了仅有一面之缘的王子。是因为他英俊,富有、有权有势?我们不得而知,也永远不想知道。

幸福:

在经典童话的世界里,没有疯癫骑士堂吉诃德,没有忧郁王子哈姆雷特,只有最最纯洁的少男少女,以及邪恶却单纯得傻气的反派角色。幸福的男人和女人从来不必为养家糊口而疲于奔命,也不会因性冷感而婚姻不和。

后来,他们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后来”以后是什么,后来有没有婚变、政变、暗杀、亡国,后来有没有变成皱巴巴的老头和老太……诸如此类不再美好的“后来”,就如同某种禁忌,会叫人下意识地回避。

◎被偷走的美人鱼(1)

文/幻

06年在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新闻,说是丹麦政府因不堪忍受游客与肇事者对小美人鱼雕塑的破坏,决定将其从哥本哈根的港口向深海迁移,以达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效果。据不完全统计,小美人鱼雕塑在1913年完成后,曾数次遭遇肢解。1963年她首次被偷走了头部,人们不得不依照原型安上一个仿制品。1984年她的右臂消失了,事后也进行了替换。此后小美人鱼的脖子上又出现伤痕,险些再次被盗。1998年她的头部被第二次砍下,但后来被找到并重新焊上。此外小美人鱼还遭到各式各样的破坏,尤其是屡屡被泼油漆,有一次更是从头到脚被漆成了粉红色。

这样算下来,在港口晒着日光浴并暴露在危机之中的小美人鱼已经95岁了,而离安徒生发表《海的女儿》也已过去171年。

在西方古典题材的画作上,经常可以看到美人鱼原型的身影。她们成群结队从海浪中窜出,把赤裸光洁的身躯灵巧地搁在船舷上。画家并没有刻意表现肉欲,但塞壬们却依旧满盈诱惑。这些希腊神话中美艳的水妖只须轻启朱唇便能使水手们迷航。她们致命的歌声同海水一样,有着横扫一切的力量。安徒生对神话作了一次颠覆,为处在邪恶一方的水妖注入了善良又纯粹的灵魂,并夺去了她诱惑的武器,促使这则童话变作彻头彻尾的爱情悲剧。

然而小美人鱼的故事有一个要命的谎言:一见钟情。最美丽的人鱼轻易地爱上了王子,而王子又轻易地爱上了邻国那“曾经救了他”的公主。好像爱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女孩子不需要刻意表现,男孩子不需要苦苦追求,只剩下小美人鱼的强颜欢笑和王子的念念不忘,以证明这是货真价实的爱情。

可是王子说,哦我的哑女,如果我再不能遇到那救了我的少女,我就同你结婚。

多么苍白与无耻的承诺。在爱情的博弈中,我们往往既舍不得现有的,又憧憬着更好的。在用谎言麻醉对方之前,谎言往往先被用来麻痹自己,以博取良知上的一丝安宁。尤其是在现今这利己主义横行的时代,小美人鱼的为爱牺牲多少显得有些傻气,这个理想化,极富人性色彩的角色只能成为某种卫道士的象征。

尽管大多数童话都讲得煞有其事,但小美人鱼的结局显然是文艺手法上的形而上。在高桥留美子的画笔下,人鱼拥有永恒的生命,她们饲养人类,分而食之夺其美貌。神话故事也告诉我们,这奇妙的生物远远比人类来得长寿,只有少数英雄才能逃过她们诱惑的圈套。人与人鱼,这两种异族之间根本不可能拥有真正持久的爱情:当一方老去或死亡,另一方依旧年轻;人类自私且贪婪,却柔弱又无能。寿命与力量的不对等太过于悬殊,它是一道罅隙,深埋在故事的浮冰下。

日后迪斯尼将小美人鱼搬上大萤幕时,把结尾改成了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如果说安徒生的版本还带有爱情寓言的性质,迪斯尼算是把它改成了彻头彻尾的童话。

香港作家林超荣的《王子爱上美人鱼》,同样是王子被美人鱼救起,一旦将其放到现代背景下重新解构,立马就显现出别样的荒诞与真实。王子终于与人鱼相爱,却苦于无法顺利交合。无奈归无奈,法师还是给出了解决之道:两樽爱液。红色,美丽的人身和鱼之下体;蓝色,人之欢娱却丑陋的鱼之头颅。一道不可兼得的性爱与爱情之抉择。

◎被偷走的美人鱼(2)

故事的结局是,王子将红色的爱液洒在了人鱼和自己身上,和美人鱼结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个故事教训我们身边的情侣:既然不能改变对方,唯有改变自己,让下半生可以一起疯狂。”

岩井俊二的《华莱士人鱼》也写到人和人鱼的交合。他创造出“黏合”的交配方式:“躯干从肚脐往下的部分被吸收进人鱼少女的下腹。”还有,“满是血的床铺,散落的手和脚。”不能说是做爱,这等惨烈的方式,只能称作交配,如同螳螂,或者黑寡妇。

抽离了童话的设定,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直面现实的残酷。在经典童话的世界里,没有疯癫骑士堂吉诃德,没有忧郁王子哈姆雷特,它的舞台上只有最最纯洁的少男少女,以及邪恶却单纯得傻气的反派角色。幸福的男人和女人从来不必为养家糊口而疲于奔命,也不会因性冷感而婚姻不和。世俗的生活逐年蚕食掉年少的幻想。我们离天真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被曾经的自己所不齿的人。我们以为爱可以持久可以永恒,最终却竟是渐行渐远。

还是庄子直击问题的核心: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们太习惯于经典童话所灌输的王子与公主的模式。比如公主深情一吻,青蛙变作王子;王子深情一吻,公主死而复生。很多很多年后,《怪物史瑞克》终于完全颠覆了这一传统。为什么非要变得完美而高高在上,却不能变得粗俗却实实在在呢。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哪有什么高下之分,区别不过是各投所好。只要两人真心相爱,纵使变作怪物又能如何。现实中毕竟没有童话里那般精致的生活,像史瑞克和奥菲娅这样的绿色怪物,才真正贴近每天忙忙碌碌平平庸庸的你我。

又仿佛《黄真伊》中的片段。地位低贱的家奴爱慕着黄家小姐,却最终无可挽回地伤害了她。“如果不能越过身份的障碍去到小姐身边,只有让小姐降低身份来到我身边。”

爱是身不由己,自私又绝望。可是童话不能告诉你这些。它为孩子们造梦,并不会挑明梦境本身亦是冷酷仙境。我们不妨重新审视一下白雪公主。回想一下,当白雪走投无路逃出宫殿,是谁接纳了她,给她屋子住,使她不至于饿死在森林之中?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忠告,把她从危难中解救出来?又是谁那样深深爱着她,因她的死而悲痛欲绝,甚至打造出水晶棺材,只为保存她的容颜?小矮人们与白雪朝夕相处,用情之深全然不亚于王子,而最终白雪却选择了仅有一面之缘的王子。是因为他的英俊?富有?有权有势?我们不得而知,也永远不想知道。

童话一旦与现实接轨,它的魔力就消失了。

所有小女孩都羡慕过灰姑娘、白雪公主,梦想着王子的莅临,即使他不骑白马,也不踏五彩祥云;所有的小小男孩都希望自己就是坚定的小小锡兵,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心爱的芭蕾少女身旁……后来我们知道童话不过是些美丽的骗局,但我们所有人,却又多么喜欢这些显而易见的谎。

“后来,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看着王子和公主一路过关斩将,战胜邪恶,修成正果,我们也为他们松一口气,欣慰地看到一个美满结局。“后来”以后是什么,当王子和公主变成了国王和王后,有没有婚变、政变、暗杀、亡国……或者“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抑或是王子和公主顺利终老,最终变成皱巴巴的老头和老太……诸如此类不再美好的“后来”,就如同某种禁忌,会叫人下意识地回避。我们都明白一个好结局是多么重要。这个世上好结局已经那么稀少,谁也不忍心再去破坏掉,哪怕它只是一个童话,一则谎言。

就如同袁枚的感叹,自古美人如名将,不得人间见白头。现实太冷酷,所以我们才需要童话来温暖人心。像是小女孩在冬日的划亮的火柴,你明知那是虚境,却还是渴望看一眼,再看一眼,直至融进它柔和的橘光。童话告诉我们的故事那么美,美到不忍怀疑,让人始终对真善美充满希望。如果说童话都是谎言,那我宁愿相信它是一种伟大的善行。

理智常常更优先于情感,这样情感才有起飞和降落的土壤。

◎奥斯丁的择偶教科书(1)

文/黄晖菁

无论从调查统计,还是从电影作品,或是从现实生活中看,奥斯丁的书迷大都是女性。只有女性才会对由舞会、下午茶、钢琴、花边、裙子、书信、流言蜚语、闲聊八卦堆积起来的一部小说痴迷,更重要的,正是女性,尤其对爱情痴迷。

奥斯丁笔下的女主人公们,穿梭在各式各样的客厅,跳跃着不同的舞步,漫步在英格兰各郡的草地上,展开不同落款的信纸,与闺蜜、姐姐或亲近长辈倾心长谈……她们的世界虽然也免不了世俗愁烦之事,但生活的一个最主要的内容,却总是和爱情有关,确切地说,是和嫁人有关。在她们出嫁之前,嫁人作为一个终极话题,有时静止得像空气,呼吸其中浑然不觉,有时刮起微风,让人心神激荡。

这样的生活内容,让女人爱不释手。更何况,历经百转千回之后,总有一个圆满的婚礼等在最后。不独如此,小说中随处可见的英式贵族生活细节,起居室、壁炉、藏书室、宫廷舞、屈膝礼、纱裙、绣有姓名首字母的帕子、马车、家庭教师、树林、草地……都散发着人与自然和谐时期美好物质的迷人魅力。

这么多年过去了,达西先生依然是无数女性的梦中情人,伊丽莎白依然是无数女性羡慕的对象。而奥斯丁的小说,依然是择偶社会学的教科书。

一旦家里有了成年的女儿,做父母的就要开始操心。有条件的就在自己家里举办各种聚会,没条件的也要送女儿出门远游一番:或去海滨度假胜地洗洗海水浴,或去城里的有钱亲友家玩住几天。只有这样,才有可能遇见合适的男人。所有的择偶过程,都从社交场合开始。社交场合便于以财富和地位定位一个人。

因此,每个男主人公出场,都要不厌其烦交代清楚他的身家背景:是否继承人,年入多少,有几辆马车。每个女主人公出场,她们父亲的收入和地位,也要进行一番说明。社交场合就像一个大牌桌,每个人进去时候都握着一手牌,不同的财富地位就是不同的牌,决定着不同的表现、遭遇和结局。

英国学者H?.沃尔波尔(Horace Walpole)说,这个世界,凭理智来领会是个喜剧,凭感情来领会是个悲剧。在一个以等级、财富为择偶标准的社会,可能会出现很多爱情悲剧。但是奥斯丁的笔下,等级和财富却并非就是爱情的对立面。等级能够保证趣味相投,财富能够保障生活无虞——这些都是健康爱情的土壤。

等级是个大背景。《爱玛》是奥斯丁小说里最特别的一部。男女主人公门当户对,两家人是世交,也都是乡里望族,爱玛的姐姐还嫁给了南特利先生的弟弟。小说里的戏剧冲突,全都来自与爱玛的乱点鸳鸯谱。爱玛一心撮合赫蕊埃特与牧师,这让牧师深感侮辱,因为赫蕊埃特不过是个身分不明的私生女。牧师追求爱玛,同样让爱玛感到恼羞成怒,不仅因为他鄙弃自己的好友,还因为他竟敢对自己起念。而赫蕊埃特在爱玛的开发之下,后来竟对南特利先生起了爱慕之意,这对爱玛不啻于一记惊雷。她发觉自己让赫蕊埃特走上了歧途,而且走得太远了,同时也才发现自己对南特利先生的真实情感。而赫蕊埃特最终也被证明更适合与她阶层接近的农场主罗伯特。

财富是硬道理。社会地位高低是相对的,远没有财富那么直接、一矢中的。奥斯丁笔下的圆满爱情,必然是理智与情感相结合的,必然是物质和精神双保障的。

◎奥斯丁的择偶教科书(2)

单有理智,只考虑物质需求,不考虑感情,并不可取。《傲慢与偏见》里的夏洛特选择嫁给愚蠢刚愎的柯林斯先生,获得了她想要的小康之家,但她更愿意劝丈夫经常进行室外活动,由此可以避免经常见面。《理智与情感》里,负心汉威洛比为了富家千金抛弃了自己真正爱的玛丽安,一辈子都避免不了家庭的争吵和内心的追悔。

单有感情,没有可靠的物质基础,也不被看好。《劝导》的女主人公安妮虽然和温特沃思上校真心相爱,但在男主人公发迹之前,作者仍然安排了两个人的分手。假若温特沃思上校没有发迹,假若两人没有重逢,那么安妮可能会怀着逝去的爱情孤独终老。韶华渐逝的安妮曾后悔当年没有顶住家庭压力选择爱情,这也可能是奥斯丁基于自己人生经历的一个感慨,然而人生无法重来,无论是作者本人的还是安妮的。作者给了女主人公一个现实没有发生的结局:让男主人公拥有了财产,并且依然爱着她。最终,还是爱情和物质的圆满结合。

爱情和物质圆满结合的最佳典范,自然是达西和伊丽莎白。达西的魅力,不只在于他的正直善良、宽容深沉。他的英俊外表,他的巨额财富,他的门第权势,都使得他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黄金单身汉。妈妈们只要知道他年入一万英镑,就已经认定他是一个乘龙快婿。若不是因为他傲慢难处,会有更多的年轻小姐围绕在他身边。面对这样条件优越到强大的求婚者,伊丽莎白虽然听从自己的内心拒绝了,但是那些优越的条件却并非没有一点打动人的作用。当伊丽莎白亲眼看到宏伟壮丽的彭伯里庄园时,也难免虚荣地想,如果当时接受了达西的求婚,那么她现在就会以女主人的身份在这里接待舅父舅母了,而不是作为一个观光客,装作陌生人的样子,听管家太太夸耀自己的主人。甚至连狷介孤傲的班纳特先生,面对女儿的这样一位求婚者,都说出了“像他这样的贵人,只要蒙他不弃有所请求,我当然只有答应”。

那句著名的开篇语“一个有财产的单身汉,必然需要一个妻子”,其实也可以解读为:一个要娶妻的单身汉,必须拥有一份财产。并非每个人都像伊丽莎白那样好运,遇到一个富甲一方的对象,但至少也得有一份能够维持小康生活的产业。在拥有这样的产业之前,婚礼永远不会举行。《理智与情感》里,爱德华由于和贫寒女子露西订婚,被母亲取消了继承权。值得注意的是,两人订婚多年,一直隐瞒,除了男方日益发现择偶的草率之外,还因为男方尚未继承家产,无法成婚。在埃莉诺的引荐下,布兰登上校向爱德华提供了一份微薄的牧师产业。婚礼虽然能够举行了,但贪慕荣华富贵的露西却甩掉了失去继承权的爱德华。埃莉诺不但重获爱人,连几乎现成的婚礼都在等待她,就像从天而降的幸福。

通过继承、庇荫或自我奋斗,男方可以获得择偶的物质前提。而女方物质基础差一些,社会地位低一些,则不是那么不可接受。她们往往可以凭借美貌和美德,获得尊贵男士的垂青,从而补充财富和地位的不足。《诺桑觉寺》的凯瑟琳和《曼斯菲尔德庄园》的芬妮就是典型例子。除了男主人公,她们还吸引了其他有钱男人的倾慕。(当然,有时候也会反过来,男人拥有美貌,女人拥有财产。)

事实上,即便没有美德,仅凭美貌,也可能获得财富和地位。庸俗愚蠢的班纳特太太为其丈夫提供了一辈子讥讽取乐的材料,都源于班纳特先生年轻时头脑发热,被美貌迷昏了头。如果不必顾及班纳特先生的家庭福祉,那么班纳特太太可以说借助美貌完成了一次“重生”,从律师的女儿变成了贵族的妻子,乃至两位大贵人的岳母,以及可以想见的——世家彭伯里未来继承人的外祖母。

在奥斯丁的择偶规则里,女人必须拥有美貌,就像男人必须拥有财产。前者甚至比后者更理所当然。在奥斯丁的全部六部小说里,所有的女主人公都是美女。伊丽莎白、玛丽安、爱玛都是当地出名的美人儿。埃莉诺没有妹妹玛丽安娇艳,但也是清秀佳人。芬妮和凯瑟琳,一开始可能是不起眼的瘦弱丫头,但很快就出落成百合花般清幽雅致的淑女。安妮是年龄最大的女主人公,一开篇已经27岁,青春和美貌都已经逝去。但随着故事进行,安妮在逐渐展现美好内心、变得成熟有主见的同时,风采也逐渐展现,而且比年轻时更加出众。在一干少女中,她竟然更加吸引陌生人的注目和搭讪,自然,也激发了昔日情人的嫉妒和热情。

奥斯丁笔下的美满爱情,其实是在一个安全环境下发生的。所谓安全,包括等级、财富,也包括肉体的魅力。所谓安全,比如在父母的监护下,双方家庭知根知底,男方经常来女家吃饭,受到父母的热情接待。小伙子当然可以约女儿出去,听个音乐会,看个电影。上门接送是必须的,晚上10点之前回家的禁令是不可打破的,婚前同居是闻所未闻的……然后,在双方父母的祝福下,按部就班,花样年华,新娘嫁给新郎,又圣洁又幸福。而这种幸福的前提是:不要离开安全的环境去择偶。

奥斯丁一生都在写理智与情感的戏剧冲突,理智常常更优先于情感,这样情感才有起飞和降落的土壤。否则,仅凭情感的迷人外表,如伊丽莎白而言,“随便一首十四行诗,都能将它葬送。”

人类快乐世界竟潜藏如此奇妙的乐园,丑化作美,恶成为善。

◎以爱之名,泅渡暗河(1)

文/不一定驴驴

妻子与人通奸,对丈夫而言最大的耻辱恐怕莫过于此。作为东方文化道德体系中的重要一环,东方比西方更禁止私通。且看《水浒传》中杨雄对潘巧云私通的虐刑:“将那妇人头面首饰衣服剥尽,割两条裙带绑在树上,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树上。”这往往被认为是私通者罪有应得的下场吧。日本江户时代幕府则有明文规定的所谓“报妻仇”制度,即由遭到背叛的丈夫杀死自己的妻子和通奸的对方,斩取头颅,或者对通奸者实施将其绑在柱子上刺死的残酷处罚。

西方基于基督教义的骑士精神纵容了私通精神的存在,当对君主夫人的爱与对君主的忠诚产生矛盾之际,骑士们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前者。而日本武士道处于这种情况则往往要牺牲前者,而选择对君主的忠诚。当然,私通因为背德与风险性,无形中也具有了一种犯忌的快感,江户时代曾有这样的谚语:“偷人家妻子,惊心动魄又美味,有如尝河豚。”私通者终究可以理解,不可理喻的却是自发成为通奸受害人,主动蒙受耻辱的丈夫的存在。

谷崎润一郎晚年(1956年)的小说《钥匙》,描写身处上流社会的丈夫策划妻子与自己的学生通奸,发现人类快乐世界竟潜藏着如此奇妙的乐园。这在日本文学史上几乎是史无前例的,小说一经发表便引起了轩然大波,舆论的谴责声不断。当然,它也许同西方的虐恋小说暗暗有关,前提是丈夫处于心理或生理上的性无能状态。

小说的主人公,带有谷崎润一郎自身影子的暮年老者安西教授,罹患高血压,风韵犹存、精力过剩的妻郁子令他颇感房事力不从心,然而郁子伪善的寡欲、恪守妇道的所谓教养更让他耿耿于怀。作为“恶魔主义者”谷崎润一郎的化身,一个“异端者的晚年的悲哀”,安西老人妄图把爱妻改造成具有自我欲望的新时代女性。他故弄玄虚地偷偷记录房事日记,小心翼翼地藏匿起来,并故意给郁子一把钥匙作为线索,诱使她一探究竟。被好奇心唆使的郁子偷偷开启丈夫的“隐私”,受日记内容的撩拨和引导,从而开启了欲望之门。与此同时,郁子以同样的方式反馈给丈夫:背着丈夫写下日记,装模作样地藏给他看。日记成为夫妇两人人格面具之下内心交流的平台,往日里避而不谈、羞于启齿的性话题跃然纸上,郁子开始一步步契合丈夫日记中的理想女性形象。

通过日记的循序渐进,安西把学生木村委婉地介绍给郁子,从醋意和嫉妒的兴奋剂中激发自己的性潜能。郁子接受丈夫善意的指示,为迎合丈夫而与木村私通,并把不贞行为写给丈夫偷看。事实上,郁子是否与木村真实发生了通奸值得商榷,似乎也可以把木村看做夫妇二人日记里的性幻想对象。安西怂恿妻子出轨,抑或妻子欣然接受,无不含有欺骗的成分,而这一切实际上终归建立在彼此深厚的感情和信任之上。特别是郁子的将计就计,让人感受到夫妻爱的强烈存在。另一方面,郁子在日记的舞台上与人私通,也得到自己潜意识愿望的虚拟满足。

谷崎润一郎《钥匙》对日后的官能文学、情欲影视作品具有一种示范的拓本意义。像团鬼六的官能小说《花与蛇》《幻想夫人绘图》《不贞的季节》、松下顺一《月下美人》等等,基本上都延承《钥匙》的情节架构。甚至意大利情色皇帝丁度?巴拉斯还拍摄过一个异国情调版的电影《钥匙》。

◎以爱之名,泅渡暗河(2)

石井隆的电影《花与蛇2 静子》取材于团鬼六的小说《花与社》,其实就相当于《钥匙》的改头换面。片中日记的道具被画像取而代之,年老的画商远山先生从他所敬重的画家的遗作,一幅以远山夫人静子为模特的紧缚画中获得启发,谋划了一场致使娇妻私通的阴谋。远山对静子的“不贞改造”,以及“陷害”她蒙受凌辱并偷偷看在眼里,俨然服用了壮阳物一般获得雄起,得以完成“腹上死”的夙愿。同时亦将爱妻潜意识深处深受抑制的真我一面系数解放出来。

团鬼六把《钥匙》的经验付诸实践写作《花与蛇》,人生忠于艺术,则酿造了现实的悲剧。在团鬼六的半自传小说《不贞的季节》中,官能小说家黑崎耽于写作而冷落了妻子静子,夫妻之间日益疏远,妻子与丈夫的弟子川田私通,黑崎得知后怒不可遏,却唆使川田进一步勾引静子,从而激发灵感,以此为素材写成小说。最后黑崎的作品付梓,妻子也离他而去,黑崎感到格外悲哀。事实上,静子对丈夫最初的不忠并非真正的不忠,出于对旧情的留恋,静子为拯救婚姻而甘愿成为丈夫小说中的不忠女人,然而不管是何初衷,肉体的背叛终究加剧了精神的背叛。私通的欺骗游戏反而使她对丈夫的感情彻底泯灭了,这是她始料不及的。

人类快乐世界竟潜藏如此奇妙的乐园,丑化作美,恶成为善,否定既定价值观,谷崎润一郎的世界被一种倒错的主观情感所支配。这种不乏伤感的、掩耳盗铃式的自欺哲学进一步反映在作品中,则有男方不忍目睹自己爱慕的女性骤然变丑,毅然决然刺瞎自己双眼的爱情绝唱《春琴抄》。

增村保造的《盲兽》虽脱胎自江户川乱步的犯罪小说,但与《春琴抄》也不无关系,其爱情的残酷与壮烈比《春琴抄》有过之而无不及。

《盲兽》顾名思义,它和《春琴抄》一样描写了盲者的黑暗与触觉世界,以及明眼人在盲人牵引下进入触觉世界的体验。《盲兽》原作付梓于1931年,可以说是日本文学史上最早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案例:盲按摩师绑架女模特将其禁锢,女方却不知不觉对犯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好感。

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像个孩子一般单纯而疯狂的盲人,出于对于美和艺术的崇拜而禁锢了一名年轻女子,女人起初不从,逃跑未遂后则转而佯装顺从,虚与委蛇诓骗盲人。盲眼人难以明辨真伪,以及女人与生俱来的狡黠,使女人的诡计轻易得逞。然而颇具意味的是,女人勾引盲人,破坏盲人俄狄浦斯下意识精神状态的挑拨离间即将得逞,不自不觉自己竟开始假戏真做起来。如同《春琴抄》自毁光明的主人公,女人逐渐被引诱到盲人的黑暗世界、触觉世界、官能世界而无法自拔。欺骗自己——视觉器官处于“退化”状态而开启了触觉的眼睛。盲人与“盲女”在黑暗无助的世界里展开官能的斗牛,最终的结局比《水浒传》杨雄虐杀潘巧云的场面更惨烈,男人截断女人四肢并随后自戕,也算是一场泣鬼神的殉情。

这就是爱情隐密的后花园,在那儿或许荒草丛生,污水横流,男人从妻子不贞的行为中获得快感,或者陶醉于舔舐妹妹擦过鼻涕的赃手绢的自我折磨(《恶魔》),视美人的污物为香气扑鼻的美味佳肴(《少将滋干的母亲》)。谁也不知道在曼妙的面纱下面,那座人心底的后花园破败成了什么模样,是否已将被黑暗的河流吞噬,如若竭尽全力跋涉至彼岸,是否爱情才会得到安慰。

◎八百万个谎话

文/鲤编辑部

侦探小说大概是谎言的集中营。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和孤伶伶小岛,岛田庄司的雪中小屋, 绫辻行人的黑暗馆,每个地方,只要发生谋杀,就必定伴随着谎言。凶手们为了逃脱而说谎,而那只与谋杀有关的巨大秘密又迫使他们去倾诉,用谎言来瓦解内心的极端恐惧,牵扯其中的人们而为了忠诚而说谎,或许是为了保护一个朋友,或许是为了呵护一段自以为是的正义。有的证人说的全部都是实话,却看起来像是在说谎一样,因为他们想要尽可能得三缄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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