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漫学着当初陈顺的声调,略微压低了嗓音,守门的侍卫还真露出胆怯的神色。
“两位公公请!切莫耽误了大事!”
路小漫点了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腰牌,带着轩辕静川走出了宫门。
随着身后那扇门越来越远,路小漫的一颗心也从高处缓缓落下。
她身旁的轩辕静川仍旧低着头弓着背,路小漫缓缓伸手扣住他的手指,十分用力。
轩辕静川就似知道她害怕一般,与她十指相扣,那瞬间的温暖令路小漫定下心来。
他们一路前行,走向街道的南面,那里有轩辕凌日准备好的马车等候。
路小漫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宫外的世界,清晨的街市既熟悉又陌生。偶尔有马车往来而过,小贩们正在摆放货物,各个店铺正要开张。
路小漫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
她出来了,她真的出来了!
她们上了马车,轩辕凌日派了一个马夫和两名随从护送他们出城。
路小漫忍不住撩起车帘,瞥了一眼京城中的景象。
刚好路过那棵老槐树,也许是因为深秋的关系,槐树的枝叶稀疏,显得凋零。
路小漫涌起一股错觉,自己的背脊似乎仍旧靠着树干,阳光暖暖地落在她的肩上。
多亏的轩辕凌日的令牌,马车平安地驶出了城门。
回首望着逐渐远去的京城,路小漫发觉自己的心中并不像从前想象的那般欢喜。这条路有些颠簸,路小漫望向一旁的轩辕静川,这才发觉他一直没有说过话。
看来他一直把自己的嘱咐放在心上。
路小漫细细端详着他的侧脸,手指掠过他耳际的碎发,喃语道:“以后就是我和你……相依为命了……”
轩辕静川扣住路小漫的手指,他唇角的凹陷那般深邃。
他们要走的越远越好,隐姓埋名,一辈子都不能被皇后找到。
路小漫靠在轩辕静川的肩膀上,“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好。”
他的回答淡淡的,像是寂静流过的河水。
路小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车夫发出一声呼喊声马车失了方向。
“小漫醒醒!”
路小漫的脸颊被人拍打,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轩辕静川深锁的眉头。
“什么?”
听见啪啪两声,路小漫被按倒,轩辕静川压在她的身上。
几支箭羽射穿了车厢后的纸窗。
“你没事吧!”
“没……”路小漫惊呆了,眼前的男子目光锐利,言辞语调之间也丝毫没有从前的稚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是几支箭射进来,驾车的车夫掉落马车,两名侍从也中箭了。马车受了惊吓失去方向,脱离了道路驶入林中。
不断地颠簸,他们身旁不断有树枝刮过车厢,一个树干迎面而来,轩辕静川按下路小漫的头,马车的车顶瞬间掉落,路小漫发出惊叫声。
“听着!上前!我们要上马!”轩辕静川的声音响起,沉冷而果断。
“什……什么……我不会骑马……”
“我带着你!不想送命就快!”轩辕静川推了路小漫一把,一只箭再度掠过,路小漫僵在原处动弹不得。
“别怕!我在你身边!我不会扔下你的!别怕!”
轩辕静川的声音令路小漫宛如中了蛊一般,她缓缓爬向前,狼狈地爬上马背,颠簸着随时会掉落下来。
“轩辕静川——轩辕静川——”路小漫抓着马鬃,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全身紧绷。
轩辕静川爬出来,瞥见一把弓挂在车辕之上,灵巧地将它勾入手中,随手拔下一支箭,身体略微倾斜出车厢,一箭而出。
骑马奔跑在最前面的杀手被射落。
轩辕静川趁机上了马背,以箭尖隔断了套绳,这匹马狂奔而出。
路小漫闭紧了眼睛,不断有枝叶划过她的脸颊。
轩辕静川的手臂绕过路小漫的身子拽紧了缰绳,他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背上。
“不要起身!”
路小漫脑海中一片苍白。
他们在林中越跑越深,身后的人紧追不舍,不断有箭从他们身边划过,随时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耳边传来衣衫被划破的声响,路小漫心中一颤,睁开紧闭的双眼,映入眼中的是一道血痕。
“轩辕静川!”
“低下头别说话!拽住缰绳!”
又是一箭没入前方的树干,轩辕静川策马而过,一把拽下那支箭,回身一射。
路小漫不知道他射中了没有,只是还能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前方传来水声,轩辕静川覆在路小漫的耳边,“泅水是你的长项对吗?”
“什么?”
路小漫还没回过神来,马发出一声嘶鸣,前方竟然是一条河,河岸距离河水还有几丈的高度。
连人带马他们落了下去。
“啊——”路小漫发出惊叫声,只听见耳边哗啦啦水声,他们溅起水花,而紧追而来的杀手勒住缰绳停在岸边望着顺着河水而下的路小漫与轩辕静川。
轩辕静川一把拉过路小漫,当她撞进他胸膛的那一刻,赫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杀手们沿着河岸奔跑。
“游到对岸去!”
☆、56
路小漫这才发觉,轩辕静川其实是会泅水的!
想到这里,路小漫顿时怒火中烧。
她就是再蠢,现在也知道轩辕静川根本就不是傻子!何止不傻啊,他每天指不定还一边喝茶一边翘着腿看着宫里边那一出一出的大戏,看她路小漫被他整的团团转!
想起为自己折了一千多只草蚱蜢的轩辕静川,想起那个像是跟屁虫一样黏在自己身后的傻瓜,那个傻兮兮喊着要和自己玩的呆子……
忽然之间全都碎了。
他还吵嚷着要娶自己做王妃呢!
做他娘的王妃!指不定他就是找乐子呢!
路小漫的心越来越酸,这辈子还没被人骗的这么惨!
她哭了,河水时不时淹没她的泪水。
她并不觉得委屈,而是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一切……忽然被戳破了。
对岸还有很远,路小漫已经失去了力气,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水面起伏,她已经不能游刃有余地换气了。
路小漫不由得骂娘,小时候和哥哥在水里游泳那就是一尾活鱼,哪像现在这样扑腾两下就没了力气。
一只胳膊绕过路小漫的下巴,将她拖了起来。
对方不说二话,带着她继续向前游。
路小漫的头被勾出水面,总算可以喘两口气了。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断有水渍落入她的眼中,路小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她以为轩辕静川早就游走了呢,没想到还会回头来捞自己。
即便这样,她还是忍不住扯出一抹苦笑。
小时候她差点被他整死,而她却时常为他担心怕他这个傻子皇子以后无依无靠会被皇后娘娘碾死。
他哪里会死啊?
她路小漫就是成了灰,他轩辕静川也活的好好的,继续将身边的人耍的团团转!
因为在她心目中如同一张白纸般纯粹的轩辕静川……根本从来不曾存在。
“放开我吧……我还能游……”
对方却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喂!轩辕静川!”
“你要是沉下去我可不想费力气找你!”
路小漫看不见他的表情,明明这个人骗了自己这么多年,此时此刻她竟然恨不起来。
好不容易轩辕静川的手触上了岸,岸边石却十分滑手。轩辕静川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路小漫顶了上去。出水的那一刻,路小漫的身子沉的就像灌了铅,她难看地趴在岸上直喘气。
路小漫伸出手来,轩辕静川却没有拉她,似乎知道她根本没力气拽自己,只是扯住石缝中的杂草,一个借力,爬上岸。
他垂着头喘着气,水渍顺着他的发丝和下巴滴落下来。
路小漫看着他,他的五官轮廓和那一日将自己从井中捞起来的人重合在一起。
她低着头苦笑了起来。
“笑什么?”
“笑自己。”
轩辕静川没有接话,而是摇晃着起身,一把将路小漫也拽起来。
“我们走。他们还会追上来!”
路小漫这个时候才觉得瑟瑟发抖,晚秋时候的河水,冰凉的要命。方才急着逃命没有感觉,现在这种冰冷百倍来袭,微微一阵风吹过来,路小漫便全身发寒。
轩辕静川的胳膊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挤入自己的怀里,他的身体很暖,路小漫下意识紧紧搂住他。
“我们……去哪里……”
前面是一片山林,若是他们再继续深入,又不能燃烧篝火,而且不知道有什么野兽,既寒冷又不安全。
“沿着河岸走,去镇子上。”
他们两还穿着出宫时候太监的衣服,王贝儿给他们准备的包袱也在落水时候被冲走了。
“我们没钱……”
“我有。”轩辕静川的声音淡淡的,手掌不断摩擦着路小漫的肩头,就是为了让她暖和一点。
“我还说大不了带着你做乞丐呢。”
“我不会让你做乞丐的。”
路小漫想很有骨气地推开他,但是现在她实在没那个精力。
“你刚才为什么笑自己?”
轩辕静川终于问出来了。
“因为自己可笑。我还想着出了宫怎么养活你……你哪里需要我养?”
眼泪涌了出来。
她有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过往的一切都错付了。
“小漫……我说想跟你一起去天桥看杂耍,想和你一起吃糖葫芦,捏糖人……如果你做了大夫,我就在旁边帮你捣药……都是真的……”
路小漫心中憋着一把火,她觉得自己应该一把推开他,昂首挺胸然后分道扬镳。
但她现在冷的慌,而且没有钱。
如果被皇后的杀手追上,他们杀她比切西瓜还简单。
轩辕静川反而成了她唯一的靠山。
他们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小镇上,轩辕静川将路小漫带到一个小巷子里,让她在角落坐下。
“前面有当铺,你在这里等我。”
路小漫抱着膝盖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嘀咕,说不定轩辕静川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他们在逃命,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对他而言是个绝对的累赘。
轩辕静川刚走出巷子,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身,蹲在路小漫面前,掰起她的脑袋来。
“等我回来,你若是没乖乖在这儿等我,我一定收拾你!”
轩辕静川的眼睛很美,他的表情中的力度使得此刻的他流露出致命的吸引力。
路小漫咽下口水,向后缩了缩。
轩辕静川略微露出一抹笑,倾向她。
路小漫的鼻尖一疼,这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咬了她。
轩辕静川走了,路小漫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刚才那一下真够用力,她隐隐记得他的舌尖似乎舔过自己,就算只有那么一瞬,路小漫的心被提了起来。
轩辕静川走了好一会儿都没回来,路小漫不禁担心,他哪里出过皇宫,当东西这种事情应该交给她来做才是啊!搞不定他都不知道怎么回这个巷子里。
若是追杀的人来了怎么办?
还是说他遇上那群人了?被抓住了?还是被杀了?
路小漫越想越害怕,往墙角里缩了缩,用一个破了的篓子挡在自己面前。
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路小漫揉搓着自己。
杀千刀的轩辕静川!你个死骗子!怎么还不回来!冻死姑奶奶了!
娘的!
巷子里似乎来了什么人,路小漫一阵紧张,用力地抓着那个破篓子。
对方却一把将那个篓子抓起来扔到一边。
“你躲篓子后面做什么,脏死了。”
路小漫这才发觉来的是轩辕静川。他手中还拎着什么东西。
“我们要一起上路,把衣裳换了吧。”
“上路……我们去哪里?”
轩辕静川回身捏着路小漫的脸,他的笑容一如她第一次在南园中见到时那般颠倒众生。
“绕道回去京城。”
“什么?”
路小漫呆了,这不是回去送死吗?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皇后的人一定会以为我们是要前往北川找我的舅父,镇守北川的兵马总督梁啸涛。不过就算我们到了舅父那里,也来不及了。而且舅父现在已经出兵了吧。”
“出兵?皇后肯定已经将皇上并重的消息封锁,梁总督远在北川,如何知道出兵。”
轩辕静川在她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等我们回了京城,你就知道了。”
看他那高深莫测的样子,路小漫的火不打一处来。以前他的喜怒哀乐全都放在脸上,其实是深藏不露啊!只有她这个傻子才会把自己的心窝子掏给别人!
他给她的是一套男装,看起来像是个小书童。
“喂,你能转身吗?我要换衣裳了。”
轩辕静川勾起一抹笑,“你全身上下也没什么可看的,金贵什么呢?”
路小漫还没来得及瞪过去,轩辕静川就走到巷子口帮她把风了。
她三下五除二将身上湿透了的衣衫褪下来,包袱里不只是那套男装,还有里衣。没想到轩辕静川竟然这么细心周到。
换了衣衫,她喊了一声“好了”,轩辕静川便走了回来。
头发还是湿的,不好梳理。
轩辕静川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以手指为她挽发。
“都过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是湿的?”
“这都是晚秋了,哪能那么容易干?”
“我在这个镇子当掉了一粒金豆子,那是宫里的东西,很容易被发现,我们要赶紧离开。”
“好。不过我的行李都没了,你怎么还有金豆子?”
轩辕静川抿唇一笑,将脖子上的玉佩取出来,玉佩两侧各坠了六个雕工精致的金豆子,他只是卸下了一个而已。
路小漫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自己在宫里攒了那么多年的银两竟然轻易地泡汤了,以后她路小漫一定要把挣来的钱都换成金豆子串在一起天天挂在脖子上!
“怎么了?”轩辕静川替她将发绳系上,他的手指灵活,丝毫没有平日里的笨拙。
说话时的气息若有若无掠过路小漫的后脑,令她不自觉耸起肩膀来。
轩辕静川忽然凑到了路小漫的耳边,路小漫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就咬了上去。
“啊!你怎么回事!总是咬人!”
“咬了就咬了,有什么大不了?”
轩辕静川眉梢一挑,坏的透顶。
路小漫气哼哼跟着他出了巷子,以她多年的经验可以肯定轩辕静川绝对不是善茬!
她才不想跟着他回京城呢!
好不容易出了皇宫,自然是要过天高皇帝远的自在日子!
轩辕静川的腿很长,路小漫要跑上三步才能跟上他两步,走着走着,路小漫开始坏心眼的想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规定了我就一定得跟你回去皇宫!
也许他们分开了,才不会那么容易被皇后娘娘的人抓住。
轩辕静川长的太过俊美,这一路上已经有不少人注目了,简直就是个活招牌,那群人随便打听就能知道轩辕静川的去向,路小漫若是跟着他,被找着就是迟早的事情!什么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那是放屁!
路小漫很快融入到人流之中,身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路小漫的心骤然酸了起来。
他不会喜欢吃糖葫芦的吧。
这种东西是穷人家小孩子的玩意儿,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吃得惯糖葫芦?
忽然,自己的后衣领被拽了过去,冰凉的声音从耳后响起,难以遮掩的怒气。
“不是说了叫你跟着我吗?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路小漫呆住了,轩辕静川怎么找回来了?
“你想开溜?”他的眉梢一挑,将路小漫的小心肝儿都拽了起来。
“没……”
“没有?”轩辕静川的眸子冷冷的,简直要将她冻僵。
路小漫灵机一动,指了指远去的小贩,“我看见糖葫芦了……好多年没吃过了……走了神……”
“骗子。”轩辕静川哼了一声。
路小漫来了火,眉头都快窜出脸了,“骗子?你说谁骗子呢?明明你才是骗子吧?你个死骗……”
冷不丁轩辕静川抬起路小漫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我勒个去!
路小漫张大了嘴巴,疼的她眼泪狂飙,却喊不出声来。
杀千刀啊!杀千刀!
好不容易轩辕静川松了口,路小漫就差没握着手臂原地跳了。
“下次你还敢,我就把你的肉一块一块咬下来!”
他唇上的笑容如此美好,路小漫却觉得阴测测。
从腰间掏出几个铜板,他来到小贩面前,买了一串糖葫芦,递到路小漫的手里。
“糖葫芦已经给你买了,你要是再打鬼主意,别怪我给你身上栓绳子。”
路小漫当然记得他把自己当狗在南园溜的情形,恨不得用糖葫芦戳瞎他的眼睛。
他的脚步倒是放慢了不少,路小漫跟在他的身后,恶狠狠咬下糖葫芦,叭吱叭吱地嚼着。
就在她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的时候,前面的轩辕静川忽然回了头,路小漫顿在那里,生怕这骗子又要咬她。谁知道他却勾过她的下巴,蓦地吻了上来,路小漫倒抽一口气,对方的舌尖堂而皇之地撬开她的唇缝,将她口中那颗糖葫芦勾了过去。
“啊……原来是这个味道啊。”轩辕静川点了点头。
路小漫怒了,手背擦了擦嘴,扬起糖葫芦的棍子,“我扎死你!”
轩辕静川跑了起来,他在人群中放肆地笑着,发带飘逸,衣摆划出一个有一个半圆,似有什么在路小漫的心中百转千回。
“有种你别跑!你个死骗子!看姑奶奶把你扎成马蜂窝!”
路小漫本来心中就有气,追跑着这就离开了市集。
轩辕静川停了下来,脸不红气不喘,路小漫却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跑——你……”
他缓缓走到她的面前,拿走她手里的糖葫芦棍子。
“这样就快多了。我们若还在镇上慢慢走,他们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路小漫抬起眼来狠狠瞪着他。
两人沿着小路向前走,轩辕静川的背脊挺拔,路小漫却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
这一天折腾下来,她真的累了。
前方远远看见一个小客栈,灯火忽明忽暗。
“今晚我们就在那里投宿吧。”
轩辕静川的话音一落,路小漫就差没趴在地上,总算能歇息了。
小客栈十分简陋,不说同宫里相比,就是刚才那镇上的比起来也是天差地别。
路小漫是怎样都吃的下睡的香,就是不知道轩辕静川会怎样了。
客栈只有老板和一个伙计,老板撑着脑袋打着瞌睡。轩辕静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板醒神那瞬间呆在了那儿。
轩辕静川的面容愣谁第一次看到都是回不了神的。所以路小漫才觉得跟他一起上路真叫麻烦。
“客官是要住店?”
“嗯,要一间房。”
轩辕静川的身上穿着最为普通的蓝褂长衫,只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不凡,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这位公子,小店的房间小,我看您还是要两间房吧。”
路小漫也跟着点头,自己怎么说也是个姑娘,而且要她和这个死骗子睡一间房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身上的盘缠不够了,还是要一间房吧。饭食也麻烦准备些便宜的,在下就多谢老板了。”
轩辕静川微微一笑,明明一般人听了这样的寒酸话都会有几分鄙夷,可他说出来却显得几分富贵无谓的气质。
“唉,您是要赴京赶考的吗?”
轩辕静川点了点头。
死骗子又要骗人了。
“不过从昨个儿起听来往客商说京城戒严了,好多考生都在城门外候着入不了城呢。”
“唉,三年一次,就是在京城外站着也得去。”
“我看客官您就是有才学的人,这一次定然会鲲鹏展翅的!二两!把两位客官带去楼上那间房!”
“诶,好嘞!”
“多谢老板了。”
“我这儿简陋,总共也就五间房,公子你不嫌弃就行了。日后金榜题名,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好炫耀炫耀我这破地方也飞出了金凤凰!”
路小漫心里捣鼓,老板你是不知道啊,你面前的哪是什么金凤凰,明明就是皇子龙裔了!
上了楼,入了房,就只得一张床,而且果真窄的很,两个人还得侧躺着才能睡的下。
老板倒是挺照顾,让二两搬了两条凳子来挨着床放,要不然还真睡不下。
“我……我睡椅子就好了。”路小漫拉过椅子。
“当然是你睡椅子,难不成还我睡吗?”轩辕静川好整以暇坐在了榻上。
路小漫恨的牙痒痒,自己又拼过对方,只能忍气吞声。
转了个身,路小漫枕着自己的胳膊闭上眼睛不理睬他。
很快,路小漫陷入了梦想。
梦里,她回到了自己的小村庄,跟着哥哥在河边摸鱼,家中饭菜的香味远远飘来。
眼泪不自觉滑落。
有人踹了踹她的腰,路小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臂。
“……做什么,床都给你了!还要怎样?”
“我睡不着。”
“关我什么事?”
“我要摸耳朵。”
“不给。”
“我说我要摸耳朵。”轩辕静川的声音天经地义就像在宫中一样。
路小漫轰然起身,“你有完没完?摸你自己的!”
这家伙悠然自得撑着脑袋,侧躺着身。
“你心里有问题为什么不问?”
“我为什么要问?”
“你不问就会在那里自己生闷气,而且会一直睡不着。”
“我问了你就会照实回答了?”
“我会照实回答你。但过了今晚,你不问,以后我再也不会说。”
“好,你为什么要假装傻子?”
黑暗里路小漫盯着轩辕静川的眼睛,他如果打算编造一丝一毫的谎话,她打算再也不理睬他。
“我六岁那年从高台坠落摔伤了,昏迷的那几天,寝殿里用的是含有迷魂香的蜡烛。”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迷魂香没把你熏傻不是?你现在比所有人都聪明!”
“不是我聪明,而是有人发现蜡烛有问题。然后他告诉我,宫里有的是人要我的命。今天可以是迷魂香的蜡烛,明天可以是掺了毒的饭食,还可以是明晃晃的匕首。只有无法继承皇位的皇子,对其他人来说才是最没有威胁的。他每日秘密为我配制了解毒的药汤,等到我病愈之后,便装作傻子。”
“连皇上也不知道吗?”
“在我十岁那年,父皇发现了我的秘密。宫里看似荣华富贵锦绣如云,但实际上是个什么地方你应该很清楚了。如果我傻了,父皇就是再疼我,别人会记恨却没有害我的必要,而我也能远离是非,图个清闲。他……也不想我母妃发生的事情再来一次。所以他默允了一切。他说前朝后宫势力纷杂,等到一切理顺之后我再做回一个普通的皇子未尝不可。”
☆、57
路小漫低下头来,“皇上这么做是想给你铺路吧……”
“你觉得父皇是要传皇位给我?”
“难道不是吗?”
轩辕静川摇了摇头,“也许他更想我过太平日子呢?”
“你装傻只是为了远离是非吗?”
“不止,还要找出当年到底是谁谋害我的母妃。”
“不是前皇后吗?”路小漫呆了,总觉得除了明面上的说法这里面只怕还暗藏玄机。
“前皇后……她有不德之行,入宫之前便与人苟合。人人都道父皇的大皇子是早产,其实并非父皇骨肉。前皇后乃是太傅之女,太傅在位时,父皇不忍除之。后来前皇后做了行凶者的替罪羊,父皇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这个人是谁,只能借这个机会夺了前皇后的后位。他没有杀了大皇子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路小漫不禁唏嘘,后宫之内是非如烟如雾,越是身在其中越看不清楚。
“那么你呢,回到京城继续装疯卖傻?”
“当然不是。父皇与我查了十多年未有结果,害死我母妃的人隐藏如此之深,也许我这个傻子皇子忽然变成正常人了,对方反倒容易方寸大乱路出马脚。”
“除了皇上……还有谁知道你是装的?”
“陈总管。他照顾我多年,也是因为有他的掩饰,我才能隐瞒至今。再来……就是你师父。”
“什么——我师父?”路小漫万万没有想到,安致君也是轩辕静川这出棋局中的一部分。
她骤然想到轩辕静川提过当年是有人发现了烛台的问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猜想的没错。当年教我装傻的便是安致君。他并不仅仅是太医而已,也是我的舅父。”
路小漫更觉得离奇了,如果安致君是梁贵妃的兄弟,怎么宫中无人知晓?
“他是我母亲最小的弟弟,在他年纪三岁的时候跟随我的外祖母回乡省亲结果失散了,梁府寻找了将近二十年杳无音讯。我母亲入宫为妃,意外发现了太医院中一位年轻太医安致君竟然就是自己的弟弟。安致君与姐姐相认之后便要她守口如瓶,后宫险恶,只有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才能保护自己的姐姐。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宫里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不是你说的吗?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过的最快乐。”
由始至终,轩辕静川就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么多年,隐藏自己装疯卖傻,也许他比那些勾心斗角的嫔妃们还要更疲惫难受。
只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说不定梁贵妃根本不想你给她报仇。她只想你做个普通的少年郎。”
“如何普通?在皇宫里,就连父*都是奢侈的事情。”轩辕静川摇了摇头。
路小漫听不出他的情绪,因为太平静了。
没有无奈没有自嘲,他早已经接受了一切。
“现在我只想摸着你的耳朵睡觉。”
路小漫顿了顿,转过身去不理睬他了。
别以为她会原谅他,说到底,他还是个死骗子。
天亮了,轩辕静川摇醒了路小漫,两人离开了客栈继续向前走。
这条路很长,依照路小漫的推测,起码要走上一整日他们才能看见京城。
走着走着,路小漫停下脚步。
轩辕静川回过头来看见路小漫站在不远处。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宫里,我们不能去别的地方吗?我们可以到什么偏远的地方甚至于去其他国家,开个小药房,我做大夫你捣药,闲下来就四处逛逛,这样不好吗?”
轩辕静川看着她,依旧没有丝毫表情。
“或者……你想找到杀死你母亲的凶手可我与这一切都无关。我不想牵扯进去了……我想要回去我的家乡就算那里已经没有了我家的老房子……我想去找我爷爷,我入宫这么多年没有见过他一面听到过他一点消息……我现在想他了……”
轩辕静川还是看着她。
“就算没有皇后 ……明天也许又有其他人要我的命,哪怕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已经出来了,所以我绝对不会回去。”
轩辕静川的沉默令路小漫扯起唇角。
“我明白了……你回去吧。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她忍住鼻间的酸涩,心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人家本来就是皇子,装傻充愣也有富贵日子,做什么要跟你过苦日子?
蓦地,身后一震,轩辕静川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几支箭嗖嗖从他们头顶穿过,没入道路旁的树丛中。
轩辕静川抱着路小漫一滚,滚到路边,拽起她就往林子里跑。
“皇后的人追来了?”
轩辕静川拉着她靠着一棵大树,很快又是一箭没入他们身旁的草丛中。
“怎……怎么办……”路小漫傻了。
“趴下。”
轩辕静川的声音压的很低,神情就似绷紧的弦。
路小漫缓缓蹲□,趴在地上,跟着轩辕静川向前爬动,躲入了前方的茂密的矮树丛中。轩辕静川按住路小漫的嘴不让她出声,事实上路小漫也不敢出声。
他们骑在马背上,见找不到他们俩,便分成两队向两个方向而去。
其中一人朝着他们俩的方向奔了过来。
路小漫心跳如雷,狠狠闭上眼睛。
死了!死了!
这次真的是要死了!
就在对方拨开树丛的瞬间,一旁的轩辕静川竟然抓住了对方的剑,一把将他拉下马背。
路小漫还未来得及叫出声,轩辕静川的胳膊绕在对方的脖颈上,一个拧动,那人的眼睛睁的老大看着路小漫。轩辕静川却麻利地卸下他背上的箭筒,一手拽过他的马,翻身而上,一气呵成,路小漫的眼睛都跟不上。
“上来!”
轩辕静川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拽上马,路小漫的屁股落在马背上时都没明白怎么一回事。
“在那边!快追!”
马蹄声传来,轩辕静川甩动缰绳向前跑了出去。
“你自己坐好,我顾不上你了!”
说完,轩辕静川回身连发数箭,路小漫抱紧了马脖子,就在她翻下去的瞬间轩辕静川又将她拽了回来。
“你射中了吗?”
“应该射中了。”轩辕静川的声音压的很低,路小漫回头发觉他的唇抿的很紧,微微颤抖着。
当下就觉得不对,路小漫回身抱住他,“你怎么了!”
轩辕静川不回话,路小漫的手指却触上了一支箭。
“你中箭了!”路小漫收回自己的手,指尖指缝都是惊心怵目的殷红血液,心顿时宛如撕裂了一般。
“抓紧……”
轩辕静川话音未落,马失前蹄,两人齐齐摔下来。
“啊呀——”
轩辕静川抱紧了路小漫的后脑,否则她的脑浆子非摔出来不可。
压在身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而追赶他们的人已然近在眼前,他们退无可退了。
“对不起。”轩辕静川依旧抱紧了她,“你摔的疼不疼?”
路小漫哭了出来。
“疼死了……可是没有你疼……”路小漫也抱住他。
“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样了。”
路小漫看不见对方的脸,她只看见那些杀手挥起的利剑泛着森冷的光,可是心中却不觉得害怕。
没什么大不了,过奈何桥的时候还能有个伴儿呢!
路小漫抱紧了轩辕静川,忽然觉得其实他很温暖很安心。她将自己的额头用力地抵在他的颈窝之中,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只听见嗖嗖声破风而来,挥剑的刺客应声倒下,其余皆上马逃走。
有人来到他们身边,翻身下马。
“五皇子——”
路小漫睁开眼,看见的是莫祁风。
她惊起身,抱着已经没了知觉的轩辕静川连连后退。
“你别过来!别过来!”
“路小漫!我是莫祁风!我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路小漫警觉地看着他。
“是的!梁将军、赵将军还有斓郡王已经兵临京城,右丞相一派正在负隅顽抗!我是来找你们去与他们会合的!殿下受了伤!我们要赶紧给他治伤啊!”
莫祁风这么一说,路小漫终于回过神来。
“对!他的箭伤!”
路小漫慌乱了起来,莫祁风按住她的肩膀,“别慌!在这里你就是最好的大夫!我们现在带五皇子离开这里,找个平静的地方为他拔箭!”
他们一行人离开了树林,一路来到莫祁风和他的部下在去往京城的要道上驻下的营帐。
“马上去烧热水!准备小刀!路小漫,你觉得还要什么就说!”
轩辕静川被抬上了床榻,路小漫扣上他的手腕,查看他背部箭没入的深度以及位置,列下一连串的药名,“这些药放在一起,熬煮,时间要快!”
莫祁风的人拿了药方便策马冲了出去。
路小漫以铁钳夹断了箭身,以沸水煮小刀,在找来一只木塞送入轩辕静川的牙关间,以防拔箭时他会咬伤自己的舌头。
路小漫小心地切开了他背部的伤处,取出了那支箭,缝合伤处,将莫祁风的金疮药敷在外伤口。
药熬好了端进来,路小漫抬起轩辕静川的下巴,在他耳边道:“一定要把药喝下去!你决不能死在这里!”
轩辕静川明明昏厥过去,却还是微张开嘴唇,将药喝了下去。
“皇后还会不会派人来?”路小漫担心地问。
“暂时不会。皇后现在应该忐忑不安,她以静妃母子的性命威胁赵将军,还好殿下逃了出来,否则梁将军和斓郡王也将缚手缚脚。现在最难办的就是皇后手上握着后宫生杀大权,只怕有很多无辜的人会受到牵连啊。”
路小漫叹了一口气,不禁担心起静妃母子来。这一年,光烈帝虽然谈不上专宠,但明显地对静妃的在意高过其他妃嫔,只怕皇后娘娘必要借机处之而后快了。
路小漫低着头一直守在轩辕静川的身边,是不是用布巾擦拭他的额头,生怕他会高热。安致君说过,像是这样的刀枪箭伤就算没要掉性命,倘若发起烧来也会凶多吉少。
数个时辰过去,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路小漫有些倦了,抱着膝盖望着轩辕静川。
他的眉眼低垂,优雅的鼻骨起伏间是不失力道的线条,路小漫忍不住伸出手,指尖点上他的鼻间,骤然想起他咬自己的情形。
在生死攸关的那一刻,他选择将自己挡在她的面前。
就算他是个死骗子,骗同情骗*心骗的她团团转,她始终不能恨他。
若是从前的路小漫,早就操起鞋底扇他的脸,然后扭过头去老死不相往来。
蓦地,她的手指被握住了,想要抽回来对方的力气还大的可以。
轩辕静川失了血色的嘴唇动了动,路小漫倾□去,“你哪儿疼?还是要喝水?”
“我想咬你一口……你给不给?”
“什么!”路小漫炸了毛,“咬你自己吧!”
对方的唇角缓缓陷下去,连目光也被拖拽,那样动人心神。
“看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轩辕静川撑着上身起来,路小漫怕他伤口裂开正要扶他,他却已经坐了起来。
他本就未着上衣,路小漫这时候才发觉他并没有看起来那般清瘦,无论是背部的曲线还是胸膛的起伏隐隐透露出成年男子的力度与精壮。
路小漫咽下口水别过头去,瘪了瘪嘴,本以为这家伙是弱鸡,一想到他单手就拧断杀手的脖子,路小漫心有余悸起来。
“我是真的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我给你找找。”路小漫出了营帐,弄来了两个馒头。
“你将就着吃吧,现在京城外集结两路大军,你舅舅梁啸涛还有斓郡王想要攻入京城,有御林军北军统领容峻舟还有羽林卫都统赵骁将军的里应外合本不是难事,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右丞相劫持了朝中大员的家人,而静妃母子也在皇后娘娘手中,这令几位将军投鼠忌器。”
轩辕静川眯着眼睛深思,目光里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若是长驱直入京城,只怕右相还有皇后会来个鱼死网破。”
“是啊。”路小漫见他没有吃东西的意思,就自己掰了馒头放进嘴里。
“若是这样……最好的办法还是潜入。”
“啊?怎么潜入?”转眼,半个馒头已经被路小漫吃下去了。
轩辕静川高深莫测地一笑,抓着路小漫的手将剩下的半个馒头送到嘴边。
路小漫要将手缩回来,对方却直接吻在了她的指节上。
“谢谢你,救了我。”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里是无限的珍惜。
路小漫的脸霎时涨红了,一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没……没什么……你不是也救了我吗?”
营帐外传来走路时盔甲磕碰发出的声响,莫祁风撩开营帐,与一位将军打扮的人行了进来。